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非会意, 隐入虫群不见了。
卢希安整治好医院,招呼方特载着他飞到道路中央,一脚将雄虫挡路的行李箱踢得四散一地。
那个雄虫是九都城财务官, 箱子里满满的稀有矿石、金银财宝, 圆溜溜的大珍珠一直滚到街尽头。
财务官肉痛不已,杀猪一般嚎叫:“哪个不长眼的贱……”
他认出了卢希安, 立刻换了副嘴脸:“长官,我这箱子摆的不是地方, 这就叫他们挪开!”
他指着布瑞.哈特:“你的军用飞行器,被财务厅征用运送财物!”
布瑞.哈特看向卢希安, 无奈地耸肩。
卢希安也有些想笑:“感情这些箱子里的,是第九行省公产。”
“也不尽是, ”财务官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转过来面对卢希安时, 灵活地堆满了笑:“还有属下的一些家财。”
卢希安收起笑意, 向布瑞.哈特挥手:“全部收起来, 找个空房间封存,等我忙完对账。”
“别呀。”财务官小跑上前, 想挡住卢希安,不小心踩住溜圆的珍珠, 滑出半条街,不忘回头叫喊:
“这都是我家族私产,半辈子的积蓄啊,若不是选了这么个倒霉地方做住宅,又倒霉地被炸毁了飞行器,哪里会落到这种地步?”
趁他滑溜走,布瑞.哈特迅速指挥军雌们清理路面, 将旁边倒塌的住宅扒开,寻找还幸存的生命。
卢希安踏过街道上的碎石块,烧焦的家具,向着如意宴会厅的方向走。
米若、菲克寸步不离地护卫左右,方特捂着鼻子远远跟着。
焦臭,血腥,哭声,未熄灭的火焰,黑色的浓烟……
卢希安走过一个烧焦变形的飞行器,残余的标志显示它曾是个平民难以企及的高端品牌。
他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侧耳细听一阵,俯下身子,开始使劲儿拉那飞行器的残骸。
菲克、米若上来帮忙。
方特在后问:“这些粗活,有那些军雌做就是了,希安,你何必脏了手?”
卢希安不语,手指磨出了血,依然在拼命拉手中的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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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瑞·哈特远远看见,忙让一队军雌上前帮忙。
坠落烧毁的飞行器下,是个雌虫的焦尸,面目扭曲,不可分辨。
卢希安抑制住肠胃中的翻涌,轻声说:“小心些,把他挪开。”
菲克、米若分别扶住那雌虫的两端,轻轻一抬,断成了两截。
嘶哑而微弱的啼声,从他身下凹陷的裂缝中传出来。
卢希安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包裹。
是个襁褓。
包裹着的小婴儿面色惨白,哭到力竭,颈上的虫纹颜色浅淡,几近消散,小拳头被嘬到发皱,无力地挥舞着。
小而无力的拳头,一下一下打进了卢希安的心脏。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闷响:“瞧瞧,你干的什么好事?”
“嘘,”他温柔地哄着婴儿,低下头,轻吻他的额头,精神素缓而柔地涌入,抚慰婴儿幼小精神海的绝望、崩溃、无所适从。
如是非远远地拍下了这一幕。
爆炸后的废墟中,身着白袍的金发雄虫,温柔地抱着一个雌虫婴儿,悲悯如虫神。
婴儿的哭声渐渐停止,他发出一声咕哝,小拳头挥起,轻轻擦过卢希安的面颊。
面颊火辣辣的,似乎有烈火在灼烧。
卢希安将婴儿交给布瑞·哈特,低声嘱咐:“把这些失去庇护的孩子们,都送到安玆小城去,抚养孩子们的费用,由我独立承担。”
布瑞·哈特感激涕零:“阁下,您会有好报的。”
整条街的雌虫都跪了下来,高呼:“执政官先生!”
卢希安摇头,他脚下有些踉跄。
十三岁后,孤身飘零外星际,冷漠孤独虚伪欺骗常伴左右,他的心早已干枯冰封,眼睛失去了色彩,不再为任何生灵的悲欢而动。
除了莱炆·洛维尔。
这一世重来,他干枯的心却开始复苏。
今日,他甚至看到了鲜血的红,婴儿拳头因饥饿被嘬出的淤血……
莱炆从远处飞过来,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展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卢希安埋在他颈间,汲取着他臂弯的温暖,缓缓低语:“炆叔,你害惨我了。”
莱炆不语,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卢希安推开他,转向布瑞·哈特:“走,咱们去如意宴会厅!”
方特摇头:“我不去!”
“那你就在外面呆着吧!”卢希安冷声说。
莱炆牵住他的手:“我陪你,有我在,没有谁能伤害你。”
宴会厅已坍塌成废墟,布瑞·哈特领头,走进了一处地下通道。
原本幽暗的地穴,两旁镶满了硕大的夜明珠,发出盈盈的光源。
穿着精致的雌虫事务官,守卫两旁。
看到有身影下来,他们原本想要拦阻,看到卢希安,又全部退了回去。
走过三道防卫严密的闸门,一座奢华大厅出现在众虫面前。
美食,美酒,衣衫轻薄的亚雌,灯火通明,高层雄虫惬意地谈笑欢语,怀里抱着一个甚至两个面貌精致的亚雌。
与地面上的哀痛、废墟完全是两个世界。
克希礼·怀特尔坐在高座上,宛若帝王。
布瑞·哈特凑到卢希安耳边:“爆炸开始前三分钟,他们都得到了警示,从容转移。”
卢希安冷笑:当然,克希礼·怀特尔再疯,也不敢同时得罪这么多雄虫的背后势力。
他一步步走到执政官面前。
克希礼·怀特尔轻摇手中酒杯,灰色眸子里也有火焰在燃烧,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你竟然还活着?”
卢希安挑眉:“很失望?”
莱炆走至他身边,护卫地挡住他的半身。
“哈!”克希礼·怀特尔饮尽杯中酒,举起空酒杯,“卢家主,咱们来日方长,第九行星定会让你宾至如归。”
卢希安:“你一点也不顾及那些平民的死活。”
克希礼·怀特尔轻描淡写:“不过是贱民,事后会有超出他们价值的补偿。”
一股怒火窜上卢希安的头顶,他冷笑:“你将会为今天的一切后悔至死。”
克希礼.怀特尔笑了起来:“原来,你在乎那些蝼蚁?卢希安,咱们有的玩了。”
卢希安转身,看向旁边的雄虫高官:“九都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竟还能欢歌宴饮、寻欢作乐?”
大多数雄虫高官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第二副执政官,他的瑞德尔表兄也低下了头。
哈利·希恩大着胆子开口:“也许,还有残余炸弹呢。”
一个陌生雄虫举起手:“咱们炎星雌虫多得很,死不绝的。”
卢希安深吸一口气,转身缓缓走出防空洞,重新回到炼狱般的地上世界。
莱炆拉住了他的手,温柔地摩挲他的手心。
“炆叔,”卢希安一字一句,“炎星烂透了,没救了!”
“不,”莱炆温柔地反驳,“炎星只是病了,治好了病,她还是很美很美的。”
他拍拍卢希安的肩膀,展开双翼,飞入炼狱世界中,仿若一根洁白丝线,对这破烂的世界缝缝补补。
如是非走到卢希安身边:“家主,就这样放过他?”
“当然不,”卢希安看了一眼远处的方特,“把资料通过加密通道发给我,我教你怎么处理。”
第一副执政官先生在爆炸后的现场坚持了三天三夜,去医院看望伤患,指挥重建房屋。
他公开向元老院提交申请书,申请灾害补助。
一个月后,元老院才回复:这是第三方蓄意所为,不符合自然天灾的补助条件。
卢希安在星网发布直播,向公众筹集善款。
元老院第一时间派财务官联系:善款需要进入专款账户,接受慈善中心监管。
与此同时,一条模糊不清的音频流出,隐约是执政官与执政官秘书的声音。
执政官秘书的声音满是惊恐:“所有的?”
“所有的!”执政官克希礼.怀特尔毫不犹疑,“飞行器,楼顶,沿途街道,通通点燃,炸到他尸骨无存为止!”
舆论哗然,众多第九行星平民上街游行,要求彻查。
怀特尔家族向元老院抗议,声称音频经过处理,有虫蓄意栽赃陷害。
很快流出了视频,执政官与执政官秘书的面容清晰可见,烛光摇曳,背景浮雕显示就在如意宴会厅的走廊里。
执政官多了一句话:“不管死多少虫族,我一定要卢希安死!”
星网再次哗然,对克希礼.怀特尔的讨伐词条,连挂热搜近十天。
怀特尔家出钱控制舆论,卢希安便出钱反向加热。
元老院前,每天都有十余波前来抗议的虫族聚集。
卢希安属下的两个雄虫事务官,大把撒钱联络了大批落魄雄虫前去助力。
众目睽睽之下,雌虫、雄虫混杂,嘶吼呐喊声不断,元老院也只能放弃武力镇压,闭门自清。
聚集者有增无减,甚至怀特尔家也被扔起了臭鸡蛋。他们家族的官网账号关闭评论,但还是被激情转发十万条辱骂。
闹剧持续半个月后,元老院公开宣布:克希礼.怀特尔停职,等待调查。
与此同时,更新安兹小城纪录片的频道暂时停更,连续播放了多期九都城爆炸事件剪辑。
镜头内,轰隆隆的爆炸,漫天烟尘,火焰熊熊,死亡,鲜血,悲戚哀嚎,底层虫族的苦难清晰可见。
如意宴会厅的地下宫殿,一片骄奢安逸,执政官手执酒杯,纸醉金迷。
然后,是第一副执政官卢希安亲身救灾,抱起生息将尽的婴儿安慰,亲手为重建的房屋砌下第一块砖。
星网呼声再起,要求卢希安升任执政官,全面接管第九行省。
卢希安躺在床上,关掉了光脑投影。
炎星也是有周末的,他不想出去面对莱炆。
房门无声无息开了,莱炆站在门口,神色晦暗难明。
“这些镜头,和那条走廊偷拍一样专业,对吧?”他轻声说,“尤其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走廊上的蜡烛长度,与咱们赶往停机场时看到的,相差无几。”
“在你挑动愤怒时,还不忘安排如是非守在走廊架起摄影机,果然是导演功底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