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深秋, 雨下得缠绵。
明浔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笔尖沙沙。
信是留给汪佩佩和易隆中的。
他尽可能详细地交代了“易筝鸣”这个身份下的一些琐事——虽然他们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信的末尾,他思考了很久, 方才落笔。
「……如果将来, 公司遇到实在周转不过去的难关, 可以去找虞守。把这封信的一部分内容给他看, 或许能换来一线转机。」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找他。他未必愿意见到与我相关的人。」
【宿主, 】橘猫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不用单独留点什么东西,给虞守吗?】
“留什么?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 留下徒增烦恼的遗物吗?”明浔平静地说,“让他恨我才好。越恨越好。你不知道, 有时候……恨意比怀念更有力量。它能催人向上,逼人珍惜所拥有的, 拼命去争夺更好的。”
对幸福的渴望固然美好,但灼人的仇恨, 更能支撑一个人在荆棘丛生的世界里, 咬牙走下去。
最可怕的,是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了希望, 也没了恨。
没了任何能东西能让死水般的心湖泛起波澜。
那心就死了。
【宿主,按照规则……】系统再次提示,【原主‘易筝鸣’的阳寿早已耗尽。当你脱离本世界的瞬间,这具身体会立刻呈现原主生命终结时的自然状态——即白血病导致的器官衰竭。所有与你接触过的人,记忆中关于‘你’的形象,都会被替换为原主‘易筝鸣’的样貌。你的存在不会消失, 但你的容貌……会被覆盖。】
就这样离开,一点痕迹都无法留下。然而宿主的反应却超乎系统想象的平静,他只是要来原主易筝鸣生前的照片。
那是一个模样很清秀的男孩,眼神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腼腆。不论气质只看五官,倒也和明浔有三分相似。
“易筝鸣挺帅的嘛……”明浔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等臭小子长大了,再回忆起来,应该不会觉得和这样一个人谈过恋爱……太丢面儿。”
【宿主,】橘猫系统忽然又说,【但是……虞守并不记得幼年时期那个‘哥哥’的具体容貌,但他依然认出了你,并始终对你抱有特殊情感。本系统推断,他可能……根本不在意这些基于世俗标准评判的‘美丑’。】
明浔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工智能……还能有这种‘人类’一样的感慨?”
【当然了!本系统具有极其高级的情感模拟能力!比你们人类中的那些‘人机’人性化多了……】橘猫的声音还抬高了一点。
明浔失笑,揉了揉橘猫脑袋:“是是是,很高级。”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回原主的照片上。
按照系统的安排,“易筝鸣”这个身份,在五月底被检测出白血病病发,并在高考结束的次日重病不治,心跳归零。
世界线就此悄然收束。
剧烈的抽离感与眩晕过后,感受到陪伴自己二十二年的真实身体。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熟悉。
但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时间已是他“离开”的三个月后。车祸的外伤在漫长的昏迷中已然愈合,只肌肉有些无力,喉咙干得冒火。
“醒了!医生!34床醒了!” 护士惊喜的呼喊响起,将他漂浮的思绪拉回现实。
随之而来的,是纷至沓来的探望,询问以及关切的目光。
他曾经的大学导师打来电话,告诉他之前获得的Offer依旧有效,甚至因为他的“见义勇为”,几家心仪的公司还额外表达了赞赏和优先录用的意向。
他在车祸中救下的孩子的父母所在的企业,更是送来了数额可观的奖金和情真意切的感谢信。
他曾经做家教教过的学生、大学同学、学生时代的朋友,络绎不绝地来到病房。他们带着鲜花、水果,说着安慰和鼓励的话。
甚至……当年那个因为他父亲拖欠工资、无钱医治而病逝的员工的女儿,也来了。
那女孩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站在病床前,眼眶微微发红。
“以前……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重话。”她声音也有些哽咽,“我爸的病……本来就是晚期,就算有钱,可能也……而且,你后来一直坚持给我们家还钱,我们都知道。真的……谢谢你。”
她看着明浔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但是……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法律也没有规定你需要替他们还钱。把自己搞得那么累……真没必要。你还是,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明浔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十年,他或许真是有些自讨苦吃。
来钱快的法子不是没有,以他的外貌条件,就算不进娱乐圈,兼职做模特收入也远非那点微薄的补习工资可比。
但他不愿。
他宁可一个月拿着三五千,从中挤出三五百,汇给那些早已散落天涯的债主。这点钱杯水车薪,尤其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就如迟来的正义一般廉价。
他从两岁开始记事,生命仿佛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三段。
最初的十年,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那个世界虽然被父母划出严格的界限,却也镶着令无数普通人艳羡的金边。
父母骤然离世后的十年,天塌地陷,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老赖之子。
而现在,这第三个十年伊始,命运的齿轮又一次转动,一切又陡然回到了“正轨”。
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报酬,社会的赞誉,旁人的关心……
那么,
中间那偷来的一年多时光呢?
那个叫虞守的少年,那些平淡温暖的点滴,那些抵死缠绵与彻骨心碎……又算什么呢?
是一场荒诞离奇又真实刻骨,却最终不得不醒来的大梦吗?
在现实中,他几乎符合这个社会对男人的一切期待。
出身富裕,潇洒帅气,聪明又圆滑,擅长体育精通数理化,只缺乏了些许文艺细胞。
毕竟文艺总是扎根于苦难当中。
十二岁之前,他连名著节选都看不进去,只为了提高作文成绩草草扫过,被老师耳提面命地灌输过。
后来父母猝然离世,公司破产清算,小小少年完全无法力挽狂澜,整个人陷入麻木。
那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从未刻意背诵的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从此他孑然一身,辗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他寄居在各路亲戚家里,来了又走,尝尽虚伪与贪婪,白眼与冷落。从别墅到公寓再到城中村,始终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更不再有家。
直到他遇到虞守。
他清楚自己只是过客,告诉自己一切只是终将结束的任务。
却误打误撞,给了虞守一个家。
那个家被虞守一直守护着,最后也收留了他。
……
由于超额完成任务,系统给予了明浔“丰厚”的奖励。
不仅那份好工作没丢,他的身体也完全不像一个卧床三个月的病人。
他的肌肉状态基本维持在正常水平,只是为了避免旁人起疑,需要再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
车祸中他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在父母的带领下再次登门道谢。孩子天真活泼,抱着玩具,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明浔看着他,只觉得恍如隔世,下意识问:“你是谁?”
孩子父母都是一脸的愧疚,委婉地又说了一遍那天的事。路人看得清楚,监控拍得清楚,私家车超速行驶,多亏了这个路见不平的路人舍身相救。
“快,谢谢哥哥。”孩子再一次被父母推过来。
明浔看着那张稚嫩无忧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不用谢我。”
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他才不会救他。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虞守……
宁愿背负上一生无法卸下的良心谴责与罪孽感,他也绝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他也有私心。
他曾经觉得活着了无生趣,但现在,他也有了“妄念”。
想和某个人,平安顺遂,共度白头的妄念。
尽管那个人,已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但男孩的父母依然郑重地向他鞠躬:“无论如何,您救了我的孩子,就是救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们永远记得。”
他们坚持留下了精心准备的礼物和名片,再三表示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
明浔望着紧闭的房门,一动没动。
……
出院后,明浔将所有的精力全都投注到工作中。
他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头脑清晰,决策果断,待人接物圆滑周到,很快成为项目组不可或缺的核心。
同事里那些要陪女朋友的,要回家带孩子的,以及处理不完的报表和协调……他几乎来者不拒,默默接手,然后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同组一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常常在加班时留下陪他,还会“顺便”带来自制的夜宵。
某个加班的深夜,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女生将温热的汤盒推到他手边,状似随意地闲聊。
“明浔,你……有没有弟弟妹妹啊?”她眨眨眼,带着试探,“感觉你这么会照顾人,性格又好,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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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浔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住,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冻结。
“我不是好哥哥。”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女生被他的反应吓住了,脸上的红晕褪去,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敢再说,慌乱地低下头。
日子继续有条不紊地过着。
某个周末,一位大学时期还算交好的朋友将他约出来,在一家安静的清吧里,朋友看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浔儿,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明浔晃着手中酒杯,他挑起眉,看向朋友。
朋友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说:“你……哭了。”
明浔怔住。
他下意识反驳:“我哭了?怎么可能。”
可笑,自己怎么会连哭没哭都不知道?
然而往脸上一抹,满手湿凉。
酒吧昏黄的灯光下,背景音乐舒缓流淌,周围的人在低声谈笑。而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指,仿佛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属于陌生人的生理现象。
……
……
两年时间,全身心的投入,足以让一个人在新的轨道上稳定前行。
明浔便是如此。
剪裁合体的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衬衫、领带皆一丝不苟。
他穿梭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间,面容沉静,举止得体,是旁人眼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职场精英。
然而两年多没日没夜的工作,长期对着电脑的劳作,似乎严重削弱了他的体质,昨天一个小感冒,让他今天一早起来就昏昏沉沉。
他像往常一样,步履匆匆地准备过马路。
着天阳光明媚,车流如织,鸣笛声不绝于耳。再被刺眼的光晕笼罩着,头晕又眼花,精神更加恍惚。
“嘀——!”
猝然一声尖锐的鸣笛。
明浔浑身一震,这才惊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了马路边缘。
左侧,一辆庞大的水泥搅拌车正疾驰而来,距离他不过数米之遥!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
这叫声……
明浔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不顾一切地向着猫叫声传来的右侧扭过身体!
动作幅度之大,让他整个人狼狈地摔向人行道内侧,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公文包脱手飞出,文件散落一地。
下一秒,那辆庞大的水泥车带着令人心悸的风,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远处传来急刹车和碰撞声,似乎是搅拌车为了避让而剐蹭到了旁边的护栏,引发一阵混乱和叫骂。
再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明浔却充耳不闻。他趴在冰冷的地上,也顾不上散落的文件和擦伤的疼痛,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搜寻。
行人驻足围观,有好心人上前想扶他:“先生,你没事吧?太危险了!”
明浔甩开搀扶的手,视线扫过街角、垃圾桶后、绿化带灌木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声猫叫,仿佛只是濒死瞬间的幻觉。
“先生?你的手在流血,需要叫救护车吗?”路人还在关切地询问。
明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目光投向车流依旧繁忙的马路对面。
那里空空如也。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发疼的悸动。
整整一天,明浔都魂不守舍。连吞了好几颗退烧药,也被把心底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压下去。
它……系统……它是不是还在?
可是……任务明明已经完美完成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晚上九点,明浔一如既往,回到那套租住的精装修公寓。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门厅一尘不染却毫无生活气息。
他一边扯松领带,一边习惯性地往里走。
他的脚步倏然钉住。
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沙发上,一团熟悉的、毛茸茸的橘色,正揣着前爪,以一种大爷似的姿态趴卧着。
它听到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猫眼,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僵在玄关的人。
明浔呼吸停滞,他死死地盯着那团橘色,仿佛一眨眼它就会像之前无数次梦境或幻觉那样消失。
是它。
真的是它!
那个把他拖入另一个世界,最后无声无息消失的,系统。
他嘴唇微微翕动,震撼过度,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他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激烈地冲撞,最终冲出口的,只是一句:“……你还活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么奇怪的问题。对一个非生命体,一个高维系统。
橘猫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本系统一直存在,宿主。用‘活着’形容并不准确,但……也可以这么理解。】
明浔哑声问:“那你这两年……在哪里?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橘猫尾巴尖轻轻摆了摆:【宿主,上次任务终结,我的主要交互权限随之关闭。这次出现,是因为监测到宿主近期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宿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差点出车祸了?】
“所以呢?” 明浔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出现,是来和我打个招呼?”
【不是。】橘猫摇头晃脑,【本系统的最高指令,就是保障曾绑定宿主的后续基础状态稳定。你在街上的危险行为,以及近期的身体数据……触发了警报,所以本系统的交互权限重新开启。但只是暂时的。】
明浔没接话。
他慢慢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随手脱掉严丝合缝的笔挺西装,又松了两颗扣子。
橘猫上下打量着他:【宿主,从你的穿着打扮和居住环境来看,这两年你应该过得很不错?】
明浔不置可否,良久,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都知道在问谁。
【本系统只能检测公开的数据,目标虞守,目前依然存活且健康。】橘猫说,【宿主,你的‘反派感化’任务超额完成了。】
明浔狐疑地皱眉:“……是吗?”
系统继续:【根据已有的各种成绩证书以及商业报道显示,他不仅成功规避了原世界线中的负面轨迹,其成就也显著偏离并超越了原有的预测区间。在学业、商业发展等多个维度,他均取得了远超标准线的优异成就。】
系统顿了顿:【简而言之……你的离开产生了强烈的‘反向激励’效应。他如今的成就与状态,比系统基于原著数据推演出的未来,还要……更加突出。】
活着,健康,年轻有为。
而且……过得很好?
明浔扯唇笑了笑:“那很好。”
他成功了。
当初那场残忍的的告别,竟然真的……阴差阳错地,把那条小鱼推向了他希望看到的、更为广阔的天空。
虞守没有被击垮,反而蜕变得更为耀眼。
这本该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可为什么,心里的滋味却如此复杂?
虞守还活着,风华正茂。
而自己,却隔着世界,像个机器人一样活着,每天靠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
他并不是无私的圣人。
重逢系统的喜悦已然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不知道时,忍不住想要问;此时知道虞守过得很好,又心里堵得慌。
“我……”明浔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试过了……好好工作,正常生活,认识新的人……我以为时间能带走一切。”
橘猫系统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似乎并不理解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宿主怎么会突然这样。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压抑太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倾吐而出,“我忘不掉。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下雨的时候……甚至别人无意中叫我一声‘哥’……”
“就在这个时候,你又来了。”
橘猫安静地听着。
“告诉我……” 明浔向前倾身,“有没有办法……让我再见他一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理论上,的确存在……】
“送我回去。”明浔迫不及待地打断,“送我回虞守的世界。”
橘猫歪了歪脑袋:【请求确认。宿主希望返回编号HS-74281小世界。】
“是。”
【警告:该操作违反常规流程,将产生不可预知变量……】橘猫停顿了一下,肃声提醒,【系统最多将你送回该世界,但无法提供新的身份。这意味着你可能会作为一个‘黑户’出现,无父母亲属,无社会关系,无过往记录,你的存在将如同幽灵,举步维艰……】
明浔愣了一下,仍坚持道:“没关系。反正也不会比我过去那些年更差了。”
【此外,】橘猫陈述着更残酷的条件,【为避免对已稳定世界线造成过大扰动,系统已经抹除你与该世界所有原住民的‘亲密关系’因果。即,你的父母——或者说,易筝鸣的父母——不会认得你,你的朋友——易筝鸣的朋友,不会记得与你的深交,而虞守……他与你之间,将不存在‘恋人’‘兄弟’或任何深刻的情感链接。你对他而言,将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无法以任何合理方式迅速接近他。】
明浔抿了抿唇,但他依然没有退缩:“说够了吗?送我回去。”
【最后,也是最大的风险:时间锚点无法精确设定。】橘猫继续强调,【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系统只能将你投送至你的‘当下’的时间点。对虞守来说,你的‘当下’,可能是你离开后的第二年,他二十岁;也可能是第三十年、五十年……你跨越时空回去,见到的或许只是一个陌生的老人,甚至,只是一块墓碑。】
公寓里再一次静下来。
明浔陷入沉思。
这个系统的不靠谱他最是了解,搜集资料全靠打听和网络,让第一次穿越的他大为震惊,感叹自己这金手指恐怕是纸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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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穿越一共在那个世界待了一年零四个月,而在他自己的世界,是三个多月的昏迷。
他认为绝对没有真正的“随机”,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定存在某种比例。就算不是最理想的1:5,大概率也不到系统描述的那种程度。
比起系统这些捕风捉影的可能,他更相信自己的计算。
“没问题。我可以接受。”
橘猫最后确认:【即便面临以上所有不确定性乃至彻底的失望,宿主依然坚持要回去吗?一经传送,你将再也无法返回你现在所在的世界。】
再也无法返回?
明浔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开始飞快回忆:那些将他视作主心骨的同事,那些最喜欢他的能言善道的朋友同学……
他早就累了。早就厌倦了这一切。否则也不会有舍身救人导致的第一次穿越。
哪怕是面目早已模糊的父母,他回想起来,也只有深深的疲倦。无休止的补习和特长班,从小就不得周旋其中的各种高档酒局……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比不过在蓉城的一年,第一次可以真正尝试做自己的那短暂的一年。
更比不过……他梦里的少年。
【宿主,请确认。是否接受传送?】
明浔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更多画面。是雨中崩溃大哭的少年,是游乐园里飞扬的发梢,是给他做晚餐时专注的侧脸,是伦敦寒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是电话里最后那声压抑的“知道了”……
两年多了。
他试过了。他真的试过了。
可没有用。
在这个世界,高楼广厦,衣香鬓影,看似繁华无尽,实则与他何干?
父母早逝,亲朋淡薄,所谓事业成就,不过是填充时间的砂砾。
他早已了无牵挂。
而在那万千世界、在无穷时空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里,有一个渺小如尘埃的存在。
他是佛祖脚下懵懂的一只蝼蚁,是沧海之中随波逐流的一粒粟米。是一尾小小的鱼。
却偏偏,无数次穿透时空,入他梦中,刻他心底,令他魂牵梦萦,肝肠寸断。
“哪怕……”明浔哑声喃喃,“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他原以为,年少时的感情,再浓烈也不过是夏日喧嚣的蝉鸣,声势浩大却短暂易逝。
不过一年的热恋,在漫长的人生里能占多少分量?
分手之后,各自走入人海,时间终会抚平一切。
可原来,感情的深浅,从来不由时间长短丈量。
他想他。
佛偈有云:
心外无物,不假外求。
又道: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这些道理,他早已懂得。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在这边世界重新开始,无牵无挂,冷静刚强。
可他错了。
他偏不要那无欲无求的刚强。
他偏要在这万丈红尘、茫茫人海中,不计后果地去求一条小鱼。
为此,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无边苦海。
这人间的至苦至痛,就请允许他……
心甘情愿地,再品尝一次吧。
他睁开眼。
“我确定。”
“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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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完整的、明浔过去的经历了。
这些设定是在正文刚开始的时候就做好的,但是觉得放在这里更合适。
他的性格,他的爱恨,他的喜怒,他做出的一切选择以及他会爱上怎样的人……都可以在他过往的经历里找到根源。
他已经经受了足够的磨难,此生从此往后只剩坦途。
古人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他们是情知所起,清楚代价如何仍选择一往而深,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