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夏忙, 又值雨季,是秋收前最重要的一段时间。庄稼即将封垄, 但最后的杂草还在争夺水分,除了锄草追肥,村民们还要一边防治虫害,一边排水防涝,一天忙下来脚不沾地。
林芝背着锄头,借着干活的名头将四周的地里都转了个遍,也没见到赖老四的身影。自从这人被通报批评后,村里就罚他做最苦最累的活儿,挑大粪!
想起赖泼皮一向爱偷奸耍滑的脾性,心下一转, 打算直接去他家碰碰运气。
林芝凭着印象,一路东张西望地摸索。这个点大家都在上工,村里静悄悄的,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他找到个大概位置,观察了周围几家, 随即锁定目标。
一件破破烂烂的茅草房,远远就散发出腐败的酸臭和粪尿的刺鼻气味,也不需要敲栅栏, 因为根本就没有。
他嫌恶地捂住鼻子,勉强走进堆满杂物、草垛树枝的院内,只见赖老四正歪在一个小板凳上, 靠着破败的门框打盹。
都日上三竿了,还不去上工,怪不得是穷困潦倒的命!
呸,真是活该!
心底不齿地唾弃着, 赖泼皮身上臭味太大,熏得人脑仁生疼,遂停在距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
林芝挤出满脸的笑意,连喊两遍:“赖老四!赖老四!”
对方一个激灵惊醒,满脸的不耐烦:“谁啊!”
林芝刚欲开口,又忽的停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萝卜地的粪肥呢?村长让我来看看,今天这肥怎么还没有送到!”
赖老四已被“改造教育”了整整两个月,这会一听村长的名号果然被唬住,气焰也怂下来,支支吾吾道:
“我、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说着就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林芝也不拆穿,反倒顺着他的话道:“嗐,这事闹得!你准是前些日子累狠了,落下病根了!”
“话说回来,谁家没个揭不开锅的时候呢?你当初不过是吃不上饭,向公家……借了点粮食,就遭这么大罪……”他故意将“偷”说成“借”,这字眼一转换,意思就全变了。
赖泼皮越听越觉得他说得在理。
没错!自己当初不过就是想“借”公家一点粮食,今后又不是不还!
都怪那个多事的谢晚秋!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天天挑大粪,挑完了还要读什么红色语录,让那些臭老头成天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
说到底,都是因为那个可恶的小知青!
他越想越气,脸色难看的很。林芝视若罔闻,转而说起谢晚秋的好来:“不过谢知青也是为了咱们村好,这不,自打揭发了你之后,他在村里可是受尽爱戴……”
“大家伙都拿他当主心骨,还邀请他当我们村的老师了!这事你听说了没?”林芝说着说着就停下来,偷偷观察一下对方的神色,适时地添油加醋。
“要我说啊,这谢知青以后就是咱们村的大红人喽……”
赖老四气得眼都要喷出火来!听林芝仍不住地夸奖谢晚秋,他腾地一下起身,一脚踹翻方才还坐着的小板凳。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咬牙切齿道:“红个屁!这个贱蹄子,敢踩着老子上位!”
“等着瞧吧!爷一定让他……”赖泼皮忽然狞笑两声,“终生难忘!”
林芝见火撩得差不多了,假意劝他:“哎呦,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心思吧!人家谢知青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他现在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惹得起吗?”
“我走了,地里还有活,我最后劝你一句,千万别冲动!”他有意将话反着说,借机刺激赖老四格外敏感的神经。眼见目的达成,匆匆撂下句话就溜之大吉,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似的。
院子里只剩下赖老四一人。他叉着腰,胸口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对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小板凳,又上前狠踹了两脚才罢休。但动作太大,带得他自己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稳了稳身子,喘着粗气,想起那张白嫩的像豆腐一样的漂亮脸蛋。浑浊的眼球定了定,嘴角咧开一个猥琐而狰狞的笑。
“给老子等着……非让你好好晓得晓得,老子是啥样的厉害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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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晚秋利落地炒好最后一锅醋溜土豆丝,将准备好的饭盒一一排开,依次分装好菜和饼子,扣紧盒盖。这些是等会要给沈家几人送去的午饭。
徐梅今天要领着一群“娘子军”在田里忙除草,晌午回不来,做饭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身上。
谢晚秋简单吃了点,找了个空篮把饭盒全放进去,还特意单独分出一小盒。今天炒了青番茄,酸脆爽口,最适合消暑开胃。想到陆叙白之前总念叨着想尝尝自己的手艺,便顺手也给他带了一份。
来到地头时,沈屹正和栓子他们忙着清沟排瘀,做一些雨季到来前的准备工作。
菜根眼尖,隔着老远就看见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影,将铁锹往泥里一踩,吹了声口哨嚷道:“哥,你家小知青来给你送饭了!”
沈屹闻声转头,只见谢晚秋挎着竹篮正从田垄上走来。
他一身红白条纹的圆领汗衫,在光下愈发显得颜色鲜亮,衬得人唇红齿白,像是红艳艳的浆果一般,酸甜可口。
这画面让一时令他有些恍惚。
记忆不自觉地闪回到昨夜,谢晚秋的冷漠和扬言要一刀两断,似乎从未有过,仿佛自己只是被植入了段错误的记忆一般。
心口下意识收紧,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小知青。
谢晚秋走到近前,从篮中取出一个饭盒递过来,语气平静,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沈叔和婶子那边我都送过去了,这是你的。”
他的指甲粉嫩漂亮,昨夜也曾抵在自己的喉间轻轻撩拨。沈屹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将视线移到别处,一下子就瞥见对方篮中还剩个饭盒。
……这小知青不是都给他爸妈送过饭了么?
沈屹心中有疑,顺口问了一句:“那盒是给谁的?”
没想谢晚秋直接回:“我等会顺道给陆知青送一份。”
陆叙白?一提起这个名字,沈屹心里就堵得慌,早知道就不问了!
忙活了一早上,他的衣服都汗湿了大半。脸上混着泥点,在脸颊抹开一道深色的痕,英挺浓密的眉毛微微皱着,板着个脸,却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花了脸。
谢晚秋抿了抿唇,视线在那道泥痕上停留一瞬。心里堵着的一块湿棉花像被短暂地晾干,阳光从缝隙中晒进来,便也没那么堵了。
稍稍犹豫,还是将手摸向口袋,掏出自己洗得香香软软的手帕。手腕一扬,便塞进了沈屹的手里。
“擦擦。”谢晚秋声音绷得有点紧,硬邦邦砸下这两个字,“脸上都是泥,难看死了。”
说着也不看对方反应,拎着竹篮转身就走,耳根却不由自主泛上一层薄红。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沈屹保持距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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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晚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人不仅同住一个屋檐下,还天天一张炕上睡,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说“保持点距离”,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能吗?刚才自己还亲自给他递帕子……
谢晚秋有点懊恼,可叫他跟沈屹即刻起形同陌路,也根本不可能!想来想去,索性破罐子破摔,就做好兄弟!
要命,这样蹩脚的理由竟能被他用来搪塞对方和自己。好兄弟?拜托!有谁家的好兄弟会睡同一个被筒、甚至……还亲过嘴?
他自己都感到无语。
前面就是高粱地了。此时的高粱正处于抽穗扬花的阶段,顶部的穗子已经抽出,有的正在开花,有的刚结出嫩籽。高粱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一片,风一吹过,宽阔的叶子就唰啦啦地响,远远看着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空气中渐渐飘来一阵微甜的青草香,甜的人心旷神怡,谢晚秋忍不住加快脚步,想去那边上静一静。
但走着走着,视线中却突然笼罩下一片黑影,那黑影,还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不对劲!
谢晚秋停住脚步,刚要转身,一个身影就猛地窜了上来!一条瘦柴的胳膊直接从身后锁住了他的喉咙,勒得他喘不过气!
刚想挣扎,一块湿漉漉、散发着刺鼻怪味的布就死死捂在了口鼻上。那味道冲得谢晚秋脑子发懵,像是进了卫生所的手术室。
他拼命扭动、抗拒,但四肢的力量仿佛被迅速抽走,根本不听使唤。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变黑……然后只剩下一片黑暗和萦绕不去的呛人气味。
最终……彻底晕厥过去。
赖老四见终于得手,兴奋地将布直接往地上一摔,啐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呸!还不是让老子得手了!”
那边地里,几人坐在田埂上埋头吃饭。沈屹有些出神,脸上的泥渍早已被他擦净,但帕子装在兜里,满脑子都忍不住想这帕子的主人。
粗粝的指腹无意识地钻进口袋,摩挲着光滑的面料,帕子上独属于那个人身上的馨香似乎还在往鼻子里钻,搅得他心绪不宁。
沈屹用胳膊肘撞了下身侧的菜根,没头没脑地问:“喂,你说……要是你喜欢一个人,但他不喜欢你,该怎么办?”
菜根被这突兀的话问得一懵,随即眼睛唰地亮了,兴奋地凑过来:“哥,你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就你这条件,她还看不上?”他满脸不可思议,“那她喜欢啥样的?”
沈屹想了想,硬邦邦甩了句:“不知道。”
那双黑沉的眼眸却紧盯菜根,不依不饶:“别废话,问你呢,怎么办?”
菜根挠着后脑勺,他哪有什么经验?但兄弟有难必须两肋插刀啊!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出主意:
“哥,这还用想?追啊!”
“老话都说烈女怕缠郎,就凭哥你这身板、这模样、这本事,哪家姑娘能扛得住?”
“准是这小姑娘脸皮薄、害羞,跟你玩欲擒故纵呢!你铆足了劲对她好,天天在她眼前晃,我就不信你追不到!”
烈女怕缠郎?
这话……对男人也管用吗?
沈屹摩挲着下巴,扬起头看天上的蓝天,漂浮的云,停顿了片刻,像是被什么点醒了。
下一刻,突然起身就要走。
菜根看得一愣:“哥,你上哪儿去?”
沈屹头也不回,丢下一句:“有点事。”脚步迈得又急又稳,径直朝方才谢晚秋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想通了,管这小知青答不答应呢。
总之,他沈屹这辈子是不会放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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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来晚了,实在太忙了,明天也会比较晚,宝宝们请见谅[可怜][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