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哪见过那朵花了!◎
张清风神色倒是不变。
“当年微臣名义上领了修整京中大街的差事, 实际上做事的均是罪太子的人。皇上也知道,罪太子那时结交甚广,众人皆唯他马首是瞻,因此很多事情并不经微臣点头, 便上马进行了。至于皇上所说之事, 臣也略有耳闻,但请皇上赎罪, 臣对此并不知情。”
一抬出萧钧, 萧胤倒是对他的话信了八分。
毕竟五年前, 他自己还是皇孙辈里最无背景的弱小角色,太后那时不受宠到生育了皇子也不过是二皇子府上一名小小侧妃, 张清风也不过是礼部一个闲散小官,确实没多大权力可以掌控全局。
至于那个时候的太子萧钧……其实关于这位皇伯,萧胤并没有多少交集,他以往实在不受宠。
“这案子着实有些诡异, 朕也是担心舅舅, ” 萧胤道,“朕这里无事了, 舅舅回吧, 有空叫艺蓉表姐来宫里,母后念叨好几回了。”
张清风称是, 恭敬拜别萧胤,躬身离开。
出了皇宫, 夕阳已经沉下宫墙。
张清风从墙下阴影里走出来, 宫门外马车车架上的成双远远见对方眼里已经是压制不住的怒气, 连忙小跑过去, 将张清风迎进马车, 帮着放下纱帘。
“大人,您没事吧?”
马车里张清风沉默了一会,道:“通知江南道那边,把芦州也处理了,这一次莫不能出差错了。”
成双转转眼珠子,俯首称是,扬鞭驱马,打转回了张府。
京兆府忙活了一天一夜,先从十年前的卷宗开始追寻,还真给寻着几例符合房顶尸骸特征的案子。张联带人去跑了几趟,几位死者的尸首要么埋得好好的,要么当年便已经火化,无一家承认死者尸首不在了或者丢失了。
卷宗里找不到,这下倒好,要想要茫茫人海里去找,更是如海底捞针,寻觅死者身份的难度陡然上升。
萧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翌日,姚千同与他一起下朝,二人一前一后,走至宫门外水桥边。
“王爷,刘隆昌的尸体昨日已经剖验,同汪友良一样,均是后脑勺中了一枚铁钉,随后坠楼而亡;那个叫单同辉的百胜楼小厮至今仍然没有任何消息。至于那个叫什么七爷的人……”姚千同道,“微臣实在怀疑是化用的名字。”
说着,他从衣袖里掏出两枚铁钉,递了过去。
“便是这两枚铁钉,请王爷您过目。”
萧静接过,端详片刻——这两枚铁钉均成人男子食指长,扁圆形,一头形似一朵花苞,另一端锋利无比,样式倒是新颖。
“本王亦未曾见过这种暗器。”
一听连见多识广的北疆王都不知道,姚千同脸色更加不好了。
流年过了一半,啥时候是个头,桩桩件件的案子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今日早朝,便是皇上都来督促了房顶尸骸案,姚千同内心叹气,这京兆府尹的位置实在是愈发难坐了。
“有人故意制造这两起命案,目的便是引衙门将房顶尸骨翻出来,”萧静沉稳走下台阶,凝神望向马车,嘴角忽然一弯,慢条斯理给他指路,“尸骨身份暂且不用查了,待本王从法宏寺见过远智大师,说不定便有眉目。姚大人去查一查百胜楼吧,应该能找到些新的蛛丝马迹。”
“百胜楼?”
姚千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一抬眼,便见萧静目光倏忽柔和下来。
他心中纳闷,顺着视线看去,便见远处,燕然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马车旁,庆慈已经坐进马车里,正撩开纱帘,俯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冲这边兴奋招手。
“庆姑娘当真是可爱啊。”
姚千同发自内心感慨了句,下一刻,余光便感觉北疆王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姚千同笑容一顿,目不斜视,立刻改口:“呃……真是让微臣这做长辈的看着便高兴啊……微臣恭送王爷……”
萧静又好笑瞥他一眼,这才收回视线,抬脚迈下水桥。
庆慈已经跳下马车,见了萧静飞快一拜,又看向他身后,嘀咕道:“姚大人怎么不过来?我还想问问那案子如何了。”
萧静率先上了马车,只道:“走了,远智大师不喜人等。”
“哦,哦。”庆慈连忙跟着爬上马车。
燕然驾车,一路急行,朝城西奔去。
“今日都做什么了?”马车里,萧静开口问道。
庆慈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道:“医馆尚未开张,倒是陆续来了三个患者,一个是伤风,一个是积食,还有一个是因为喝花酒,被家中妻子发现,打破了脑袋……”她说着,柳眉倒竖起来,忍不住补了句,“呵呵,也是活该。”
萧静瞧她眉飞色舞的表情,心觉有趣,牵了牵嘴角,道:“那你便不给他治好了。”
“不行,不行,”庆慈连连摇头,“我虽然心里鄙夷,可该治还是要治,我是大夫嘛,伤患的私德不在我治病救人的标准里。”
萧静眉梢一挑,问:“那你收他一百两了吗?”
庆慈颇为失望地撇撇嘴:“我倒是想呢,可这人哭着说没钱……王爷,您说说,这没钱,家里又有妻子,还跑去喝花酒,难道不是欠打吗……还有那个积食的小儿,都已经六岁了,他母亲每日吃饭仍要追着喂,又跟我哭诉孩子胃口不好……可她儿子分明已经胖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了,我费劲撑开他的眼皮才发现这孩子眼睛原本还不小呢……真是……”
她絮絮叨叨说着琐碎的事情,神色一会嘻笑,一会佯怒。
萧静依靠在车榻上,微微侧目,静静看着她。
庆慈说了一会,一抬头,见萧静正盯着自己,目光认真。她心头一跳,摸摸鼻子,口气软了软:“王爷,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萧静勾勾唇,只道:“难怪你修习不到二十年,丹拂子便同意送你出谷。”
庆慈眨眨眼:“什么?”
萧静意味深长道:“可能你师父太想清净了。”
庆慈:“……”
不就是嫌弃她话多么……庆慈暗暗瘪嘴,扭坐正了身子,不吭声了。
萧静将她孩子气的动作看在眼里,又是一阵心中发笑。
“庆慈,本王给你看个东西。”萧静道。
“回王爷,我不想看。”庆慈坐着不动,倒是硬气了一回。
“看一眼给你二两银子。”
庆慈立马回头,笑得甜美:“嘿嘿,什么东西?”
萧静好笑看她,将那两枚铁钉掏出来,递过去:“这便是那日的暗器。”
“暗器?”庆慈捏起一枚,仔细看了看,道,“这看着很新。”
萧静颔首,这两枚铁钉确实很新。忽地,他又听庆慈道:“咦,这个花形有点眼熟。”
萧静一怔:“你见过?”
“好像见过,”庆慈按按脑门,忍不住思索起来,“……嘶……我在哪儿见过来着?”
想了一会,死活没想起来,她顿时有些沮丧。
萧静将两枚铁钉收起,换了一枚小小银锭塞到她手里,道:“无妨,慢慢想便是。”
庆慈瞧着手心里的银子,一脸意外:“王爷,您还真给啊?”
萧静淡声道:“本王一向说到做到。”
庆慈倒也不推脱,她喜滋滋收了银子,装进自己的荷包里,嘴上还不忘卖乖:“哎,收了王爷银子,我若是再想不起来可就是欺诈呢……”
两人说笑着,城西法宏寺到了。
断云山附近庆慈来了无数次,今日还是第一次来法宏寺。不愧是大魏知名宝刹,法宏寺的规模宏大极了,光是殿堂佛舍便占了满满一个山头。
庆慈望着窗外的连片耕地里,时不时出现的正在劳作的村民,问:“王爷,这法宏寺山下的田地是谁的?”
“均是法宏寺的,”萧静道,“不止这处,这附近几个山头都是法宏寺的田产。”
法宏寺竟然财力如此雄厚,庆慈有些目瞪口呆。
以往只听得法宏寺大名,她想着再大能大到哪里去。可这还没到山腰,庆慈甚至还看到了一个自发的小小的市集。
萧静道:“此处的村民与法宏寺的和尚们一起生活,平日里可以租借法宏寺的田地来耕作,收来的粮食蔬菜,又可以直接卖给寺里。遇到佛诞佛节,卖些素净吃食茶水,还可以有其他额外收入。往日里,便会有这样小的市集,都是附近的村民来卖一些生活物品,以物换物也是可以。”
庆慈点点头。难怪山头隔壁的法觉寺以往无人问津,有这么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在前,任是佛祖在云头累了,想要下凡寻一座庙歇脚,也只能一眼看见法宏寺的大门。
马车到了山腰,便看见寺庙高耸的山门。萧静二人下了马车,拾级而上。燕然不远不近跟在二人身后。
法宏寺连台阶都修得比寻常寺庙高而多,一路走上去,庆慈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幸而远智大师已经等在了佛堂,着小沙弥在庙门口候着萧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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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止住脚步,守在院中。萧静领着庆慈,抬脚进了佛堂。
庆慈一眼便看见佛堂的莲花座上,一位老和尚正闭目养神般盘腿打坐。对方坐得板直,鹤发童颜,寿眉须子同样花白,如同柳枝一样垂下。
若忽略对方身上的袈裟和光溜溜的脑袋,单看面相,远智大师根本不似九十多的高龄,浑身一副和善的儒者气质。
萧静沉声道:“远智大师,禅听来了。”
座上远智慢慢睁开眼,眼底平和:“北疆王殿下,别来无恙。”
萧静道:“大师亦是,别来无恙。”
远智倒是开门见山:“北疆王殿下今日前来,有何事?”
“确是有一事需向大师请教,”萧静将京中大街店铺房顶挖出散碎女尸骸骨的事情说了,道,“大师年轻时候游历各国,见多识广,可曾听闻这种处理尸体的情况,究竟是何意图?”
果然,远智道了声阿弥陀佛,缓声道:“殿下猜得没错,是有这么一种手段,名曰散缚。便是将人的尸身骸骨,根据生辰八字,决定散在各高处存放或者地底埋藏,意图断绝此人的转世之机。”
萧静沉声问:“敢问大师,是在哪里见过这种散缚?”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萧静一愣:“在京城?”
远智微微一笑:“准确说,是在前朝。”
前朝……等下,前朝?
二人还未说话,站在一旁的庆慈忽然一拍脑袋:“啊,王爷,我想起来在哪见过那朵花了!”
萧静蓦然回眸看她。
“在何处?”
只见庆慈双目放光:“是红颜驻!那朵花,就画在岑元子老谷主关于红颜驻的医书绘图里!我见过的!”
作者有话说:
对啦,隔壁《阿纸》开文啦,目前更了一章。
排个雷:小短篇,BE,缘更,而且是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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