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箱子的时候,盛久竟然有些紧张,能让季知归失魂落魄的东西可不多。
他可要好好看看。
盛久轻轻划开泡沫箱子,里面先是一层冰袋,然后层层裹裹的包了好多层泡沫纸,可见其小心程度。
盛久像剥洋葱一样剥开泡沫纸后,看到了一瓶红酒的包装盒,他微微一愣。
包装盒上缠绕着熟悉的蔷薇花,正是前世季知归时常关注的那个酒庄的标志。
盛久回想,原来季知归这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关注那个酒庄了么?
他将包装盒放在桌子上看了一圈,发现这酒的包装盒已经被拆封过,但盛久掂量着盒子的重量,觉得酒应该没少多少。
盛久放下包装盒,斟酌着要不要打听打听季知归为什么会关注那家酒庄。
他上辈子调查了那么久,也没调查出什么特别的,还是偶然在夏医生嘴里得知那家酒庄是她的祖父家,只不过看起来夏老板和他父亲关系并不好,就连夏医生自己都说没见过祖父。
盛久摩挲着包装盒,动作忽然一顿,他乱想什么,这些事情都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又不是上辈子,他需要花心思摸季知归的喜好。
三天只是一个约定罢了。
盛久将酒摆好,转头问季知归:“就放这吗?”
季知归似乎在愣神,听见盛久的声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眼底闪过落寞,淡淡的说:“随便吧……
……反正就是个没人要的垃圾。”
那语气仿佛不是再说酒,而是在说人。
盛久的心猛地一下微微刺痛,他指尖慌乱的在盒子上摸了摸,扯了一个笑容说道:“什么垃圾,季少要是把这酒给我,我肯定珍惜。”
季知归似乎是笑了一下:“是么?”
盛久把拆出来的泡沫纸折好放回箱子里,说道:“当然,就算是垃圾还有收垃圾的要呢,怎么就没人珍惜了。”
听见盛久的话,季知归眼珠微微晃动一下,就像受到了一丝拉力,从一潭死水中稍微挣脱了一点出来。
季知归缓缓抬手,轻轻抓住了盛久的衬衫衣摆。
他抬眼看向盛久,心想,垃圾也会有人珍稀,那你呢,你是我会珍惜我的人吗?
恰好,盛久这时正好回头,他抬手揉了揉季知归的脑袋,温柔的笑着。
清晨的第一缕光破开迷雾,让山间迷茫的人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季知归缓缓攥紧了盛久的衣摆,像迟疑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盛久也在看季知归,就见这少爷用两只玻璃珠似的眼睛盯着他,浑身都散发着“我很委屈,你要好好疼爱我,不然我会更委屈”的信号,盛久愣了愣,这样脆弱的季知归他上辈子也只见过那么一两次。
大都是季知归从季家回来之后,那季家就像什么魔窟似的,季知归每去过一次回来都要变本加厉的黏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恢复一点生命力似的。
盛久手掌下移,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季知归的耳朵,软软的,温热温热的。
也乖乖的,娇气少爷这次竟然好脾气的没躲。
盛久突然心神荡漾了一下,脑海中所有积攒的旖旎画面一闪而过,盛久指尖一下子烫起来,他下意识缩回手。
这已经不是上辈子了,他不能。
然而天不遂人愿,季知归更是盛久生命中最大的一个变数。
只见季知归突然起身一把扑到盛久怀里,毕竟也是一个大男人,盛久猝不及防的直接跌进椅子。
季知归紧紧抱着他,竟然是直接侧着坐在了他怀里。
就像小狗被欺负了,找主人撑腰一样。
这和靠着可不一样,这姿势可太容易擦枪走火了。
盛久偏头躲避着面前温软的季知归,轻咳两声说道:“你,你先下去。”
有话好好说。
季知归这样的话,他没法好好说。
季知归哪知道盛久内心的挣扎,他紧紧抱住盛久,盛久的体温透过两件薄薄的衣衫处传过来的那一刻,季知归忽然很想哭。
他一脑袋扎进盛久的颈窝,声音呜呜呜的有些听不清晰:“我不……我就不……我不……”
盛久动作一顿,他举在半空的手缓缓落在季知归腰上,推的动作变成轻轻拍了拍。
他低头靠在季知归脑袋上,少爷身上潮潮的,靠近了,黏糊糊的香气就直往盛久鼻里钻,像极了季知归尽兴之后身上的气息,熏得盛久那颗躁动的心噼里啪啦的冒火花。
盛久拍了拍少爷的细腰,问:“怎么突然委屈上了,我不撵你还不行了吗。”
季知归对着窗户眨了眨他的大眼睛,然而眼睛里的水花却怎么也止不住。
人就是这样,独自面对的时候总能坚强,然而一但有人关心,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季知归抿了抿嘴,一开口都是鼻音:“都怪你。”
盛久:“……”
嗯,都怪他,都怪他忍的太好了,*一顿就不会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哭了。
盛久用指节刮了一下少爷的耳朵,心想果然还是那么软,他低下头,用手托着季知归的下巴,拇指按在他的脸颊,果然摸到一点湿润,他轻声说:“嗯,都怪我。”
季知归眨了眨眼睛,他忽然低下头扯起盛久的衣摆狠狠的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用鼻音说道:“我,我没哭。”
“嗯。”盛久接的很快,仿佛他没有听见季知归哭。
季知归一愣,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和盛久在一块,总是会突然开心。
他抓着盛久的衣袖,余光看见盛久的手掌,竟然发现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思绪一下子发散了。
那天晚上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季知归心想怪不得那么刺激,他还以为是他太敏感了。
季知归攥住盛久的手指,小声的问:“你手上的……是怎么回事?”
要是往常季知归自然不觉得问一问怎么了,可他现在也是脆弱敏感的节骨眼上,心里积攒了不可说的苦楚,因此竟然也迟钝的明白了每个人的心里应该都是秘密。
季知归这话问出来的时候,盛久差点怀疑自己抱错了人,毕竟上辈子季知归可不是这么问的,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盛久仍然觉得刺痛。
他后来也找过很多方法让手变得和他们一样光滑,可他悲哀的发现,成长的痕迹不可能一时半会就抹去。
他只能躲躲藏藏,接递东西的时候,从来注意不要袒露手心。
每当他察觉到一次异样的眼光,他就要用这双手弄哭季知归一回,他会邪恶地想:是少爷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在他手里哭。
而他此刻,却不大在意这些了。
季知归扒着自己的手看,他就由着季知归看,听见季知归问,他就答了。
他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情:“因为我小时候,要帮家里收麦子,那时候村里只有一台收麦子的车,我家还租不起,所以家里所有人都要早起贪黑的收。”
盛久每说一句,就像用刀子划开缠绕在他心上的一泡沫棉,那些泡沫棉看似很轻,但很闷,闷得他透不过气,也渐渐地看不清外界真实的样子。
虽然划开的时候很疼,但也很轻松,他的心忽然透过了光,呼吸都畅快起来。
季知归却目光茫然,一句话,他可能就听懂了小时候三个字。
盛久摊开手掌,给季知归看他手心上一些细小的伤口,他说:“麦穗里藏着很多刺,收麦子的时候,无论你戴多厚的手套,都会有刺扎进来,那些刺有的大有的小,大的拔的时候很痛,可小的却会埋进皮肤里,疼了几天后就没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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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归攥了攥手,他的手掌光滑白皙,确实和盛久的很不一样。可说到底都是手,再不一样能有多不一样,一个手掌连着五个指头,这个有关于“他和盛久不同”的念头只在季知归脑海中一闪而过,就一去不复返了。
他翻手将手掌搭在盛久的掌心里,心里默默想着盛久一定会攥住他,果然下一秒,盛久就收紧了手掌,攥住他的手,讲话时,还会不自觉的捏他的手指玩。
季知归眼里划过得意。
盛久还在说着很多繁琐的小事,大多数季知归都听不懂,但盛久的声音很好听,成功吸引少爷安静的听了一会儿。
听着听着,季知归忽然问了一个很关键问题:“什么是小麦?我为什么没有吃过。”
是的,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因为盛久提过很多次——小麦。
这似乎是个很重要的名词,季知归认为自己用必要弄懂。
盛久一愣,作为差点生在了小麦地的孩子,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世界上会有人不认识小麦。
他忽然低下头,他本想看一眼季知归问这句话时候的表情,他想看看一看季知归是不是和上辈子一样不屑鄙夷的表情,可他一低头的时候,只看到了季知归过分白皙的手指。
盛久忽然明白了,季知归是什么表情都不重要了,那些无法改变的终究无法改变,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是家里收麦子的主力了,季知归还在为不想上今天的高尔夫课而动脑筋。
他们之前需要克服的,从来不是情感问题,是身份。
盛久心里生起怨恨来,他反复的想,这不公平。
可世界本就不公平。
盛久上辈子有季氏作为助力都没有改变,这辈子更不可能了。
他的火气忽然消了,不是想开了,而是输于无奈。
盛久伸手扯过来一个袋子,从里面撕一小口面包,掰开季知归的嘴喂进去,然后问他:“味道怎么样?”
季知归嚼了嚼,评价:“一般。”
盛久说:“就这是小麦。”
季知归:“??面包怎么能是小麦呢?”
他觉得盛久在骗他,面包就是面包。
“小麦脱壳之后,叫面粉,面粉你还不认识吗。”盛久的语气有些无奈。
面粉季知归还是知道的,季知归目光认真,比划着道:“那我知道了,小麦掰开之后,就是面粉。”
他做出了一个掰开的动作。
人想象不出来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按照季知归比划的,小麦应该和碗差不多大。
盛久盯着季知归白白嫩嫩的手看,看着他认真的比划他心目中小麦的样子,他忽然释然一笑。
盛久抓住季知归的手,轻声说道:“要是麦子有那么大就好了,那就能多卖好多钱……”
盛久总对钱有别样的执念。
但好巧不巧的是,季知归却是对钱最不敏感的,他的重点还在麦子上:“麦子到底有多大?”
盛久噗嗤一笑,他想,该怎么和季知归形容麦子的大小呢?
最好的方式不是解释,只需要把季知归拉到小麦地来酣畅淋漓的干一场之后,他就知道小麦是什么了。
等他出了一身的汗,等他头发脸上都黏住尘土,等他哭着喊着好脏,却只能一身泥泞的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盛久就给他扒开一粒,让他看看什么是小麦。
忽然,盛久思绪停滞,在体会到身体悄然的变化之后,他低头无奈的扶了下额头,他有些放肆了,不止思想。
到底是年轻的身体,有些事情还真是过于旺盛了。
作为只和盛久隔着两件衣服的季知归,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目光飘忽的向下瞟了眼,轻轻咽了口口水。
他浑身僵硬的犹豫了一会儿。
那几秒他想了很多,他想到盛久的过去,也想到了这可能是一个无底的深坑,可盛久的那些不堪季知归只是听说,退缩的情绪压根无足落地,当前的美好持续的冲击着他。
季知归整个人都很慌乱。
他慌乱的抱住了盛久。
季知归:“……”
盛久:“……”
少爷是懂什么是火上浇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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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晚八点,感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