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朝声音来源看去,只见洛伦正坐在屋中唯一一张皮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
窗外斜阳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西里尔垂下眼睑,声音平稳无波:“殿下怎么来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开了灯。
屋中的光线一下亮堂起来。
西里尔看到了洛伦脸上的神色。
看起来很平静,但唇角却比平时略微下压一分。
“回答我。”洛伦说。
西里尔心中一凛,行礼道:“回殿下,去城南的演武场旧址走了走。”
“哦?演武场……”洛伦问:“去做什么?”
西里尔:“昔日雌父带我去过,说他曾在那里度过短暂的辉煌时刻。”
“缅怀雌父去了?”洛伦站起身,踱步到西里尔面前,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身上沾了夜露不奇怪……只是,怎么还带了点……檀木和陈旧书卷的味道?”
“演武场旧址,荒废多年,有这么雅致的熏香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冷冽的檀香,是二皇子书房特有的气息。
西里尔心头凛然,百密一疏,竟然忽略了味道。
他面上不动声色:“属下回来时,绕路经过西市的旧书街,大概是在那里沾染了气味。”
“旧书街……”洛伦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
“殿下怎么也没休息?”西里尔问:“听说……你带着凯恩去了二皇子府?”
洛伦嗤笑一声:“怎么,昨晚伺候了本殿下,今天就来追究我的行踪了?”
西里尔听出了话里的不满,不敢再追问。
只是,他不确定,这不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洛伦忽然轻叹口气,他伸出手,指尖朝西里尔肩头探来。
西里尔身体绷紧了一瞬,但依旧不躲不避。
但洛伦只是拂了拂他肩头一片落叶,就放下了手。
“二皇子府今日不太平,说是西侧杂物间着火,弄的鸡飞狗跳。你听说了吗?”
西里尔一愣。
洛伦就这样直接提到二皇子府......
要不要干脆说出来?
用雌父的案子当幌子就行。
可是.....
一旦他的行动在洛伦那里过了明路,执行任务就会束手束脚。
如果洛伦需要越来越多的介入呢?
到最后,他又拿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去应对他呢?
西里尔略顿了顿:“没有。”
屋内温暖的灯光下,他们彼此静静对峙着。
一个看似慵懒随意,实则步步紧逼;一个表面恭顺克制,实则严防死守。
洛伦最终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西里尔......”
这笑声看似潇洒,却蕴含着一丝不明显的苦涩。
西里尔绷直身子,想听他说什么。
但洛伦最终只是长出一口气,一个字没说,转身走出了卧室。
西里尔站在原地,直到眼前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地松开握紧的拳头。
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卧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来一阵寒意。
他向窗外望去,看着空中刚刚升起的那轮冷月,想起洛伦最后长出的那口气......
他什么都知道了。
也就是说,这么多天积累的信任、昨晚身体上的亲密,都在自己这一趟任务中,毁灭得干干净净。
*
第二日上午,书房。
洛伦正坐在书桌后,翻看终端上的一些消息。
西里尔走到书房门外,“咚咚”敲门。
他走进去两步,在书桌前站定。
一夜没睡好。
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挽回,但总要试试。
“殿下,我……”
洛伦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门外:“夏尔,进来。”
夏尔快步走进书房,恭敬行礼。
“殿下,属下刚从临时羁押处回来,审问了泰克斯。”
“等等。”洛伦突然打断,目光转向西里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西里尔,你先出去。”
短短几个字,却让西里尔内心猛地一沉。
不过一天,他已经被划分在了信任圈之外。
“是。”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躬身退出。
书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夏尔继续汇报的声音彻底隔绝。
西里尔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初绽的花卉,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痛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书房内。
“那只老狐狸开口了?”洛伦问。
“用了些手段,他说了一点。”夏尔说:“泰克斯的原话是:‘我这么做,没有私仇,只是为了家族。上头说了,要让三皇子彻底失去竞争资格。’”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洛伦心里堵得慌。
“失去竞争资格?这么凑巧,卡斯帕昨天,刚刚给予了我这个资格。”
夏尔垂立在原地。
他早听凯恩说过昨天在二皇子府发生的事了。
若是殿下心情好,他可能会调侃几句。
可如今......就连他一个旁观者,都能感受到殿下和西里尔之间的诡异氛围。
他想了想:“殿下,西里尔他.....”
“弥亚呢?怎么安排的?”洛伦打断。
“......已经安置在橡树街的宅邸了。”夏尔没办法继续问,只好回复:“配了四名仆从,日常用度按中等贵族标准供应。”
“嗯。”洛伦点头:“他情绪怎么样?”
“雷纳德和西奥两位少爷最近每天都去陪他。”夏尔微微蹙眉:“倒是他两个不到十岁的堂弟,今早又把新请的家庭教师气走了。”
洛伦:“倒是精力旺盛。每月再从我的私账拨一笔款子,别让那小子没钱买画具。”
“是。”
“好了,还有什么事吗?”洛伦的语调中有些不明显的疲惫。
夏尔犹豫一瞬,递上一张名单:“前阵子筛查出的八十九名仆从,已调查完毕。背后势力主要有四方。”
洛伦蹙眉。
“其中,二皇子的眼线最多,其次是大皇子。”
“四王爷府和……”他略微停顿:“君后那边,亦有零星几位。”
“我二哥可真是下血本。”洛伦眼中神情冰冷。
他接过名单,指尖在“四王爷”几个字旁点了点:“这个四叔父......不是一向只爱遛鸟听曲,混迹赌坊,怎么也会费那个功夫来安插暗线?”
四王爷,瓦伦丁·莫蒂默,是虫皇一母同胞的幼弟,仗着辈分高,是个彻头彻尾的真纨绔,斗鸡走狗、声色犬马,样样精通,名声比之前的洛伦还要不堪。
偏偏虫皇念及手足之情,对他多有纵容。
夏尔低头回道:“四王爷那边的眼线,都非常不专业。他们很少传回讯息,偶尔有,也是些边角料。”
洛伦眸色加深。
四方势力,这府邸还真是四面透风。
他正欲询问后续如何布控,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霍伦拜见三殿下。陛下口谕,召您携雌奴西里尔、即刻入宫觐见!”
洛伦一愣。
虫皇突然同时召见他和西里尔?
打算干什么?
是卡斯帕生怕自己去告状,所以先倒打一耙?
洛伦站起身:“有劳霍伦掌事。我们即刻进宫。”
*
清晨的皇宫,笼罩在一层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洛伦带着西里尔步入偏殿时,里面已或坐或站了好几位皇亲国戚。
这是他第一次带西里尔入宫,身旁的雌虫落后他两步远,似乎自守着雌奴的身份,又似乎.......与他有着隔阂。
虫皇狄奥多端坐于上首,目光平静,不怒自威。
大皇子亚瑟·莫蒂默如松挺立,身形伟岸,礼服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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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栗发间那两缕早生的华发,垂于鬓角,为他刚正的气质平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冷肃。
四王爷瓦伦丁懒散地瘫在椅中,体型富态,一身奢华锦袍配着硕大的宝石戒指。
他眯眼盘玩着一对核桃,规律的“咔嗒”声在殿中回荡,将这纨绔子弟的做派显露无遗。
二皇子卡斯帕安静地站在另一侧,落后亚瑟半步,姿态谦逊。
洛伦与西里尔依礼参拜。
刚起身,亚瑟沉稳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响来:“三弟,你怎么回事?”
“我在你府中安排的仆从,怎么都被赶出来了?”
洛伦听得一愣。
顿时升起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这是......安排的眼线被清除,当着他的面质问来了?
可亚瑟质问的语气太过光明正大。
一时之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忽略了什么虫族的特殊文化。
“什么?”洛伦难得不知如何应对。
亚瑟眉头紧锁:“是不是你新换的那个管家?哼,简直是胡闹!”
洛伦紧锁眉头:“大哥,你的仆从,派去我府里做什么?”
“哼,”亚瑟气势丝毫不减:“你忘了前年在府里虐打少将之子了?”
“还是忘了去年独自晕倒在湖边差点沉底了?”
“我派去仆从,就是为了看着你。”
洛伦总算听懂了。
眼前这个存在感很低的大皇子,听起来正义无比,憨直得过了头。
但无论怎么指鹿为马,这都是一件不要脸的事。
洛伦不打算再理他。
但亚瑟却没那么容易罢休。
他继续斥责:“还有,听说你为了一个卑贱的雌奴,不遵兄长,对卡斯帕大呼小叫,简直不像话!”
“别争了。”
虫皇缓缓开口,声音平和,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西里尔,抬头。”
西里尔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与虫皇对视。
“在三皇子府中,可还习惯?”虫皇缓缓问:“我听闻,洛伦待你……颇为不同。”
西里尔:“回陛下,殿下待奴宽和。”
“宽和?”虫皇继续说:“你和洛伦同寝同食,他为了你,和卡斯帕吵过不止一次。可属实?”
西里尔听出了虫皇话里的责备之意,但没有回答。
虫皇似乎也不需要他作答,继续说:“引起皇子兄弟不睦,你罪责不轻。”
“父皇,”洛伦听着不对,就要抗议。
虫皇一手举起,制止住洛伦,又看着西里尔问:“给你个机会。”
“你可以继续留在洛伦府里,也可以去卡斯帕那边,不做雌奴,就做个普通侍卫,帮他整顿一下近来府里乱七八糟的杂事。”
西里尔心里猛地一跳。
虫皇让他选择?
他一个卑微雌奴,要去哪里,不过虫皇一句话的事。
可现在,虫皇让他自己选择?
西里尔不过略微一想,就立即明白了。
他不重要,但两位皇子争斗,虫皇无论如何安排,都有一位不开心。
不如让他选。落选的那位,也只会记恨于他。
虫皇的用心良苦。
但对他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经过昨日,他发现,从外部进入二皇子府,调查行为有颇多阻碍。
书房内外,他几度差点被发现。
若有了府邸内的身份作掩护,就方便了许多。
况且,他再次和洛伦有了信任的裂缝。
......是否还有机会弥合,尚未可知。
他若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能不能走出三皇子府,都不一定。
一切迹象都表明,去二皇子府,才是他最正确的选择。
“陛下,三皇子对奴……极好,奴心中感激不尽。”西里尔垂首答话:“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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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洛伦:你要走?想清楚再说话。
西里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