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若止住眼泪, 抽噎着提醒卢希安:“家主,主君还在下方找你。”
卢希安透过窗户,看到那道白影一次次扎入水下, 又一次次跃起, 这么远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莱炆身上的绝望和崩溃。
“让他多找一会儿吧, ”卢希安嗓音低而沉,”毕竟, 我也等了他很久。”
菲克冲了过去,拦住莱炆的又一次入水, 指向飞行器的方向。
莱炆几乎没有转折,火箭一般飞过来了。
他一把拉开舱门, 将卢希安紧紧抱在怀里, 毫无章法地亲他的唇。
他的脸湿漉漉的, 全身滴着水, 蔓延着水腥气、油污、焦炭和血腥。
他的唇瓣枯焦, 碾过卢希安的唇时,带来一阵刺痛。
他高挺的鼻, 毫无技巧地撞着卢希安的鼻。
眼尾红肿,清泉溢出。
“小安, 小安……”
他的呼唤,带着绝望过后的欣喜。
看来,方才他当真以为已经失去他了。
卢希安叹了口气,扶住他的面颊,调整角度,开启唇瓣,舔舐他唇上的干枯, 温柔地吸吮他颤抖的舌。
心怀天下的战神,有着最柔软的内里。
到底是什么过往,让他以自身为甲,守护这个畸形零落的世界,却把最牵挂的守护,丢弃在水里。
方特大声咳嗽。
莱炆方才意识到他者的在场,微微退开了一步,仍用目光摩挲着卢希安:“你没受伤吧?”
卢希安摇头。
莱炆显然是受伤了,他的翅膀还未收回去,软塌塌地挂在背上,身上的白色衣袍,全是血与火的颜色。
他手腕上,那只带定位的手环断开了,用布带潦草绑在腕上,颤巍巍地悬着,已经失去了作用。
米若找来的飞行器,带着第三军团的标志,应该是哪位高级军雌的座驾。
没有浴缸,只有一个小隔间,设置花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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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希安轻推莱炆:“去冲个澡,我给你上药。”
莱炆摇头:“那边还需要帮忙,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清一下嗓子,大声说:“大家收拾一下,我先送你们去安兹小城,那里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方特挑眉:“你不过是个雌侍,凭什么在这里发号施令?”
菲克将捉来的活口打晕,堆在仓库里,走出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
他立即反击:“家主说过,先生是真正的主君,大家都得听他的!”
方特看向卢希安:“是么?”
卢希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凝固在莱炆软塌塌的翅膀上,那些血腥与油污搅得他心烦意乱:“我在这里,也有未完之事。”
他挥手向米若、菲克:“咱们不能这么窝窝囊囊走了,蒙达的下落必须有个说法。”
米若、菲克眼圈红了,大声回答:“是!”
菲克坐在驾驶位前,拉下加速器:“家主,我们去哪里?”
卢希安:“执政官府邸!”
“对!”米若背上火箭筒:“我们要为蒙达报仇!”
“你们是去找死,”方特冷漠地拒绝,“我可不去。”
“不能去,”莱炆伸手拦住了他们。
方特抬起手,似要赞成,触及莱炆神一样的坚毅和悲悯,他冷哼一声,站到了卢希安身后。
莱炆的手指在颤抖,眼眸却丝毫不移地直视卢希安:“你说的对,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
卢希安打开光脑,开始联系如是非……
他的双肩被抓住了,疼痛使得他下意识地瑟缩一下。
抓住他的却是莱炆:“你不止是我的小安,还是第九行省的第一副执政官!”
“子民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他们的长官岂能就此离去?”
卢希安惊了:“你明明知道,这里的杀局是针对我而来的,我若出现在事故现场,就是个明晃晃的活靶子!”
莱炆语气坚定:“这是你的责任!”
他柔和了一些:“执政官满怀私心、毫无责任感,第一副执政官必须挺身而出,否则民众将无所依从。”
方特拉住了卢希安的另一只手,软绵绵地开口:“希安,他想让你去送死,别去。”
这句“希安”,让莱炆的眉头跳了一下,但他仍坚定地挡在驾驶位旁,寸步不让。
“哈!”卢希安笑了,“你第一反应是送我去安玆小城,冷静下来才想到要送我去现场,我应该知足了。”
莱炆看着他:“对不起,你不止是我的小安。”
卢希安望回去。
这才是莱炆.洛维尔,复仇在他看来是无意义的,私情仅限于不与大义冲突的时刻。
唯有拯救与守护,才是他永恒的第一信念。
卢希安叹了口气,先移开目光。
他越过菲克,拨动方向:“掉头,回如意宴会厅!”
莱炆欣慰又心酸,他小心翼翼地勾住卢希安的手指:“小安,炆叔会保护你的。”
“嗯!”卢希安的话不带丝毫感情,“与你一同出现,方才你出生入死那些功劳自然也算在我头上了,这账不亏。”
莱炆一怔,随即摇头:“我不在意。”
他转身,微微弯下腰:“到我背上来吧。”
白色羽翼上的血水滴滴答答,卢希安的心揪成一团,但他的语气却毫无温度:“太脏,去把自己洗干净!”
飞行器的速度慢了下来,菲克不情不愿地看向脚下的火海,期盼家主改变主意。
米若心软,拿了一条大毛巾,帮莱炆擦去身上脏污:“主君,时间还有,我帮您涂点儿药,包扎一下吧。”
方特看向窗外,修长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不想回如意宴会厅,去面对那个满是噩梦的地方。
卢希安一把拉过他,笑得甜蜜:“方特哥哥,介不介意载我一程?”
如意宴会厅,已是一摊废墟,布瑞·哈特指挥军雌们在附近六条街道范围内布控,拯救伤患,拆除炸弹。
完好无缺的雄虫高官,拖着行李家眷拥堵在道路上,一定要军雌替他清理安全的航线。
伤者遍地,哀嚎满城。
雄虫都得到了及时的救治,雌虫却只能在痛苦中硬捱。
一位挂着少校衔的军雌,站在九都中心医院门口,拿着布瑞·哈特的手令,想要中心医院打开大门。
脑满肠肥的雄虫站在门口,松垮垮地挂着医者特制白袍,展开胖嘟嘟的双手:“这里是雄虫救治医院,只有雄虫能进。”
医院外的空地上,军雌们或扶或抱带来的伤患大多是雌虫,毕竟这是个雌虫数目居多的社会。
他们要么埋头哭泣,要么心死如灰,要么有气无力,要么昏迷不醒,挤挤抗抗摊开了十星里有余,鲜血顺着地缝流入河流,归一河成了血河。
河边有只雄虫,正焦头烂额地盘点自己的游轮损失,看见新鲜淌过来的血红,愈发暴跳如雷:“肮脏的家伙,为什么不自己跳到火堆里去,避免污染环境?”
少校雌虫软下身段,第十三次求恳:“医者阁下,这里有很多雌虫生命垂危,请让他们进去,所有费用有哈特副军团长作担保,绝不拖欠!”
医者雄虫冷哼一身:“布瑞·哈特来了,也只能站在外面,谁给他的权力作担保?”
“您行行好!”一个断了手臂的雌虫,单手搂着昏迷不醒的幼崽,“给孩子一点儿止血的药,我们会尽快转移到城外的医院去。”
医者雄虫看都不看一眼,挥手示意关闭大门。
嘭!
大门被一脚踢开了。
“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医者雄虫不耐烦地转身,骂骂咧咧瞬间吞回肚子里。
站在大门口的虫族,金发异眸,身形修长,脖颈手臂光滑白皙,一位贵族长相的雄虫。
他嗓音不高,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开放医院,给这些雌虫治疗!”
雄虫医者软了些:“阁下,这里是雄虫专用医院。”
“九都城内的医院都是雄虫专用,”贵族雄虫冷冷地说,“不需要你提醒我。”
他顺手拔下了少校军雌的配枪,指向医者雄虫的脑门:“我以第一副执政官的名义命令你,开放医院!”
他拉开保险:“别让我说第三遍!”
医者雄虫惊呆了,忙举起双手:“别,别开枪,长官!开门,现在就开!”
医院大门缓缓打开。
卢希安丢下手枪,拿了一只话筒:“我是第九行省第一副执政官卢希安,现在正式授权第三军团......”
那少校军雌接触到他的视线,忙接话:“第三军团军需官艾格·哈特,阁下!”
布瑞·哈特的真堂弟,艾格·哈特,此前卢希安曾在第九军团见过他。
卢希安继续说下去:“兹授权第三军团少校军需官艾格·哈特,全面接管九都中心医院,一切医务活动以拯救生命为第一要务,无论雌雄,若有违反,艾格·哈特可以我的名义枪杀,以儆效尤!”
他将话筒交给艾格·哈特:“指挥大家进入治疗。”
艾格·哈特热泪盈眶:“是!”
军雌们带着受伤的雌虫鱼贯而入,雌虫们都感激地望着卢希安。
有大胆些的凑过来,颤巍巍地鞠躬:“阁下,谢谢您!”
方特站在卢希安身后,被这些雌虫身上的焦臭、血腥熏得连连后退。
一个面颊带血的小雌虫,从军雌怀里挣扎着向卢希安敬了个礼,奶声奶气地开口:“谢谢大哥哥!”
他圆头圆脑,颇有些像阿诺。
卢希安鼻翼忽有些发酸,他抹去小雌虫脸蛋上的血痕,柔声回答:“不必客气,勇敢的小家伙。”
一阵闪光灯过去,如是非出现在虫群中。
待众雌虫进入医院后,他走至卢希安身边,压低声音报告:“家主,拿到了!”
远处,莱炆翅膀上裹着新缠的纱布,一刻不停地帮助无法起身的雌虫进入医院。
有认得他的,大声表达感谢:“上将,您的雄主是天底下最好的雄虫!”
莱炆满脸血污,却漾起最明亮的骄傲笑容:“他是很好很好的。”
见卢希安久久未回应,如是非再问一遍:“家主,那些搜集到的东西怎么办?”
流连不舍地挪回目光,卢希安低声叹息:“好好收起来,千万别让主君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