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喜欢他、是我主动追的他!
这个认知让费骞心中酸涩不已,但他没有反驳,而是像从前的每一次跟舒家清告别时一样,温柔又细心地说:“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任何事都给我打电话。”
舒家清错开视线,不与费骞对视,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得到费骞此刻正用自己那深沉又灼热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舒家清不安,他有些慌乱地按下了驾驶位旁边的开门按钮,用自己的这个举动无声地催促着费骞快点下车。
安静的车厢内,开门按钮被按下的那一点点声音都显得异常刺耳。费骞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再联系”之后,便兀自打开车门,下了车。
舒家清安静地坐在车里,默默地看着费骞下车之后走到不远处的共享单车停放点、随便找了辆单车扫开码,然后便骑上离开了。
舒家清又坐着看了一会儿,直到费骞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拐角的路口之后,这才打开车门也下了车。
他的车停在一棵大梧桐树下,而从驾驶室出来恰好人就走在了树下,所以从车头正对的方向往这边看的话,是看不到这里有人的。
舒家清下车之后锁好车,转身伸手拉了下车门以确定车子是否锁好,然后才迈步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舒家清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自己身边不远处传了过来。
“怎么办啊?事情现在闹得太大了!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是温安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仍能听出那语气里的焦灼。
“敬舟,你想想办法,我不想再让事态更严重了!现在费骞和家清都已经不敢住学校了,昨天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听到有同学说要在校园里请愿,让老师强制他们去抽血、公开化验结果,证明他们没有艾滋病……”
“我真的快崩溃了!就算费骞对我没意思,他也不是坏人,何况舒家清还拿我当朋友……我真的……”
温安语越说声音越大,好像已经处于了崩溃的边缘。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适时地说了什么安抚她,温安语才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猛地住了嘴。
她举着电话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才重又快步向前往教学楼里走去。
在她身后,那棵高大茂密的梧桐后面,她没有看到的是舒家清将整个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敬舟……何敬舟……
难道一切传言都是何敬舟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和温安语两个人联手?他们是什么时候有交集的?
舒家清猛然想起寒假那次一起出去玩,那是他知道的唯一一次何敬舟跟温安语两人有过接触的场合。
隐隐约约的,他好像还记得那天他们所有人都从KTV的包厢里出来之后,温安语确实是跟何敬舟走在了最后,并且两个人还凑在一起隐隐密密地说了很久的话。
福书网:
或许那一次之后两人就互留了联系方式?舒家清猜测着,所以何敬舟虽然人在燕城上学,但却通过温安语而熟知这里发生的一切。
再想一想整个传言开始爆发之后温安语对待自己和费骞的态度——明显的疏远和畏惧——刚开始的时候,舒家清没有多想,以为温安语也是和其他大多数同学一样,是忌讳同性恋,可现在、在听到了那样一席话之后,舒家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温安语那样的表现不是畏惧、而是歉疚。
出于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伤害到其他人之后所会产生的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并且,联系一下高中时期何敬舟跟费骞之间的关系,就会觉得这一切事态的发展也并非毫无根据。甚至,也许是那个时候何敬舟就想过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搞费骞,只不过当时舒晖跟何悠的关系尚未最终确定,所以他做事终归是有所收敛的。
可是现在,何悠都已经被舒晖带着以妻子的身份见过所有的舒家长辈了,并且两个人也已经住在一起了。何敬舟肆无忌惮地搞出这么一场风波,难道就是为了让费骞在学校里面抬不起头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其实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
越想,舒家清越觉得后背上窜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冷意,激的他手臂上不由地竟出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怎么办?舒家清焦急地想,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告诉费骞,然后让费骞跟自己一起想办法。
……算了,还是等上完今天的课再说吧。
下午上课的时候,舒家清特意坐在后排,仔细观察了温安语一番。
上课的时候温安语好像没什么异常,但是下课之后、当她和同桌的女生站起来准备离开教室从而恰好看到了坐在后排的舒家清时,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舒家清很仔细地观察了她的表情,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介于愧疚和畏惧之间的、很难用语言去准确形容的表情。
在传言沸腾的这段时间以来,舒家清见过太多陌生的、熟悉的人对自己和费骞投来嫌恶的、惊恐的、甚至是畏惧的目光,就好像他们俩就是会移动的致命感染源,只要跟他们说上一句话都会惹得自己染病。
所以,舒家清很轻易地就能分辨的出,温安语看他们的眼神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她的畏惧不是担心自身安危的那种,而是带着愧疚和悔意的。
舒家清的一颗心沉沉地往下落,但不及他做出什么表情,温安语就已经跟自己的同学一起快步出了教室,赶往下一节课的上课地点去了。
满满当当的一下午课一直到夜幕降临时分才宣告结束。
舒家清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费骞已经在20分钟前给自己发过信息,说自己在停车的地方等他。
收好手机,舒家清深吸口气,决定今晚就把自己的意外发现告诉费骞,然后两个人一起想想办法。
虽然费骞确实是gay、对自己也确实有那方面的意思,但是传言里其他的部分,比如费骞私生活混乱、甚至还感染上了艾滋病这种无稽之谈最好还是想想办法澄清或者扼制一下。
舒家清背着书包心事重重地走到停车处的时候,费骞已经靠在梧桐树下等了半个多小时了。
他原本怀里揣着个接了热水的塑料水杯、靠在树上借着路灯的光看书,听到舒家清的脚步之后他立刻把书收好,然后拉下外套的拉链,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全靠自己体温才保温到了现在的水杯。
“暖暖手。”费骞说。
“哦。”
舒家清接过杯子,指间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又柔软又有点酸涩。
“上车吧,”舒家清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扔给费骞,“有话跟你说。”
说完,也不等费骞回答就直接转身走向了副驾驶的位置,站在门边等着费骞开车锁。
费骞觉得舒家清的状态不太对劲,但也没有多问,直接就按了开锁键,然后和舒家清一起上了车。
晚饭时间路上稍稍有些堵车,费骞一边在车流里缓慢地龟行、一边用眼角余光注视着从上车开始就沉默异常的、一直靠在头枕上看着窗外的舒家清。
“不是有话说?”费骞问。
舒家清轻轻地“恩”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深吸口气坦白道:“我知道这些传言都是谁散播的了。”
费骞挑了挑眉,示意舒家清继续说下去。
于是,舒家清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今天下午在学校里无意间听到的温安语的话跟费骞全部讲了一遍。
“我想,我也许可以和温安语谈谈。”舒家清尝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听她今天跟何敬舟打电话的意思,好像是很后悔,而且也有想把传言压下去的心思,我觉得可以让她帮忙……你觉得呢?”
费骞眼睛看着路,单手扶着方向盘,扫了眼舒家清淡淡地说:“几句话就可以引爆一场传言,但想制止它却没有那么容易。我不相信温安语的为人、也不相信她的能力。”
舒家清烦躁地扒了下头发。费骞的话他岂会不懂,他也是急的疯了,才会想到去找温安语帮忙。
“那你说怎么办啊?难道还是任由这些传言继续下去吗?老师们肯定已经知道了,而且如果这件事是何敬舟在搞鬼的话,他很有可能会通过何阿姨把事情透给我爸……”舒家清越说越紧张,“如果我爸知道,可就糟了!”
看着舒家清一副魂不守舍、热锅蚂蚁的着急样,费骞趁着等红灯停车的间隙,伸长手臂捉住了舒家清放在腿上紧张握拳的手,然后舒展五指将他的手温柔地包在掌心。
“别着急,有我呢。天塌下来,我顶着。”
舒家清合理怀疑费骞这是在说大话,因为他问了几次费骞要怎么办、费骞都说不让他操心,却始终不肯将解决办法告诉自己。并且在自己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被对方捉住、挣了几下想要挣脱出来的时候,这坏人还仗着自己是司机、要开车就肆无忌惮地抓着舒家清的手不放。
并且还在舒家清不愿意地抗议时,温声细语地安抚对方说“别闹,开车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费骞一停车,舒家清就脸红耳热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一开车门兔子似的跳下车去了。
留下还在车里的费骞慢慢地熄火、解安全带、开门下车、按下锁车键……但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费骞嘴角一直都带着浅浅的、甜甜的、抹都抹不掉的笑意。
电梯里有其他人,舒家清故意站在一个角落里假装不认识费骞,不想跟他搭腔。可是费骞却没有一点避嫌的自觉,反而还仗着人多、舒家清要脸不好当众训斥他便顺着人流挤到了舒家清边上,跟人家肩膀贴着肩膀地站在一处。
舒家清不想跟他挨那么近,往电梯壁上靠一靠,费骞就得寸进尺地也跟着往舒家清身上靠上一靠。
这就算了,费骞还仗着没人会在人多的电梯里往下半身看的时候,胆大包天地伸出修长的手指缠住了舒家清的手指。 !舒家清心中一惊,抬起头愤愤然地瞪了费骞一眼,然后便抿着唇严肃地将挨着费骞的那只右手握成了拳头,不让他纠缠自己的手指。
可是费骞却不放弃,仍旧锲而不舍地用指尖轻轻地划过舒家清的手背,甚至还试图把手指插入到舒家清拳头的缝隙里,挠痒痒似的继续勾缠舒家清的手指。
舒家清被费骞搞得手痒心更痒,但是电梯间就这么大点,并且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他动也动不了、逃也逃不掉,就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费骞的气息一点点地将自己包裹、侵略、融化……
好不容易熬到了他们的楼层,舒家清正欲低头挤过众人闯出去,却感觉费骞先他一步地扶住他的后腰,然后用一种几乎是将他揽在怀里的姿势拥着他,然后一边小声说着“请让一下”,一边将舒家清护送下了电梯。
感觉自己真的被当个玻璃美人捧在对方掌心的舒家清:……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舒家清立刻不客气地曲肘砸了下费骞的侧腰,没好气道:“我自己能走!”
这一下舒家清根本就没使劲儿,可费骞还是装模作样地捂住了侧腰,露出一副好像真的很疼的样子,有些委屈地看着他问:“为什么打我?”
“……”舒家清气的直想在给费骞两拳,但他握了握拳头还是觉得不舍得,便只能故作凶狠地举起拳头冲着费骞挥了挥,道,“下次不准那么摸我手!”
喊完,舒家清自己先脸红了,他顾不上再管费骞什么反应,直接就转身大步朝家的方向跑走了。
费骞看舒家清跑走,腰也不疼了,直接快步跟了上去。身手矫捷地像一头饿了好几天的狼。
舒家清跑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就赶紧开门。
开门的时候,舒家清发现钥匙只转了一圈锁就开了,这不符合他和费骞平时锁门的习惯。因为他们俩平时离开的时候最起码都会用钥匙把门反锁两圈,只有在家里有人的时候才会只锁一圈。
但是舒家清没有来得及细想这小小的蹊跷,手就已经打开了门。
房间里面亮着灯,舒家清走进玄关,还以为是中午离开时费骞忘记关灯了。而这个时候费骞也从门外走了进来,他顺手关上了门,正要开口跟舒家清说话,却突然从房间里传出了一个两人都十分熟悉、但这个时候听到又都十分意外的声音。
“家清,小骞,换了鞋就进来。”
是舒晖!
舒家清“咯噔”一下,萦绕在心头一下午的那种雾一般的不详的预感仿佛突然间幻化成了有实质的黑色利爪,一把将他的心攥的死死的,让他连呼吸都困难了。
十一年来的习惯了,舒家清在心里没底、发慌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用目光去寻找费骞的身影,似乎是无意识地想要从费骞的身上寻求到一种安慰。
所以这一次,没有例外的,舒家清也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费骞。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费骞明显要表现的比舒家清冷静。尽管他的眼神在听到舒晖声音的那一瞬间也有意外,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然后冲舒家清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句“一切推给我”,然后便率先迈步走出玄关、朝声音传来的客厅走了过去。
经过舒家清的时候,费骞还抬手揉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却在刹那间给了舒家清力量和勇气。
于是,舒家清也深吸口气,提拉着拖鞋快速赶上费骞了。
“晖叔。”
“爸。”
两小只前后脚来到客厅,看到正襟危坐在客厅大沙发上的舒晖,异口异声地各自叫了一声。
舒晖点点头,稍抬了下下巴点了点自己左手侧的双人沙发位:“坐。”
两小只应了一声,同时规规矩矩地坐下。每个人都坐的很直、很规矩,双手不约而同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胳膊伸的笔直,好像生怕会一不小心碰到挨在身边坐的人似的。
福书网:
自两小只步入客厅起,舒晖就用一种审慎的、探究的、锐利的目光将他们俩牢牢盯着,直到两小只肩并肩地规矩坐好,然后舒家清目光有些游移、费骞坦然地与己相对。
舒晖还穿着他工作时惯常会穿的衬衣西裤,连皮鞋都没换,脱下的大衣被随手扔在他身侧的沙发上,茶几那边还竖直放立着舒晖的黑色登机箱。
一看,就是风尘仆仆地临时归来。至于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舒家清顿时就更紧张了。
舒晖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两小只好一阵子,才慢慢地开了口:“学校里,最近还太平?”
舒家清脑子一热,就接过了话头:“啊,还行吧,就是宿舍住不惯,我跟小骞想回来住,所以让幸姨把这房子收拾了一下,想着你在外面忙就没跟你说……”
舒晖冷冷的一记眼刀扫过来,硬生生地把舒家清后面的话全都逼回了嗓子里。
接着,舒晖又把视线转向费骞:“小骞,你说。”
事已至此,两小只心里都知道此事是没得瞒了,于是费骞便缓缓地做了个深呼吸,坦白道:“最近学校里,是有一些关于我的、传闻。”
“关于你的?还是关于你们的?”舒晖冷酷地指摘道,“把事情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全讲一遍!不要让我一句一句地问。”
这样严厉、苛刻、冷酷、甚至凶狠的舒晖,舒家清是没见识过的。
一直以来,只要舒晖在家,就会很努力地以一副慈父的形象出现,照顾舒家清的方方面面,以期弥补这么多年来因为自己工作忙、不能时常陪伴而对舒家清的亏欠。
平日里,不管舒家清惹了再大的麻烦、捅了再大的篓子,舒晖都会包容地为他善后,顶天了也就冷着脸教育他两句,但绝不会是用现在的口气和态度。
这是针对费骞的。
舒家清突然就明白了,虽然在现在的大多数时候里,舒晖对费骞都还算不错,但真的到了牵扯到自己宝贝儿子的切身利益的时候,舒晖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舍弃费骞。
不能让事态这么发展下去了!舒家清感觉自己紧张的大脑终于在一片混乱中理出了头绪,费骞已经开始讲事情经过了,等会儿讲到跟我们俩有关的传言的时候他说不定会一口承认了!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刚刚在玄关的时候他怎么说的来着?把一切全都推给他?妈的,这个混蛋,虽然一切确实全都是他的责任,但如果舒晖知道了,就真的会把费骞赶走!
那费骞还怎么上学?怎么吃饭……
越想,舒家清的脑子就重又开始发热,他耳朵里听着费骞低沉冷静的声音已经讲到了他们俩在食堂里吃饭都被不认识的同学指出来闹事,眼看着就要讲到这件事之后有关他们两个是一对儿的传闻了……
于是,舒家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了,直接就猛地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声地说:“爸!我今天就跟你坦白了吧!我跟小骞就是一对儿!是我喜欢他、是我主动追的他!一切都是因为我,跟小骞没有关系,你别怪他!”
是真的很大声,大到空旷宽敞的客厅里都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些许回音。
吼完这几句话,舒家清闭了嘴,静静地看着房间里剩下的两个人。
只见舒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原本靠坐在沙发上的姿势都变了,变成了身体前倾、双手握拳,浑身紧张地绷紧,一脸的不可置信和难以形容。
而费骞也显得十分意外,他显然没有想到舒家清居然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此时也僵直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自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咳咳……”直到这时,舒家清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调整了下呼吸,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然后重新坐下,继续道,“事情呢,就是这样,只不过我们俩说好了一切低调行事,但上次寒假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何敬舟不知怎么的看出来了,所以这学期一开学他就联合我们班的一个曾经对小骞有意思的女同学开始散播传言,所以现如今才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爸爸,你这次突然收到消息、赶回家里来问罪,是不是也是听了何敬舟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