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场雨如沈屹预期般, 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但谢晚秋最终并未让他如愿。
他执意窝在椅子上将就了一夜, 隔天大早见雨刚停,就开始收拾东西:“我先回去了。”
“回去?”沈屹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目光灼灼地投向他。
二人之间如今只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可这张纸该怎么捅?
沈屹不是没有感受到谢晚秋态度上的变化,但他像只鹌鹑似的,刚探出点头,又匆匆缩回壳里,心里很想再进一步,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兔子急眼了还咬人呢。他看着这小知青闪躲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
也罢,就再给他点时间。
沈屹拢紧身上披着的外套, 望了眼窗外仍然灰蒙蒙的天色,微微皱眉:“那你走吧。把伞带上,看这天, 过不了多久还要下。”
“嗯,”谢晚秋低声地回。
他背上包, 临出门时犹犹豫豫地看了沈屹一眼,大概是怕他一个人呆着太孤单,停顿片刻后补充道:“我、我隔两天就来看你。”
这是……又心软了?
沈屹嘴角略微上扬, 冲他挥了挥手:“放心吧,我等着你。”
于是,谢晚秋对他的最后印象, 便定格在了这一刻,沈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坐在床上笑着向自己道别。
他的笑容很淡,但却藏着像能包含大海一样的深度, 仿佛瞬间看穿自己心底隐藏的所有心事,但却不追究。
只说一句“我等着你”。
床头的绿植藤蔓环绕,枝叶紧紧纠缠在一起,一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密模样,看起来是那般不可分离。
谢晚秋最后望了一眼光线昏沉的病房,关上门的时候想,如果能有束光照进来就好了。
那样的话,它们,大抵会更加幸福。
回去的路上,谢晚秋满脑子充斥的尽是昨日那些暧昧不清的绯色画面。
粗重的呼吸、滚烫的肌肤、赤裸的□□、腥膻的气味……
怎么办?该进还是退?
心中有个隐隐约约的答案,但他的眼前却蒙着一层纱,看不清这结局。
回到大湖村的日子里,谢晚秋找了很多事来填补自己生活中的空白。他拉琴、喂兔子、做美食,甚至还让村里通知开学,给孩子们上课。
好像让自己忙到连轴转,这样就不会有心思停下来去想那些乱成一团麻的问题。沈屹不在身边的日子,谢晚秋即便刻意不去想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阴雨连绵,这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了。
是的,整整三天,谢晚秋并没有遵照承诺两天就去看沈屹。因为他有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他很忙,他真的很忙。
谢晚秋站在教室门下,看着这雨滴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坑。院子里的泥已经完全湿了,和雨水混在一起,走起路来很容易脚底打滑。
若是沈屹在的话……他肯定会想办法找来什么把地铺瓷实了吧。
教室里,今天是开学的第二天。孩子们吃完了饭,正在午休。
谢晚秋望着这细密的雨帘,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接。才刚刚探出檐下,就被陆叙白止住。
“晚秋,你怎么了?”漂亮的琥珀色瞳孔中装满关切,见他明显是在发呆,轻声地说,“你最近……似乎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是还没从先前那场变故中缓过来吗?”
谢晚秋和沈屹抓住人贩子,解决了县里这半个月来的一件悬案。他们的英勇事迹很快便被传回了村里,这几人要采访的人是络绎不绝。没出三日,连县里颁发的“先进个人”锦旗都送了过来。
但陆叙白却只觉得这事实在太过惊险,要不是沈屹拦住了歹徒,这小知青手无寸铁的,不知道会有多危险。
说不定,连命都会搭进去……陆叙白瞳色暗了暗,想到沈屹到底是将谢晚秋推开,才受了伤,难得高看他一眼。
“我……我没事。”冰凉的雨滴砸在手心,激得肌肤瞬间一颤,似乎为混沌的思绪注入几分清明。谢晚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渐渐回过神。
“叙白,”他语气有些迟疑,“你会有什么不敢面对的事情吗?”
“哦?”陆叙白唇角上扬起一抹兴味的笑,侧身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当然。”
“你遇到什么事了?”陆叙白语气肯定,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整个人在阴沉的天气中张扬的耀眼。
谢晚秋垂下眼,手指不自然地互相搓弄着,不答反问:“如果……有一个东西,你内心对它感情很复杂。既想得到,却又因为害怕得到后失去,选择逃避……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一个……“东西”?陆叙白看着这小知青微微闪躲的眼神,若有所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总不自觉地结巴,好像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题。但余光又时不时地飘过来,一副十分期待自己回答的样子。
陆叙白忽然觉得不对劲,眉心不自觉拧起。或许比起事情本身,谢晚秋说得根本不是“东西”,而是“人”。
一个渴望得到又害怕失去的人?
他脑中警铃顿响,是谁?沈屹么?他救了这小知青两次,难道谢晚秋就对他改观了?
陆叙白自诩没那么良善,心念一转,面上却不露分毫,斟酌着开口:“如果只是事,我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勇敢一次。”
“但如果是人……”他有意停顿,见谢晚秋突然抬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这反应,无疑应证了他的猜测。
“那可就复杂多了……”
陆叙白眼尾微微上扬,明明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但那温度此刻却凉的很。
“人心多变,最不值得孤注一掷。若不是有足够的把握,我绝不会贸然出击。”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意有所指地扫了谢晚秋一眼,“况且……我更相信缘分所至,是你的,你不争取也自会来。”
陆叙白轻飘飘地把话全都丢下,看着对方因自己的话陷入沉思,心中暗骂,沈屹那个老谋深算的,他也得加快速度了。
转而提起另一件在心头盘旋已久的事情:“晚秋,下周二,是我的生日,我想邀请你陪我出去放风一天。”
“放风?”谢晚秋面露难色,“可我还要给孩子们上课……”
“哎……”陆叙白轻叹一声,那双明亮的眼眸顿时黯淡下去,语气落寞,“这是我来高明第一个单独过的生日……除了你,也不知道再能与谁分享……如果你实在没有时间的话,那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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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晚秋见他语气越说越轻,莫名感到一阵自我愧疚。陆叙白往日里对他那么好,而自己,居然连他这点要求都拒绝……
咬了咬唇,他竟然也会感到不好意思:“陆知青,别不高兴。我答应你就是了。”
陆叙白的表情顿时由阴转晴,还装模作样地推辞:“这样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吗?还是算了吧。”
谢晚秋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去请其他知青来帮我带一天的课。”
“那就这样说定了?”
“好。”
陆叙白脑中飞快流转,要怎么借这一天来改变如今他们之间朋友之上,却恋人未满的状态。看谢晚秋对这一切茫然无知的样子,又想到沈屹是如何逼近的,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明明是如此多情漂亮的一双桃花眼,此刻其中却只有算计。
恰逢一阵凉风吹过,谢晚秋下意识拉高了衣领,觉得凉意逼人。
秋天,真的来了。
“晚秋,我们进去吧。”陆叙白十分体贴。
下午的上课时间到了,这一节是语文课,谢晚秋带领孩子们念古诗。
他满头黑发,头发显然是有些长了,碎发已长至耳侧,配上一件看起来暖呼呼的白毛衣,站在黑板下抑扬顿挫地念着诗句。整个人清俊颀长,别提有多俊秀了。窗外分明是阴沉一片,根本没光,但他所到之处,就像是在发光。
陆叙白坐在最后一排,几乎要看得痴了。
他之前上大学时,最嗤之以鼻的就是舍友谈了恋爱后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像个跟屁虫一样天天粘着他的女朋友,就连没课的时间,也要去陪他不一个系的女朋友上课。有这个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如今陪着谢晚秋,才算是真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有多美妙。心中似有一条山间小溪,本是被横木和大石堵住的,如今穿过缝隙,向外汩汩地流着,一江春水向东流。
沈屹不在村里,对他来说,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陆叙白日日跟着谢晚秋同进同出,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亲昵不少。
村里的小路不下水,谢晚秋踢掉雨靴上的泥巴,下课回家时看见田垄上,沈长荣披着蓑衣,正指挥着几个青壮挖渠清淤。
陆叙白见他停下脚步,手中的雨伞向他那边倾了倾:“怎么了?”
接连的下雨让村里的大湖水位线都上涨了些,虽然谢晚秋记得上一世村里根本没有发生过涝灾,心仍不免紧了紧。
“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的话明显带着担心,转过头来,见到陆叙白的半个肩头全被淋湿,当即秀眉紧蹙,“你……怎么连自己被淋湿都没发现。”
谢晚秋掏出手帕,赶紧替他擦了擦,对方近似西装的布料不用细看就知道有多昂贵,他的帕子全被浸湿了。
但陆叙白却毫无感觉,他温柔地凝视着他,唇边笑意更深:“比起自己淋湿,我更不想……让你被淋湿。”目光灼灼,带着滚烫的温度,似乎话有深意。
谢晚秋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可还没来得及多想,手腕就被对方几根修长的手指握住。
陆叙白的手指非常长,可能正是因为出于能弹钢琴的基因天赋,食指轻轻一转,就抵在他的手心:“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雨滴滴在伞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但他们好像被定住了,被困在这只小小的伞下。
陆叙白浅色的瞳孔中似乎有抹暗色飞快地跳动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不加掩饰,一瞬不瞬,带着灼热的温度。就这样无比自然,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语气再坦然不过:“我帮你捂捂。”
谢晚秋一时间怔住了,心脏狂跳两下,这对吗?
但下一秒,对方温热的长指已探入他的手心。轻轻一抬,就被拉到那无比精致的唇侧。
陆叙白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高挺的鼻尖不断向下靠近,不经意地蹭过他微凉的指节,然后轻轻哈了口气。
那阵气暖暖的,带着湿润的气息。陆叙白半眯着眸子,笑起来像只优雅的狐狸:“现在好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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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太忙了,不好意思啊大家,明天可以开始恢复更新了![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