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爷惯得,反正都赖王爷◎
萧静垂头写信, 随手将那信递来过来:“给你看也无妨。”
庆慈也不推辞,翻开信笺,快速看了起来。
“繁州截获了一条从冀州到召南运输兵器的专道?”庆慈看了一半,疑惑道, “看来张清风这几年私造的武器确实与召南有关了, 倒是没冤枉了他。”
“正是,”萧静手中运笔不停, 道:“你再接着往下看。”
庆慈忙又继续看, 越看表情越古怪:“召南边境各城镇在明赫尔入境大魏后便开始暗中增加兵布?”
这种不友好的姿态, 是打算做什么啊?
“是。”萧静抬手蘸了蘸墨,谁知砚台里的墨汁有些上冻的迹象, 庆慈瞥见了,立刻伸过手,捏住磨条,帮着细细研了两下。
萧静侧眸, 视线从她白皙的手指往上, 最后定在她专注的侧脸。庆慈乌黑的眼睫像刷子一般,扫过他的心头。
他自诩见过庆慈各种模样, 清丽的、欢快的、娇蛮的、甚至是狼狈的……却未曾想到庆慈还能将飞扬明艳的风格驾驭得极为适配。
“王爷好福气啊, ”庆慈见他目光沉定,看着自己, 指了指自己火红的衣袖,冲他挤眉弄眼, “眼下我这举动也算得上是另一种‘红袖添香’吧?”
她眉眼生动极了, 萧静终于无奈轻笑:“早先认识你, 便知道你惯常大言不惭, 没想到这日子久了, 你的脸皮是愈发厚了。”
庆慈也不恼,嘻嘻一笑,耍赖道:“是王爷惯得,反正都赖王爷。”
萧静嘴角勾起一道清浅的弧度,却也没再反驳。
他拾起笔,重新蘸墨,复又垂头写信,口中道:“新神教的教主兼任国师,在召南国历来只手遮天,大部分权势鼎盛之时,甚至完全凌驾召南国主之上。可本王试探过明赫尔,他这个人对召南国君则是罕见的臣服心态。据他所言,召南国主于他,可谓是如兄如父般的存在。”
“如果真如明赫尔所说,召南国主待他不错,又怎么会在他刚进大魏,召南方就开始往边境集结军队?不怕大魏这边知道了动静,第一时间便要怀疑召南的诚意么?届时两国心有芥蒂,还怎么继续往下谈?”庆慈撇撇嘴,直率道,“之前我瞧明赫尔三句不离想要进宫面见皇上,将‘边境贸易事项谈妥后即可南归’的心思简直都写在脸上了,是的的确确将这次出使大魏的任务看得极为重要。他这个人看着,倒真不像是心怀不轨、居心叵测的样子。”
萧静嗤笑:“明赫尔确实蠢,但他蠢也蠢得明明白白。但有时大智不过就是大愚,召南国主大概熟知明赫尔心性。若他当真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计划要在背后实施,派一位口蜜腹剑、城府深沉的人来大魏扰乱视听,弄不好还会聪明反被聪明误,提前暴露了。这种情况之下,谁出使大魏反而都不如明赫尔适合。”
庆慈深以为然:“王爷说的有道理。”
“明赫尔说过,虽然他是常鹤伦举荐的,但若是没有召南国主的拥护,他能不能当上教主还不知道呢,”庆慈又道,“换国师这样的大事,召南却没有泄露半点风声,之前我与王爷以为是新国师是个厉害人物,如今看来,真正厉害的应当是这位力压各部的国主才是。”
萧静嗯一声,搁下笔,捻起纸张抖了抖,将墨迹干了,便叠了起来,装进一旁信封里。
“王爷打算怎么应对?”
萧静道:“召南暗中部兵,大魏不得不防。好在繁州之北便是江州,江州知州岳云驰同李风年是表连襟,关系不错,必要时刻定会增援。现在时局不明,倒是不好下一步动作。但一直焦灼,反而大魏陷入被动。不破不立,本王打算安排明赫尔尽快进宫,谈妥边境商贸的事儿,早早把人送走。想来届时召南的真实意图应该就瞒不住了。”
大魏并无打仗的需求和必要,对周边各国各部,历来都是以守为攻。召南这次暗戳戳地举动虽然让萧静心生不满,但说起来,所有行动的解释权都在召南——它既没派兵到大魏境内,也没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挑衅——若是先戳破脸,反手却被召南盖上一个‘干涉召南内政’的帽子,更令大魏失了正道之名。
目前大魏只能眼见着召南的小动作,多加防备罢了。
萧静说完起身,打开门唤来燕然,将信递了过去。
庆慈托腮坐在桌边,瞧着他同燕然嘱咐的背影,心道,王爷明明都不上朝了,可这些事情永远都绕不过他……这便萧静脱不开的身份和命运——萧静是皇族,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是北疆外部眼中的不败战神,更是大魏无数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但在王爷心中,他最想要做的却是哪一个身份呢?
萧静吩咐燕然送信,转身去看屋内。
庆慈托着腮,目光虚空,正盯着桌案出神,似乎在思索极为重要的问题。明明恬静和明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可此刻却异常完美杂糅在她微垂的水波般的眼眸里。
萧静静静看了她半晌,终于打破室内寂静:“想什么呢?”
庆慈回神,眨眨眼,偏头朝门边看过来,她发结上的丝带软得像夏天清净水潭中随波倒伏的荇草,扫过庆慈的下巴,又乖乖落回到肩头。
头上那只小小灰狼跟着她的脑袋亦转过正脸,两枚小小的猫眼石中荧光一闪而过,绿得惊心动魄。
“若无事,便同本王去城门处,”萧静道,“刘澎年寅时便从临县驿站出发,即刻就要进京了。”
刘澎年就要到了?
庆慈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快步到门口。她仰脸冲萧静,高兴道:“刘世伯到了,和悦公主的病就有希望了。”
萧静淡淡一笑:“但愿如此。”
二人穿过银装素裹的王府,走到水榭处。雪还在下,水榭的湖面上倒是没有结冰,只是在其上凝了层棉絮似的雪花。
庆慈看得稀奇。她记得今日瞧见自家后院那两尊大缸里的水都冻了个实心疙瘩来着。
萧静解释道:“这湖底有几眼温泉水,虽不是很热,但冬日不结冰还是足够的。”
“原来如此,”庆慈探头,恰好瞧见湖面下依稀有几尾红色在缓慢游动,十分欣慰道,“这些鱼儿倒是可以安心过冬了。”
“嗯,养养膘,留着明年给你红烧尝尝是否好滋味。”
庆慈大窘:“……我那时瞎说的,王爷怎么还记着……”
二人一路说笑,出了王府,燕然驾车等在一旁。刚进了车厢,红柳从府中赶了过来,从窗帘处塞了两个捂手的小暖炉,道:“姑娘可别只顾着好玩好看,这天气可是极其容易冻手。若是今年冻了一次,往后年年都要容易冻的。”
庆慈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忙道了谢,接过一个,又转身递给萧静一个:“王爷也暖手用。”
萧静只瞧了一眼,当着红柳的面,伸手便握住庆慈的手:“你觉得本王需要用?”
红柳见状,抿唇一笑,连忙识趣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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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比平日多披了件加毛的大氅而已,萧静的手心却是滚热干燥,倒是比自己手中暖炉还要舒服。
庆慈默了默,心中羡慕。
“你自己用,”萧静说着,抬手掩上车窗,道,“不许向来时那样一直掀窗看外面。”
庆慈惊讶道:“王爷怎么猜到的?”
“用得着猜?”没见过雪的南方人,萧静呵一声。
不用拉到,庆慈耸耸肩,收回手,将两个暖炉一个搁在小腹,一个捧在手心。
两人赶到城南门,雪势不停。如此天气下,城门过往的百姓稀少零落。萧静领着庆慈上了城门,坐在阁楼处上首,恰好能一眼窥见遥遥官道那头。
萧静沉声道:“应该快到了。”
果然等了没多时,官道尽头远远出现一处黑点,渐渐地,黑点在风雪中渐渐清晰壮大,原来是一队冗长的车队。领头两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着金鳞甲胄,一派护卫之姿。
“来了!”庆慈兴奋道,快步走到城墙边上,惊叹道,“嚯,这么多车队?刘世伯这是连家里的蚂蚁窝都要带来了么?”
萧静走到她身后,淡笑道:“这自然是刘老大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刘澎年得知萧静在城门阁楼上等候,未等车队列好,忙下车奔到阁楼参拜。一进阁楼,便垂手拱手见礼:“老臣拜见北疆王殿下。”
“刘老大人请起。”
“谢殿下。”
刘澎年抬头,就看见庆慈站在萧静身旁,一身火红衣裙,笑得灿烂:“刘世伯,终于把您盼来了!”
刘澎年飞快扫一眼萧静的脸色,笑看庆慈,赞道:“庆丫头今日打扮喜庆,老夫瞧着好看!”又乐呵呵问,“志渊家信里写你在京城开了医馆?今日不忙?”
庆慈殷勤道:“再忙也要来接您不是?不过我出门太急,忘了叫师父一起来了。”
刘澎年哼一声:“你师父那人才不愿这样大雪天跑出来接我这老头子。”
庆慈心道,确实如此。不过她嘴上肯定要为丹拂子说话:“师父心中是想念世伯的。师父说与世伯一别多年,这次能有机会在京城重聚,一定要与您好好把酒言欢。”
“这么些年,你师父爱喝的毛病还没改?”刘澎年无奈道。
“师父嗜酒,一辈子向来如此。”
刘澎年摇摇头:“你师父喝酒可是半路出家。老夫刚认识他那会,他可是滴酒不沾。说夸张点,远智大师若是破酒戒,都得比那会的他能喝。”
“啊?”庆慈一愣,不由想到十八笑那件事来,她好奇道,“世伯,那我师父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开始喝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