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下了雪的京城一定很美◎
萧静在马车里等了一会。
大街上人声喧哗, 他静坐在位子上,隔着车厢听远处商贩吆喝声。一位卖蜜饯的小贩声音最响,卖力的吆喝隐隐传至耳畔——
“杏子、蜜枣、桃子、冬瓜以及山楂条,五样什锦口儿都给客人您来一点尝尝?”
萧静倒是多年没吃过这类甜掉牙的东西了, 虽然阖着眼, 但心中第一反应倒是庆慈一定喜欢吃。
他想唤燕然,打算让对方去买上一包。面前马车门帘倒是从外面撩开, 庆慈抿着唇, 爬上了车厢。
没料到会这样快, 门帘关闭的空隙,萧静看清萧鸾的马车已不在原地, 便问:“和悦走了?”
庆慈不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萧静瞥她一眼,顷刻发现她的不对劲。他长臂一伸,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庆慈似乎吓了一跳, 但是鼻尖闻到了萧静衣袍上熟悉的熏香,很快就放松下来, 乖乖靠在了他身上。
以为庆慈会推开, 谁知这丫头伸手,顺势反而将他紧紧抱住了, 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胸口。
萧静没料到庆慈这般主动,心头本该有的喜悦却消散干净。
“出什么事了?”萧静捧起庆慈的小脸, 这才看清对方眼角微红, 他用大拇指轻轻揉了揉, 低声问, “怎的哭了?”
庆慈只觉得胸臆里句句难过, 可全都哽在喉头,说不话出。她偏头,轻轻甩开萧静的手,再度将脸埋在他的衣襟处。
“我没哭。”
萧静垂眸,只看到她乌黑浓密的发顶。
又听闷闷的声音低喃着从他胸前传来:“王爷让我抱一会……”
知道撒娇,萧静放下心来。他摸摸她的发顶,干脆靠在了坐塌椅背上,一只长腿支起,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又掐着庆慈的腰,一把将人抱到了腿上,双臂张开,将人稳稳揽住。
庆慈双手便从他腰上,变成了环抱住他的脖颈。
两人高度一致,甚至庆慈因为坐在萧静腿上,还比萧静略高了一点。
这下她微微垂眸看向萧静,萧静正心疼看她。
“和悦同你说什么了,竟然惹得你成了这般模样?”萧静见庆慈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盯着自己,眼神不由带了一丝轻松的笑,引导她道,“同本王说说?和悦若是欺负你了,你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出气。”
谁知庆慈嘴角一撇,眼瞅着又要哭出来。
萧静本来还觉得事情不大,见她委屈成这样,心里晃过一丝讶然,眉头蹙起:“到底怎么了?”
庆慈抬手打了他胸口一下,哽了哽,道:“有王爷这样当叔叔的吗?阿鸾那么懂事,王爷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冤枉她……”
萧静无奈笑了。
偏袒反而没讨到好,这倒难做了。
“和悦同你到底说了什么?”他捏捏庆慈的脸。
庆慈眼角已经再度浮起一层水汽,黯然道:“公主问我……何时同王爷成亲?”
萧静眉梢微挑,盯紧她的表情。
“所以你便哭了?”
“我是觉得自己无用,”庆慈俯下身去,乖乖侧趴在萧静肩头,低声道,“我一直觉得自己医术高明,整个药王谷除了我师父,谁也比不了我。可公主的病,我竟然束手无策……”
原来是为萧鸾的病难过。
萧静心头怜惜,抬手轻轻抚了抚怀中人的发丝,道:“这并不是你的过错。”
庆慈枕着他宽厚的肩膀,没说话,半晌,才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就是想为公主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她低喃道。
萧静手指已经顺着发丝摸到她的耳垂,轻轻捏了捏,玩笑似地提醒她:“和悦不是提议你嫁给本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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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慈恼他趁机促狭,没抬头,却飞快抬手在他胳膊上报复似的也捏了一下,可惜萧静衣袍之下的臂膀上都是坚韧肌肉,她这一下轻飘飘地,根本没捏动任何。
这点手劲儿如同挠痒痒……萧静鼻尖溢出一丝笑意,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制住她的轻微挣扎。
“本王知道和悦是好孩子,”他下巴朝庆慈脑袋蹭了蹭,低低说着,捏着庆慈的手又往唇边递了递,“待到召南国师的事了了……”
庆慈怔怔,视线里只看得到萧静修长坚毅的脖子,同女子的比起来,男子的脖颈即便放松着也能感觉蕴含爆发力。下一刻,她只感觉自己指尖和萧静嘴唇轻轻一触,像是雪花在水面一瞬便融化,心中缓缓浮起一片柔情。
萧静没说事情了了之后要如何,但庆慈懂他的意思。
真神奇,她心中默默感慨,人竟然能如此快得推翻之前的认知,为某一人重新建立新的准则而更加心安理得——原本庆慈还觉得人和人之间似一杯茶,起初的热切早晚会被温凉取代——她同萧静身份地位差得极大,若是往后哪日不能在一处了,都是极为可能出现的结局。
人要知足。行至悬崖,明知无路,便不可再强求继续前进。
刚刚眼前人这句不像承诺的话一出,庆慈心中顿时升起另一个声音——为什么不能强求前进?又岂知悬崖之下不是另一处好风景?
明明是眼前这个男人先敲开了她的心,萧静当然要负责到底。
“王爷,若是你以后对不住我了,我说不定是要报复你的……”庆慈盯着他清晰的青色血管,忽然吐出一句,“到时候你不能怪我。”
萧静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感觉好笑:“哦?如何报复?”
庆慈认真想了想,道:“我会在传世医典上写你的坏话!”
“那岂不成了传世话本了?”萧静懒懒靠在椅背上,手臂将人又揽紧了些,手指却精准戳上她的脸颊,轻笑出了声,“也不怕丹拂子那老头把你腿打断。”
“那我给你下药,”庆慈趴在他肩头不动,故意鼓起脸颊,同他的手指幼稚互动,一面哼道,“让你以后都不能人道。”
萧静嘴角抽了抽:“……”
“胡说八道第一名非你莫属,”萧静语气淡淡,可手上却寻了庆慈嘴唇,带着些惩罚的意味重重按了一下,“本王不会给庆神医这个机会的,你便老老实实呆在本王身边。”
庆慈想了没想,张嘴就咬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指。
萧静蓦然睁开眼。
少女柔软的舌头已经抵住了他的手指,可对方依然无知无觉,并且还在语意不清地出言挑衅:“反正我很不好惹,王爷既然惹了我,就得负责到底,这事关我们药王谷的尊严,我定不能给师傅他老人家……”
庆慈天花乱坠地说着,自己都感觉自己有些胡搅蛮缠,含着他手指说话实在不便,她不由自主吸溜了一下,下一刻,口中手指便被萧静一个用力抽走了。
庆慈连眼都没来得及眨,整个人就脸冲上,被斜斜揽平,躺在在萧静怀中。
庆慈被他大掌固定住脑袋,依然动弹不得。当然,这个时候她早就忘记了动弹。她只怔怔瞧着视线里,萧静那张英俊无双的脸,渐渐盖住上方车顶,朝自己缓缓压了下来。
时间仿佛停滞了。
庆慈没有反抗,却下意识闭了眼,像是引颈就戮一般。
可萧静在最后一刻却停了下来。
庆慈躺在他怀里,手还环在萧静腰上,她能从他绷紧的身体能感觉到了他的克制。感到萧静停了下来,庆慈缓缓睁开眼,眼神一时有些茫然。
似乎萧静忽然停下的这举动在她看来倒是有些反常——因为她早已经默许他可以对她做任何想做的事。
萧静沉默了。
怎么会有如此乖巧可爱的姑娘,令他感觉到被依赖、被需要和极度信任,甚至,这一个瞬间,萧静觉得之前经历过的种种——童年被排挤和无视的落寞、北疆冷硬如刀的寒风、战场上厮杀迸渐的热血、无数伤口经年反复的痛楚——所有的不痛快,全都消散在了怀中少女的这迷惑的一眼里。
萧静喉结滚了滚。
庆慈神思从茫茫然间渐渐清明一瞬,这才察觉两人的脸离得非常之近——耳鬓厮磨——这个词忽然便蹦出脑海,庆慈不知道自己脸红了没有,她张张口,还没说出一个字,身子便被萧静轻轻从他身上挪了下去。
他闷咳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吃重了许多?”
“……”
庆慈心中甜蜜被他这不解风情的一句吹散一半。她不由噘嘴瞪他一眼,可一副月下春睡海棠将醒的娇媚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引得萧静喉头又是一滚,将脸扭到一边。
“老实坐好。”
明明是你先动手动脚……庆慈冲他后脑勺翻了个大白眼,又往一旁主动挪了挪。
离你远点还不行么?
谁知萧静后脑勺似乎长了眼睛,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又偏偏不允许她远离。
“挨着本王坐。”
庆慈哼哼一声,倒是没有继续动。
萧静微微偏转脸来,见她不动了,便松开了她的手腕。
两人安静下来。
马车里刚刚旖旎的气氛淡淡抽去,身边人又成了那个稳重淡然的王爷,庆慈余光瞧他英挺安静的侧脸,心中腹诽萧静果真口是心非第一人。
一切心思褪去,庆慈视线落在虚空一处,不由再度想起萧鸾来——萧鸾的求生意志,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强烈了,庆慈心中隐隐担忧,可目前她根本束手无策。
就好像春日过去,枝头最美的花儿开始凋零,看客们再不忍心,却也阻拦不住时间的步伐。
这个红颜驻,究竟应该如何治呢?
“阿鸾的红颜驻是胎里带的,如若实在开解不了……”萧静叹声道,“这是她的命数。”
庆慈是医者,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眼睁睁看着萧鸾香消玉殒,实在残忍。
她忽然记起自己出谷那日,站在药王谷的山头,望着下山的路,心中那股激荡豪情——
一定能成为大魏最好的医者,做出一番大事业,回来继承谷主之位,让那些对她有意见的师叔师兄们统统闭嘴。
究竟什么才算是大事业呢?
庆慈心头恍惚,仰起脑袋靠在车壁上。
“王爷。”
“怎么?”
“京城每年冬天雪大吗?”
“不小。”
“那冬天会很冷吗?”
“冷,但若同北疆比起来,倒并不算冷。”
“真的?这深秋未过,我都开始觉得冷了,”庆慈龇龇牙,搓了搓胳膊,“这可如何是好?”
萧静似乎轻笑了一声,手掌抚了过来,摩挲了下她的衣袖,判断道:“穿得薄了,回头给你加衣。”
恰巧车窗外一阵喧闹错身而过,庆慈没有听清他的话。
她眨眨眼:“王爷刚刚说什么?”
萧静道:“没什么。”
他搓了搓手指,似乎还留有布料的触感。
庆慈哦一声,乖巧坐在他身边。
萧静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姑娘只是坐在自己身边,而自己心中就已经欢喜到无法言表。
半晌,他低声道:“本王在京城长大,风景看遍,可从未像如今这般笃定,今冬下了雪的京城一定很美。”
庆慈,今年冬天的雪一定很美,你要留在本王身边。
作者有话说:
修文啦,修掉了吻,一个是被锁了三次,第二也觉得不合时宜。
另外,阿鸾不会死哈,别担心,不然女鹅神医名号立不住啦~
📖 第四卷 :庐山真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