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奇.瑞德尔曾是炎星大都最不幸的雌虫, 也曾是最幸运的雌虫。
他出身七大世家之一的瑞德尔家,却只是偏远旁系。
他的雄父吃喝嫖赌、家庭暴力样样俱全,在灵奇出生不久即及时猝死, 没有给孩子留下更多的心理阴影。
雄父葬礼上, 瑞德尔家主宣布收养灵奇,却又因觊觎他雌父未果而将孩子丢在一处荒废院落, 让他父子自生自灭。
在雌父拉扯下,灵奇磕磕绊绊长大, 相貌出众,性格开朗阳光, 军中履历漂亮,惹来桃花多多。
十八岁, 偶遇卢家少主, 双双一见钟情, 经过各种分分合合, 冲破卢家主的种种障碍, 终于成就一生一世一双,生下了卢家的下一任少主雄虫。
这样一个集不幸与幸运于一身的雌虫, 身经百战的虫族少将,却在二十八岁的一次替友出征中, 将星陨落。
卢希安按着眉心,拇指轻轻拭去一滴眼泪:
“灵郗.瑞德尔当年佯装被星盗围困,却在我雌父率兵救援时,返身与星盗合拢包围圈,导致我父被星盗抓住,放干了全身的血。”
“而他回来后,只说搞错了包围方向, 就得到元老院的赦免。”
“今日的灵郗.瑞德尔,跻身一省执政官、首席元老,我的雌父却早已化作一具白骨。”
看见他眼底的湿润,阿克迦心如刀割:“这些蠹虫、害虫,有多少军雌无辜被他们玩弄致死。”
他抬起头:“长官,我这就联系四弟阿克苏,取了灵郗.瑞德尔的狗命!”
“不,”卢希安摇手,“留下他的命,我要亲手复仇!”
阿克迦迟疑:“可是,您是两省执政官,与瑞德尔家主同为首席元老,那灵郗.瑞德尔可是瑞德尔家主的长子啊。”
卢希安抬眸,眼底晶莹裹着恨意,透着琉璃般的红:“他与我雌父一同长大,甚至追求过他,在看清来者并非他们要陷害的莱炆.洛维尔时,仍狠心引他进了包围圈!”
“若只要他的命,太过便宜了。”
“而且,”卢希安附身,靠近阿克迦,“你瞧我做的这些事,像是要与世家贵族和平共处一百年的模样吗?”
阿克迦沉默片刻,站起身:“属下明白了,无论您做何决定,阿克迦都将誓死追随。”
他敬了个礼,大步走了出去。
卢希安靠回椅背上,吱呀呀地晃着摇椅,灵郗.瑞德尔该死,但他的命不止牵着瑞德尔家。
光脑闪过一条消息,卢卓第一百次请示,里奥先生想要见莱炆或者洛叶提。
这个科学怪咖,也快要糊弄不住了,得尽快想个办法安抚他。
门外忽响起打斗声。
卢希安点开监控,正见到两个黑衣刺客被按在地上,棕色羽翼歪在一边。
阿克部醉醺醺地坐在刺客背上,伸出双拳:“敢擅闯执政官府邸,找死!”
然后,他字面意义地将刺客锤成了肉酱。
卢希安放下光脑,冲进洗手间吐了个稀里哗啦。
阿克兄弟好用,也难用,得好好权衡,真正地收服。
他捧过虫蛋安安,放进摇篮里,慢慢琢磨,缓缓思考。
摇椅陪着摇篮,父子俩一起晃晃悠悠。
门外传来按铃声,卢希安点接听,阿克那单纯开朗的声音响起:“长官,您的兄长来拜访。”
兄长?
卢希安扶额,看来还得找个过滤访客的管家。
他点开监控,洛叶提一身雪白,圣洁端庄如天使站在门外。
“让他进来吧!”卢希安大声说,“另外,他是我儿子的兄长,别搞错了辈分。”
阿克那吐吐舌头,纯真无邪地为洛叶提打开了门。
洛叶提仙子一般飘进来,先走至摇篮边,声音低柔:“虫蛋不需要放在摇篮里,你该学些育儿知识。”
摇篮内,金丝绒软毯,蚕丝软被,包裹着圆溜溜一枚金蛋,摇篮是紫檀木雕制的,散发着幽幽的檀香。
他银眉轻皱,掀开蚕被一角:“你就不怕宠出来一个金玉其外的纨绔?”
卢希安夺过蚕被,把金蛋重新裹上:“别这样说自己的亲弟弟。”
洛叶提再次掀开:“虫蛋自带保暖功能,别做这些额外的事。”
他在沙发上坐下:“除非,你是为了弥补自己的内心空虚。”
“我有什么好空虚的?”卢希安拿出虫蛋,放在自己怀里,“现在每天过得不知道有多充实。”
洛叶提冷笑:“是,X先生!”
卢希安也不否认,这样的事根本瞒不过任何有头脑的虫族。
他轻轻抚摸虫蛋,低哼一首欢快的童谣。
洛叶提:“里奥先生在哪里?”
卢希安:“在他该在的地方。”
洛叶提:“别和我打哑谜。”
“怎么?你当时费尽心思请他去安兹小城,不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解放众多雌虫同胞的苦难?”卢希安轻笑,“如今他做到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洛叶提:“他没有解放雌虫,而是让他们从受制于所有雄虫转为受制于你一个雄虫。”
“我比所有雄虫加起来还好一万倍,”卢希安看了眼洛叶提,“也许除去小古琅。”
他笑眯眯地补充:“放心吧,大卫,我会永远力挺你们这些雌虫兄弟的。”
洛叶提:“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卢希安嘻嘻一笑:“遵循炆叔的教诲,为国为民啊。”
洛叶提灰眸一闪:“你想当虫帝!”
卢希安轻抚手中虫蛋:“不,我只是想改变这个世界的操蛋规则。”
“莫说脏话,”洛叶提的声音柔和了些,“虽然隔着蛋壳,他也是有意识的。”
“好,好,哥哥提意见了,爸爸要注意语言喽。”卢希安把虫蛋放回摇篮里,重新包裹好。
他靠回座椅里:“有没有兴趣,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洛叶提迟疑:“现在,是合适的时机吗?”
卢希安:“在那本神秘书册里,经历种种失去与痛苦后,你在这个时候已经作出了决定。”
“这一世,看来你是过得太安逸了些,竟然还在犹豫。”
洛叶提低下头:“父亲,不会赞成的。”
卢希安冷笑:“他把整个虫族当作襁褓里的婴儿一般对待,一点点摇晃都怕倾覆,只想缝缝补补安稳度日。”
“指望他赞成,还不如指望来一颗流星把炎星给撞毁了来得现实。”
洛叶提叹气:“他太爱这个世界了。”
卢希安:“所以才需要我们帮他做出正确的决定。”
“而且,你与莱炆不同,”他伸出手指,作出一个快速翻书的动作,“在神秘书册里,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质疑、愤怒,每时每刻都在渴望为虫族带来生机和公平。”
“我甚至敢打赌,你今天前来,就是带着合作的希望。”
“我从不与谁打赌,”洛叶提抬起头,转了话题,“听说,你成功加入了凤凰会。”
“加入这样的组织,也就随随便便费一点儿功夫啦。”在洛叶提面前,卢希安总是忍不住胡吹大气,“不知道你每天在忙些什么,这么久也摸不着凤凰会的门道。”
洛叶提:“我不是雌虫,也没有他们需要的筹码,自然不能像你一般随随便便。”
“说吧,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卢希安微微一笑,神秘莫测地,“古琅的生父是凤凰会成员。”
“你这是一句有用的废话,”洛叶提沉吟片刻,“他的权力首先得高于古姜,否则没有牵制的价值。”
卢希安打个响指:“比古姜地位高的雄虫可没有几个,小琅可以去认亲了。”
洛叶提:“别的呢?”
“别的还在我考证中,”卢希安低声说,“他们选择在一处荒郊,分别带着昆虫、兽类、神话类的面具,以及全身覆盖的面纱……”
洛叶提目光一闪:“若不是你认识的虫族,根本不需要全身覆盖,你说详细一点儿。”
卢希安起身,倒了两杯红酒,就着酒香细细说了昨夜的情形。
听完,洛叶提陷入沉默。
良久,他突然说:“我有两个条件。”
卢希安一时茫然:“什么?”
“合作啊,”洛叶提说,“你今日这么配合,岂不就是为了打下合作的基础。”
卢希安坐直身子,语气郑重:“请说。”
洛叶提:“第一,我要那本神秘书册的全部内容。”
“有些耗费记忆力,”卢希安作出苦恼的样子,“但还算可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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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有所删改,要包含全部的细节。”洛叶提向前倾身,“我听说,你们见到了神秘书册中的父亲。”
卢希安挑眉:“听古姜说的?”
“算是吧,”洛叶提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情,不仅你不告诉我,父亲也只字不提,我还是从古姜最近的研究重点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卢希安嘿嘿一笑:“你也看到了,我们最近都有些忙。”
“忙着冷战吗?”洛叶提有些无奈,“小琅都没有你们这么幼稚。”
卢希安:“咦?你是在说自己的父亲幼稚吗?仔细我告状哦。”
“你对父亲的影响太深了,”洛叶提抬起手,轻轻摇了下摇篮,“自有记忆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大的情绪波动,当年被推上拍卖台也不过让他轻轻皱了下眉。”
卢希安薄唇轻抿,一时不知该心疼还是自得,这次争吵莱炆确实失去了一贯的理智,然后又近乎盲目地与他和好。
他站起身,走至窗前:“说你的第二个条件吧。”
洛叶提:“我要见一见里奥先生。”
卢希安看向窗中倒影,洛叶提的灰色眸子不闪不避,他这次来谈合作,是否也感情多于理智呢。
他回过身,和善地微笑:“可以,蒙上眼睛,然后我陪你一起去。”
走进实验大楼的地下室,卢希安亲手为洛叶提拿下眼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洛叶提闭下眼睛,适应突然变强的光线,带视力恢复后,才似笑非笑地盯着卢希安:“怎么?若我说了不该说的,还有被灭口的危险?”
“有莱炆在,我永远不伤害你的性命,”卢希安神色微冷,手指轻轻抬起,“但搅乱你的脑子,我还是做得出来的。”
洛叶提按住他的手指,叹了口气:“给你个忠告,你若想与父亲和谐到老,就别轻易在他面前有意表现这狠戾的一面。”
“而且,因安全感无法满足转而追求强权的你,当真对我使得出这样的手段吗?”
他大步走在前面,不再看卢希安的反应。
见到洛叶提出现,里奥先生大喜过望:“大卫,看到我的实验成果了吗?”
洛叶提笑得温文尔雅:“你成功了,里奥先生。”
他一伸手,变戏法般从袍袖中拿出了一支钢笔:“恭喜!”
里奥正要伸手去接。
卢希安抢先拿了过去,打开笔帽,细细检查了内中结构,再递给里奥:“很古典的款式,即便是在蓝星也已进了博物馆。”
“里奥,你若觉得合用,我会从蓝星帮你采购专用墨水。”
“不用,”里奥把钢笔挂在衣襟上,摆了两个帅气的姿势,“我以前看蓝星电影时,见里面的科学家都有这个,顺口提一句,没想到大卫还记得。”
洛叶提微笑:“对朋友的话,我会永远记得。”
他看向卢希安,笑得愈发温暖:“我们都是朋友,对吗?”
“当然,”卢希安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不止是朋友,还是兄弟。”
“那么,作为朋友与兄弟。”洛叶提笑眯眯地说,“我能不能单独和里奥说两句话?”
小狐狸竟然这般没有契约精神,卢希安的笑僵住。
“走,走!”里奥先生挽住洛叶提的手臂,亲昵地往内室拽,“我也有好多悄悄话要告诉你,唉,以前总觉得安玆小城杂事太多,无法专心于我伟大的科学研究。”
“现在与世隔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埋头实验的日子,又让我想念起安玆小城的老兄弟们。”
“莱炆呢,他怎么不来看我......”
卢希安手指抬起,瞄准洛叶提的后脑勺,又缓缓放下。
洛叶提说得对,他做不到。
他和洛叶提,只能在下一步的合作中继续探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