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队长。”
一句脆生生的女音将沈屹从回忆中拽出, 身旁的菜根挤眉弄眼地冲他笑:“哥,有小姑娘来找你咯~”
转头望去, 只见蒋春燕穿着一件红黑格子的小袄出现在众人眼前,胸前的两根麻花辫乌黑水亮。
他把铁锹踩进雪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找我有事吗?”
蒋春燕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都用暧昧的眼神偷偷瞥向他们,脸颊顿时泛起红晕:“能……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四下响起接连的唏嘘声,菜根一脸“看穿所有”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喔……”
沈屹瞪了他一眼,这才止住声音。正好他也有些话要和蒋春燕讲清楚,顺势跟她走到了几米开外的田埂边。
“蒋知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也不知是谁嘴上没个把门的。前两日徐梅才在桌上提起了要安排二人相亲的事情, 隔日就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蒋春燕本不在意这种事情,但念及谢晚秋住在村长家里,思来想去, 还是怕他误会,这才起了澄清的念头。
“我……”她捏着垂在胸前的小辫, 犹豫几秒后心一横,索性直说了,“小队长, 听说……徐婶子想撮合我们一对?”
沈屹皱眉,想不通这闲话是如何这么快传出去的。正思索着该如何拒绝,就听对方比他更快。
“这恐怕不妥……”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蒋春燕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发颤, 眼神闪躲得不敢直视他,只端着一对善睐的明眸,里面盛满少女怀春的羞怯。
沈屹见她这副扭扭妮妮的模样,暗道不好, 说不定她提及的这个人,自己还认识。
他压下心头莫名而起的一丝焦躁,沉声问道:“谁?”
对方的声音柔软得快能滴出水来:“这人……小队长也认识。”
沈屹当即在脑中快速搜索起可能出现的人名,短暂的沉默后,他声音压得更低:“谢知青?”
蒋春燕似乎是惊讶于他一下子就猜中了答案,瞬间睁大眼睛,睫毛连连颤动:“对……”
“小队长,你知道谢知青……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沈屹望着她通红的脸颊,即便是已有心理准备,也被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小知青招男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招女人呢?!!想到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围着,沈屹不自觉攥紧拳头,这每一个都让他感到厌烦!
像是赌气似的,也是要让蒋春燕知难而退,他故意丢下一句:“比他高、比他壮,还得比他黑、比他力气大的。”
蒋春燕显然被这话惊得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反问:“真的吗?谢知青真的喜欢这样的?”
沈屹目不斜视,面容沉静得不像是在说假话:“真的。”片刻后又信誓凿凿地补充:“而且必须话少。他喜欢沉默稳重的,年纪也得比他大。”
得亏他平时的形象让人信服,但凡换个人,蒋春燕掉头就走了。这话说得那么具体,仿佛是确有其人一般。
她勉强笑了笑,却不想就此放弃:“如果有别的人更加合适……”
“没有如果。”沈屹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谢知青和我说了。他的择偶标准比较特殊,不方便对外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只是你们没有缘分……”
“菜根、二牛也都是过日子的踏实人,你要是愿意,我介绍你们认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蒋春燕心神恍惚:“不、不用了……”来时眼底的娇羞和憧憬此刻已全然不见。
沈屹看着她失望离去的背影,淡淡撂下眼皮,心中却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谢晚秋,只能是他的。
他面无表情,重新回去铲雪。
菜根十分八卦地凑上前来:“怎么样?哥,这女知青是不是喜欢你?”他一开口,周围几个都跟着起哄。
沈屹重重抡起一铲雪摔出去,眼神凉得逼人:“你想一个人把这里都铲完?”
菜根看着这方圆数里偌大的地方,这雪还一直下着,他就算不吃不睡也铲不完啊,立即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屹的脑海中,反复充斥着先前蒋春燕谈及谢晚秋时那娇羞的神情。想到陆叙白、想到顾凛,再想到谢晚秋接连几日刻意躲避自己的样子,铁锹拍下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大。
北风簌簌作响,拂过面颊,像是冰冷的刀片贴在皮肤上一样。但沈屹却觉得浑身滚烫,热汗早已浸湿了内衫,胸腔里的心脏失控般地狂跳,一下一下,就快要跳出心口。
不能再等了。
他要找这小知青问个明白。
他打定主意,直接把铁锹递给菜根让他帮忙带回去,径直向陆叙白那边走去。自打这个男人回来,谢晚秋成日都和他呆在一块儿,有时到了饭点竟还没回来。
沈屹像捉只小鸡仔一样将逃避的某人捉回来。夜黑风高,谢晚秋走在除了他两空无一人的小道上,看着男人异常高大的影子,没来由得有些心虚。
“这不是回去的路啊?”
沈屹沉默不答。
杨树的叶子已然掉光,光秃秃一片,只剩下枝干交联在一起,在无尽的夜色下,竟会有些阴森可怖。
真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呸呸呸,他在想些什么!谢晚秋用力摇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掌抓进了漆黑的小树林。
“你你你要干什么?”
手电筒掉落在地,惨白的光束在二人之间无力地摇曳。
谢晚秋被沈屹漆黑的双瞳慑住,不断后退,却很快退无可退,直到脊背撞在冰凉的树干上。
男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猩红地逼近,高大的身影很快如山般倾轧下来,很快将自己笼罩住。
“你喜欢陆叙白?”
“不过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架子一个,你喜欢他什么?”
“小秋,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男人一声声质问,一句比一句危险,谢晚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头就已重重埋进他的颈窝。
沈屹自己支撑着大半个身子,没有将重量全都放在他身上,饶是如此,谢晚秋都觉得沉重的很,快要连站都站不稳。
颈间飘来一阵浓郁的兰花香,在这冷冽狭小的空间里,瞬间侵占了沈屹的所有感官。他不由自主地深埋下去,高挺的鼻梁在那片温热柔软的肌肤上反复地流连、轻蹭、拱来拱去,像是情人间亲昵的厮磨。
谢晚秋被这滚烫的吐息、肌肤紧贴肌肤零距离的接触搅得心神不宁,正要开口,就听见男人嘶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偏执和委屈,问他:
“谢晚秋,你怎么可以……”
“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类。谢晚秋连眼睛都忘了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击得心脏突突直跳。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他嗓音有些干涩。
沈屹的大掌从他的袄子里钻进去,直挺挺地握住他的腰,指尖用力到几乎陷进皮肤。
“那那些日记算什么?!”
……日记?
谢晚秋敛下眼眸,睫毛止不住地颤动。自打重生后,他就再没写过这种东西。沈屹提起日记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写过日记?
被忽略的真相隐隐约约浮出水面。
男人在他颈窝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抽身,滚烫的额头与他紧密相贴:
“我不止知道你写日记。还知道你喜欢吃糖、喜欢红色、喜欢一个人安静待在角落,喜欢被人忽略……也知道你日记本上写得满满当当的,是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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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好像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亲手送走了你,我尽力了,可是却怎么也留不住你。”
沈屹一想到前世在自己怀中瘦骨嶙峋、飘散在一场大雪中的青年,心脏就剧烈收缩,痛得难以自持。
“还好,小秋,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忍心我们未曾相知,就已分离。”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忽远忽近?”
“为什么上一世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如今却一再退拒?!你不信任我吗?还是因为前世的我没有回应你的情意所以失望?借此考验我?或是惩罚?”
话间种种,皆历历在目。
谢晚秋的记忆一下被拽回,倒带到那个模糊不清的雪夜。
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当时他意识朦胧,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陷在一片混沌的暖雾里,看不见、但摸得着。
恍惚间,只感到是一个男人。他的怀抱是那样可靠和滚烫,尽管身上带着潮湿的汗意,却给了他那年严寒中最后一点暖意。
谢晚秋嘴唇颤抖:“是你?”
“我最后将你埋在了后山的那棵梨树下。第二日醒来,就发现时间回到了你刚来村里那一天。”
沈屹试图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对眼前之人的势在必得逼迫他、促使着他向前,只能义无反顾向前。
他焦心,占有的欲望在血液里翻涌沸腾,却因无法拥有感到阵阵收缩的痛。
原来,没有人不会贪心,也没有人是真的不求回报。他自以为是“可以等”“直到你愿意”,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漂亮话。
只要谢晚秋一天没点头同意,他就永远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乞求者,一条眼巴巴盼着能被对方驯服、得到爱抚的狗。
坚定如他,一时竟也会觉得有些破碎。
漆黑的瞳孔中难得漫上些许摇摆,如果他能强迫他……某种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却仅存在一瞬便被碾碎。
他舍不得。
粗糙的指腹捏住这小知青的下颌,逼迫他抬起脸。沈屹眼底酝酿着风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再度重复着:
“谢晚秋,你怎么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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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老实人逼急了也是会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