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远处高空的黑点没入云层, 卢希安才堵着一口气走回山洞。
看见倒在地上的莱炆,他堵着的那口气险些瞬间散掉。
“炆叔,”他下意识地喊, 跪下身去时才想起来改口, “莱炆 ,你怎么样?”
卢希安连拖带抱地将莱炆抱回石床上, 解开他的衣服,伤口横七竖八, 惨不忍睹。
右肩上一处贯穿伤,若非血糊着, 几乎能从这头望到那头。
卢希安烧了热水,替他清洗, 又打开残存不多的药剂瓶, 毫不吝啬地用了个干净。
包扎完毕, 他张开手脚, 躺在莱炆身边, 无声地苦笑。
半年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告诉菲尼克斯, 要上牌桌争夺权力。
半年之间,他在生死之间转了一圈, 就开始沉湎于安逸的一家三口生活。
安逸的结果,是他失去了圆圆,又差点儿失去莱炆......
这里不是蓝星,他与莱炆也不是不染纷争的富家翁,不掌握权力,只能一次次被设计被围堵。
卢希安叹了口气。
他不能下牌桌。
莱炆.洛维尔是会为了信念,奋起对抗整个元老院、整个雅玛星系, 哪怕粉身碎骨、家庭破碎都不带犹豫的。
做一个行省执政官、高级元老,守不住他,守不住他们的家。
卢希安的眼神变得晦暗,参与毛族皇权内斗,风险极高,但是个契机,重回牌桌的契机。
他们必须去!
翌日一早,莱炆还在昏睡,洞外响起了飞行器的轰鸣。
卢希安翻身下地,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银色飞行器打开,走下来一位衣冠楚楚、眼含桃花的雄虫。
竟然还是卢希安的旧相识。
他当年在贵族学院的学长,曾经组织一众雄虫学生喝酒逃课打老师的兰德·斯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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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名义上是炎星驻冰星大使官,实质是元老院派往毛族的皇室质子,每次开战先要被敌方拉出来羞辱的倒霉蛋。
虽然,这位兰德·斯特尔与虫帝的血缘关系比卢希安还远,不过是极边缘的没落宗室。
但谁让他姓斯特尔呢,马马虎虎封个公爵,送出来顶替虫帝的亲兄弟子侄也够用了。
就像蓝星电影中和亲的公主,大多只是宫女、宗室女代替。
兰德·斯特尔看看黑黝黝的山洞,又看看灰头土脸的卢希安,一双桃花眼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你小子,听说这两年在虫族当地方大员,做政坛新星,前途一片大好,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土?”
卢希安苦笑:“根基太薄,遭了嫉恨呗!”
兰德·斯特尔瞬间感同身受:“就是,朝中无人难做官啊。”
一对难兄难弟张开双臂拥抱,他乡遇故知,同是天涯沦落虫。
兰德·斯特尔是哈儿娅找来的幌子。
虫族质子外出游玩,幸运地发现流落此地的虫族高级元老、行省执政官卢希安。
由兰德.斯特尔光明正大地带卢希安回毛族京都,再出席一些外交宴会,拜见下摄政大公,相当合理。
“你可以跟我回去,”兰德·斯特尔靠在洞口,探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莱炆,“他不行,血债太多。”
“在毛族公开露面,是要引起暴动的。”
卢希安将莱炆包起来,裹上毯子:“谁说他是战神,不过是我身边的一个小小护卫,小莱。”
兰德·斯特尔挤眉弄眼地揶揄:“真不赖,抱得梦中男神归,多年觊觎成真!”
卢希安将“男神”背上,气喘吁吁地走出洞口:“什么男神,什么觊觎?十年前他只是我敬重的长辈。”
“得了吧,”兰德双手插兜,“当年学院亲子会,是谁眼巴巴地趴在栏杆上,看着人家的背影,眼珠子都快哭掉了。”
卢希安翻了个白眼,却无力反驳。
舱门打开,两只雌虫跳下来,帮着卢希安将莱炆扶上去,安置好。
回到休息舱,兰德懒洋洋地一躺,那两个雌虫一走一右跪下,给他捏肩捶背。
卢希安为莱炆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情圣!”兰德竖起大拇指,指指身边的两个雌虫:“我的两个雌侍,坎贝尔和波什那。”
卢希安客气地点点头:“你们好。”
两个雌虫受宠若惊,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您好,阁下。”
“你不记得了?”兰德踢了下脚边的雌虫,“咱们体能训练的教官,奔狼坎贝尔。”
卢希安抬头细看,那个给兰德捏腿的雌虫始终垂着一颗棕色脑袋,鬓边微有银丝,看不清面容。
兰德再踢他一脚:“教官,抬头给卢同学瞧瞧。”
那雌虫抬起脸,五官俊朗,面容坚毅,依稀确实有当年那位铁血教官的影子。
卢希安隐约想起来,兰德·斯特尔当年在学校一战成名,似乎就是因为率先发起一场针对冷硬铁血教官的围堵。
当年的坎贝尔宁死不屈,与雄虫兰德对抗了整整三年,如今却已被磨平棱角、死气沉沉。
想起当年那位挺得像一杆枪、走路带风的教官,卢希安叹了口气:“兰德,你真是买椟还珠,一颗宝珠硬生生让你磨成了破石头。”
“他现在这样,和其他平庸无趣的雌虫还有什么区别?”
兰德一怔,继而笑道:“那是我征服了他。”
卢希安摇头:“你毁了他。”
莱炆的手动了一下,卢希安忙凑过去:“炆叔,还痛不痛?”
莱炆微微睁眼,笑了:“小安,怎么还叫我这个?”
卢希安歪一歪头,撒娇:“因为我发自内心地敬重你。”
莱炆抬起手,抚摸他的面颊:“抱歉,我连累了你和圆儿。”
“无防,”卢希安旁若无人地亲他的手心,“我们会把他救回来的。”
他们的相处,亲昵而自然。
兰德看得怔神,坎贝尔不小心捏痛了一点儿,他也难得没有发火。
莱炆忽看清了所处环境,挣扎着要起来。
卢希安忙按住他:“好好躺着,养伤要紧。”
莱炆:“怎能对兰德公爵失礼?他当年为两星和平挺身而出,远来冰星担任大使官,理应得到尊敬。”
他推开卢希安的压制,强撑着下了床,向兰德行了个军礼。
兰德坐直了身体,点头:“洛维尔上将。”
他的神情,既得意又有些惊讶。
自被迫接任这个倒霉的大使职务,兰德未来的虫生彻底没了希望。
毛族仇视虫族,兰德只要出门,必然是一路白眼嘲笑甚至殴打地挨过去。
他干脆尽可能地在大使府邸闭门不出,借着这个无虫敢接的倒霉差事,源源不断地向元老院索要各种雌虫。
雌侍一个个地娶,雌奴一个个地纳,他在府邸内部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虫族王国,骄奢淫逸,荒唐度日。
没想到,竟然有一位虫族,而且是曾经连雄虫都要仰望的虫族战神,说他是挺身而出,是可敬的和平使者。
兰德不由得有三分得意。
但看到莱炆对待卢希安的随意,他又有些惊讶。
许是流落异国,愈发要重现故土雄风,兰德的府邸被他打造成最典型的雄虫一言堂。
雌侍、雌奴们,哪个敢有一丝忤逆,便会遭到他最恶劣的虐待。
这些雌虫远离故国,相当于是元老院送给他的抚慰品,生死绝不会有虫在意,一个个成了唯唯诺诺的麻木奴隶。
哪一个有洛维尔这般活生生的模样?
莱炆行了礼,向坎贝尔点头:“坎贝尔,好久不见。”
坎贝尔头垂得更低。
兰德一脚踢在他脸上:“不会回个招呼?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坎贝尔被他踢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头无力地垂在地上,濒死一般。
莱炆扯了下卢希安。
卢希安打圆场:“好了,学长,让坎贝尔教官帮我们准备下治疗仓吧,时间有限。”
他搀扶着莱炆重新坐好,看那架势,莱炆不像他的雌君,仿佛还是他的长辈一般。
这样的反差,上了床似乎更有意思。
兰德看得一阵心痒,隐隐有些理解卢希安所说的“买椟还珠”了。
让莱炆.洛维尔尽早恢复,本就是哈儿娅夫人的命令,兰德回身,踢了一脚波什那:“去,把治疗仓收拾好。”
波什那麻木地垂下头,去了。
卢希安拉上纱帘,熟练地开始为莱炆拆除脏兮兮的旧绷带,清洗换药。
古怪的雄虫,竟然服侍起雌虫了。
这他可做不来,兰德躺回靠椅上,重新享受起坎贝尔的捏肩服务。
驻冰星虫族大使的医疗舱果然好用,飞行器进入京都时,莱炆已能够站起来行走。
卢希安换上兰德带来的金丝白袍,让莱炆换了件样式普通的咖色袍子,然后用染发膏帮他把头发染成棕色,用化妆液涂黑他的皮肤,装饰他的五官。
莱炆再出现在兰德面前时,已成为一个样貌普通的常见雌虫。
卢希安揽着他的腰,宣布:“我的贴身护卫,怎么样?”
想起前言,兰德下意识地接话:“小莱?”
莱炆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他说不赖,”卢希安忙挡住他的视线,向兰德做口型,“别瞎叫。”
“莱炆”这个称呼还没唤得熟络,就过渡到“小莱”,太超过了。
兰德莫名其妙:不是你之前起的名字吗?何况只是个雌虫,这般小心翼翼做什么。
但看到卢希安抽筋一般狂使眼色,他还是给足了这位昔年最臭味相投的学弟面子:“不赖,其实在毛族看来,咱们长得大都差不多。”
“若非洛维尔上将太过让他们印象深刻,这份改装也没甚必要。”
卢希安转到莱炆面前,眼中满是欣赏:“容貌大改,仍难掩耀眼风姿,主要还是我这雌君太过优秀了。”
浓妆遮掩了莱炆的面色,只能看到红透的耳尖,他瞪了卢希安一眼,继而是不好意思的甜蜜微笑。
黏腻的两情相悦气息,让兰德.斯特尔有些窒息。
不待飞行器停稳,他整理好外袍,走至舱口:“我已经联系了媒体和外交官,你们做好准备,这边的民众也野蛮得很。”
舱门打开。
卢希安捏了下莱炆的手心,大步跟着大使官兰德.斯特尔走下舷梯。
无数的闪光灯对着他狂闪,背后黑压压站满了高壮的毛猩猩,一个个沉默如山,极不友善地望着他们。
远处的穹顶建筑,覆盖着森冷的冰雪,窗户像一只只黝黑的巨眼。
这里是冰星的京都,异国他乡,群敌环伺,除了被驯化的大使府邸雌虫,没有一兵一卒。
莱炆紧贴着卢希安站定,双手放在侧前,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察觉到背后的温度,卢希安安心不少,最多不过挨个臭鸡蛋,有杀伤性的莱炆会处理。
他摆出最迷人的微笑,优雅地迈出步伐,风度翩翩地向一众毛族媒体挥手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