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后, 卢希安强令自己支楞起来,推着炆叔穿过拥挤街道,走向帕特尔的住处。
莱炆他们的安危处境, 纵然万般担心, 终究无济于事。
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
他当年担任市政官时, 曾对大都的每一条街道做过勘察。
大都共分十区,除了世家贵族居住的光城区, 普通贵族居住的影城区,贫民居住的下城区、老城区, 另有东边三区、西边三区供普通居民居住。
帕特尔提升为帝府秘书官后,在东三区纬戊路上买了一所小院子。
大都道路多以经纬分割, 纬戊路就是东西向第五条街道。
卢希安目不斜视, 脚步轻快, 完全是一副远游归家的熟络姿态。
炆叔坐在轮椅上, 一件旧长袍顶在头上遮雨, 借机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卢影帝在识海中念念有词:“这是纬乙路,还得继续向北, 纬丙路,纬丁路, 啊,前面就是纬戊路了!”
“炎星的街道名字,还真是简单粗暴哈。”
纬戊路上,密密麻麻两排独栋小院,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栅栏、米色房顶。
卢希安脚下微微迟疑。
“瞧,”炆叔忽指向其中一栋院落,“咱们的红果树愈发硕果累累了呢。”
帕特尔展示的视频中, 院中确实载着两株红果树。
卢希安瞬间有了方向,加快脚步走过去。
暴雨渐渐转小,无论云层聚集得多么厚,炎星的雨终究是下不长。
帕特尔的小院不大,收拾得极为规整干净,地面平坦,靠墙植着两株果树,挂满红红的小果子,经暴雨冲刷,红艳欲滴。
廊下,一桌一椅,笼着一层浮灰。
小院到房间,没有台阶,没有门槛,家具皆贴墙摆放,留出中间大段的动线空间,显然是为了便于轮椅进出。
卢希安推着炆叔进入浴室,帮他将湿透的外袍解下来,给他拿来干净衣袍、柔软的浴巾,然后体贴地关上门。
卢影帝在识海中建议:“炆叔行动不便,我们是不是该帮忙洗澡呢?”
“我们还有别的事!”卢希安断然拒绝。
他随意擦了头发,换上一件长袍,佝偻着腰走进房内。
卧室、厨房、客厅、储藏间,一间间一处处仔细检查过,在厨房的燃气管道旁、客厅的沙发下,卢希安均发现了窃听装置。
与帕特尔告诉过他们的一样。
帝府事务官以上,住处普遍设置三个以上窃听器。作为普通雄虫,不应该显得过分敏锐,帕特尔便一直装作没发现。
卢希安记下位置,回到院子里,
雨已彻底停了,日星西斜,炙热地蒸发着刚落下的水分。
卢希安端着一个小盆,借摘果子翻找树枝树叶。
红果树的中段,一簇树叶子下果然隐藏着摄像头,位置刁钻地对着廊下桌椅。
炆叔洗了澡,换好衣服推着轮椅出来,在廊下停稳。
卢希安端着红果子,坐到炆叔身边,用帕特尔的声线说:“这果子熟透了,你尝尝。”
炆叔拈过一枚,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口感让他眯起眼睛。
卢希安凑过去,语气亲昵:“累不累?要不要喝点儿水?”
炆叔用修卿的恭谨嗓音说:“太劳烦了,应该是我来服侍雄主才对。”
“第一声雄主,怎么就叫了你呢?”卢影帝在识海中暴躁不已,“回来,换我出场。”
他装模作样地弯下腰,伸手抚摸炆叔的脸:“你的腿不好,再多休息一会儿。”
摸完面颊,手指移向轻颤的睫、伪装过的鼻、薄而润的唇。
炆叔尴尬至极,微微侧开身子,尽量不去感受那些异样触感:“有劳雄主。”
卢影帝乐颠颠回到房内,烧水、冲茶一整套流程完全不会,还得请卢希安出马。
一盏茶时间过去,院外混乱声响愈发嘈杂,驻守大都的军雌们,大声驱赶非大都虫族离开,清理街道,恢复秩序。
卢希安弯下腰,将炆叔从轮椅中抱出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炆叔,咱们算是过关了吧?”
炆叔靠在他胸前,语气沉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莱炆若是被抓住,他们早就开始大肆宣传了。”
炆叔的回答,让卢希安的心跟着沉静下来。
接下来,是进行下一步计划。
卢希安抱起炆叔,缓缓走进卧室,唯一没有窃听装置的地方。
卢影帝在识海中急得上蹿下跳:“给我抱,哎,这是我的炆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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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踩上柔软的地毯,卢希安突然撤回意识。
卢影帝接手不及,搂着炆叔乱糟糟地滚进地毯里。
炆叔双腿不敢使力,又顾及伪装的身份,只能任由雄虫在自己身上磨蹭。
卢影帝先还有所收敛,见炆叔放任,脑袋拱进他的颈窝,轻佻地舔了一口。
“人设!”卢希安在识海中大声提醒,“帕特尔绝不会做这种事。”
卢影帝:“沙发下只有窃听装置,又看不到我在干什么?”
卢希安:“演员的基本休养,懂不懂?时刻将自己深入人物,而不是流于表面。”
“帕特尔与修卿是相敬如宾的类型,怎么可能按在地毯里做这种事呢?”
卢影帝不情不愿地起身,目光炙热放肆,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修卿,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炆叔目光中满满的不赞成,声音羞涩交织温柔:“无妨,都是我太重了。”
卢影帝从地毯上爬起来,抱起炆叔。
不长的距离,他走得慢之又慢。
卢希安催促:“快些,我还有话要与炆叔商议。”
卢影帝不情不愿地加快脚步,将炆叔放在床上。
看着身体温顺、任人摆布的昔日长辈,他心中一动:“帕特尔与修卿初尝房事,应该食髓知味......”
“这里面没有监控,”卢希安打断他,“你若有心,可以摇一摇床,制造些声音出来。”
“算了,经历过方才的大事件,估计他们暂时没那个心思。”卢影帝泄了气,忽眼珠一转,“没有窃听,但还是要小心,说话时最好离得近些。”
他踢掉鞋子,爬上床紧紧挨着炆叔躺下。
卢希安毫不客气将他按进意识身处,接管躯体。
他低声向炆叔耳语:“天气、围观者、对方的反应,一切时机莱炆都抓得很准,计划第二步可算得圆满。”
炆叔点一点眼睫:“莱炆这样明目张胆的寻衅,瞒得过大多数庸庸之辈,却瞒不过古姜。”
“不过他重伤在身,无法亲自出面。大范围排查,多半会由卢小七指示那些不入流的军团出面。”
“古戎、古琅,他不会轻易舍得让他们与民众交恶,最多让古戎去试探大卫,然后......”
炆叔轻叹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卢希安枕着自己手臂,翻身仰躺。
天花板雪白刺眼,刺得他眼眸酸楚难忍:“然后,他会发现米若和菲克。”
一阵静默,悲伤与担忧在室内弥漫。
米若、菲克本就是计划中的一层,抛出去给古姜发现的烟雾弹。
发现后,他俩会得到怎样的处置,谁也无法预料。
沉默间,街头混乱声响起,由远及近。
卢希安跳起身,向窗外看去。
两队军雌同时在街道两头出现,鱼贯而入,汇集,分成十余个小队,挨家挨户敲门盘问。
这条街道居民多为政府事务官、医者、小生意者,房子方方正正,带着独家小院,从街东到街西拢共是两排十八户。
前两户可能不在家,搜查小队很快退了出来,如狼似虎地扑向第三户。
帕特尔家是第七户。
卢希安转过身,开始飞快地脱衣服。
外袍、中衣,凌乱扔了一地,他仅着内衣躺回炆叔身边:“炆叔,得罪了。”
他一把扯下炆叔衣袍,扔出被子,然后从床头柜子里摸出一支笔,沿着炆叔虫纹纹路,飞快地描画起来。
亮眼的金色虫纹,变成最不起眼的棕色。
卢希安收起笔,屈起两根手指,在炆叔耳、颈、肩处夹出数个红印。
卢影帝急得上窜下跳:“让我来,让我来,手指种出来的草莓根本不像。”
卢希安不理他,又飞快地替炆叔将内衣拢好,尽量遮住下方没有描绘的金色虫纹。
炆叔闭着眼睛,任他在身上施为。
卢影帝急得在识海中大喊:“还有嘴唇,嘴唇太淡了!”
大门被砸响了。
“开门!”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说,“帝府搜查令。”
卢希安拉过被子,将炆叔盖上,用拇指在他唇上摩挲数下。
直到那双唇瓣变得微微红肿,他才跳下床,死命磨了磨自己的嘴唇,捡起外袍披在身上:“来了!”
他的手被拉住了,炆叔微微摇头,声音细若蚊蝇:“肌肉。”
卢希安会意。
帕特尔是个瘦小的雄虫,不该有这般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点点头,将长袍紧紧裹在身上,系好衣带。
砸门声愈发激烈:“开门!开门!”
来不及了,卢希安顾不得找鞋子,赤着脚冲出去开门。
来者是一个中尉军官,身形健硕,面庞黝黑,军袍上的肩章显示是第四军团。
布莱尔家的,真是冤家路窄!
“怎么这么久?”中尉领着三个军雌,气势汹汹,声若炸雷,“莫不是在窝藏逃犯?”
卢希安低了嗓音,诚惶诚恐但又强撑气势:“误会啊,我是帝府秘书官,绝不会做违纪犯法之事。”
“秘书官?方才那户还说他是布莱尔家的亲戚呢!”中尉嗤笑一声,目光放肆地上下扫视,然后落在那双赤着的脚上,“脸长得不怎么样?一双脚倒是挺白。”
卢希安一步步后退,慌乱地摸着衣袋:“我,我有公务证。”
他踉跄着回到客厅,从墙上挂着的公务袋中,颤抖着摸出公务证,交给那中尉。
中尉瞄了一眼,大为失望:“还真是帝府的,可惜,本来还想看看你的身子是不是一样白呢?”
房内,传来“修卿”的声音:“雄主,什么事?”
不等卢希安回应,中尉大踏步走进卧室,看见躺在床上的雌虫,怒意上涨,一脚踢在床上:“起来!”
卢希安忙过去护住:“他腿不方便,得用轮椅。”
炆叔衣衫散乱,颈间散落几枚红印,这张床上方才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中尉看看他,又看看那个雄虫秘书官,眼热不已:“一个瘫子,吃得还怪好。”
炆叔抬起眼,湿润润的眸子里凛然无惧:“中尉,注意你的语气,我虽已退役,军部仍特许我保留中校头衔。”
他从床头柜中摸出一枚肩章,向闯进来的军雌们展示。
肩章上除了中校衔,还有一枚玫红色海棠标志。
“第九军团?”中尉神色变了,站直敬礼,“对不住,长官!”
其他雌虫也瞬间变得恭敬。
第九军团军团长是布瑞·哈特,也是帝国统帅古戎的唯一雌侍。
中尉满脸堆上笑,语气变得轻柔谄媚:“不过,咱们也是军务,长官应该可以理解。”
炆叔点头:“当然。”
中尉退开一步,跟他来的三个军雌拿出面部识别仪,仔细扫过卢希安和炆叔的脸,显示是帝府秘书官帕特尔、第九军团退役中校修卿。
卢希安显得镇定了些,拉开其他房门:“家中就我们两个,你们可以搜查。”
“我们当然相信秘书官先生和中校先生,”中尉打个哈哈,“都是公务,公务哈。”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退出去,在其他房间匆匆搜查一遍,算是完成任务。
小院恢复宁静。
卢影帝吁了口气:“这就过关了?”
卢希安轻叹:“早就告诉过你,我们这一环,在今日的行动中是最安全的。”
“是啊,”卢影帝有些唏嘘,“你那位炆叔一个不慎就是天打雷劈,音格尔、艾瑞斯又要混入凯旋而归的军雌,又要隐身云层发射炮弹,也怪难。”
“至于米若和菲克,希望洛叶提有办法护一护吧。”
“洛叶提有他的使命,不能做得太过。”卢希安叹气。
他今日似乎有叹不完的气,城墙下那匆匆一眼,不知是否永别。
米若、菲克,跟随他最久的亲信,他最信得过的心腹......
炆叔轻声说:“也许,古姜会选择将计就计,借米若、菲克的卧底身份反向牵制我们。”
“希望如此,”卢希安望向远方,“毕竟,那将是米若、菲克唯一的活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