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魏都又笼罩在绵绵秋雨之中。
当值的小宦官正要熄灭最后一盏宫灯退出东阁,内殿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他连忙止步躬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殿内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睡意的嗓音:“今夜风雨交加的,不必在门外守着了, 回去歇息吧。”
小宦官闻言登时心头一暖,忙躬身道:“奴才谢王爷体恤。”
他轻手轻脚合上门扉,抬手拭了拭眼角。
没想到容王不仅容貌出众,待下人也如此宽厚, 与传闻中暴戾的性子判若两人。
等到东阁里的宫人尽数退去,谢纨这才悄然起身,轻轻掀起床帐,低唤道:“聆风。”
一旁的聆风应声上前,单膝跪在榻前:“主人。”
谢纨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聆风道:“殿外只剩下几个例行的守卫,其他人都已经遣出去了。”
谢纨这才点了点头,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册子,就着聆风端来的烛灯展开, 上面正是他连日来暗中绘制的宫苑地形图。
他执笔蘸墨, 仔细勾去几处已排查的地点,齿尖轻咬笔杆, 思索着那月落圣子可能在的地方。
恰在这时, 一直安静守着他的聆风突然神色一凛, 接着快速站起身,走到窗边。
谢纨不解地抬头看向他。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 雨声几乎淹没了所有动静,以谢纨的耳力,自然听不到什么异样。
他正待询问聆风,忽闻雨声中远处隐约传来呼喝:“有刺客!快抓刺客!”
谢纨一抖:有刺客?!
他赶紧合上册子缩回床帐里,聆风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数名披甲禁军。
聆风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为首的禁军拱手道:“惊扰王爷了。方才发现一个可疑宫女在昭阳殿附近窥探,转瞬便失去踪迹。为确保王爷安危,特来加强守卫。”
他们在外边交谈,谢纨躲在床帐内凝神细听。伴随着门口传来的说话声,床畔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谢纨下意识望向那扇窗户,然而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蹙眉起身,执起桌上的烛灯,扬声问道:“谁在外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淅沥雨声。
不多时,外间传来门扉合拢的声音,紧接着聆风转身入内。
他刚要开口,却见一直安静坐在床上的谢纨忽然抬起眼,对他使了个眼色,接着又无声地朝窗户方向扬了扬下巴。
聆风登时会意,他立马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下一刻,随着利刃出鞘的轻吟,聆风猛地推开窗扇。
伴着瞬间潲入的雨丝,只见一个宫女装扮的身影正立在窗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动作一顿,随即转身欲逃入雨幕。
聆风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飞身跃出窗外。
谢纨心跳如擂鼓看着这一幕,难不成这就是方才禁军追捕的刺客?
他忐忑不安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奈何雨势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聆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窗口。
他已然浑身湿透,一手执剑,另一手却押着方才那名宫女。
那宫女兀自挣扎不断,然而聆风反剪她的双臂,用佩剑稳稳抵住她的咽喉:“主人,可要唤禁军前来?”
谢纨低声道:“等一下。”
聆风押着那宫女从窗口跃入,返身合上窗扇。殿内隔绝了雨声,顿时安静许多。
谢纨端坐榻上,蹙眉打量那女子。
她身着宫女服饰,浑身湿透,肩头一处狰狞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鲜血仍不断从中渗出,在素色衣料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暗自蹙眉,她显然因失血过多而力竭,才会被轻易制服。
谢纨思忖了一下,对聆风道:“先放开她。”
聆风急声道:“主人,这人夜半出现在此,定是意图不轨,不可掉以轻心。”
谢纨道:“无妨,放开便是。”
聆风抿了抿唇,依言松手,但手中剑刃并未归鞘,随时准备出手。
谢纨倾身向前,仔细端详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容,思索了一下,试探着唤道:“南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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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字一出,女子明显一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谢纨挑了挑眉:“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南宫离一怔,随即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愤恨咬牙道:“沈临渊告诉你的?”
谢纨“嘿”了一声:“你就不能对他多点信任?跟他没关系,而是本王本来就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轮到南宫离怔住了,她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面前这个容王爷一眼。
只见对方一身素白亵衣,披着明红外袍,周身上下没有丝毫饰物点缀,可却依旧显得格外娇贵。
而且那双眼睛格外明亮,看起来倒并不像上次见到那般……傻乎乎的。
南宫离冷哼一声,齿关紧咬:“那你是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你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谢纨整了整身上的外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位初次正式见面的“女二”,眼见对方对自己这般戒备,心知与其坦诚相告,不如将计就计。
于是他慵懒地倚在床榻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本王好歹也是个王爷。那日在冷宫受了你一番惊吓,事后岂会不查个明白?”
南宫离闻声抬起头,皱着眉又看了看这个传说中草包无能的王爷,却见他坦然迎视,眉宇间竟隐约透着几分与那个狗皇帝相似的神韵。
是了,这厮和狗皇帝是嫡亲兄弟,谢昭那般心狠手辣,他这个弟弟又怎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莫非今夜他们的计划……早就被他知道了?
她心中惊疑不定,却见谢纨从容抬手,对身侧的侍卫吩咐道:“给这位南宫姑娘看座。”
聆风从旁边取来一把梨花木椅放下。谢纨唇角微扬:“南宫姑娘既已身在此处,不妨坐下说话。恰好本王有些疑问,想向姑娘请教。”
南宫离面若寒霜:“我与你无话可说。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从我口中套话,绝无可能!”
谢纨瞥了她一眼,暗忖这倔强的性子倒与沈临渊如出一辙。
他悠然道:“本王还没有问,姑娘怎知所问何事?或许听完后,姑娘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呢。”
南宫离狐疑地打量着他,见他神色平和不似作伪,迟疑片刻,终是在椅上坐下来。
谢纨于是把自己精心绘制的那张地图拿了出来,展开给她看:“姑娘看看,你找的东西,和本王找的,可是同一个?”
南宫离伸手接过地图,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标记,顿时浑身一震,她无法控制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谢纨示意聆风为她奉上一盏热茶,又将取来上好的金疮药放至她面前,这才将这段时日的查探择要道来。
末了温声道:“既然你我殊途同归,不如将线索合而为一。姑娘独自在宫中周旋良久,本王料想,如果不是线索不够,那就是你想去的地方,以你眼下之力难以企及。”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烛光在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里跳跃:“何况下次你遇到的若不是本王,恐怕没有今日这般好运气了。”
南宫离凝视着氤氲的茶雾与那盒莹润的伤药,胸中百转千回。
良久,她终于咬紧牙关,霍然抬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如果你敢骗我,我哪怕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谢纨面色如常:“本王若是有别的意图,何必将你留在宫里,直接将你交与禁军,岂不省事?”
南宫离唇瓣微颤,在谢纨沉静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卸下心防:“那个人……就在昭阳殿……你不必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如果信我,就想办法去昭阳殿找找。”
谢纨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看了看南宫离,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
随即对聆风吩咐:“为南宫姑娘安排住处,明日一早送她出宫。”
南宫离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你难道要放了我?”
谢纨道:“本王已经得到想要的线索,那还留着你做什么?”
南宫离眼神十分复杂地看着他。
聆风已然不由分说地走到她面前,完全不似谢纨那般温和,有些冷硬道:“姑娘请随我来。”
南宫离握紧药盒,缓缓起身。
行至门边,她忽然驻足回眸,光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虽然我厌恶你,但若你真能找到他……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她虽然这么说,可是谢纨从未指望过她的报答,也无需她的报答。
次日拂晓,连日阴雨终于放晴,晨曦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道上。
聆风一早便将南宫离带出了宫。
谢纨则倚在窗边托着腮,目光掠过昭阳殿外森严的守卫,思考着怎么样才能溜进正殿。
不多时,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纨抬头一看,发现聆风步履匆匆地从门口方向赶来。
谢纨心中有些忐忑,难不成出宫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
“主人。”
聆风快步近前,将一张折叠的字笺呈上:“方才属下将南宫姑娘送出宫,回来的时候,这是在宫门处有个面生的小太监塞给属下的,说是务必即刻交到主人手中。”
谢纨不明所以地展开字笺。
只见上面是一串龙飞凤舞的字体,墨迹潦草,显然书写时十分急迫,正是段南星的笔迹。
【沈临渊有难,速来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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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部分剧情走完了,下章xql就见面了。
这章写得有些慢了,祝宝宝们中秋快乐[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