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期安玆小城纪录片出来时, 卢希安声称这是文化产业项目,邀请执政官白先生,以及两位副执政官维乐·泰维尔、哈利·希恩一同观看。
观影地设置在新婚燕尔居的花厅, 希尤、林达照着卢希安教的食谱, 准备了一些蓝星甜点。
哈利·希恩赞不绝口:“蓝星果然是高级文明,不仅影视艺术绝伦, 美食文化也领先咱们太多。”
卢希安笑笑,随口敷衍, 不经意间回头,却见白先生皱起了眉头, 灰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
方才那段话里,哪个字刺痛了他?
卢希安极力回想。
哈利·希恩也注意到了白先生的不快, 他打了个哈哈:“可惜执政官先生无法享用美食, 我的许多溢美之语就不说了, 哈哈。”
纪录片准时在行省频道播出。
开场便是洛叶提仙姿飘飘的身影, 他跪在雪地里, 小心翼翼给圆滚滚的雪球镶上眼睛,绝美面容上是纯真的快乐。
卢希安凝视白先生。
白先生的眼睫眨了下, 也许是黄昏的光线比较温柔,灰色眸子不再是冰冷无情。
但随后无论是莱炆、阿诺, 还是任何一个普通雌虫出场,他都是这副眼神。
卢希安不能确定了。
哈利·希恩看得兴致勃勃:“这个安玆小城真是有趣,若不是那些雌虫反对,咱们可以好好开发个旅游项目。”
白先生:“炎星少有的清净之地,他们若不愿意,便无须强迫。”
看完纪录片后,大家起身告辞。
白先生坐在轮椅上, 向卢希安点头:“你做得很好。”
卢希安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位白先生是太能装呢,还是就对他的雌君、雌子走向其他雄虫无动于衷。
接下来的时日,他数次试探,白先生那边毫无破绽。
除了履行执政官职责,他所有的时间都是闭门不出,养病。
在第九行省,这位临时执政官既不收拢部下,也不收敛财物,面对雄虫高官铁面无私,面对精干雌虫知虫善任。
雄虫高官们都来找卢希安大吐苦水,甚至主动开口提供帮助:“阁下,我们还是信服您。年底述职,大家一致愿意拥护您成为执政官。”
卢希安呲牙一笑,心底却没什么好高兴的:得到你们这些混蛋拥护,只能说明我太失败。
后来,莱炆也开始劝他:“第九行省的改革很好,炆叔希望你能好好做下去。”
“当然,”卢希安立刻指出来,“现任执政官不过出张嘴,所有的落实都是我做的。”
白先生来第九行省,只随身带了金戈一个护卫,如今又和雄虫高官们离心离德,改革之所以能推进,大部分确实是卢希安在做。
有时候,卢希安甚至怀疑,白先生是不是要借改革之名,将卢希安推到与雄虫对抗的漩涡之中。
但每次雄虫不满时,强势出面镇压的都是白先生自己,而把居中调停、收买民心的机会通通留给卢希安。
卢希安前世做过演员、导演、花钱如流水的富家翁,唯独没有当真插手过政坛。
之前斗倒泰维尔、拉塞尔,多半还是借着闯荡娱乐圈的经验,设陷阱搞舆论。
而在第九行省,白先生却有意无意地教会了他许多政治技巧。
在公开宴会上,白先生见过几次莱炆,皆是淡漠疏离的礼节性接触,仿佛莱炆·洛维尔自始至终就是他部下的雌虫。
随着时光流逝,九个月过去,第九行星当真开始改变。
雄虫高官大多开始修身养性,半隐退在家做富家翁,而雌虫副职则是披肝沥胆,干劲十足。
虽有反对的声音,但因白先生的强腕镇压,大多潜伏在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卢希安心底,对白先生竟然也有了三分敬意。
金秋季节,芜至宴会厅,行省高层酒宴上,出现了针对白先生的杀手。
当时,金戈正低头倒水,一个雌虫侍者突然飞身扑向白先生,射出一枚泛着蓝光的毒针。
一道看不见的精神素裹着盘子飘起来,挡住了飞针。
宴会上的摄影师拍下了这一幕:觥筹交错的圆桌上,病弱的代理执政官头戴蝴蝶面具,低头咳嗽,泛着蓝光的毒针直指他的眉心。
福书网:
金发异瞳的第一副执政官眉头紧皱,双手抬起,精神素包裹的白玉盘子,堪堪挡下毒针。
一经发出,全星网称赞:第一副执政官眼疾手快,对执政官挺身相护。
最高赞评论:看看,咱炎星的雄虫高官也不是只会勾心斗角。
回到家里,卢希安的手仍在颤抖。
九个月前,这个白先生还是他最欲除之而后快的虫族。
九个月后,他却开始担心他的生死。
麦希礼·怀特尔,陷害莱炆的元凶首恶,应该名列复仇榜首的角色,竟然影响了卢希安的心理判断。
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晚上,莱炆回到家,林达告诉他:“主君,家主已经睡了,让我们陪着您用晚餐。”
莱炆点头,轻轻推开卧室门。
卢希安裹得蚕蛹一般,趴在床上。
这个睡姿,会影响心脏跳动。
莱炆走过去,想要将他翻过来。
卢希安翻转过来,露出一双没有睡意的异色眸子:“炆叔,我今天想自己静静,您可以到楼下去睡吗?”
每个月,卢希安总要与莱炆完全分房十天。
莱炆已经有些习惯了,弯下腰,轻轻揭开掩着小安口鼻的被角:“好,若睡不着,可以随时叫我来陪你。”
卢希安点头。
他需要去见水牢中的炆叔,他需要尽早弄清楚白先生的计划是什么,他不能就这般温水煮青蛙一般对白先生失了防备。
这间水牢,卢希安已经来了无数次,仅有三次,炆叔似乎发现了他。
这个世界的克希礼·怀特尔遭到刺杀,昏迷不醒长达半年。
怀特尔家的雌虫、雄虫,没有谁来水牢见莱炆,就连送饭的仆从也开始怠慢疏忽,隔三差五拿一些变质饭菜过来。
幸而白先生来的很规律,隔天的黄昏,他都会滑动轮椅前来,给莱炆带一些罐头、水果、药品,解开禁锢,让他有半天的舒展和自由。
卢希安在水牢出现时,炆叔竟然和白先生在高台上下棋。
水声哗哗,他们的神情都很专注。
卢希安飘过去,惊讶地发现白先生正占据优势。
他棋风冷酷,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莱炆棋艺精妙,却数次因不忍心被他逼至死角。
棋盘上,莱炆两片棋子陷入重围,几经取舍,他放弃了那一小片棋子,却在下一手忍不住又想回兵去救。
白先生挑眉:“这场景,似曾相识。”
“是,难为你还记得。”莱炆冷冷地说。
白先生毫不留情地绞杀了那一小片棋子:“我记得,你那个副官叫做艾瑞斯。”
莱炆抬眸,冷眼看他拈走那些死棋:“你记得不错。”
白先生:“为了大军撤退,你让自己的亲兵负责断后。大军安全后,你又孤身回去救他们。”
他下了一子:“我记得清楚,是因为你那次伤得太重了,医院拿着文件找我签字,选择救你,还是救腹中的虫蛋。”
莱炆:“毫无疑问,你定是选择了救虫蛋。”
白先生语气淡然:“医院病历已经封存,往事也随之封存吧。”
他再下一子,莱炆的大片棋子也开始陷入重围。
白先生:“莱炆,你能力很强,心却太软,又把自己看得太低,时时有一种自我献祭的强烈渴望。”
莱炆冷笑:“若非如此,你们如何能将我陷害至此。”
白先生点头,白色蝴蝶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一丝羞愧:“可惜,受折磨至此,你的心性还未有丝毫改变。”
“有时候,连我也好奇,你的忍耐底线到底在哪里。”
莱炆:“你现在还有机会,不如试试?”
白先生摇头:“我不喜欢野蛮无脑的暴力。”
他轻轻敲击棋盘:“我赢了。”
“赢在心硬如铁,”莱炆丢下棋子,意兴阑珊地靠回墙上,“刺杀克希礼·怀特尔的雌虫,是你安排的吧?”
“那个蠢货,被感情蒙蔽了头脑,只会张牙舞爪。”白先生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擦拭拈过棋子的手指,“况且,让他消停一阵,你也可以休养下身体。”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似乎变得温柔。
“附带效果罢了。”莱炆说,但语气也随着软了。
轮椅辘辘远去,金戈细心地清理了地面,又把莱炆拷回墙上。
莱炆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垂头坐着,待轮椅声消失,才抬眸看过去,片刻怔神。
虽然他被曾经的雄主陷害至此,但莱炆·洛维尔依然善于发现每一个生命身上的闪光点。
他天性中就带着对其他生命的宽容。
若这是个追妻火葬场剧本,一点都不爽!
卢希安轻轻飘过去,靠在莱炆身边。
“你又来了,”炆叔缓缓抬起头,精准地看向卢希安。
卢希安点头:“是,我来了,反正你也看不到我、听不到我,咱们只能鸡同鸭讲瞎耽误功夫。”
炆叔说:“你是谁呢?一缕幽魂,还是更高等级的生物?”
卢希安:“炆叔啊,为什么你不能像影视剧里那些角色,对着空无一人的牢狱,自言自语,说说你知道的信息呢。”
炆叔:“我看不到你、听不到你,但能感受到你就在我身边。”
“你给我的感觉,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