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人看得骨头都要酥了……◎
常鹤伦这一声, 霎时让萧静脚步顿在原地。他眉头深深蹙起,回望过来。
常鹤伦面上黑灰一片,目眦尽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被金缕丝网裹住倒吊着, 如同一只被蜘蛛丝包裹住的飞蛾。
萧静慢慢转身, 一字一字道:“你要见太后?”
常鹤伦听见“太后”二字,忽而又桀笑起来, 他已没了多少力气, 嗓子里像藏了一把破烂的风箱, 笑得愈是张狂,听起来愈像是在哭:“什么狗屁太后?我是要见张清霜!”
萧静眯了眯眼。
一个将大魏搅得人仰马翻的召南奸细, 竟然认得太后娘娘?一旁京兆府和巡捕营的人全都匪夷所思地瞪大眼。
萧静眼风凌厉扫过姚千同和赵迦,这才对吊着的常鹤伦道:“落在本王手里,想谈条件也要看本王有没有那个心情。”
常鹤伦挣了挣金缕丝网,恶声道:“萧静!你到底想要如何?”
萧静慢悠悠转过身:“为了抓你, 本王起太早, 有些乏了,等本王歇息够了, 再来考虑要不要听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说着, 长腿迈过正殿门槛,出去了。
姚千同和赵迦接收到萧静的那警告一眼, 忙不迭规训各自下属,莫要乱嚼舌根。众下属心道, 那可是太后娘娘, 谁敢胡言乱语, 嫌自己命长不成……
燕然看着金鳞甲将常鹤伦押送进备好的囚车内, 在法觉寺的寺门处寻到萧静。
时值申时, 日头最盛,山间冷清之气淡了许多。萧静背身正站在寺庙门阴阳交错处,只看背影也能感觉他轻松不少。
燕然受到鼓舞,也觉得常鹤伦今日被俘,好似平坦路上一大块挡路石头被搬走般的愉悦。他走过去,见萧静正阖眼沐着日光,便轻声问道:“王爷,法觉寺这处要怎么处理?”
萧静闻言,缓缓睁开眼,日光给他英俊的脸镀了一层金,连长睫都沾了一层白光。
“正善交给京兆府去审,大概又是常鹤伦一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把戏,其余人……法不责众,让京兆府仔细查一查,清白者都送到法宏寺,交给法宏寺分配,”萧静撇过头,遥望着法觉寺,沉声道,“至于法觉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主要还是因为其寺内机关密道众多,容易被歹人钻了空子。让金鳞甲务必仔细搜查,一寸也不放过,将所有涵洞地道找出,统统给本王封了。待到治理好了,也一同交由法宏寺分配。”
一众和尚见着正善主持被带走,各个心生凄惶。好不容易寻了个安稳的落脚点,法觉寺这事儿一闹,众人倍觉命途迷惘。没一会听到自己将会被分配到法宏寺,众僧人心头阴霾立刻又一扫而空,复又感慨幸运万分。
法宏寺可是国寺,他们这些五湖四海流落至此的穷和尚能半道进法宏寺,不亚于自学十年八年的穷书生被邀请至国子监免试入学。
一群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遥遥望着寺门方向的北疆王,齐齐颂了声阿弥陀佛。法觉寺的殿前广场地形特殊,似有传声壁似的,嗡嗡声波很快传到寺门处二人耳畔。
“那些和尚们在感激王爷。”燕然道。
萧静负手,收回目光:“本王听到了。”
他仰头望了一眼法觉寺的金字匾额,白日看得清楚,匾额上的油彩还很新,其底部木料却已经风吹日晒地裂出脏污的木纹。
表面光线,内里腐朽。日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萧静伸手,摊开掌心:“碎银子有么?”
燕然不知所以,但是乖乖掏出一块,递了过来。
萧静掂了掂,抬手便朝那牌匾砸了过去,下一刻,牌匾便应声而落,燕然离得近,下意识伸手接接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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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寺名本王不喜,让法宏寺之后再换一个。”
萧静抬手又接住那块碎银子,想到了什么,眉梢一挑,对燕然道:“这银子本王拿了,路过京中大街的时候正好去买点心。”
燕然:“……是。”
燕然抱着木匾,一头雾水地看萧静掂着银子,朝山下台阶轻快走去。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到京城已经是酉时。入冬后白日短,此刻已经夜幕初临,京城西城门上红灯高挂,守城的士兵见大队人马又回来了,忙恭敬开门去迎。
忙碌了一天,终于可以告一段落。辞别萧静后,姚千同带着一众和尚回了京兆府,赵迦押着被堵了嘴的常鹤伦回了巡捕营。
众人各司其职,回转各自单位。燕然想问是否回府,却见身前马上的萧静扭着缰绳转过身,对属下道:“放你们半日休息,都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燕然眨眨眼,还未开口,只见萧静一拽缰绳,马儿高高扬起前提,一声嘶鸣,撒蹄远去。
身后一众金鳞甲无比愕然。甲一好奇道:“燕侍卫,王爷如此匆忙……这是要去做什么……”
燕然短促呃了一声,才道:“……去京中大街买糕点。”
甲一嘴巴大得能塞进一枚鸡蛋:“王爷赶着去买糕点?”
“对,再晚就买不到了,”燕然上马,拽起缰绳,对,众人道,“难得一起有空,今日我破财便破个大的,请众兄弟去吃酒可好?”
众金鳞甲哈哈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找个贵的!”
“我也要喝春风醉!”
“去天鸿阁,包个最大的包厢!”
“哈哈哈哈,今儿定要让燕侍卫荷包大出血!”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几句,踏着夜色,齐齐催马朝天鸿阁方向奔去。
京中大街,无恙阁。
周正同店里几位小厮交代事情,庆慈拎着医箱,站在店门口,四下张望。天色暗黑,两旁还在开的商铺早已点起了灯笼,但大部分商铺已经打了烊。
行人稀少,白日热闹的一条街转眼又空了。
芳草抱着一件青绿色斗篷,给她披上:“姑娘别看了,王爷应该还在忙呢。”
庆慈冲她笑笑,穿好斗篷,下了店前台阶。家中小厮迎了过来:“姑娘,回府吗?”
庆慈点点头,上了马车,又掀起窗帘左右张望。芳草同周正说了两句话,也跟着上了车。见庆慈下巴支在窗边,一双杏眼仍旧不死心地等,无奈道:“姑娘怎么不听话?着凉了怎么办?。”说着,伸手将车窗合上,将窗帘拽了下来。
庆慈噘嘴道:“我是大夫,我心里有数。”
“姑娘心里有数,奴婢们心里可没数。您要是病了,王爷不得第一个拿我是问呐!”
庆慈被芳草这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笑,抿唇道:“王爷不是那样不讲理的人!”
“那得看王爷对谁才行。”芳草咧咧嘴。
马车前小厮扬鞭,车子跑动起来。庆慈缩在座靠里,搓了搓手,叹道:“这都一整天了,王爷还没回来,不会发生什么事儿吧?”
芳草摇摇头:“这哪知道?”又道,“应当不会,不是说那个要抓的歹人都年过半百了吗?王爷年轻力壮,武功高强,燕侍卫武功也不赖,还带了那么多帮手,怎么可能抓不到?”
“希望如此,”庆慈垂下眼眸,掩住浓浓担忧,“别受伤才好。”
两人有的没的聊了半路,到了家门口,马车停住。庆慈等芳草先行下车,却忽然听得芳草一声低呼:“是谁在那?”
庆慈心头一跳,飞快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去看。只见自家门口台阶边的墙根处,安静站着一人一马。
“王爷!”
檐下更暗,黑衣牵着黑马,一声不吭,简直要与暗处融为一体。可庆慈还未看清那人面容,只瞧那清越的身形,便一眼确定对方正是萧静。
芳草也跟着去看。只见那人往前一步,一张眉眼含笑的俊美容颜从昏暗里闪出,像是一柄上好的美玉擦过黑纱,露出真容。
芳草一愣,还真是王爷。
萧静在庆慈面前还好,在下人面前时一向矜贵自持,纵然笑也是淡淡地,或者冷冷地,总之,萧静往日极少在外人面前露出此刻这样发自内心地、轻松快意地、甚至是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芳草被萧静这一笑看得心惊,不由暗暗赞叹——老天爷,往日只觉得王爷长得好看极了,今日见王爷这样一笑,怎么忽然觉得单单用“好看”二字来形容王爷都有些贫瘠单薄了……王爷这一笑,简直让人想把最好的都给他啊,这……是个人看得骨头都要酥了……
芳草一边伸手接庆慈下车,一边心中正感慨着,谁知一旁庆慈连她伸过来的的手都没看见,扶着车厢边沿便着急忙慌往下跳。
只听“哎”一声,庆慈一个没站稳,顿时崴了脚,磕坐在了地上。
芳草手还在半空伸着,见庆慈从自己胳膊边上错过,还愣了愣:“哎……哎?姑娘诶,磕着骨头了吗?”说完,立刻想到自己刚刚腹诽看王爷一笑骨头便得酥了什么的……
芳草嘴角又是一抽,忍不住心中骂自己简直乌鸦嘴。
门前萧静大步冲过来,把将地上庆慈快速抱起,搁在车架上,扶住庆慈肩膀,俯身急声问:“磕哪里了?”
庆慈当着萧静的面摔了这一跤,早在坐在地上那刻便生出想哭的心,哪里有脸抬头看他。她捂着脸,死活不肯答话。
萧静慢慢站直身子,望着她通红的耳朵,微不可查地摇摇头,随即又笑了。
“回屋说吧。”
他说着,吩咐芳草顾马,一抄手抱起庆慈,朝大门走去。
庆慈缩在萧静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忍不住指间露出一条缝,去看他。第一眼只看萧静的下颌线,她微微昂了昂下巴,往上去看,恰恰撞上了萧静看过来的视线。
“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萧静觑她一眼,鼻尖溢出一丝笑意,“本王不收费。”
庆慈缓过刚刚那阵羞赧,也笑了,或许是在萧静面前出糗次数多了,这种不好意思的反应时间也是越来越短了。
萧静直奔后院庆慈的卧房,庆慈见几个小丫鬟眼神互飞,忙挣扎着要下来。
“王爷,我自己走。”
“都用了本王这一路了,不差这最后几步。”萧静不松手,直接将人送到卧房床榻上。
“脱了鞋袜,”萧静后退一步,让出明亮的烛火,“让本王看看伤没伤到骨头。”
庆慈一本正经道:“我可是良家女子,怎么能让王爷随意看我的脚?”
萧静哦一声,见她不动,懒得等她自己动手,直接又一步上前,伸手脱了庆慈的鞋子,不急不慢道:“本王不是早就看过?”
庆慈回过神来,这才想到在黑鹫山探矿洞那次,她便扭过脚,当时还是萧静为自己上的药。
小小闹一闹是有趣,再躲倒是显得过于矫情,庆慈也不同他假惺惺了,笑呵呵自己上了手,除了袜子,左右转了转脚踝,又动了动脚指头。
“王爷你瞧,这次真没事。”庆慈大咧咧道。
萧静垂眸,瞧她脚背修长,如玉般白皙,脚指头圆溜溜,十分可爱。他心中倏忽意动,还未分明自己在想什么,伸手便一把握住了她的脚。
他手掌大,这一把便将庆慈的小脚握得恰好。
肌肤一触,两人都是一怔。萧静心中顿时升起奇异的感觉——庆慈这脚,似乎便是合着他手掌生的似的。
萧静立刻感觉自己嗓子有些痒。
怕是白日离得近,被灰烟熏着了,他舔舔后槽牙,忍着挪开视线,将一旁被褥扯过来,轻轻盖住庆慈的脚,口中岔开话题,低声道:“对了,常鹤伦今日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