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秋停住脚步, 不明所以地看了沈屹一眼,但显然没看出他有情绪。随口答了句:“是挺开心的。我先去收拾东西。”
只扔下沈屹一人在原地, 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谢晚秋回到屋里将琴包挂好,坐在煤油灯下翻阅那本手抄谱。烛光隐隐约约照在纸张上,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先前还灵动跳跃的音符,此刻却很难往脑子里去,满脑子只有陆叙白方才和自己说过的话。
沈家和邻家的房子之间有条狭窄的小道,刚好够一个清瘦的成年男人穿行。挤过这条小道,屋后有个小坡,滑溜下去,便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 小树林外四通八达,连接着村里其他人家。
村里没有通电,天黑下来就没有照明, 小树林里黑黢黢一片,谢晚秋只能凭感觉拉琴。
好在音乐从不依赖眼睛, 它只需要一双耳朵,和一颗沉得下来的心。
修长白皙的脖颈优雅地倚着琴身,低垂的睫毛浓密乌黑宛如鸦羽。谢晚秋熟稔地拉动琴弓, 悠扬的旋律从琴弦上自然地倾泻而出,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清越昂扬, 在这寂静夜色中格外动人。
上天似乎也格外偏爱于他,不忍叫这美丽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一束朦胧的月光穿过层层枝叶,斑驳地照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辉, 将人的发色和睫毛都染成一片霜色。
随着琴声逐渐攀上某个高亢之处,那洒在周身的月辉也似乎更加明亮,像是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随之一起起伏流转。
黑暗,不过是演奏大厅里即将开场前的序幕,而月光,就是独属于谢晚秋的高光时刻。
陆叙白本是闭着眼欣赏的,心中却猛地一动,倏然睁眼。
只见对方双眼轻合,素白的衣衫在光下更显纯洁无瑕,于是,面容上那仅剩的一点朱红,便成为整幅画面中最浓烈、灼目的焦点。
他不是谢晚秋,他是维纳斯遗落在人间的珍宝。
是他的缪斯,还没被沾染上任何人气息的、洁白如初的缪斯。
陆叙白冷白的指节难以自持地抬起,悬停在那颗圆润饱满的唇珠前。
渴望掠夺和毁灭的冲动不断怂恿着大脑,按下去,用力按下去。然后捏住他的下颌,将他整个人转向自己……
玷污他,摧毁他,然后用最真实的欲望和情色填满他、重塑他。
陆叙白的瞳孔瞬间绽放出一抹暗色,像是阴冷潮湿的蛇一般,在林间湿润的泥里爬行已久,好不容易才遇上一只心怡的猎物,根本不可能就此放过。
纯洁固然令人心动,但被情欲浇灌后开出的花,才更显得秾丽诱人。
他以前没有尝过情欲,现在突然觉得,很想试一试。
陆叙白遵循自己的欲望,终于将指尖按在了那颗柔软的唇珠上,如同按下某个休止符,琴声骤然停滞。
谢晚秋拧着眉退后半步,睁眼就撞上陆叙白骤然逼近的气息。对方倾身靠近,挨着自己,冰凉的指尖他唇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优雅低沉的声音在头顶缓缓响起,如同鬼魅如影随形:“晚秋……”
陆叙白略坐思索,故意用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试探谢晚秋的反应:“你知道沈屹,喜欢你吗?”
……沈屹喜欢他??
这怎么可能?!
谢晚秋一时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又退半步。
指尖无意识地捏紧纸张,久久没有翻动,他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只剩那个问题反复盘旋。
沈屹喜欢自己?这可能么?
他可是个直男啊!
正恍惚间,门口传来脚步声。谢晚秋循声望去,只见沈屹沉着一张脸进来,眼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径直走到炕床。
他一声不响将自己的枕头挪到炕头,又将原本紧挨的两床被筒彻底分开。不过几个动作,两人的床位中间,便陡然隔出快两米宽的距离来。
这倒是稀奇。平日怎么说都不理会的人,怎么今天竟如此自觉?
沈屹背对着他坐下,连半张侧脸都不肯露出。
谢晚秋想起他从晚饭时就开始不大好看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从正事切入,迂回地问:“种向日葵的事……怎么样了?”
沈屹气闷了整晚的气,就等着谢晚秋关心自己一句“你怎么了”。没想他都明晃晃地将情绪都摆在脸上了,这小知青,居然开口第一句问的还是什么劳什子的向日葵!
他就不能,多关心自己一点吗?
可山不过来,沈屹只能过去。
他手臂一撑,蓦地转身面向谢晚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有谱,但大家还要考虑考虑。”
谢晚秋闻言眼睛一亮,这可要比他预期中好太多了!况且沈屹说“有谱”,那这事,就一定能行。
连带着语气都轻快几分,不由得提起促成此事的另一个关键人物:“还是顾局有先见之明,这么早就给我们送来了种子……”
“你说他这人……”谢晚秋单手托住下颌,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凛时的场景,“怎么能将人心算得这么准呢?”
呵。
沈屹看着他为别的男人神思恍惚,眼底压抑的火光再难按捺。
先是和陆叙白一起黑灯瞎火地出去,连句交代都没有。再是当着自己的面,对顾凛表带欣赏和钦佩之意。
自己在谢晚秋面前……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沈屹不想再忍,隐忍本就不是他的性格,索性将哽在喉头的话尽数倾出:
“你能将别的男人看得这么清楚,怎么就……独独看不出我今天不高兴?”
谢晚秋瞬时将目光转向他,昏暗的光线下,沈屹眉头紧锁,眼神中翻涌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郁结,还有质问,令他感到陌生。
但他不想解释,就算发现又如何。自己现在不正要问么?
于是也不转弯子,直接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沈屹冷笑一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起身下炕走向他,直直地站在自己身前。
他缓缓弯腰,先前的不豫之色已经褪去,转而换上一副阴沉的,审视的表情俯视自己。一只大掌重重按在他的右肩,完全不给一丝挣脱的机会。
然后,沈屹便俯身,越靠越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谢晚秋不由得想退,却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接受对方不断逼近的压迫感和审视感。
沈屹凭什么这么做!
谢晚秋咬住舌尖,被迫承受他的逼近,可不想认输,更不想逆来顺受,便努力挺直脊背,目光直直地回瞪他。
随即,他看见对方紧抿的唇线缓缓松开,沈屹黑沉的眼眸深处像是酝酿着一片惊涛骇浪,粗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砸了下来:
“因为我……”
他顿了顿,竟故意用一种近乎恶劣的语调,恶狠狠地咬出那两个字:
“嫉妒。”
陆叙白的那一句“沈屹喜欢你”,赫然在耳边炸响。
谢晚秋嘴唇颤了颤,所以……包括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在内,从来不是玩笑,对吗?
一时间,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了,耳边有什么声音,也不再听得进去,只有那两个字无限扩散,将人网在其中。
心脏重重一跳。
可随之漫上来的,却是一股若有似无的悲哀。
那又如何?
谢晚秋眉心一动,失神的眼眸重新聚焦。如果这是沈屹觉得好奇和想要的……
他直起身,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主动凑了上去,将头轻轻枕在他的胸膛。
柔软的指尖如爱人轻抚一般,划过沈屹凌厉的下颌,在他的下巴上短暂停留片刻,又缓缓向下,落在他那突兀的、已经开始发红的喉结上。
淡粉的指甲边缘贴着滚烫的皮肤,轻轻搔了两下,谢晚秋微微侧脸,被长睫遮住的眼眸却平淡无波。
他仰视着那张英俊坚毅的面容,沈屹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扰得呼吸骤乱,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但想到自己还枕在上面,只压着气,缓缓地吐出。
沈屹浑身肌肉都绷得很紧,哑着声音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晚秋缓缓抽离,下巴微扬,面容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疏淡,反问他:“你喜欢我?”话似疑问,但语气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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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来绕去兜弯子不是沈屹的作风,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干脆承认:“对。”
谢晚秋沉默地注视他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不以为意的嘲意。抬手按上沈屹的胸口,试图将人推得远一些:“你喜欢男人?”
但对方纹丝不动,目光滚烫:“我喜欢你。”
谢晚秋不再坚持,退后重新坐下,视线落在深色的桌面上,不再看他:“那你知道这年头,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会是什么结果吗?”
他语气平淡,虽娓娓道来却字字如刃,残酷而直白:
“你会一辈子遭人唾弃、受人白眼,也许还会因此前途尽毁,只能在穷困潦倒中度过余生……”
“而你信任的家人、朋友,或许也都会就此疏远、厌恶,甚至憎恨你……”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似是自嘲,转过头来,直直地迎上沈屹的目光:“你确定……真的要喜欢一个男人吗?”
“沈队长,想想你的家人、朋友,想想你今后几十年的大好人生……”
“为这一时的冲动全部葬送,不值当。”
谢晚秋越说声音越低。他说这些话,虽是为了故意刺痛沈屹,逼他知难而退,却也让自己重新坠入前世的灰暗记忆中。
沈屹喜欢他?天知道他亲耳听见对方承认时有多欢喜。
可他不能,也不想让对方走上如此辛苦的一条路。
沈叔和婶子对他都这么好,他怎么能,将他们的儿子拐上一条,被他人视作“罪大恶极”的路?
眼眶一阵酸涩,温热的水汽迅速在眼底凝聚,模糊了视线,谢晚秋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飞快吹熄了油灯,压下鼻音摸索着上炕:“休息吧。”
他刚在黑暗中蜷进被褥,就听见沉默许久的沈屹忽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沈屹只要认定一个人,说是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你不信我,就慢慢看。我有的是时间。”
谢晚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滴落在手背,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
另一边,知青小院里。林芝下工回来,就听院里一阵喧闹。只见一群女知青围作一团,正中央的蒋春燕手里捧着个小瓷罐,被众人簇拥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哇瑟,这个雪花膏的味道真好闻!”
“抹在手上又滑又润!春燕,再给我蹭一点嘛!”
“谢知青真心灵手巧啊!我感觉这雪花膏做的,比供销社里卖的强多了!”
“可惜就这么两罐,咱们这么多人,哪儿够分呀……”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林芝脚步一停,踮起脚尖朝着人堆里瞥去,目光落在蒋春燕手中的小瓷罐上。想必这就是她们正想要抹的雪花膏了。
人都住到村长家去了,手却还伸得这么长。
听着这些女知青对谢晚秋不绝于口的称赞,林芝心底压抑已久的不满,骤然上升到一个顶点。
夜里他躺在炕上,双眼紧闭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只觉得烦躁。忽然间,一个名字闪过脑海。
赖泼皮。
赖老四之前不就因为谢晚秋,挨了好一阵子的专政改造吗?
他就不信,赖泼皮心里能对谢晚秋没有一点怨恨。
林芝略迟疑了一下,很快打定主意明天去找赖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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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信息量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