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族的外交官堵在机舱口, 一脸气势汹汹:“卢先生,你在战场上伤害了数以千计的我族兵士,我们该如何对待你?”
“战犯, 还是他国贵宾?”
兰德僵住, 眼中桃花凋零,换作两汪水灵灵的恐惧。
毛族好战斗狠, 一言不合毛茸茸的大巴掌就扇过来,他对这些毛族高官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卢希安微笑:“我们雅玛星系是现代文明高度发展的星系, 战场上全力以赴是对对手的尊重,下了战场以礼相待是对自己的尊重。”
他用毛族语开了个玩笑:“外交官先生若有一天流落到炎星, 我保证会比今天隆重十分。”
外交官扯了扯嘴角,侧开身子, 让出道路。
一队毛族卫士半是迎接半是押解, 将卢希安等送进了炎星大使府邸。
走过府邸的高墙, 瞬间到了另一个世界。
典型的虫族建筑, 将近一百个雌虫整整齐齐跪在青石板上, 薄若蝉翼的袍子遮不住瑟瑟发抖的身躯,迎接帝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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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的身板直了许多, 再没有毛族面前的应激式软弱。
他拉着卢希安的手,一路谈笑风生。
跪着的雌虫, 流水一般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一个雌虫抱着虫崽,膝行退开时打了个趔趄,虫崽一晃,从熟睡中惊醒,大哭起来。
兰德冷哼一声,就要发作。
那雌虫惊恐地看向坎贝尔。
坎贝尔扑过去跪下, 接过虫崽:“别哭,乖!”
半岁大的虫崽受了惊吓,感受到雌父的气息,哭得愈发响亮,颈间的虫纹显示是一个雌虫崽。
“吵死了!”兰德抬脚朝孩子踹过去,坎贝尔弓下身子,用自己的头颈护住。
“贱!”兰德大骂一声,转脚踢向一旁雌虫。
卢希安蹲下身子,向坎贝尔张开双手:“很可爱的宝宝,我能不能抱抱?”
坎贝尔抱紧孩子。
卢希安的语气更加温柔:“我有个雌子,与你这个差不多大。”
兰德怒喝:“雄虫阁下和你说话,聋了吗?”
坎贝尔抖着手,终于将孩子递出来。
卢希安抱起孩子,熟悉的重量险些让他落下泪来。
他熟练地摇着孩子,轻声向兰德说:“瞧,你儿子多可爱。”
不过是个雌崽,兰德心里不屑,但碍于卢希安的面子,还是不情愿地凑过来,瞄了一眼。
圆圆的小脑袋,可爱的小手小脚,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有一种直击种族基因的萌感。
兰德的语气柔软了些:“模样还算周正。”
“抱抱他,”卢希安把孩子塞给他,在兰德手忙脚乱的无措中叹息,“若能抱抱我的圆圆,我宁愿还在冰天雪地中啃狼皮。”
兰德已大致从哈儿娅处听过卢希安的处境,他僵硬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也跟着叹息一声。
卢希安与莱炆,得到一套独立小楼作为临时居所。
温热的洗澡水,精致奢华的餐食,昂贵的名酒。
卢希安靠在大而舒适的浴池中,舒服地展开手脚,若是圆圆能在这里,他就可以教他游泳了。
莱炆清理好伤口,从浴池另一端下水,缓缓游过来,靠进他的怀里:“和你在一起太久,都忘了雄虫们大多什么模样。”
卢希安揽住他,亲吻他棕色的鬓发,染发膏的气味让他有些不适:“其实,在很多星系一夫一妻才是常态,雅玛星系还是太过古老。”
莱炆:“不是古老,而是太过年轻,有一天,整个星系会长大,会成为成熟的文明。”
卢希安摩挲着他的身体,圆圆破壳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过。
可没有圆圆,一切又仿佛失了滋味。
他搂住莱炆,挑了个没有滋味的话题:“你说,都到异国他乡了,这些雌虫为什么不跳起来把雄虫揍个半死?”
“难道元老院还能飞到冰星来替雄虫撑腰?”
莱炆摇头:“对雄虫无条件服从,是虫神时代就有的规训,早已刻在大部分雌虫的骨子里。”
“而且,”他捧起一抔清水,湿润面庞,“这些雌虫的父亲兄弟朋友,大多还留在炎星,他们没有选择。”
“比如那位坎贝尔,他曾在第二军团服役,与我是同期中校,战略勇气绝不在我之下。”
“本来,他至少可以像布瑞·哈特一般成为副军团长,若非在战场上伤了翅膀,也不会转到军事学院做教官,遇到兰德·斯特尔这个冤孽。”
“他在炎星有两个雌虫弟弟,身体都不太好,至今还需要靠元老院拨付补贴来供养。”
卢希安想起一件事:“我十二岁那年,坎贝尔教官给过我一个糖果。”
“是么?”莱炆抬起眼眸,睫毛上挂着一滴水珠,欲坠不坠,“这位军雌当年在军团里,可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
卢希安划过酒盘,给自己和莱炆各倒了一杯红酒:“你还记不记得,曾答应过参加我的一次学院亲子会?”
莱炆点头:“那一年,是你贵族军事学院的第三年。我临时接到军部指令,失约了对你的承诺。”
“你来了,”卢希安说。
莱炆惊讶地看向他。
卢希安:“亲子会那天,我一直站在天台上,望着大门的方向。”
“我看见你在停机坪下了飞行器,一路走得很快。在学院教学楼前的那株箭袋树下,你突然站住,开始用光脑通话。”
“然后,你向楼上看了一眼,转身展开翅膀飞走了。”
“很快,我收到你道歉的信息。”
过去十余年,他仍能说出当年的每一个细节,莱炆更内疚了。
他抱住卢希安:“对不起,是一条军部急令,我不得不去。”
“没关系,”卢希安摩挲他的手臂:“跟着你同生共死都走过来了,学生时代的一次亲子会又有什么要紧。”
莱炆紧紧搂住他。
卢希安继续说下去:“不过,对年少的我来说,这却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他喝完杯中酒,面颊有些泛红:“我站在天台上,眼泪一滴滴打在栏杆上,又顺着栏杆落在地上。”
“就是那一天,坎贝尔教官路过,给了我一颗样子古怪的糖果。”
糖果是绿色的,透明的包装纸,没有任何说明信息。
也许是廉价的过期货,卢希安根本不想要,随手丢给了鬼鬼祟祟摸上来的兰德·斯特尔。
也就是那一次,兰德·斯特尔到处说他恋父,看着莱炆·洛维尔的背影,哭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莱炆叹了口气,贴住卢希安后背:“对不住,小安,我当年对你太过不负责任。”
“没关系,”卢希安回过身,“把后半辈子好好赔给我就是了。”
他摩挲着他的唇:“莱炆,你会去杀尚泰的,对吧?”
莱炆闭上眼睛,用亲吻回避了答案。
当夜,兰德·斯特尔在大使府邸准备晚宴,为卢希安接风洗尘。
他的一众雌虫,分成两列站在厅堂中间,仿佛一小支军队。
坎贝尔抱着虫崽,站在第一排。
莱炆重新化了妆,站在卢希安身后。
兰德连连向卢希安劝酒,谈起他们当年在学院时的往事。
三杯酒过,卢希安转了话题:“尚泰大公,是个怎么样的毛族?”
兰德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他干巴巴地说:“狠戾,无情,简直是一头疯狂的野兽。”
“一次宴会,他当众扭断了一个宫女的脖子,只因为她斟酒时不小心洒出来一滴。”
卢希安继续引导话题:“听说他曾做过土匪......”
兰德:“是,尚泰从不避讳这一点。”
“他是在一条渔船上出生的,他母亲生下他后,还搏杀了一条巨齿鲨鱼。”
“大家都在传,那一天的日星分外明亮,尚泰的母亲一手拎着鲨鱼,一手抱着婴孩,从渔船上跳下来时,整个冰川上的日光都包裹着他们母子。”
“尚泰六岁就能徒手捕杀冰原狼,七岁时,他三拳打死了十八岁的村长儿子,他母亲替他顶了罪。”
“他母亲死后,尚泰就在冰星上流浪,靠吃百家饭长大。”
“后来,毛族皇室发生内乱,战火弥漫了整个冰星,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被迫逃亡。”
“三年后,十七岁的尚泰在冰星最偏远的北川拉起一支队伍,护着太子,一路所向披靡地杀回京都。”
“太子登基后,尚泰成为他最信任的毛族,结为兄弟,赐他公爵衔,让他掌握皇家护卫队。”
“先帝甚至将刚出生的小公主哈儿娅,许配给尚泰做妻子。”
“很传奇的一生,”卢希安感叹,“他的武力值一定很高。”
“深不可测,”兰德说,“新帝登基后,尚泰仍然把持朝政,大肆发展势力,当年他流浪时结交的那些地痞流氓一个个摇身成了新贵。”
“不知有多少老贵族恨得牙根痒痒,想要杀之而后快。”
“尚泰曾在一次宴会上说过,他每三天就要接待一波刺客。”
“这些刺客的脑袋,不仅装饰了他家的院墙,也磨练了他的警惕和武力。”
“尚泰说,谢谢你们,给我找来这些陪练小丑。”
卢希安默然。
一个常年活在刺杀阴影中的权臣,绝不是好刺杀的对象。
兰德并不知道刺杀计划,他只知道卢希安是哈儿娅夫人嘱托要照顾好的贵客。
见卢希安眉头紧锁,兰德以为他是在担心尚泰的脖子折断术,便举起杯子,带着笑意安慰他:“不用担心,老朋友。”
“尚泰虽然勇猛,你身边的战神足以与之一战。”
“哪一天,你惹怒了他,让战神带着你飞走躲避,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卢希安回头,看向莱炆。
莱炆用微笑安抚他的不安。
若对上尚泰,卢希安想,莱炆是绝不能仅仅想着逃生的。
这所谓的一线生机,相当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