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蓝星一样, 炎星也有春夏秋冬,也有新年迎春。
气候进入冬季,十三大行省的执政官要回大都述职, 顺便与家族同度新年。
白先生把这个机会给了卢希安。
天气变冷, 他的病愈发严重,日夜咳嗽不止, 几乎起不来床。
卢希安代表众同僚去看望了他一次。
白先生住在府邸后院的一所小房子里,木床, 被衾朴素而简洁,唯一的奢华在温度、湿度调节设备, 严格限制在合适的度数。
纯净水恒温装置旁边,是一架医药柜, 密密麻麻的小格子上, 写满了奇怪的符号。
白先生靠在床上, 因咳嗽而嗓音嘶哑:“请坐!”
卢希安在床边凳子上坐下, 问:“你这到底中的什么毒?若是为了陷害炆叔, 至少把解药先准备好吧。”
“你说话,就和小时候一样直白, ”白先生眼眸半阖,低声说,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个毒并非我能控制的。”
卢希安作出惊讶模样:“你还真是被毒害的啊?”
白先生闭着眼,没有回答。
卢希安:“那你更应该找出下毒者,逼他交出解药!”
“下毒者是我的雌君,我不忍心逼他,咳咳。”白先生开始咳嗽,抬指指向卢希安的口袋, “拿出来吧。”
那里正是卢希安放录音设备的地方。
共事以来,卢希安时不时地就揣上录音设备,抓住一切机会套话。
每次都被发现,仿佛白先生可以透视似的。
卢希安大咧咧地掏出来,毫不脸红:“哈,我怕记不住长官指示,特意做个记录。”
白先生咳得撕心裂肺,顾不上与他争辩。
卢希安从恒温器里倒了水,忍不住盘算用水能不能呛死他。
但他最终还是只喂白先生喝了水。
金戈进来了,熟练地为白先生抚背,喂药。
他模样五大三粗,一举一动却温柔至极,将白先生当作精致易碎的细瓷,与对待莱炆完全不同。
喝了药,白先生渐渐平静下来,脸色灰败,双颊却泛着异样的红,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在吞噬他的生命。
他看向卢希安,唇角微勾起一点如有似无的弧度:“卢希安,你很好。”
“去大都吧,”他挥手,“我没什么指示给你,你会做得很好。”
卢希安走出小院,心底竟然有些受鼓舞的感觉。
一瞬间,他有些了解莱炆近期在房事上的抗拒,这个白先生看起来冷漠无情,却很能施加影响力。
让卢希安不自觉地,想给予他一丝尊重。
这当然是不对的,炆叔前世被他害得那么惨,没有谁能替他原谅!
大都,依然是奢靡污浊,除了满城的太阳花还在风中摇曳。
老亚当接过菲克手中的行李箱,欢喜地絮叨:“一年多了,一个蛋也没生出来,你们跟在家主身边有什么用?”
菲克有些尴尬,他和米若名义上是卢希安的雌奴,其实就是纯洁的主仆关系,去哪儿搞一个虫蛋出来。
卢希安回到他的新间,床帐被褥依然是新婚时的布置。
一年过去,他与炆叔经历了种种,感情却依然复杂。
也许,他一开始强制将炆叔带离炎星,会好许多。
在蓝星,他们可以沐浴在阳光下,谈一段纯粹的恋爱。
略加收拾,卢希安去了元老院。
炎星第一执政官季明·布莱尔,对他们在第九行省推行的改革大加赞扬,一个劲儿地夸卢希安是炎星的希望。
众元老也大声附和。
古姜坐在首席元老中,点头微笑。怀特尔家主,则对他怒目而视。
没有谁提起白先生的功劳。
直到述职结束,卢希安才揭开疑惑,原来在工作报告里,白先生将一切功劳都推给了卢希安。
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他回到家,卢家别墅有位访客。
古琅似乎长高了许多,浅金色的发愈发浅淡,几乎成了银色,俊秀面庞添了三分俊朗,一双天蓝色的眼睛仍清澈见底。
他老远迎上来,握住卢希安的双手:“卢家主,他答应我了。”
这话没头没尾,卢希安心里清楚,却故意逗他:“谁呀?答应你什么?”
古琅羞涩地放轻了声音:“大卫哥哥,他答应了我的追求。”
“哦,”卢希安走进大厅里,随手脱下外袍,交给老亚当。
他拍拍沙发,示意古琅坐在对面:“来,详细说说。”
古琅坐下,带这些兴奋,带着些羞涩:“这一年来,我每周都去神庙。”
“不是为了去见他,”他抬起蓝色眼眸,此地无银地解释,“我叔父帮我在神庙里找了份画壁画的活儿,需要在周末和节假日去工作。”
“一开始,大卫哥哥不和我说话的,只是在收到我带去的糕点和书册时,会说一句‘多谢’。”
“后来,他会偶尔夸一下我的壁画。”
古琅举起手指:“两个月过去,他一共和我说了二十八句话,加起来一共是七十九个字。”
好吧,这样算下来,一大半的话都应该是“多谢”。
卢希安忍住翻白眼:“然后呢,你就靠着糕点和书册拿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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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古琅低声说,“过了将近三个月,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我没有带雨具,无奈只能歇在了大殿里。”
古家少主需要雨具,打个响指就能送来一百把,另有一百架飞行器在神庙门口待命。
这借口太烂。
卢希安:“然后呢?”
“那是夏天,下过雨后,神庙里的空气变得凉爽,就连门口的箭袋树都青翠了许多。”
“我离开大殿,信步在走廊上闲逛,廊上有许多壁画,一幅一副叙说着远古神灵的故事。”
“我看得入迷,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典型的文艺青年。
卢希安心里吐槽,面上依然保持微笑,他对洛叶提这座冰山如何融化极有兴趣:“然后呢?”
“在一副虫神拯救世界的壁画前,我看到一个身影。”古琅唇角带笑,眼神迷醉。
不用说,那个身影一定是他的心上虫:洛叶提。
古琅的嗓音愈发轻柔:“暴雨洗涤后的月色,很美,很亮,映在那身影上,就像给他的白袍笼罩上一层轻纱。”
“他的银色头发,几乎和月光一个颜色。”
卢希安的手伸进袍子里,悄悄磨去一层鸡皮疙瘩。
古琅:“我看了许久,他站了许久,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他。”
“后来,我看得太过痴迷,忍不住上前一步,却不小心踩断一截树枝。”
“他下意识回头,”古琅的语气低落下去,“我看见他脸上,挂着泪珠,眼睛都有些红肿了。”
“原来,方才站着的时候,他一直在哭,而我却在背后自顾自地欣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痛苦。”
那个夜晚,卢希安大致算了下日期,他那时候正在发动舆论,绞杀克希礼·怀特尔。
之后没多久,洛叶提找到他,提出爱与恨的选择。
也许,就是那一晚,他发现了雄父参与陷害雌父的真相。
是有点儿惨。
“然后呢,”卢希安挑眉,“你是不是走上前,一把搂住你的大卫哥哥,吻去他脸上的泪珠。”
“不,”古琅慌忙摇头,“我怎么敢亵渎他?”
他低下头:“我只是掏出一块旧帕子,递给他,说‘对不起’。”
卢希安啧啧:“真没出息,你要是霸道一点儿,没准那晚就拿下他了。”
古琅:“他是侍奉神的祭司,我不能害了他。只是,那天带的帕子太旧了,实在配不上他。”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在口袋里装上最柔软最崭新的帕子。”
他腼腆一笑:“不过,没有机会了 ,大卫哥哥每次都是笑着和我说话,再没有需要过帕子。”
“之后的三个月,他和我说了一百七十八句话,一共是七百零二个字。”
是变多了,至少平均一下,能组成近一百个短句。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洛叶提去了安兹小城,告诉莱炆,他要给古家少主一个机会。
卢希安饶有兴致地翘起腿:“然后呢,你表白了?”
古琅摇头:“没有啊,他还是祭司,而且从来对我都像哥哥一样,我怎么敢表露心意去打扰他。”
你还需要表露心意?
从十年前,你追在洛叶提背后一个劲儿地叫“大卫哥哥”时,蓝眼睛里就满是心意了好不?
卢希安心里吐槽,面上依然保持耐性:“然后呢,他到底怎么接受你追求的?”
古琅:“后来,我的壁画几乎画完了,以后就没有那么多机会去看他。”
“我心里很难过,又找了许多借口在神庙里留宿。”
这下承认是“找借口”了。
“有一天夜里,我不小心走过大卫哥哥的房间。”
好一个不小心。
“我本来想进去和他说声晚安,却听见洛维尔先生在他房里……”
卢希安瞬间精神起来:“哪个洛维尔?”
古琅:“就是大卫哥哥的叔祖父,五十年前就进了神庙的一级祭司,洛维尔先生啊。”
哦,卢希安想起来,是莱炆的叔父,一个早早皈依虫神的雄虫。
见他没有再追问,古琅继续说下去:“我听见洛维尔先生说,大卫哥哥的心不静,是不是动了心?”
“大卫哥哥竟然没有否认,他只是说‘爷爷,对不起,我不能再当祭司了’。”
“当时,就像一道晴天霹雳打在我头上,”古琅说,“我当时整个都是晕乎乎的,心碎成了渣。”
“回家后,我就病倒了,一连三天昏昏沉沉。”
“病好后,我就想,大卫哥哥愿意重返俗世,必定是遇到了非常称心的雄虫,我应该祝福他才对。”
卢希安:“你就没想过,那个雄虫是你自己。”
古琅红了脸:“我怎么配?大卫哥哥这样神仙般的雌虫,应该有天下独一无二的雄主,比如卢家主您。”
卢希安慌忙摆手:“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古琅:“后来,我无意间在星网上看到安兹小城的纪录片,看见大卫哥哥堆雪球,在星光下跳舞。”
“我就想,太好了,和卢家主在一起,他可以得到幸福快乐。”
“真不是!”卢希安大声澄清,“我的雌君可是他父亲,怎么可能再娶他?”
古琅的脸更红了:“对不起,我那时候不知怎么昏了头,还写了一封信给您,告诉您大卫哥哥最爱吃茯苓糕,最喜欢大海,以及蓝星夜间绽放的昙花……”
“那封信就放在我的书桌上,但不知怎的,竟凭空消失了。”
“三天后,大卫哥哥找到了我,”他的语气开始甜蜜,“他就那样冷冷地看着我,然后拿出一块旧帕子,丢在我身上。”
“他飞走后,我捡起那块帕子,才发现正是那天夜晚给他擦眼泪的那一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古琅轻轻说出两个字,仿若怕惊醒一个梦:“小琅。”
“我那时候傻傻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站在门口发呆。”
“叔父正好来看我,他拿过那条帕子,笑我‘咱们小琅,也有了追求者了’。”
“他还说,送帕子,可是蓝星独有的古典浪漫,这个雌虫真懂行。”
古琅:“我怎么就忘了呢,横也丝来竖也丝。但我又怕是个误会,也许大卫哥哥就是单纯地要将帕子还给我呢。”
“但这条帕子,却给了我微末的希望,我又开始去神庙看他,每天都去,给他带糕点,带书,却没有勇气多说一个字。”
“他辞去了祭司身份,成了单纯的寄住者。洛维尔先生告诉我,失去神庙庇护,他将很快成为雄虫觊觎的对象。”
“第一天,拉塞尔家的雄虫就开始去神庙骚扰大卫哥哥。”
“我去的那天,撞见小拉塞尔向大卫哥哥施展雄虫精神素。”
“那一刻,无穷的怒火在我心底燃烧,我突然明白了您切下阿若格特.拉塞尔手臂时的感觉。”
卢希安兴致陡生:“你也切下了小拉塞尔一条手臂?”
“没有,”古琅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做错事一般,“我只推了他一个跟头,然后大声宣布,大卫哥哥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