“虞总, 欧洲新能源合资的最终谈判,定在下月中旬了。”秘书阮念薇将文件放在桌上,有条不紊地汇报, “另外, 十一月初的全球投资峰会, 主办方又发邀请, 希望您做开场主讲,时间正好在……”
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 目光快速扫过日程表上有星号标记的日子。
十一月十日。
每年这时候,老板的行程表都会空出一片。今年……
“推了。”
虞守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今年果然也不例外。但是……那可是业界顶尖峰会!
“全部吗?”她有些着急确认,“新能源的启动会也推?那边时间很难约……”
“全部。”虞守转过身, 黑眸幽深,看得她下意识收声, “十一月前两周,所有需要我露面的安排, 改期或交给陆晟。我不见客。”
“……好的。”阮念薇不再多问,“需要和行政部说一声吗?比如休假……”
“不必。”
阮念薇灰头土脸离开办公室, 正好迎面碰上特助陆晟。
“又到这个时候了?”陆晟压低声音问。
阮念薇无奈点头:“嗯, 连新能源谈判都推了。整个上中旬,神秘闭关……还是没理由。”
陆晟眼神微动。
他跟了虞守更久, 多少能猜到一点。
这一切,大概都和老板那个无底洞一般的烧钱科研项目有关。
那个荒谬的,试图从宇宙里“听”见点什么的“星海计划”。
在董事会看来,这纯属有钱人的幻想游戏,但虞守却力排众议,不计代价地坚持投了多年……
他整理好表情, 敲门进去。
“虞总,星海那边……好像又听到点动静。”陆晟递上最新的文件,措辞谨慎。
他其实一直觉得,老板执着于这个项目,不像是在投资科学,更像是在茫茫宇宙里找什么东西。
“什么动静?”虞守立马接过,迅速翻阅。
“就是……背景噪音里,好像混进了一串很轻但重复的‘嘀嗒’声。像时钟,也像倒计时……”陆晟尽量说得易懂,“徐教授说,可能是仪器故障,也可能是……我们一直想捕捉的那种‘回音’?”
虞守抚摸着报告末页那串波形小凸起。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陆晟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隐约听过一个传言,关于虞总年轻时失去的某个人,一次连告别都来不及的分离。
但从来没人敢去求证。
“继续听。如有需要,加大投入。”虞守放下报告,“所有相关数据,绝对加密。那些检测到的声音,直接接到我这里。我要亲耳听。”
“明白。”
“还有事?”
“嗯……有家电影公司看中了‘蓉华百货’的景,想租几天拍戏。”陆晟递上简要的说明函,“他们承诺不影响正常营业,愿意支付可观费用,并表示可以配合我们的品牌做宣传……”
“不借。”
虞守甚至没有抬眼,一口截断,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陆晟对此并不意外。
那间“蓉华百货”虽是时守资本旗下唯一保留的实体百货业态,却与集团近年来的战略方向格格不入。业绩平平,也非核心资产。
这些年来,想打它主意的人不少,收购的、合作的、谈改造的,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去。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连短期租借、看似双赢的拍摄请求,也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明白。”他收起文件,“需要给对方一个比较正式的回绝理由吗?还是由我这边直接婉拒?”
“直接处理。”
“好的。”
陆晟点头,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出办公室。
关于“蓉华百货”,神秘的十一月,以及“星海计划”等等,与某个秘密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这些……从来就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执行。
虞守走到窗前,站在三十楼的集团顶层,俯瞰着脚下海城辉煌的灯火。
十一月的夜晚,风已带上寒意。
十一月十日。
哥哥留下的、真实的东西不多。
姓名是假的,样貌似乎也被一只神秘的大手抹得模糊,或者,只有他一个人相信的,被覆盖。
时至如今,他也不相信哥哥是墓碑上那温吞的模样。
当年的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在旁人怜悯的目光里拼命否认,现在的他已然可以冷静下来思考,并在漫长的岁月里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大概是真正的“易筝鸣”,而不是哥哥。
所以,埋在那座坟里的是“易筝鸣”,不是哥哥。
那样聪颖又狡猾的人,绝无可能这样庸俗地退场。他或许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好好活着,或者,在别的世界,在这个宇宙之外。
只是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罢了。
他选择自己承担一切,于是蓄意隐瞒,装成一个骗子,全是因为,当年那个十八岁的虞守,是那样幼稚、倔强、非黑即白而不顾一切。
那个虞守绝非一个合格的倾诉对象,所以哥哥不得不骗他。
虞守闭了闭眼,拿起桌上的台历,缓缓摩挲着。
而十一月十日这个日期,唯有这个日期,直觉告诉他是真的。
虽然他无从验证,也无处询问。
只能独自经历一年又一年,每到了十一月就定期复发的顽疾。
“……三十岁。”他喃喃低语,“如果……该三十岁了。”
十一年弹指间。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
久到记忆里那个鲜活不羁的少年,在正常的时间流逝里,都该步入而立之年了。
可他被困在了永恒的少年时代。被定格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虞守却被无可阻挡的时间推着,独自走到了这里。
走到,足以俯视整个繁华都市的位置。
每年这几天,他都会推掉所有事务,将自己隔绝开。
然而这特殊的一年,仍旧一无所获。
一转眼,又到了新年的酒会。
虞守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登场,游刃有余地穿行在光影与寒暄之间。
与几位业内泰斗交谈时,他微微侧耳倾听,偶尔回应几句,言辞精炼,见解独到,引得对方频频颔首。
不少目光追随在他身上,有欣赏,有算计,也不乏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好奇。他礼貌性与几位上前打招呼的人碰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笑意从未真正抵达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
他举手投足间是无可挑剔的修养,却又如同竖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的浮华坚决地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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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这位虞总,真是每次见都让人觉得……”阮念薇不远处的休息区,两个相熟的二代子弟凑在一起,低声谈论,“怎么说呢,明明站在最热闹的地方,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冷感。你不觉得吗?”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了点头:“是有点。年纪轻轻,长得又这么出众,这么多年身边怎么能连个人都没有?我妹她们私下开玩笑,说他身上有种……嗯,一种‘繁华深处我独眠’的寡夫气质。”
“噗——”先开口那人忍着笑,“你这什么破比喻。不过别说,还真有点那意思。我叔叔之前还想撮合他跟我堂姐,结果连顿饭都没约上,公司项目还被他卡了脖子。我叔叔现在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
“何止啊……”又有人加入话题,“我听一个跟他们公司有往来的人八卦,说虞总心里可能一直有个人,好像是他高中同学……哎,阮秘书,你知道吗?”
阮念薇脸色真是难看极了,既不好阻拦这些人闲谈八卦,更怕得罪了她的顶头上司,只能一杯果汁接一杯果汁地喝,避免被卷进入。
好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从谈论的对象那边传来。
虞守向面前的人颔首致歉,走到相对安静的廊柱旁,看了一眼私人手机的屏幕。
他沉默地注视了那名字两秒,接听。
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仍旧爽朗、却多了些小心的声音:“喂?虞哥?是我,王子阔。没打扰你吧?”
“有事?”
“哎,就是……这不快过年了嘛,放假了。”王子阔说,“我和文龙,还有班上几个以前跟鸣哥玩得好的同学,我们都来海城了,约了明天一起去看看鸣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陈文龙的提醒:“你委婉点……”
虞守微微垂下眼,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明天要开会。”
“啊……这样啊。”王子阔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劝,“也是,虞哥你现在太忙了。那……那我们替你跟鸣哥说一声。”
“不用。”虞守冷声,“没什么可说的。”
“……”王子阔噎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说,“那……那行吧。虞哥你……保重身体,别太拼了。”
“嗯。”
挂断电话,虞守直接离开了宴厅,独自走入冬夜的冷风中。
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对着那块刻着“易筝鸣”名字的冰冷石头,能说什么?
说“我来看你了”?说“我很好”?还是说“我恨你”?
不可笑吗?
没人能听见。
他闭了闭眼,表情调整如常,转而拿出工作手机查看日程安排。明天确实有会议,但并非无法调整。
他还是不打算去。
不想去那个地方,面对那个被所有人认定的“结局”。
他的哥哥又不在那里。
再一转眼,又将近清明。
窗外阴雨连绵,阴沉的天气压得人心情都沉重几分。
这也和虞守毫无关系。
他一如既往,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几天前,他资助的那个最烧钱、最不切实际、仿佛在拍科幻电影的实验室,战战兢兢地递来一份最新报告。
说他们最近又捕捉到了异常的数据波动。负责人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但那段异常数据出现后,就自己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虞守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这一年他的睡眠障碍更严重了。要么彻夜难眠,要么就被乱七八糟的梦缠住。
梦里有时候是伦敦永远下不完的冷雨,有时候是空无一人的二居室。
但最多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任他怎么追、怎么喊,却越来越远,不肯回头。
每次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慌得厉害,那种如同从高塔踩空的失落感,好久都缓不过来。
白天也好不到哪儿去。
开会开到一半,或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时,他会猛地一晃神。
总觉得下一秒,那扇紧闭的门就会被谁随意推开,或者脖子被人从后面冷不防地勾住,然后那个带着戏谑笑意、有点欠揍的声音就会响在耳边:“发什么呆呢小鱼?”
他知道是幻觉。
清醒地知道。
可每一次,心脏还是会被紧紧撅住,呼吸都困难。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他又想起少年时期的某个傍晚,也是下雨,他磨磨蹭蹭最后一个出教室。一抬头,就看见那人撑着一把不大的伞,靠在走廊边:“干嘛呢虞老板?慢吞吞的。走了,回家。”
……家。
所以,现在。
家在哪儿呢,哥哥。
虞守闭上眼,眼前是一片沉寂的深黑。
令人厌烦的清明节。
他才不要去什么墓地。
墓碑是留给那些蠢货的、最大的欺骗。
因为那个人……
不就在他身边吗?
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虞守拿起桌上还剩半杯的威士忌,对着空气中空无一人的方向,自然地举了举杯。
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正挑着眉与他交谈,回答着他再也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又给那个空位斟了一杯。
然而片刻后,他把那个酒杯拿起来,酒全灌到自己肚子里。
“你要少喝一点。对身体不好。”
“……这杯我替你。”
“你还是喝AD钙奶吧。”
“下次再说。”
“……”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
窗外,雨声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某个宇宙缝隙中悄然响起的回音:
「最终指令已确认。」
「跨维通道构建稳定。」
「投放倒计时,10、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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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现在是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已经有点疯了的29岁寡夫虞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