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 夕阳的余晖刺得人睁不开眼,虞守却依旧双目放空,瘫坐在墙角。
那句“易筝鸣死了”, 好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反复在他空洞的大脑里撞击、回荡, 却始终无法着陆, 无法被理解。
死了?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解锁成功。
他点开通话记录, 找到严骄的号码,回拨过去。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严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虞守?你刚才是怎么了?你……”
“他怎么死的?”虞守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严骄被吓得顿了一下,才哽咽着说:“是……是鸣哥的父母, 易叔叔和汪阿姨……他们人整个都垮了,憔悴得不行……我问他们才知道……才知道鸣哥他……六月九号, 白血病突然复发,没救过来……”
六月九号。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虞守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顺着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 凝结成冰。
六月九号……距离那通分手电话,只过了一天。
不, 甚至可能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破碎的线索和画面在脑中翻腾。
分手的决绝,空间里突然出现的合照……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明媚的短发女生。
等等……
空间!
他先从五月初那张公园长椅的合照开始看。
他屏住呼吸,手指滑动。
六月,咖啡桌光线昏暗,两只咖啡杯挨在一起, 配文:【讨论课题】
照片角落能瞥见一只纤细的女性的手,和一只骨节分明、男性的手——哥哥的手,虞守认得。
七月,一张泰晤士河边的夜景,两人背对着镜头,配文:【夏夜】
八月,书桌上堆满了文献,配文:【赶工。加油。】
九月……最后一条,是九月初,一张落叶的照片,配文:【秋天了】
几个月里,他们的“恋情”看起来平稳发展,共享着在异国他乡的学习和生活点滴。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
虞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盯着屏幕,把那些照片点开,放大,再放大,一张一张,快速地来回切换对比。
五月的长椅,六月的咖啡馆,七月的河边,八月的书桌……
不……不对。
照片里的哥哥,穿的好像是同一条牛仔裤?九月份那件风衣下露出的T恤领口,和五月份的难道不像吗?
他需要一个答案。
现在,立刻。
聊天框里,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六月八号清晨,他发的【考完联系】。对方没有回复。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指尖僵悬在屏幕上方。
许久,他终于开始打字。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次,删掉,重来。删掉,再重来。
【。】
一个简单的标点符号。
发送。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聊天窗口盯穿。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就在他快要被这死寂逼疯,聊天窗口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虞守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几秒钟后,消息过来了。
【Hello? Who is this?】
虞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着键盘,艰难地回复:【I'm looking for Yi Zhengming. Is he there?】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然后,一条英文消息跳出来:【Oh... Are you his ex-boyfriend from China? I'm Shaki,夏琪, his friend.】
Shaki。夏琪。她肯定是照片上那个女生。还问自己是不是哥哥的“前男友”。
虞守的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切换到中文:【他在哪?让他接电话!或者回消息!立刻!】
夏琪的回复慢了一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易筝鸣他……不在了。六月九号,因病去世了。我很抱歉。】
冰冷的英文单词,翻译成中文后,是更加冰冷的判决。
虞守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清醒。他飞快地打字:【你骗人!他的空间还在更新!就在九月!还有你们的照片!他明明——】
这一次,夏琪的回复快了些:【那些都是我发的。用他的账号。我们不是真的情侣。只是互相帮忙,应付家里。他当时找到我,说他需要一个人来演这场戏,让他国内的男朋友死心。他说,他得了很重的病,可能没多少时间了,不想拖累对方。】
“……”
虞守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为什么会像最锋利的刀子?
喜欢别人……是假的?
空间里那些看似甜蜜的更新……都是假的。
这样的精心谋划,这样残忍的骗局,一切却都是因为……
因为他要死了。
因为他不想“拖累”他。
最后一次,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哈……哈哈……”他发出笑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刺目的文字。
他想起那通分手电话里,哥哥冷酷的声音。
想起自己蹲在六月阳光里,疼得浑身发抖。
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深夜,他对着那些照片自虐般的凝视,心里翻涌的恨意和不甘。
原来,都是笑话。
那个人编剧、导演,而他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唱着痛苦又煎熬的独角戏。
夏琪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长长的一段:【他当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还在坚持上课。他拜托我,让我一定不要把真相告诉你。他说你脾气倔,容易钻牛角尖,如果以为他真的变心了,可能会恨他,但至少……能好好往前走。他不想你因为他而痛苦消沉。】
【哦,还有,虽然他让我隐瞒,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是lesbian,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真的。纯粹是朋友帮忙。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hey,你还好吗?易筝鸣以前经常提起你,说你很优秀……他真的很在乎你。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很意外,很难过……】
【你一定要振作,好吗?】
【你还小,未来还很长。】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后面夏琪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更多的劝慰的话。
但虞守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进去了。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瓷砖地面,屏幕碎成一片片,但还亮着,幽幽地映着他惨白的脸。
他慢慢地缩起身体,跪倒在地上。
原来比恨意更窒息的,是发现所有的恨都失去了对象,转而变成对自己愚蠢的深深厌弃,以及,终于知道那个人一直独自承受一切的悔恨。
哥哥没有不要他。
哥哥是在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把他推开,推离那场他无法承受的失去。
而他,做了什么?
在哥哥独自面对病痛和死亡的时候,他在恨他。
在哥哥或许正忍受着治疗痛苦的时候,他在发誓要变得优秀让他后悔。
在哥哥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切断了所有联系,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野心勃勃的报复计划里。
“啊!!!!!!”
一声哀嚎冲破喉咙,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回荡。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无可挽回。
他失去了他。
不是从六月八号那通电话开始。
是从更早,从他毫不知情而那个人独自决定扛下一切的那个时刻,就已经失去了。
福书网:
……
公寓里死寂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干涸的泪痕让脸颊紧绷发痛,虞守缓缓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背靠墙壁,仰起头,天花板在模糊的视线里疯狂旋转。
病重。不想拖累。演戏。告别。
每一个词都让他痛到失去知觉,然而他又在无边的痛苦中,找到一道细微的不合常理的裂缝。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
久到记忆都泛黄模糊,好像是上辈子。
那个充满桂花香味的秋天,那个总是戴着渔夫帽、会笑着摸他头、牵他的手的“哥哥”。把他从那个“地狱”拯救出来,把他带回家,在他生命里留下深刻印记,却又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就消失的人。
就像人间蒸发。
他甚至记不清那个“哥哥”具体长什么样了。
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关于面容的记忆仿佛被一层超自然的雾霭所笼罩。
八年后,“易筝鸣”出现了。
一个完全不同身份、不同家庭、甚至更年轻的“易筝鸣”。却带着似曾相识的眼神,熟悉的捉弄人的语调,和那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这本身就是违反常理、违反科学的,不是吗?
一次不辞而别,记忆被模糊。
一次“死亡”,却面容清晰?
为什么会不一样?
“死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
他连忙抓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空间。
他翻出那些合照,死死地盯着照片里“易筝鸣”的脸。
苍白,温和,带着书卷气的清秀。眼神很软,笑容含蓄。这就是夏琪口中的易筝鸣,是同学们记忆里的易筝鸣,是墓碑上将会刻着的模样。
清晰。无比清晰。
虞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用力回想。
回想那个人挑眉看他时的戏谑,坏心眼逗他时的狡猾,被他惹恼时瞪过来的那一眼里,鲜活又迷人的恼意……因为他的作文丢人而深深低下头的羞愤,那漂亮又勾人的耳朵尖……
还有在伦敦的夜里和他拥吻时,那双深深注视着他仿佛盛满整个星穹的眼睛……
那张脸应该是生动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洞察一切的独特气质,带着一种平易近人却又说不上来的疏离。
而不是照片上这个……这个虽然好看,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温吞而模糊的样子。
“这……真的是他吗?”虞守喃喃自语,心里升起巨大的违和感,“这就是……我爱过的……人?”
几天后,海城城郊一处静谧的墓园。
时值深冬,铅灰色天穹之下,墨绿的香樟格外沉郁。寒风过处,叶片瑟索着,投下晃动而稀疏的影。
虞守按照从严骄那里问来的地址,找到那个墓碑。
墓碑很新,石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上面刻着“爱子易筝鸣之墓”和生卒年月。
照片……果然是空间里那温润清秀的模样。
严骄早到一会儿,他顶着一头漂亮的大波浪卷,眼睛却肿成了滑稽的核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虞守,不由愣了一下。
眼前的虞守让她几乎不敢认。
记忆里那个骄傲孤高的少年,已经完全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穿着一身黑,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被狂风摧折过却不肯倒下的枯树。
“虞守……”严骄站起身,担忧地看着他,“你……你还好吗?你看起来……”
虞守一步步走近,在墓前停下。
“严骄,”他开口,眼睛依旧盯着照片,“他在你记忆里……也是这副模样吗?”
“啊?”严骄被问得一懵,下意识看向墓碑上的照片,悲伤再次涌上,“当然是啊……鸣哥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易筝鸣”总是温和有礼,成绩优异,让人如沐春风。
“虽然有时候觉得他好像藏了很多心事,但模样……没错的。”
“一直……就是这样?”虞守重复着,眉头紧锁,“温吞的,好脾气的,就像个……标准的优等生?”
“虞守,你到底怎么了?”严骄心中的担忧顿时压过了悲伤,“鸣哥他已经……你别这样,我们都很难过,但……”
“他不该是这样的。”虞守猛地打断,斩钉截铁却又毫无道理,“这个人,不是他!”
“什么?”严骄彻底愣住,“虞守,你说什么胡话?这就是鸣哥啊!他的墓,他爸妈立的……”
“那是他们被骗了!”虞守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易筝鸣早就不是易筝鸣了!”
说罢,他不再看严骄惊愕的脸,转身大步离开墓园。
从网上查到汪佩佩和易隆中公司的地址,虞守直接找了过去。
会客室里,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这对曾经光彩照人、在校园门口引起轰动的夫妇,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看到虞守,他们有些意外,但也并不太惊讶。汪佩佩甚至勉强笑了笑:“小虞,你最近还好吗?”
虞守没有寒暄,他盯着两人,开门见山:“易筝鸣……他真的死了吗?因为白血病?”
汪佩佩被问得身体晃了一下,易隆中忙扶住妻子,强忍着悲痛对虞守道:“我们……亲眼看着他……”
他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我不信。”虞守却再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易筝鸣!他是一个顶替了你们儿子身份的骗子!阿姨……你不是也知道的吗?一个骗子,怎么可能像你们真正的儿子一样,恰好也得白血病?这不可能!”
他以为会看到震惊、愤怒、或者被戳破秘密的慌乱。
然而汪佩佩和易隆中的反应……
汪佩佩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嘴唇哆嗦几下,忽然崩溃地捂住脸,呜咽出声:“命……都是命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易隆中紧紧搂住妻子,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孩子,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他’最后那段时间,是以我们儿子的身份,陪在我们身边的。这就够了。”
“至于白血病……”易隆中苦笑了一下,“或许……真的是这个身份逃不开的诅咒吧。佩佩说得对,是命。”
什么?
虞守浑身的血液,瞬间又凉了一遍。
他们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自己更多?而且……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不可能。
这两个人,和严骄一样,都被骗了。
真正的“易筝鸣”可能早就因白血病去世,而“哥哥”顶替了他,最终却以相同的方式“死去”?
“哥哥”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会来?他拥有那样强大的能力……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地“死”了?
虞守掉头就走。
他不信。他绝不相信。
那个狡猾的、鲜活的、让他爱到骨子里也恨到牙痒的“哥哥”,会以这样一种温吞平庸的形象,因为一场“宿命的疾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向学校请了长假,回到蓉城。
他去找曾经的高中同学,王子阔,陈文龙……以及其他班一些只是有过泛泛之交的人。
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惊讶于他的出现和憔悴,然后提起“易筝鸣”,便陷入一致的悲痛和惋惜。
“鸣哥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
“太突然了,听说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
“是啊,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人……”
温柔?好人?
虞守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评价,心里的违和感和愈发强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哥哥”,绝不是仅仅用“温柔”“好人”就能概括的!他有棱角,有脾气,有深藏的孤独和秘密,有鲜活的甚至幼稚的恶趣味。
“虞守,我们知道你和易筝鸣关系好,他走了你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了。我们都很难过,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有人安慰,满眼真切的同情。
所有人都接受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一个“优秀温和的同学/朋友”的悲伤中。
只有他,虞守,像个格格不入的疯子,抓着那荒诞到极点的猜想,在已成定局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不对!”他坚持着,忽地又像疯魔了般,抓住陈文龙的胳膊,嘶声询问,“他是什么时候查出复发的!?”
陈文龙被吓得一个哆嗦,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好像是……五、五月底……”
“对啊,五月底……”虞守忽然笑了,“果然不对!”
“他早在那之前就找了个假女朋友来骗我。我去英国找他的时候,最后他送我,说的也是‘保重’……他没对我说‘再见’!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虞守……”陈文龙纵然也痛苦,却更不想看到他这样子,只得强行打起精神来安抚,“你冷静……鸣哥他……他转学过来之前,医生就说过,随时有复发的可能……”
“不对!”虞守音量拔高,双眼赤红地打断,“你们错了!你们不了解他!还有……还有很多证据。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避讳着什么。特别是……特别是圣诞的时候!他甚至对我保证,说还能陪我半年多,到高考结束!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自己离开的具体时间!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是妖怪!对……妖怪!他怎么可能会死!!?”
“虞哥!”王子阔吸着鼻子,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甚至还想过来拉他的手,“你……你冷静。”
“滚!!!”虞守一把将他扫开,退开两步,似要和这群荒唐愚蠢的家伙划清界限般。
然而愚蠢的家伙们都是一脸的哀伤,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自以为是的、看透一切的怜悯,他突然一阵胸闷,转头,愤然离去。
“不可能……”他穿过蓉城空寂的街头,低声自语,“那种骗子……那种能把人耍得团团转的骗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定还有……被他遗漏的,或是藏在角落里的线索。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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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带着什么样的秘密,走进我的生命?
你现在……又究竟在哪里?
冰冷的墓碑,苍白的照片,众人的悲恸,铁一般的“事实”……
不。不!
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冲破所有理智的阻拦,在他空洞的胸腔里嘶喊:
你肯定没走!对不对?对不对!?
你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以这样一种平庸的方式退场!?
你明明说过的。
在那个雨夜,你紧紧抱住狼狈不堪的我,一字一句,烙进我的骨头里,告诉我——
“虞守,我没有抛弃你。”
你说过的。
这种承诺……怎么可以……像那些随意的玩笑一样……
就这么,食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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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哥哥视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