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洛叶提来看望莱炆。
他的神色镇定,举止有礼,眼尾却泛着掩不去的红意。
躺在病床上的莱炆当然看出来了, 担心地询问爱子。
洛叶提含笑回答:“古家主软禁了小琅, 他不在身边,我有些睡不着。”
从病房出来时, 他叫住了卢希安:“陪我走走!”
卢希安会意,引着他走到医院的天台上, 空旷,居高临下, 谈秘密最好的地方。
但洛叶提还是谨慎地什么都没说,他靠在栏杆上, 问:“有没有火?”
卢希安不抽烟, 并没有随身带火器的习惯。
他摇头。
洛叶提苦笑:“那就要辛苦你的胃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密封的信笺, 交给卢希安:“就在这儿看, 看完把它吃掉。”
“需要这般谨慎么?”卢希安打开信笺, 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掌拍在栏杆上, “果然如此!”
“嘘,不要讨论。”洛叶提摇头, “秘密一旦泄露,将变得毫无价值。”
卢希安冷笑:“这些事儿,基本已在我们预料之中,不过是得到确认而已。”
他将信笺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洛叶提:“来,分享一下。”
他的手怔住,一向淡然理智的洛叶提,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卢希安震惊加不解:“你不是要因为这个难过吧?你还没有对那个麦希礼·怀特尔死心么?”
“不是,”洛叶提抬头,一向干燥的灰色眸子,蓄满了水,颇有些楚楚可怜,“我验了古特的DNA,他与我确实有亲缘关系......”
“你说,小琅会不会也是......”
他说不下去了,灰眸里满是害怕和绝望。
卢希安悚然一惊,也想到了那种可怕的可能。
“不会,”他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他们还不至于这般毫无伦理底线。”
洛叶提依然在发抖:“也许,在他们更大的目标面前,世俗道德已不值得考虑。”
卢希安将手中纸团成一团,全部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翻着白眼咽了下去。
然后,他展开双手,拥抱了洛叶提:“不会的,不要担心。”
天气逐渐转热,天台上的风热而闷,他俩的拥抱持续了十秒钟之久。
然后,洛叶提说:“其实,我带了火器,专门用来烧那两张信纸的。”
这句话,成功解脱了他们长达十秒钟的黏糊糊的尴尬。
未嚼碎的纸团,仍在胃里翻涌,卢希安一把推开他:“靠!”
米若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看见他们分开前的一幕,表情瞬间有些扭曲。
卢希安面色一变:“你上来干什么?是不是主君......”
“主君无事,”米若走近几步,低声说,“家主,病房来了位访客。”
访客是古特。
他站在病床阳台边,就像在自己家一般轻松自在,哼着歌将带来的一大束鲜花细细插进琉璃花瓶里。
看见进门的一雌一雄,他甚至笑了笑:“我代表古家,来看望洛维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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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克、守在门口的死士,晒菜般在墙根下瘫了一片。
病床上,莱炆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外垂着。
“炆叔!”卢希安抢步进去,全身颤栗着检查莱炆的呼吸。
呼吸绵长,并无异样,但这样毫无警醒地沉睡,对一位长年保持警惕的战神来说,就是不正常。
古特整理好了花瓣,语气轻松:“在我们古家开办的医院,还不至于就这样取了他的命,卢家主关心则乱了。”
卢希安握住莱炆的手,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愤怒:“古裁判官,你来做什么?”
古特抬眸,灰色眸子平淡如水。
他容貌虽偏俊朗,眼眸却与洛叶提几乎一模一样,竟然从来没有谁注意过这一点。
古特:“我说过了,代表古家,来看望洛维尔先生。”
洛叶提迅速检查了菲克等的呼吸,又看了莱炆的药单,刚注射进静脉的果然有镇静剂。
古特摊开双手:“放心,对虫蛋无害,不过是让他睡个好觉。”
洛叶提:“你有什么目的?”
古特重新换上礼貌性的矜持微笑:“一则尽亲戚的礼仪,二则奉一位长辈之命,请卢家主去一趟。”
卢希安冷笑:“你们竟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古特轻描淡写:“自家医院,没什么不敢。”
他说“自家医院”的语气很嚣张,就仿佛在说整个炎星。
事实上,整个炎星确实至少有三分之一受古家影响。而卢希安,最多能影响第九行省。
比起古姜,他还是太弱了。
卢希安:“古姜在哪里?”
古特:“我只负责邀请,不负责回答问题。”
卢希安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盘根错节的压力:“走吧,我们正要去见他。”
“甚好,”古特大步走了出去,“我在楼顶停机坪恭候大驾。”
米若拔出匕首,在菲克最具痛感的合谷穴上扎了一下。
菲克吃痛,清醒了一瞬,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没有成功:“家主,对不起。”
“不管你们的事。”卢希安跪下身子,将莱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是我太弱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以后,他除了护住炆叔,还要守护一个脆弱的虫崽。
他得强大,不择手段地强大!
洛叶提在他身边弯下腰:“我陪你去。”
他枪法虽然稀烂,近战却深得莱炆真传,关键时刻还能带着卢希安飞走。
但卢希安知道,做保镖绝不是洛叶提同去的目的。
他们跟着古特的飞机,飞到了元老院门口。
周末,元老院一片冷清,唯有神庙侍者兢兢业业地守在各道门口。
古特抱臂而立:“进去吧,洛叶提最熟悉的地方。”
听起来不像是首席元老的办公楼。
卢希安声音冷硬:“我要见古姜。”
“家父身体不便,”古特说,“无法见你。”
卢希安冷笑:“今天不见我,他会后悔终生。”
古特的声音也很平淡:“家父是否会后悔终生尚无法判断,但我能保证你若轻举妄动,洛维尔甚至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卢希安:“我们不妨一赌。”
“不用赌,”古特放下手臂,指向神庙内部,“你们进去就会有答案。”
洛叶提与卢希安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事情可能的走向。
神庙是洛叶提很熟悉的地方,到了周末,会有许多信徒前来祈福或寻求内心宁静,总是虫来虫往。
今日,神庙内部却连最普通的侍者都很少遇见。
卢希安随着洛叶提穿过画廊,走进洛叶提住过的静室。
白先生坐在轮椅上,专心地摆弄一副棋谱。
金戈站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并肩走进来的年轻雄虫与雌虫。
“果然是您。”洛叶提的脸沉了下来。
白先生放下棋子,指向旁边两张椅子:“大卫,卢希安,请坐。”
洛叶提不动。
卢希安拉他:“来都来了,不妨听听这位先生的条件。”
他率先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罢,要为您的那个他付出到什么地步?””
“我不是为了他,”白先生俯身,倒了两杯茶水,分别递给卢希安和洛叶提,“我是为了你们。”
“这些年,你们不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的虫族,却是唯二还有活路的虫族。”
洛叶提:“你们灭不了我们的口,卢希安在蓝星有同步备忘记录,一旦我们出现事故,记录将随着他的遗嘱同步曝光。”
“没有必要,”白先生轻轻摇头,“没有必要因为这一点儿小事,就你死我活地互相威胁。”
他转向洛叶提,柔声说:“大卫,你好久没见过叔祖了,何不去看看他?让我和卢家主单独说两句话。”
洛叶提看一眼卢希安。
他们虽是一起来的,但心思并非完全一致。
于是,他说:“我想先听一下先生的教诲,再去看望爷爷。”
白先生笑了,今日他没有戴蝴蝶面具,面部表情也丰富了许多。
他笑:“也好。”
“坐吧,”他再次指向那把准备好的椅子,“我没有什么教诲给你,只有些陈年往事。”
这次,洛叶提坐下了。
白先生说:“喝一点儿茶吧,很长的一段往事。”
洛叶提没有动。
卢希安说:“劳烦你长话短说,我‘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听说你们有了虫蛋,恭喜。”白先生面带微笑,语气诚恳。
卢希安:“好说。”
白先生转向洛叶提:“二十七年前,我第一次得知有虫蛋的消息,也是在医院里。”
洛叶提冷笑:“您第一次有虫蛋,应该指的不是我吧?”
“当然是你,”白先生语气郑重,“我一生只有你雌父一个。”
卢希安举起手:“停,不要装情圣,古特不也是你的儿子吗?”
“他是,”白先生点头,“但我知道这一点,并不比你们更早。”
洛叶提咬牙:“你和古姜......”
“一生清白,”白先生说,“我们是幼年的伙伴,最绝望时的依靠,曾拥有共同目标的战友,仅此而已。”
洛叶提:“曾?”
卢希安皱眉:“那你们是如何制造出古特?据我所知,雌虫腹腔构造不同于人类子宫,很难通过人工授精孕育虫蛋。”
白先生:“耐心一些,听我慢慢说吧。”
卢希安不说话了。
白先生:“怀特尔家的情况,你们很熟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感情不过是争夺权力的工具。”
“我出生那一天,就失去了亲生雌父,雄父新欢在怀,叔父们虎视眈眈,继雌父恨之入骨......处境之难,你们可以想象。”
想起陈腐畸形的怀特尔家,卢希安做了个厌恶的鬼脸:“想象不到。”
金戈递过温水,白先生吞下两枚药片,喘了会儿气,继续说:“总而言之,童年的艰难造就了我狠戾偏激的个性。”
“五岁时,我暗下决心要毁灭怀特尔家,为我的亲生雌父陪葬。”
洛叶提讶异地看向他,很难想象冰冷若雪的雄父,也曾有过这般激烈的感情。
白先生:“不过,那时候毕竟还小,受不住无尽的虐待、残害、冷眼时,我还是会离开怀特尔家,找一处空旷无虫的地方,大声嘶喊发泄心头的怒火和恨意。”
“我经常去的地方,是光城区偏郊的一处荒地。”他慈爱地看向洛叶提,“那里后来变成了一处游乐场,你小时候我还带你去过,记得吗?”
洛叶提:“记得,您对我一向漠视,但只要我提出去那个游乐场,您就愿意陪我。”
“那个游乐场,从小到大我去了七十八次,您每次都坐在南墙处发呆。”他抬起眼眸,“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是,”白先生承认,“那段南墙,曾经放着很长一截废弃的汽油桶,我小时候经常踢着那个汽油桶,怒骂各种恶毒的字眼。”
麦希礼·怀特尔个性冷漠,言行举止却是符合贵族礼仪的彬彬有礼,大声说话都没听说过。
他踢着汽油桶,怒骂恶毒字眼?
卢希安闭眼想了一下,完全想象不到。
白先生:“有一天,我踢完汽油桶、骂完脏话,想到我那素未谋面的雌父,一时难以抑制悲伤,躲进汽油桶里流泪。”
“天外正好下起了雨,叮叮当当砸在油桶上,遮盖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我愈发不再掩饰,放声悲哭,就像和老天竞赛流眼泪似的。”
“哭完了,雨也停了,”他的语气渐转温柔,“我向汽油桶外爬去,却在出口处看见一支小篮子。”
“篮子里放着一块手帕,一小盒糕点,一瓶温水。”
“我那时是个戒心很重的小孩子,当即踢翻了篮子,走回家去。”
“但下次再去时,我就多了个心眼,先藏身在附近仔细观察。”
“我什么也没发现,即便趁着黑夜躲在汽油桶里,守一整天也是一无所获。”
“就在我即将想放弃这个秘密基地时,我在汽油桶上发现一封信。”他唇角勾起微笑。
“信上说,让我不要客气,他愿意与我共享这儿的秘密。”
“我在信上留言,告诉他,提出共享秘密的应该先展示自己的秘密。”
“之后好几天,那片废地没有出现任何只言片语。我以为他放弃了,便也决定放弃,同时开始寻觅新的秘密基地。”
“可没多久,我因不小心弄脏了雌继父的袍子,被他在脚底板扎了七根须蚊针。”
洛叶提倒抽一口冷气:“您那时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老雌君太过狠毒。”
白先生点头,不带感情地说:“那天,是我六岁的生日。”
洛叶提的心,瞬间被揪了一下,痛得彻骨。
他从未想过,冰冷如雪的雄父,曾有过这般悲惨的童年。
但这一切,绝非他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白先生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每走一步路,就像走在针毡上,雄父见我一瘸一拐,大骂我矫情,让我立即从他眼前消失。”
“我无处可去,只能忍着疼痛走到汽油桶那儿去。”
“实在太疼了,我看到汽油桶后,就再无力多走一步,趴在上面大哭不止。”
“一只小手搭上我的肩头,问:‘你今天,很伤心吗?’”
“我迅速擦干眼泪,恶狠狠地转身,用力向身后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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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色的身影,轻灵地飞了起来。”
“那是个春天,废弃场地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他在花丛中挥动翅膀,就像一只最美的白色蝴蝶。”
“古姜?”卢希安确定地说出答案,恨恨地咬牙,“你们既然有前缘,为何不早日结为伴侣,偏要来祸害炆叔。”
白先生轻叹:“我和他,永远没有那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