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魔死亡的瞬间,所有人被传送出来。
笼罩在北境上方的阴云消散,城门口如梦似幻的梦境随之消失,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倾泻而下,尘封多年的街市久违地有了一点温度。
“出,出来了?”
被困的众人站在破败的街上,神色恍惚。
“终于出来了……”
“再也不接魇魔相关的委托了,太磨人。”有人幽幽道。
一句话瞬间引起在场所有修士的共鸣,于是他们纷纷倒起苦水。
这些日子他们过得是真憋屈,以往的委托大多都是以修为取胜,简单粗暴,管你什么妖魔,通通都杀了就是,哪成想魔物里实力最排不上号的魇魔竟然让一众高阶玄阶乃至近神阶的修士在阴沟里翻了船。
“就是说,这魔物是真能藏,一层又一层梦叠起来,也没个具体长相,梦里那么多妖物杀穿了都不知道哪个才是它。”
“实不相瞒,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魇魔是怎么被找到的。”
“我也……”
“最重要的是,柳弦竟然才是魇魔本体,他可是跟我们在梦里面相处了整整两个多月啊!多渗人,一直在找的魔物就在身边,还跟我们道友来道友去的……”
“别说了,我在里面最相信的人就是他了。”有人羞愧捂脸。
“哎,丢人。”
“嗯,丢人。”
“你们说那位江道友是怎么知道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实力又硬又聪明呗。”
“可别忘了,他一剑就斩杀了魇魔,修为深不可测呐。”
“那这灵脉秘境诸位是怎么打算的呢?”有人发出疑问。
还要同人争吗?众人沉默片刻。
过了一会有人讪讪道:“算了吧,我要脸。”
“我也……”
拿什么和人家争,要是没有那一剑,他们现在恐怕还在噩梦里和魇魔称兄道弟,好到要穿同一条裤子。
没过多久,有十几道流光飞出北境,街上就剩下零星几名修士对去留犹豫不决,毕竟灵脉秘境的诱惑力的确很大。
也就是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他们刚才一直在谈论的对象迟迟不见踪影。
*
江序白此刻独身一人在酒楼里,戏台上的琴音停了很久,四周死寂,连细微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吵闹。
“我弹的很难听吧?”戏台上的男人终于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没有那种嘲哳不可辩的非人感。
江序白迟疑片刻道:“说实话,是有一点。”他昧着良心都夸不出口。
“哈哈哈哈!”男人闻言大笑起来,他双手撑着桌面慢慢起身,动作很慢也很僵硬,全身骨骼咔咔作响,仿佛正在错位重组。
江序白注意到随着走动,男人空荡的衣袍下逐渐变得充实,先前单薄得像是裹着骷髅架子,现在更像是人类的血肉躯体。
男人艰难挪下戏台,迈着虚浮无力的步伐来到江序白面前,幽深目光落在外面隐隐透过来的亮光,转头请求道:“能请你扶我出去看看太阳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江序白点点头,把他带到了外面。
阳光明媚,细微的灰尘在空气里无声飞舞。
“真好啊。”男人仰起头,缓缓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眼皮上传来的丝缕温暖。
“小师弟!”
身后传来李风远的声音,江序白回头看,是宿溪亭带着幻月宗的小伙伴找过来了,他抬起手和他们打招呼。
见青年安然无恙站在那里,众人紧张一路的心情缓和下来,出来后他们就被传送到别处,零零散散的,一路上东拼西凑总算是把人凑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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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后,发现还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几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等到那人转过来以后,疑惑变成了惊吓,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这不就是梦境里的黑衣修士柳弦吗?
也就是魇魔本魔!
“它竟然还没死?”
“呔!大胆狂徒还不放开我们小师弟!”
江序白:“”
转头一看,晒过太阳的邋遢流浪汉大变黑衣帅小伙,比起梦境里的柳弦,眼前这个不管是气质还是样貌都更加出众,明显能看出正版和盗版的区别。
柳弦低笑一声,看向江序白,像一个长辈一样感慨道:“你有一群还不错的朋友,真好,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江序白嘴角一抽:“你看上去年纪和他们一样。”话怎么讲得这么老成。
柳弦摇摇头:“我的年纪比这北境城还要年长很多。”
江序白借坡下驴:“那您保养的可真好。”
“哈哈哈哈,你这小娃娃啊……”柳弦笑容愈发慈祥和蔼。
二人之间的对话让其他人又迷惑了。
云熠:“小师弟,他……”
江序白:“没事的,他不是魇魔。”
听到不是魇魔,其他人提起的心慢慢落了回去。
“不过也不是人。”
后半句一出,心颤颤巍巍又升起来了。
众人:“……”
那还能是什么?
面对满是求知欲的眼神,江序白瞥了一眼柳弦,询问道:“要不您来介绍一下自己?”
面对小崽子们投来的好奇目光,柳弦沉声开口道:“吾乃灵脉秘境。”
“秘,秘境?!”
意想不到的答案令人瞠目结舌,除了早就知道的江序白一脸淡定以外,也就宿溪亭的表现显得没那么震惊,不过江序白还是看到他面具下的漆黑眸光仿佛怔愣了一瞬。
杀掉魇魔的瞬间,江序白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对灵脉秘境这个秘宝的印象不深了,因为他前世准备拿的时候放弃了。
灵脉秘境不是一个单纯的秘境,它融合了一个人,秘境认主就意味着他要终身和一个人捆绑在一起。
江序白可不乐意干,绑一个系统就已经让他苦不堪言,谁知道这个成精的秘境会不会又是爱鸡宿主的卷王。
系统寄生在脑袋里看不见还能忍受,柳弦可是货真价实的人,收不进储物袋,还不能离宿主太远,私人空间都没了,想想就可怕,而且当时他的修为也不需要通过秘境来提升。
当年来到北境后,卷王江序白第一次没听系统的话打起了退堂鼓,空手而归,也不算空手,回程途中他顺道还宰了几位魔域的魔主。
另一边,刚消化完秘境成精的李风远等人,忍不住化身好奇宝宝,追问柳弦更多的问题。
“所以您怎么会被一只魇魔控制住?”连语气都带了几分尊敬。
“秘境之内灵气纯净充裕,魇魔身为邪恶的魔物,长期接触灵气便会净化,它怎么做到活了这么久的?而且还占据千年把秘境变成了魔域。”
柳弦苦笑:“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其实就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孤独的旅人遇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魇魔,它似乎刚从一场噩梦中诞生,身上还没有沾染人命,魔气很少,它卑微乞求旅人饶了它,旅人见它可怜又深知魇魔若是没有噩梦供养就会死去,它只是现在没有杀人,若是想活着以后就一定会杀人。
可旅人实在是太孤独了,他打算带上这只魇魔短暂做个伴,直到自己的灵气将它净化。
魇魔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将死命运,在和旅人结伴同行的过程中,它贴心地扮演一个合格的陪伴者,倾听者。
渐渐的,旅人脸上多了笑容,漫漫行路在魇魔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变得有趣。
开心过后紧接着来的是浓浓的不安。
魇魔开始变得虚弱,仿佛随时都可能消失。
很快就要变回孤身一人的恐惧让旅人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噩梦,梦醒时分,他看见魇魔眼冒精光趴在他的胸口上,大张着嘴贪婪地吸食他的噩梦,暗淡无光的身影越来越亮。
豢养一只魇魔对于旅人来说不是大事,他不会因为一场噩梦损失什么,但那只魇魔不会再消失了。
他在自己的身体里为它构出一方梦境,用自己的噩梦饲养它。
为了产生噩梦,旅人封存自己是灵脉秘境的记忆,化身修士来到魔域边界,在这里生活修炼。
长年累月,秘境强大的灵气净化了这一片的魔气,无形中圈出一片安全地,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在这一带安家落户,规模日益壮大,衍生出一个繁华都城。
人多,噩梦也多。
魇魔的贪婪欲望被勾起,一发不可收拾,等到旅人想起一切,为时已晚。
听完故事的众人唏嘘不已,看向柳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糊涂啊!
李风远:“所以说,心疼一只奸诈又邪恶的魔是倒霉的开始。”
林渔:“就是说,这世上哪有好魔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心虚的江序白:“……”
以及魔族头子宿溪亭:“……”
柳弦沉吟片刻:“总之,多谢你们救了我,作为报答,我决定以身相许。”
众人:“”
一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震惊脸。
柳弦疑惑:“秘境认主,不就是以身相许的意思吗?”
云熠轻咳一声,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以身相许在世间的意思多为有情人嫁娶之意。”
柳弦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与世隔绝太久,并不清楚这四字其中竟代表这样的含义,我以为只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
“有没有可能,字面上的意思也不太单纯?”
柳弦茫然且惶恐地看着他们。
“小师弟,你怎么看?”
本来以为秘境只是个秘境,结果它成精了,这下可不好办了,要是想带走,得把柳弦也带走。
江序白:“这样吧,认主就不用了,前辈你能不能打开秘境让我们进去修炼半个月?”
柳弦:“自然可以。”
他为难道:“只是说好了委托任务成功的奖励就是灵脉秘境认主,你们只修半个月,会不会有点亏?”
江序白:“很多北境的百姓还在盼望着北境的回归,一直世代守在北境周边哪怕被魔族骚扰也未曾离开,前辈若是跟着我们走了,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是你带给了他们生机,没有你,北境也没了。”
“比起孤身一人在外漂泊,前辈其实更喜欢北境繁华的人间烟火气吧?”
柳弦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怎么能不喜欢呢,他撑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枯死的城再度逢春。
江序白微笑:“既然如此,有劳前辈了。”
柳弦抬手结印,召唤出一道通往秘境的光门。
“走走走!”林渔和李风远迫不及待地手拉着手冲了进去。
在他们身后的众人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也抬脚跟着进去。
在一旁潜伏偷听已久的系统和徐云景终于等来了机会。
系统:“快快快,你也赶紧进去!”
徐云景心里兴奋不已,觉得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等他出来修为一定会大涨,超过江序白!
怀着将人踩在脚底的雄心壮志,徐云景的身影消失在光门之内。
很快北境城内就剩下柳弦和宿溪亭。
经此一遭,柳弦对魔气的敏感度极高,他早就察觉了宿溪亭身上的魔神气息,那是比魇魔还要可怕千万倍的存在。
他们谁都打不过。
柳弦语气平静:“你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吗?”
宿溪亭看他一眼:“我只杀该杀之人。”
柳弦喃喃低语:“什么样的才该杀?它当初也没杀我,可是你也看到了我的下场,比杀了我还要生不如死。”
宿溪亭冷声:“你是你,他是他。”
“我也不是那只魇魔。”
柳弦垂眸不语,仿佛陷入了沉睡。
半个月很快过去,从秘境进修回来的众人再次出现在城中。
刚睁开眼就急哄哄分享彼此的近况。
“云师兄!你居然近神阶了!”
“林渔你个狗居然玄阶了!”
“你才狗!”
嘻嘻哈哈的打闹过后,大家得知每个人修为都升了一到两阶。
最让人期待的还是江序白。
毕竟他在进去之前就是近神阶了,以他的天赋出来起码到近仙阶。
然而一问,江序白轻飘飘来一句:“刚到渡灵。”
其他人满眼不可置信,发出灵魂拷问:“怎么会?”
怎么会只升了一阶?
江序白挠挠脸,“里面很好睡觉,我进去睡了很久,最后一天才急急忙忙修炼了一会。”
众人神色复杂:“……”
一时不知道该骂他懒惰不着调,还是嫉妒他只修了一天就破阶。
最后只能沉默地和柳弦告别,踏上了回仙都的旅程。
等江序白他们离开北境之后,系统在城外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徐云景,迫不及待地探了他的修为。
半天之后,北境上空传来系统颤抖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大家都提升了,你……零提升啊?”
系统绝望地叹口气,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竟然真的不如他……”
声音虽然小到不可察觉,但是徐云景听到了。
他低垂着头,面容狰狞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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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系统(用力吸氧):不敢睁开眼睛希望是幻觉[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