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天生丽质◎
萧胤眼神执着, 闪过一丝不属于帝王应有的迷茫。他问完这话,似乎也察觉不妥,梗着脖子解释了句:“朕只是觉得,帝王之路无常。”
萧静垂头看他, 眼神幽定。
他沉默了一会, 开了口,却只道:“只要臣在一日, 皇上便无需思虑过多。”
萧胤轻松道:“朕只是前几日读到史书写——”
“纵然他萧钧平素文经武略, 可做出谋逆选择那天, 他便把自己在史书里的位置钉住了。他是前太子,更是罪太子, 弑父毒兄,非是明君所为,”萧静缓声道,“不论皇上读到了什么, 均要记得, 不是历史写了萧钧,而是萧钧写了他自己的历史。”
萧胤点点头, 没吭声。
“皇上还记得那日答应本王, 会做一位贤德明君么?”萧静盯着他,问。
萧胤忙答道:“朕一直记得。”
“各人自有命运, 读史更多是警示。现今您早就是大魏皇上,不该被一些无谓的思绪绊住手脚。二皇子不喜你, 自有他的原因, 但论学识、论私德, 皇上并不输任何人, ”萧静目光刚毅, 沉声道,“只要江山是萧家的,便是皇上的。皇上能做到的,别说换你父皇二皇子来做,便是换萧钧来做,未必有皇上做得好。”
萧胤眼神渐渐带了锐意,抿起嗯了一声:“小皇叔的话令朕醍醐灌顶,朕明白了。”
萧静颔首。
萧胤换了个话题:“刚刚舅舅在,朕不便问马世俊的情况……那人真是富可敌国?”
萧静道:“富可敌国着实夸张,但臣此番从前任江南道四位知州以及马世俊的府里抄出来的金银珠宝,着人折算了下,完全可以在减税的情况下过渡今年的灾情。回头臣便安排充进国库,皇上不必过于焦虑。”
萧胤闻言,大大松了口气。
小皇叔说得对,他确实是焦虑的。从平平无奇不受宠的小皇孙,一跃坐上这个位置。两年了,他时刻撑着自己的帝王壳子,就怕哪里做得不好,会让小皇叔失望。
但很快萧胤又皱了眉头:“仅仅几个官员的私库而已……这些中饱私囊的蛀虫,看来江南道那边早就该整治了!”
萧静牵牵嘴角,道:“是皇上处事决断。”
萧胤抿唇也笑了:“不,是皇叔的功劳。”
叔侄二人气氛转为和谐客气,互相闲谈起来。萧胤知他刚回京,便道:“皇叔一路辛苦,宫里一切都好,皇叔回府上好好歇息几日,不用急着上朝。过几日,朕叫上母后和阿鸾,再同皇叔一道吃饭。”
萧静称是,行了一礼,抬脚出了御书房,由福公公送着离开了。
萧胤坐在书案后,透过半开的格窗,目送萧静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想起两年前的那日——
虽然当初先帝孙辈没几个,但因为母妃身份低微,自己又不得父亲二皇子和二皇子妃的喜爱,皇后娘娘的寿诞筵席上萧胤只露了个脸,便逃了出来。他这样做很多次了,早就得心应手,无所畏惧——毕竟往日连母妃都不记得派人找他,遑论二皇子或其他人。
那日他依然躲在御花园的树洞里玩,不小心睡了过去。
等到他揉着眼皮醒来,迷糊中被穿黑甲的侍卫从树洞里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山洞外站着密密麻麻一群人,宫女、太监、侍卫……还有母妃,有捂着胳膊还在流血的舅舅,还有萧胤多年不见的小皇叔——大魏战神北疆王萧静。
萧胤认出这位一直活在众人口中的神话似的人物,瞬间呆住。
萧静穿着盔甲,面色疲惫而沉默,他的背后残阳如血,金色的光映着他冷峻的脸。他同样一直盯着萧胤,眼神复杂。
萧胤被萧静盯得心头惶惑,手指揪着衣襟,直觉四周人全都屏息以待,就等这位皇叔发话。
咽了口唾沫,刚想起应该行礼,没想到萧静竟先朝他跪了下来。
“臣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萧静一跪,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望皇上恕罪!”众人齐声拜道。
萧胤呆呆愣在原地,下意识去看母妃。母妃差点也跪了下去,被舅舅一把搀住腿,这才撑着站住了。
母妃看着他的目光从来没有那么热切过,满眼惊愕又惊喜,仿佛他是母妃失而复得的宝物。
后来福公公便来了,萧胤才明白——一向为人交口赞誉的太子大皇叔在皇后娘娘寿诞当日起兵谋反,几乎将皇宫里所有姓萧的都杀了个干净。恰逢北疆王萧静大败北戎各族,回京复命。小皇叔萧静率领金鳞甲卫,阻止了这场宫变,将自己的太子大哥斩杀在宫内长央街。
除去萧静,所有的皇子皇孙都死了,只有他萧胤因为做皇孙无人问津,躲过一劫。
就在所有人都默认新皇是北疆王殿下之时,萧静却主动身退,做了摄政王,一路辅助他这个小皇帝到了今日。
母妃一跃成了太后。舅舅因给先皇挡了一刀,救驾有功,被封内阁大学士。整个张家水涨船高,皆是因为萧静的退让。
……
不知过了多久,福公公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北疆王已经出宫门了。”
萧胤从记忆里回过神,沉声道:“朕知道了。”
他垂下眼,拉开书案暗格,翻出一本史册。史册很薄,封面写着《萧钧传》。
萧胤盯着那几个字,命福公公拿来火盆,亲自将书册丢了进去。
大火瞬间将书页舔起,没一会便化为灰烬。
望着闪动的火舌,萧胤心头一松,嘴角扯出一丝轻笑,转身走到书案,提笔继续批起了折子。
这边萧静回到北疆王府,门房迎了上来。
“王爷,刘志渊刘太医到了,在解语院等您。”
萧静去到解语院二楼书房,刘志渊正在观摩他的书架,听见声响,回身行礼:“拜见王爷!”
“起来说话吧。”
刘志渊站起身,打量萧静,惊讶道:“殿下这次去江南,怎的竟也没晒黑,反而气色愈发精神?记得前年臣跟父亲去益州购药,只呆了半个月,回京后所有人都说臣好像涂了层灰粉。”
萧静幼时便认识刘志渊,同他私下关系十分亲近。
听他打趣,萧静便白他一眼:“本王天生丽质。”
没想到萧静会甩出这样一句话来,刘志渊噗一声笑出了声:“王爷竟然如此幽默……”
萧静懒得搭理他,从书架的一个匣子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刘老太医托本王转交的信。”
刘志渊抬手接过,客气了句:“多谢王爷。”
萧静却没松手。
刘志渊捏住信件一角,拽一下没拽动,再拽一下……他抬眼看向萧静,纳闷道:“王爷有话说?”
萧静也在打量他。
刘志渊是太医院的中流砥柱,年过四旬,却保养得看起来不到三十的样子,平素里温柔和气,笑眯眯地,看起来颇有惹小姑娘心动的资本。
萧静忽然问:“你二弟为何还未成婚?”
“王爷说什么?”刘志渊懵了。
“他不是都二十七了?”萧静眼神上下扫了扫,慢悠悠道,“说是长得同你相像?也是娃娃脸么?”
刘志渊郁闷得几欲吐血:“王爷,臣哪里娃娃脸了啊……”
萧静打断他:“你二弟为何还不说亲?”
刘志渊叹气:“二弟中意的姑娘病逝了,他放不下对方,便一直蹉跎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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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忠贞,”萧静盯着他,又问,“你三弟书读得很好?”
刘志渊点点头:“这确实还不错。”
“长得也比你们俩当哥哥的都好看?”
刘志渊想了想,不服气道:“跟我比气质差了些,就是比二弟更清秀些吧,文文气气地,好看是好看,不过年纪尚小,才十四,过年见他,连声儿都没变呢。”
“那不就是个小孩?”萧静昂起下巴。
“呃,三弟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啊……”刘志渊已经被萧静左一句右一句的问话完全弄懵了,“王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萧静眉梢微挑,将信拍在他胸口,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就是这一路感觉刘老太医十分希望你们刘家添人添丁。既然你二弟三弟不方便,身为家族长子,刘太医便多努力吧。”
这该怎么努力……刘志渊哭笑不得:“王爷,臣答应内子不纳妾的。”
“那就多生俩孩子,抱给刘老太医去玩。”萧静道,省得你家老头总是惦记不该惦记的。
来北疆王府一趟,得了个努力生孩子的忠告,刘志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了家。
晚上拆开父亲托王爷带的信,得知父亲成功提取了银鱼脂,刘志渊顿时惊喜,待看到父亲讲述如何在清潭杨柳村与陈栋平斗智斗勇,又替老父亲担忧起来……看到最后,刘志渊这才恍然大悟今日王爷那些莫名其妙的发问。
刘澎年在信中最后写道——“庆慈那丫头,学医出身,聪慧可爱,与咱们刘家有缘,与老夫脾气相合,若是能做咱们刘家儿媳妇,便是再好不过了!吾儿在京城,没事便多去庆慈那儿嘘寒问暖,多多推销你那不成器的二弟,实在不行,你三弟也不是不可……”
敢跟老虎抢食,刘志渊真是替老父亲捏把冷汗。
早在那日姚千同府上,他就看出北疆王与那位庆姑娘关系密切。何况二人江南之行的事迹,他也有所耳闻——庆姑娘可是扮王爷贴身丫鬟的——这年轻男女,朝夕相处,处不来感情就邪门了。
再联想今日王爷那些问话,句句意有所指……刘志渊研磨提笔,速速给刘澎年写了封回信,直接拒绝了老父亲的要求。
写完信,刘志渊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他心中叹道,父亲啊父亲,实在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关心弟弟们的婚姻大事,而是您中意的对象实在是尊大佛,咱们刘家庙小,绝对招惹不得。
门外响起丫鬟的扣门声:“老爷,晚餐已经备好了,夫人唤您过去用餐。”
刘志渊答了声,将刚刚的腹诽抛转脑后,推开门出去了。
远远地,他的小儿子蹒跚跑来:“爹爹——”
王爷说的是,努力多生俩孩子也不错……刘志渊心里闪过这般想法,笑着迎了过去,抱起儿子,父子俩走向庭院深处。
京城秋日夜晚微凉,无数人家如同今日刘家一样,团坐吃饭,欢声笑语一片。
夜空一轮明月高悬。
中秋将至。
作者有话说:
明日女儿出现,新案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