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希安醒来时, 已身在帝都最好的贵族医院。
他身上绑满了仪器,无数的白袍医者在眼前晃动。
米若俯身,用力地说话。
卢希安的耳边嗡嗡的, 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近距离爆炸受害者的常规症状。
他不管不顾地扯下氧气罩,拼命地大喊:“炆叔, 炆叔在哪里?”
米若拿下光脑,飞快地将声音转成文字。
卢希安眼前光影晃动, 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主君还在救护飞机上, 要移送到第二行省的平民雌虫医院,菲克陪着他。”
莱炆用羽翼, 硬生生挡下了所有的正面攻击, 他竟然还没有接受治疗!
怒气、痛苦同时在卢希安肺腑中翻涌, 他强撑着坐起:“去, 把他带回来, 就在这家医院救治!”
一个白袍雌虫医者凑上来,打出一大段话:“本院为贵族医院, 只有您和古家少主、古家少君可以在这儿接受医治。”
“狗屁!”卢希安扯断蜘蛛网一般的线路,四肢百骸都在痛, 他扶着床站直,“让你们院长来见我。”
米若最懂他的心意,飞奔着去找。
不一会儿,脱下机甲的古戎大步走了进来:“卢家主,我已经通知救护车回转,洛维尔五分钟内就到。”
若他不是古家的雄虫,卢希安几乎要给他一个亲吻。
“多谢!”他匆匆地说, 然后抓住米若,“带我去,我要第一时间见到炆叔。”
夜色很黑,一颗星星也没有。
卢希安站在贵族医院的楼顶停机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全然不理会过往虫族诧异的目光。
平民医院的救护机很简陋,停在豪华气派的贵族医院停机坪上时,像一个瑟缩贫寒的塑料玩具。
舱门打开,陆续跳下来四个雌虫。
一瞬间,卢希安感受到濒死的窒息。
恍惚回到了七岁那年,白袍医者从飞行器上抬下灵奇·瑞德尔的尸体。
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尸体,让天地万物皆成黑白。
卢希安的脚钉在地上,不敢挪动一步。
米若冲上去,帮着医者将担架抬了下来。
红色的血,微微起伏的胸口。
凝固的空气忽然开始流动,卢希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彻骨的疼痛涌上来要将他逼疯。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雄父自杀的浴缸里也盛不下的血,大片大片地从莱炆身上涌出,医者担架都被染成了红色。
幸而,平民医院救护机还有输血设备。
他一把拉住走过来的古戎:“给他找最好的医者,用最好的治疗仓,只要治好他,我愿意倾家荡产。”
古戎轻拍他的肩头:“不用倾家荡产,洛维尔是我的战友。”
似乎听到他们的声音,担架上的莱炆,拼力睁开眼睛,失去颜色的唇一开一合。
卢希安凑上去,耳朵依然嗡嗡作响,听不清楚。
米若俯身听了听,大声转告给他:“主君说,别用麻药......”
“什么?”卢希安一时没明白意思,“不用麻药会痛死的。”
米若又弯下腰去。
莱炆不知说了什么,惨白的唇勾出一丝笑意。
卢希安大声要求:“原话转告给我,不要漏一个字。”
米若有些为难地放大声音:“主君说,小安,我有虫蛋了,我能忍痛。”
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却没带来期待已久的喜悦,卢希安脑子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滑出眼眶,迅速转为冰凉。
这家医院属古家投资的私家医院,在古戎的周旋下,莱炆的手术很快准备就绪。
主刀医者面有难色走了出来:“伤者坚持不用麻醉,他腹中的虫蛋也承受不了麻醉的影响。”
卢希安抓住他,异色眼眸中满是血丝,语声嘶哑:“别管虫蛋了,一切以伤者安危优先,救不了我的雌君,我就炸了你们的医院。”
主刀医者是个雌虫,还是头次听说不保虫蛋保雌侍的。
震惊之中,他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炆叔在手术室中躺着受苦,这群酒囊饭袋这般纠缠不清......
卢希安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嘶吼:“我说,不要管虫蛋,一切以雌虫需要优先。”
古戎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抚:“卢家主,先别激动,洛维尔是军雌,他对自己的身体有判断,不如先尊重下他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若实在坚持不住,再按照你的意思处理。”
“不,我只要炆叔。”卢希安一阵头晕目眩,爆炸给他造成的痛意弥漫全身,“我不要他受苦。”
“先试试,”古戎扶住他,“卢家主,你也回病床上去吧,雌虫的自我修复能力极强,洛维尔会没事的。”
他向那医者挥手:“快进去做手术!”
卢希安抓住他的手臂:“究竟听风棋院有什么秘密?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就要遭遇这么大规模的杀虫灭口?”
古戎摇头:“不关听风棋院的事,我听棋院的管事者说,似乎是针对你卢家主的私虫仇杀。”
卢希安看着他的双眼,湛蓝色眼眸里与古琅一般的坦诚,也许他演技精湛,也许他是真的不知道……
卢希安在门外椅子上坐下:“我不走,我会等着治疗结束。”
古戎不再坚持,他与卢希安本就交情有限,在这儿多半是出于贵族世家的礼节,以及对莱炆·洛维尔的尊重:“也好,我去看小琅。”
贵族医院,单间病房配置专用手术室,整层楼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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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希安靠在墙上,看着手术灯闪烁不定,恨不得冲进去陪着炆叔。
雌虫的翅膀是最敏感部位,炆叔的翅膀几乎被连根炸断,要一针一针缝合起来,却为了莫名的虫蛋,不能用麻药。
这是一场酷刑,不亚于可瑞兹.泰维尔、克希礼.怀特尔施加的酷刑。
卢希安握紧椅子扶手,对突然冒出来的虫蛋,几乎有了一丝恨意。
一队医者匆匆推着器械走过长廊,进入旁边的房间,布置起来。
“家主,”米若走至他身边,唤他,“您的病房重新调整好了,就在主君隔壁,去检查一下身体损伤情况吧,主君有什么需要,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他与菲克驾驶的飞行器,当时根本无法接近听风棋院,待他们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时,惨剧已经造成。
“不需要。”卢希安摇头,“追踪的结果如何?”
米若:“玫瑰军团出现后,四架战斗机瞬间消失,应该是用了隐形以及反雷达装置,菲克已带领一队死士在附近搜寻。”
“而且,玫瑰军团一出现,听风棋院的老板就立刻现身,他向古戎极力辩白,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
卢希安:“听风棋院的老板是谁?”
“一个普通的小贵族雄虫,”米若说,“登记信息显示他来自于第十三行省。”
明显推出来背锅的家伙。
卢希安闭上眼,不再说话。
手术持续三个星时,卢希安多次要求使用麻醉,皆被莱炆咬牙拒绝。
据出来传话的助理医者描述,莱炆·洛维尔痛得几次昏过去,又被新的割开、缝合痛醒,手术台上的床垫都因冷汗浸透而换了三次。
年轻的助理医者壮着胆子提议:“卢家主,您别再坚持用麻醉了,洛维尔先生始终悬着心,就连昏过去也不能放心,醒过来第一句话总是‘不要麻醉’。”
卢希安心痛如绞,投降般地挥手:“告诉他,我听他的。”
助理医者点头,正要离去,却被拉住了衣袖。
高贵的年轻雄虫望着他,异色眸子里闪烁着祈求:“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器械,若手术成功,卢家愿意捐助医院一百万星币。”
助理医者讶然,转身的步伐都轻飘飘起来,一百万星币捐助,足以让主刀医者以及他们科室成为院内的明星。
卢希安在后又加一句:“每一位参与手术者,都将得到五万星币的酬劳,主刀医者加倍,不,加十倍!”
五万星币,他们五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了这么多。
助理医者险些飘起来,他重新消毒,回到手术室,声音颤抖地通报了卢家主的最新奖赏。
整个手术室都沸腾了,缝合医者的手愈发轻柔,护理者愈发贴心,就连没派上用场的麻醉者也在一旁柔声细语做起心理劝慰。
主刀医者更是使出毕生所学,尽力减轻莱炆的痛苦。
助理医者不时通过对讲设备,向卢希安汇报最新进展。
院长闻讯赶来,邀请卢希安去附近最好的等待室,并表示可以在等待室安排手术直播,全程陪同讲解。
卢希安拒绝了,他没有勇气观看手术过程。
他遣走院长及一众医院大佬,贴着手术室的门,独自安静地坐着。
检查室的医者推着设备赶来,就在走廊上对卢希安进行检查,并开始注射药物治疗。
莱炆重新清醒后,机智的助理医者将对讲机凑到他耳边:“先生,您的雄主一直在门外陪着您呢。”
“听,他就在话筒另一头。”
莱炆勉力一笑,对着话筒说:“小安,去休息吧,炆叔无事。”
然后,他让助理医者关闭了对讲机,才开始发出低低的痛苦吸气声。
楼层电梯打开,洛叶提走了出来。
他的伤口经过治疗仓治疗,能够缓慢地行走活动。
他走到手术室门外,挨着脸色灰败的卢希安坐下:“父亲今天本来是在医院检查,他想正式确认一下虫蛋的健康,然后给你个惊喜。”
卢希安仍然闭着眼:“你叫他来的?”
“是,”洛叶提说,“我在光脑共享界面失去了你的位置信息,想起父亲有一只手表,可以与你互相定位,本想编个理由借出来。可......”
“父亲敏锐地拆穿我的谎言,为了计划顺利进行,我不得不告诉他。”
“他听到后立刻开启手表上的定位,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洛叶提轻声叹息:“我们都低估了听风棋院的重要性和危险性,也低估了你在那些贵族世家的眼中钉位置。”
卢希安俯身咳嗽,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血气在胸腹间翻涌。
护理者闻声赶来为他调整注射针,被他老远挥手撵走。
洛叶提替他调整了手臂上错位的针头,低声说:“去好好治疗吧,否则你会撑不到他出来。”
卢希安摇头。
洛叶提站起身:“我要回一趟古家,那两个面具我已拿到,接下来的事由我接手。”
卢希安睁开眼睛:“古琅呢?”
洛叶提:“叔父说,他被带回古家了,也许近期一段时间我们无法看见他。”
他拍了拍卢希安的肩,看一眼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转身离去。
翌日第一道曙光射入走廊时,手术室门打开,莱炆被推了出来。
他趴在病床上,白色羽翼软塌塌覆在身上,缠满了白色纱布。
主刀医者告诉卢希安:“一共缝合了五千九百九十八针,清理出来的弹片盛满了三个小桶。”
“他会好的,”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医生说,“在他还是洛维尔上将时,我曾为他做过手术,有过比这更惨烈的时候。”
卢希安什么也没说,他踢掉鞋子,爬上病床,依偎着莱炆,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瞬间沉入梦乡。
他太困,太累,太痛,实在顶不住了。
米若唤来菲克,各领二十个死士,将整层楼团团守护起来。
一个下棋的地方,竟然差点带走了他们的家主和主君,从此以后,他们再不会放心让家主独自走进任何地方。
五天五夜,莱炆与卢希安没有清醒,医院用了最好的营养针为他们维持能量。
每位医者与护理者皆是尽心尽力,毕竟卢家主承诺的款项还没到位,绝不能让闪闪发光的金萝卜就此溜走了。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医院只能出动最豪华的治疗仓,将他们一起放了进去。
第五天早上,莱炆先清醒过来,他一眼看到依偎在他身旁的卢希安。
莱炆试图挣脱手指,卢希安的手立刻动了,重新抓得更紧。
五天五夜的十指相扣,让他们的手指几乎粘合在了一起。
莱炆动了动翅膀,疼痛僵硬之中,翅膀扫过桌上的杯子,清脆响亮摔碎在地上。
“炆叔!”卢希安立刻惊醒,迅速摸向莱炆的心口,然后才发现昏睡多日的雌虫已经醒了。
莱炆温柔地微笑:“对不起,翅膀的功能虽没有丧失,却有些不听使唤。”
卢希安俯身过去,与他眉心相抵,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彼此鼻翼之间,宣告都还活着的事实。
一滴泪水滴落在莱炆面颊,流过他的唇角。
咸的,热的。
莱炆想要伸手拭去,手脚却被紧紧抱住。
卢希安一字一句地说:“炆叔,我要让您恢复贵族身份。”
既然成了眼中钉,他就要做最坚固最有力量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