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涝灾让这个本该丰收的秋季大打折扣, 但好在一切又没那么糟。
本该秋收后入乡清算的检查团取消了,但大湖村因为率受表彰的缘故被评为先进村。顾凛送来了来年播种的种子, 县里为他们拨款修缮柏油路。加上家家户户都有些积粮,今年的冬天倒也没那么难过。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往年这个时候,东北已经快下第一场雪了。
“还有十天是什么日子,你没忘了吧?”沈屹边擦干脚上的水边望着歪在灯下看书的谢晚秋,他的侧脸被光影勾勒成一条绝美的弧线,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唔,知道了!”谢晚秋出声示意他听见了,手上波澜不惊地翻开下一页。这些日子以来, 男人总是絮絮叨叨反复提及这个日子。
不就是个生日嘛!说一次不就知道了!谢晚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以前,他也没这么唠叨的啊!
目光不由得飘向桌角压在书下的那本手抄谱, 想起已经离开的另一个男人:“后天就是陆叙白的生日了。”
沈屹闻言,微扬的嘴角顿时一僵, 那个男人走了也没让人消停。
谢晚秋丢下的声音轻飘飘的:“明天给他去个电话,也不知道他回京市怎么样了。”
男人轻哼一声,端了盆要出去:“我看他就是闲得慌, 三天两头地给你打电话。公社的电话都要成了他找你的私人专线了。”
还有顾凛!这些日子总借着给村里分种子的由头隔三差五地和谢晚秋通电话!有什么事情是非要和这小知青商量不可的!
刚送走一只狐狸,又迎来一只豺狼。
男人的直觉向来敏锐,对自己的领地和伴侣, 有着与生俱来的警觉。
沈屹的眉头快拧到一起。要不是忌惮着公事,他早就把电话线拔了。看他们一个两个的,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倒掉洗脚水,又倒了一杯温水回屋, 自从开始烧炕以来,谢晚秋半夜热醒总是喊渴。
但一想到睡觉,心里又有点飘飘然。
“小秋,该睡觉了。”他坐在床边,像是一个饥渴多年欲求不满的丈夫,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人穿透。
“知道了,你先睡。”谢晚秋神情略显不自然,伸手挡住能被窥见的半张脸,明明盯着纸张上的字,却不往脑子里去。
自从上次他和沈屹一不小心做了那种事情后,这人就像是得了甜头一样,时不时地就要拉住他的手做些什么。
也怪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总被他钻了空子。
谢晚秋再三磨蹭,好不容易等到男人的呼吸变得平静,才轻手轻脚熄灭灯芯。
这下总该睡着了吧。
没想屁股刚沾到床上,腰就被一只长臂圈住。
“嗯?”男人枕在他肩上,低沉磁性的声音拂过耳际,谢晚秋感到自己耳边那一小块皮肤快被烧着了。
……
-
翌日,谢晚秋趁着空闲给陆叙白打去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通,对方清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晚秋。”明显带着笑意。
本以为陆叙白这一走,从此山高路远,他们的交情自会淡去,没想对方却是真心把他当朋友。
谢晚秋眉眼舒展,像是弯弯的月牙,语气真心实意:“叙白,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京市,陆叙白家中,豪华宽敞的客厅却只空空落落一个人。
棕红色的牛皮沙发上,躺着一个身着黑衬衫、不修边幅的男人。他的刘海向各个方向翘起,衬衫最上面两个扣子全开着,敞开一片肌肤,下身只趿拉着一条睡裤。
这是陆叙白第一次接到谢晚秋主动打来的电话。他显然有些吃惊,当即坐起身,挨着电话那一角:“小秋,你……竟然记得。”
青年的嗓音婉转动听宛如夜莺:“我当然记得。你最近还好吗?”
陆叙白不用去想,眼底就自然浮现出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那张白瓷般柔和的面庞。
头顶的水晶灯硕大华丽,在风的吹拂下,灯管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咛”声,在眼前晕出斑驳的光影,让他瞬间晃了神。
如果回去。
如果回去就好了。
挂掉电话的瞬间,陆叙白心底的失落挥之不去。
-
“快看!下雪了!”
教室里,孩子们兴奋的声音顿时响作一团。
谢晚秋抬眼望去,只见疏淡的天空正簌簌落下雪花。那雪起初很小,没过一会,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东北的冬天可以滑冰、打爬犁、抽冰噶、打雪仗……这群孩子们身在教室,心却早就一个个飘到了外面。
谢晚秋不动声色看了眼时间,如今天黑的早,加上雪后难行,既然大家伙心思不在课上,干脆早点放学。
“今天上课学习的字回去后每个写三遍。”
他大手一挥,收拾起课本,孩子们皆呼万岁,一溜烟窜了出去。
谢晚秋走到半路,忽然被一个小姑娘拦住:“小谢老师,有人找,说在村口等你。”
他有些纳闷:“是谁?”
对方摇头,小辫甩得左右乱飞:“不知道,但是是一个很帅的哥哥。”
谢晚秋哑然失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给她:“好,谢谢你。”
薄薄的雪层和土地紧密相连,踩在上面有轻微的“咔嚓”声。谢晚秋钻进厚实的围巾,他出门时并未带伞,雪花粘在长长的睫毛上,视线逐渐变成一片朦胧的白。
四野皆白,却蓦地浮现出一片亮色。
光秃秃的杨树下,一个身着英伦风格子大衣的男人静静伫立,挺拔潇洒的像是从油画中走出似的。转过身来,赫然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晚秋。”
谢晚秋脚步一顿,神情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他压根没想过会在这里再次见到陆叙白。
对方带着驼色的围巾,头发修剪得比之前整齐许多,拎着几个沉甸甸的皮箱走近他。
“嗐,想你了呗。”玩笑的语气夹杂真心。
谢晚秋干笑两声,见他只身一人却带了很多东西,主动伸手道:“给我,我帮你拎些。”
“无妨,我拎得动。”陆叙白视线下移,见他白嫩的小手冻得通红,当即把自己的羊皮手套脱下来,要给他带上。
“倒是你,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带个手套出来。既然要拉琴,就要保护好自己的手。”
“唔……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下雪了。”谢晚秋的手被他捉住,下意识挣扎,但无法挣脱,“给我你带什么?”
“我不冷。”陆叙白不甚在意,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谢晚秋目不转睛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那浅色的瞳孔里有晕开的暖色,像是一江春水。再抬眼时,似乎连那颗小小的泪痣都闪烁了一下。
为何感觉陆叙白和先前相比有些许不同了?
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
他晃了晃脑袋,只当是错觉,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这次回来待几天?”
陆叙白步子迈地很大,轻笑一声:“你想我待多久,就待到多久。”他在京市反正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回来。
“这里冬天很冷……你如果要住下,一定要做好防护。”谢晚秋听着他模棱两可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对了,营业执照的事情我办妥了,给你带来了。”
“这么快?!”
“嗯,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自然都会帮你。”陆叙白说这话时坦诚而直接,语气再自然不过。
二人冒雪同行,因为走得快,没多久就到了沈家。
他一来,最高兴的莫过于沈枫。
陆叙白这次依然带了很多精贵东西,除了麦乳精和奶粉,还特意给沈枫带了发条玩具。
上紧发条的小汽车放在地上,便会自动按照直线向前开。
他哪里见过这么高级的玩具!沈枫激动地两眼放光,蹲在地上舍不得起身。
谢晚秋洗手去厨房做饭,没过一会儿,沈长荣和徐梅都陆续回来了,留陆叙白一起吃晚饭。
沈屹从队部回来,看着这个男人去而复返又突兀出现在自己家中,把不争气的沈枫收买的服服帖帖,反倒气笑:
“陆叙白,这是哪来的风,把你刮回来了。”
对方眯着笑眼,意有所指地感慨:“没办法,想念的日子甚是难捱啊。”
沈屹看到他那玩世不恭的神情就心生厌烦。
刹那间,二人视线交汇处迸发出无形的火星。
“你这是想清楚了要同我争?”
“当然。我还是那句话,晚秋值得更好的。”
“就凭你?”
“要不然还靠你?”陆叙白并不相让。他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扫过沈屹身上厚实的棉衣。
好好好,原来狡猾的狐狸也未曾离开。
沈屹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没再接话,转身去厨房帮谢晚秋打下手。
晚间,众人一起吃饭之时,陆叙白像是想起些什么,忽的看向徐梅问道:“婶子,说起来,沈队长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没给他介绍个对象?”
这话真真是问到了徐梅的心坎上:“可不是?”她猛地一拍大腿。
这些日子她忙得无暇顾及这事。老张家的小子眼瞅着都快到能打酱油的年纪了!可她儿子,连个对象还没有!
照理说沈屹这样的相貌和能力并不难找,可坏就坏在他成日板着一张脸,严肃地跟个小老头一样!哪个女孩能受得了!
徐梅越想越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她儿子喜欢啥样的,遂起了些试探的心思:“儿啊,你看老许家的丫头怎么样?盘条亮顺的,说话办事也是爽快利索。”
沈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转头看向谢晚秋,试图从这小知青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不满与反对。
只要他能表现出一点点的不高兴……哪怕是一丁点不满也好。
可谢晚秋的头只自始至终垂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他表情平静,似乎对徐梅的话无动于衷。
饶是知道他口是心非,沈屹仍不由攥紧了拳头,心头酸胀得像吸满水的棉花。
他怎么忘了。谢晚秋有多退缩。
虽然气对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但还是干脆地拒绝:“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啥样的?”徐梅顺嘴追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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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叙白乐得见此,状似无意地拱火:“或许沈队长更中意有文化的。”
“有文化的?那就是知青了……”徐梅顺着他的话陷入思忖,“知青里面自然也有好姑娘。”
“有一个……好像是叫蒋春燕吧?我记得她常扎两条麻花辫,说起话来声音脆生生的。要不我托人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陆叙白心中暗笑。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这个女知青看向谢晚秋的眼神,分明藏着不一般的心思。
徐梅这无心一语,一下就帮自己解决了两个情敌。他心中顿感畅快,眉宇间不经意泄出三分得意。
“婶子这话在理。依我看,他们男才女貌,般配得很。不如安排些机会让沈队长和蒋知青多接触接触?”
徐梅赞同地点头:“是该这么安排。”
这边刚把沈屹的事情暂且料理完,想到还有件未了的心事,索性一并说了:
“小谢,有件事情……我和你沈叔商量过了,还是得问问你的意思。”
“小枫这孩子跟你亲,”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愿不愿意……给他当哥哥?”
谢晚秋抬起头来,不知道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向了自己,被这话问得一愣:“什么?”
沈长荣用筷子轻敲碗沿:“老婆子,你就直说吧。”
徐梅这才不再兜弯子:“小谢,你要是不嫌弃,就认我和你叔当个干爹干娘,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此话一出,让在场几人心思各异。
陆叙白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若是真认了亲,谢晚秋和沈屹岂不是就成了名义上的“兄弟”?
他倒要看看,沈屹怎么越过这层关系。
“虽然有些唐突,但我和你叔是真心实意的。你这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可怜人疼的。要是觉得别扭,不叫爹娘也行,往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徐梅的语气愈发温和。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晚秋心乱如麻,指尖无意识搅弄着衣角,将那块布料揉得发皱:“我、我……”
感动与无措在他心头交织,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席间,沈屹的眉头始终紧锁。
他瞥了眼满脸得逞的陆叙白,沉声开口:“爹娘,你们这事也太突然了,好歹让小秋想想。”
没想话音刚落,谢晚秋就出声应道:“好。”
声音虽有点颤颤巍巍,却紧跟着叫了一声:“干爹,干娘。”
“好,好。”徐梅连声应下。
沈屹漆黑的眼眸瞬时盯住谢晚秋。
他真恨不得把这小知青的心掰开,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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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陆叙白心底: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用心疼老沈,这是他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