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张清风稳了稳心神, 恭敬道:“回皇上,珍老太妃的入葬仪式当时确实是微臣负责主监,但微臣也只是主监,整个仪式参与的人员众多, 非微臣一人便可掌控全局。老太妃入皇陵的流程是礼部定好的, 一步一步都要走完,都要勘验, 且当时全程还有奉先帝后之命前来督礼的戚公公在侧, 罪太子也盯得紧。微臣那时是第一次负责这样大的差事, 半分不敢懈怠的心情至今难忘。”
五年前的张清风,因为妹妹张清霜做了先帝二儿子的小小侧妃, 勉强也算沾得上皇亲国戚的边儿,因此,他在礼部的时候,同僚待他尚算和气, 回回分得的都是些不费心费力的活儿, 倒是过得清闲。
做官清闲是把双刃剑,除了自在, 便什么都得不到。
张清风本人倒是颇有志向, 可惜一直没什么有机会,五年前那次得了个主监珍老太妃入皇陵的差事, 他的才干稍露头角,二皇子见状, 又同先帝提了一嘴自己这个便宜小舅子, 先帝随后便点了张清风做了礼部的郎中。一直到两年前罪太子萧钧谋逆, 张清风因为救驾有功, 加之亲侄子萧胤当了皇上, 一跃成了大魏历史上第一个做了内阁大学士的国舅爷。
以上倒也是朝中一些品阶低些的臣子们对他的观感——张清风本人虽然官大势大,人脉众多,巴结者也众多,但为人倒不跋扈,反而看起来彬彬有礼,儒雅清正,且如此好运气,连上天都眷顾着——若是从“亲切”二字来看,张清风的口碑甚至是要比得过北疆王萧静的。
因此,张清风的话一说完,立刻就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对方是礼部的侍郎,道:“回皇上,五年前珍老太妃入葬皇陵后,微臣还记得后几日早朝之时,先帝当众称赞张大人差事办得体面光辉,前……哦,罪太子萧钧也是点头赞同。先帝便提张大人的官,那罪太子也给张大人赐了赏。”
很快便有人跟着附和:“微臣也记得此事。”
萧胤在座上,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口气依然严厉:“珍老太妃的棺椁由金丝楠木打造,且铸造了两层胶浆层保护,规格只低于先帝先后,不能说百分之百严丝合缝,但安然存放个百年应当问题不大。可朕派人查验的人回来说,珍老太妃棺椁有被人开掘过的迹象,且不止一次。其棺椁的胶浆层被精密破坏,乍一下看不出什么,可惜其中的内饰壁画,被地宫的阴气侵蚀得严重,没个五六年,根本不可能成那样斑驳的样子。五六年……不正是说珍老太妃死后没多久便被人又动了棺?先帝和前太子如何是他们的事儿,朕只看现在的结果。”
张清风额间隐隐冒汗,他垂头拜道:“皇上,任谁出入皇陵,都需要皇上的召命,此事只需要查一查守陵人那处的登册簿,自然可以真相大白。”
萧胤冷笑:“朕当然知道,可守陵人的登册簿两年前竟然被一场火灾烧得精光,连半页纸都未曾留下,张大人觉得这事儿难道不古怪?”
张清风艰难道:“……确实古怪。”
“更古怪的是,朕连夜找了太医院的记录,五年前珍老太妃身故之时为她诊治的几位御医,竟然在其后接二连三地意外死了?”萧胤一拍龙椅扶手,响声震得满朝百官霎时间惊忧低头,“真当朕是个孩子,好胡弄不成?”
这话问得要命,自然无一人敢接。偌大的朝堂,人人皆垂视地面,不敢迎接天子震怒。
萧胤看在眼里,心中更气——若是北疆王在,他定是挺拔站着,双目沉着,气场强大的那一个,怎可能因为自己的发怒而惊忧——心中无愧才会那般。眼前这群胆小怕事的,无一人有小皇叔的强大心魄。
“姚千同,听说那个叫赵迦的回来了?”萧胤缓了缓脸色,忽然问道。
座下群臣一听萧胤这话,都是一愣。
赵迦这人当年是罪太子萧钧的心腹,萧钧对其信任非常,不过谋逆那日赵迦正好请假回老家,运气好逃脱株连一死。
可前太子萧钧那样死了,赵迦还能回来做官——有朝臣在街上见了赵迦,心中泛起鄙夷——前主子待你不薄啊,你赵迦哪来的脸再来吃新主子的皇粮?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好端端的,皇上提这个赵迦做什么?
姚千同被点了名,只得举着笏板站了出来:“回皇上,确有此事,那赵迦现如今回京不久,在巡捕营任参将。”
“福公公,传赵迦进宫,”萧胤道,“朕有事要他去做。”
福公公领了旨,出了宫。
座下朝臣们更是惊讶,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张清风一直垂头,他心中渐渐琢磨出来,皇上见赵迦大概是要命赵迦去查珍老太妃的案子了。
前些日子太后还信誓旦旦同他说“赵迦一个小小参将翻不了天”……今日恐怕便是赵迦的翻身之日了。
不过……张清风心中稍定,皇陵和太医院都已经没有了任何证据,珍老太妃的尸首丢了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宫外,福公公赶到巡捕营却得知赵迦今日去了北疆王府,福公公不由心中纳闷,这赵迦竟然还同北疆王打起了交道?
没办法,福公公只得又赶去王府。
王府里,赵迦同萧静沉默喝茶。燕然来报,道福公公来了。
萧静闻言,淡声道:“来找你的,去吧,莫让皇上等急了。”
赵迦面色凝重,搁下手中杯盏,撩起衣袍冲便直直跪了下去,同萧静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赵迦代主子谢过北疆王。”
萧静安静坐着,平静地受了他这一跪。
“去吧。”
赵迦深吸一口气,起身冲萧静微微颔首,出了解语院的书房。
福公公一见到沉默寡言赵迦,一瞬间又想起前太子萧钧来。
前太子真是可惜了……福公公压下心中感慨,道:“皇上命赵参将进宫觐见,赵大人跟咱家走吧?”
赵迦抬手一拜:“多谢公公。”
二人回宫复命已经一个时辰之后,朝堂上忠臣等得心焦,张清风的脸色也很复杂。忽然听得殿外小太监唱道:“巡捕营参将赵迦到——”
众臣连忙回头,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抬脚跨进大殿。
那人身姿挺拔,昂首挺胸,见了座上萧胤,行了个大礼,却依然姿态端昂:“微臣赵迦,参见皇上!”
萧胤盯着他,道:“赵大人起身说话。”
赵迦便抬起了头,目光沉静地看过来。
萧胤眉梢一挑,临危不惧,这人倒是有点像小皇叔的气势。
“朕今日命你前来,是想让你调查珍老太妃骸骨丢失一案,”萧胤道,“赵大人可愿意。”
赵迦道:“微臣愿意。”
萧胤紧紧盯着他的神色,笑道:“珍老太妃的骸骨丢失了,可赵大人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赵迦道:“皇上说得没错,微臣并不感觉惊讶。”
四下里又响起低语声,萧胤来了兴趣:“哦?这是为何?”
只听赵迦声音沉稳,一字一字道:“因为微臣已经见过珍老太妃的骸骨了。”
满庭哗然。张清风亦是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赵迦。
萧胤眉头蹙起:“赵大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从何处能见到珍老太妃的骸骨?”
福书网:
赵迦沉声道:“不止微臣见过,北疆王殿下、那位药王谷的女神医,”又看了一眼一旁瞠目结舌的姚千同,道,“京兆府众人也见过。”
姚千同心思转得飞快,瞬间灵光一闪:“赵大人……莫不是说那碎尸……”
赵迦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姚千同已经傻了眼。那房顶碎尸竟然是珍老太妃的遗骨?老天爷!这可真是要了命了!哪个人敢这样残忍对待一位老太妃的遗骨?
这得有多大仇啊!
一旁福公公轻声附声到萧胤耳旁:“皇上,奴才刚刚是从北疆王府请走的赵大人。”
萧胤微微点头,看向姚千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千同艰难吞了唾沫:“回皇上,此事说来话长……”
萧胤瞪眼:“讲!”
姚千同只得将前段时间汪友良从房顶上白日摔下来的事情说起,又说到刘隆昌从庆慈的无恙阁同样摔下,两人都死于暗器……
他看一眼赵迦,继续道:“本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顺着两人的动作,反倒挖出来一具散碎女尸。微臣当时命衙门仵作堪验了,一时也找不出女尸的身份……再后来,汪友良那位一直失踪的好友单同辉也被发现身死,从单同辉的未婚妻口中,得知此前三人一直在找的宝贝……”
萧胤倒是知晓这女尸的事情,但并不曾知道的这般详细,更不知还有找东西一说。见姚千同说着好似说不下去了,立刻追问:“找什么宝贝?”
他深吸一口气,道,“或许便是前朝丢失的国玺。”
姚千同话音一落,满庭议论纷纷而起——
“前朝国玺?”
“我都听糊涂了,怎么又扯上前朝了?”
“姚大人说房顶上挖出来的那具散碎女尸是珍老太妃的遗骨?我莫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难怪京中大街那几日家家都在补房顶,原来是衙门排队给挖了个洞……”
……
“姚大人之前为何不说?”萧胤问。
姚千同忙道:“因为牵扯前朝,不知真假,在没有找到切实证据前,微臣实在不敢胡乱下定语。”
萧胤沉思了起来。半晌,他依然困惑:“前朝已经覆灭六七十年,这些人怎么就能确定找得就是什么国玺?”
姚千同惭愧道:“微臣实在不清楚,若不是今日赵大人提醒,微臣也不知道那散碎女尸便是珍老太妃的遗骨。”
萧胤颔首,再度看向赵迦:“你是如何确定那尸骨便是珍老太妃?”
赵迦口气低肃,道:“前太子萧钧对珍老太妃十分孝顺,微臣当时作为前太子最得力的下属,自然对珍老太妃熟悉。”
“那日衙门的仵作在无恙阁对那散碎尸骨进行了初步的拼接和勘验,说那女尸‘身长尺五寸,年纪在三十至四十之间,有过生育。左腿膝盖骨有陈年旧伤,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三指节末端,均受过挫伤’之时,微臣心中便微微觉得与珍老太妃无比相像了。”
萧胤了然,忽然想到了什么,视线一转,与愣怔的张清风眼神又撞了个正着。
萧胤忽然笑了笑:“张大人,五年前,京中大街房顶修葺一事,似乎也是你在负责。朕记得之前问过你可与这散碎女尸有关,你当时回朕说并无。今日朕再问你一遍,你定要老实回答。”
“这散碎女尸,你当真不知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