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溪一路狂奔下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冰冷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正低声交谈着退开,地板上残留着几滩明显的水渍和,蜿蜒通向偏厅的方向。
他猛地冲进偏厅。
孟青躺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如纸,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还在往下滴水。
一台圆筒状的医疗机器人正悬浮在他上方,发出柔和的扫描光束,屏幕上跳动着生命体征数据。
“孟青!”
李溪扑到床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他,又在半途停住,怕碰疼了他哪里。
王管家上前一步,挡住了他过于激动的动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小少爷,请冷静。孟青少爷没有生命危险。初步检查显示,他在滑落池塘时,后脑不慎撞击到池边的石头上,造成了短暂的昏迷和呛水。医疗机器人已经处理了外伤,清除了肺部积水,目前体征平稳,很快就会苏醒。”
撞击后脑?昏迷呛水?
李溪拧紧眉头,目光死死盯着孟青苍白的脸。
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没有离开,固执地守在床边,只是死死盯着孟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直到孟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涣散,适应了一下光线,才聚焦到李溪写满担忧的脸上。
“小溪?”
孟青的声音沙哑虚弱,他试图动一下,随即闷哼一声,眉头因疼痛而蹙起。
“别动!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李溪连忙按住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孟青缓了几口气,眼神逐渐清明。
“头有点晕,后脑勺疼……咳咳……”
“到底怎么回事?沈毓说你不小心滑进池塘了?你怎么会……”
李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愧疚的神色更浓。
“是我自己不小心。你送我的那个光脑手环不见了,我记得昨晚去花园散步时还戴着,可能掉在哪里了。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
“雨太大,我心里着急,就没叫机器人,自己打着伞去找。池塘边那块石头长满了青苔,我脚下一滑……后脑勺磕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着,他费力地抬起没被仪器连接的那只手,手腕上赫然是那个李溪熟悉的光脑手环。
此刻湿漉漉的,金属表面还沾着些许泥污,正是去年孟青生日时,李溪用攒了许久的积蓄,偷偷买下的限量款。
之后孟青一直戴着,非常珍惜,从未取下过。
真的是……这样吗?
孟青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虚弱的笑容:“对不起,吓到你了。是我太莽撞了……下次不会了。”
李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孟青苍白的脸上那抹勉强的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床上还虚弱的孟青,把脸埋在他颈侧。
“那个手环丢了就丢了,我再送你十个、一百个都行……你怎么能、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孟青心疼坏了,轻轻回抱住李溪颤抖的身体,拍着他的背,声音更加温和沙哑:“好了,好了,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偏厅门口,沈毓的轮椅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他静静地看着床边相拥的两人,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王管家和家庭医生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开了一些,将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李溪在孟青怀里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抽噎,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他胡乱用手背擦了擦脸,又仔细看了看孟青的脸色,确认他除了虚弱些,确实没有大碍,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好好休息,别乱动。他今晚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
家庭医生上前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建议孟青今晚最好留在楼下有医疗设备监控的客房观察。
李溪坚持要陪着,谁也拗不过他。
孟青劝了几句,见他不动,也只好由他,或许是因为受伤虚弱,他很快又沉沉睡去。
李溪坐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看着孟青安静的睡颜,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只剩下冰冷紧绷的皮肤。
他轻轻握住了孟青露在毯子外面的、微凉的手,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
那一夜的风波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李溪按照杨松晴的要求,在学院内部那个半公开的平台上,用自己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极其简单的日常动态。
三个小时过去,他再看。
光脑屏幕上的那条动态孤零零地悬挂在顶端,下方空空如也。没有点赞,没有转发,更没有评论。
果然,即便是看似算无遗策的杨松晴,也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他很快将这点事抛之脑后,因为更迫在眉睫的压力已经袭来。
第一向导学院居然有月考!
复习的日子枯燥而焦虑。
孟青偶尔会来帮他梳理一些难点,但更多时候,孟青自己也沉浸在高效的备考中。他的进度比李溪快得多,掌握得也更扎实。
月考如期而至,又在一片凝重的氛围中结束。成绩公布得很快,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结果毫无悬念,却又在某些方面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孟青的名字高悬在总榜第三的位置。
理论课卷面满分,逻辑清晰,论述精准,连最挑剔的导师也挑不出错漏。
实践考试中,他展现出远超普通向导的体能素质、冷静的判断力和卓越的战术素养,无论是单人精神力操控测试,还是临时组队的协同防御演练,都表现亮眼,得分紧咬几位早已成名的S级向导。
他像一颗突然闯入的新星,迅速吸引了来自导师、同学,甚至学院更高层面的关注。
“第三区来的?姓孟?”
“理论满分……这可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实践分数也高得吓人,他真的是向导吗?那身手……”
“沈长官的义子?难怪……”
“啧,看来不是花瓶,可比李溪那家伙强多了。”
而李溪的成绩单,则显得黯淡无光。
理论课堪堪挂在中等偏下的位置,最刺眼的是实践考试那一栏。
因为暂时未能找到愿意与他组队参加协同项目的哨兵,该项成绩标注为“未获得”。
李溪也很无奈。
从导师办公室出来,他的心头还萦绕着关于实践组队的烦闷,脚步有些沉。
就在他准备拐向休息室时,前方的情形让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孟青站在那里,一如既往的身姿挺拔。而拦住他去路的,是几个人,为首的是s级向导苏沐。
苏沐的身材在向导中也算得上娇小,比孟青矮了大半个头。骨架纤细,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肩线。
他有一头柔软的、颜色偏浅的栗色短发,发丝在光线下透着柔和的光泽。
面容是毫无攻击性的清秀,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巧,此刻正微微仰视着孟青。
苏沐身后跟着两三个向导,姿态恭谨,更像是拥护者。
此刻,苏沐正望着孟青,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显出一种柔弱感。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越中带着一丝柔软的质地。
“孟青同学……恭喜你,考得真好。第三名呢,真的很厉害。”
孟青面色平静,微微点头:“谢谢,苏沐同学也很优秀。”
苏沐轻轻咬了咬下唇,抬起眼,那双琉璃灰的眼睛直直看向孟青,带着一种纯然的不解。
“我只是有点不理解,你的理论试卷,导师们都在传阅,尤其是最后那道关于复合型精神屏障解析的题。那个思路,真的很独特,我们学院的教材里好像没有提到过类似的解法。”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从第三区过来,需要适应新体系的样子。”
孟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显然听懂了苏沐的弦外之音,但面对这样一位外表柔弱、语气恳切的S级向导的请教,直接硬怼,反而会落人口实。
“学院藏书馆的典籍很多,如果苏沐向导愿意多去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那种解法了。”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甚至透出一股强势。
苏沐静静地看着他,没想到看起来温和的孟青,居然如此敏锐、尖利。
这一次的试探,也让他心里有了些底。不同性格的人,自然要用不同的方式来对付。
“看来,我要多向孟青向导学习了。”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孟青不再多言,对他点了点头,便从苏沐身边走过,步伐依旧稳健。
苏沐站在原地,目送孟青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尽头。夕阳将他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脸上那副柔弱的表情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
直到连廊里恢复空旷,李溪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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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居然是孟青先遇到麻烦……
因为成绩问题,李溪又被杨松晴拉去,好一顿分析弱点。好不容易弄完,已经快十点了。
杨松晴收拾好教具,头也不抬地说:“对了,给你定制的小卡,样板我看了,效果不错。已经安排印了,第一批先印200张,过两天就发售。”
李溪愕然,看向杨松晴。
这么快,他才来了刚一个月。
“照片我都选好了,等会儿发你的通讯器上,你再看看。印刷和材质都是顶级的,设计也花了点心思。”
李溪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虽然他不反对,但是……
“杨导师,你、你没看到我的学院账号吗?除了孟青,一个关注我的人都没有。我发的那条动态,三个小时,连个路过点赞的都没有!你现在印我的小卡?还发售?谁会买?”
“而且,200张?定价多少?”
“暂定100星币一张。”
“100星币?!”
李溪这下真的震惊了,这可不像是杨松晴应该有的决策。
“那些人气很高的s级向导,也就这个价了。我一个E级,您定这个价,恐怕不太合适。”
杨松晴神秘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李溪看不懂的、近乎玩味的微光。
“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件事,其他的,交给我。”
李溪定定地看着杨松晴,试图从那副温和斯文的皮囊下,找出他如此笃定的缘由。
但他什么也看不透。
【系统,你觉得小卡发售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根据计算,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七。】
李溪垂下眼眸,那就让他看看杨松晴能够改变这一切的神奇之处吧。
“好,那就拜托您了。”
等李溪离开后,杨松晴重新调出光屏。
照片上的年轻人,在晨光之下,那种混合着惊惶、脆弱与不自知的美丽,被定格得极具冲击力。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李溪那份定价高昂、限量发售的小卡公告一出,顿时引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嘲弄。
【100星币?是我眼花了还是系统出bug了?】
【E级向导个人小卡?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出周边了吗?笑死。】
【先到先得?我赌一个星币,200张能卖出1张算我输。】
【坐等发售日看笑话,有没有人组团去围观滞销现场?】
李溪那个本就寂寥的账号,因为这条动态,访问量倒是激增,可惜几乎全是来看笑话的。
李溪并没有关注这些,比起这些无关痛痒的口水,更迫在眉睫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实践课的协同项目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愿意与他组队的哨兵。
否则下次月考再是没有成绩,他就该被约谈了。
然而想找一个合适的哨兵实在是太难了,尤其是他现在这种状况。
再次站在中央训练场边缘的观景台下方入口处,李溪看向里面。
午后的训练场更加喧嚣,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哨兵,比上次人要多了不少。
与此同时,观景台上和训练场边缘零星散落着一些向导学员。
他们的目的与李溪相似,都在观察、评估场中那些哨兵,试图寻找未来可能的搭档。
当李溪独自一人出现时,他几乎立刻成了焦点。
“看,我们的‘百元小卡明星’来了。”
一个打扮精致、留着长发的向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旁边的向导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夸张的同情:“E级向导,理论课中游,实践零分……我要是哨兵,我也躲着走。谁愿意带个公认的拖油瓶?就算他爸是沈熠又怎样?协同作战可是实打实的,出了事可是要担责任的。”
这些酸话,对李溪根本不痛不痒。他没有理会,继续认真地看着这些哨兵。
说实话,光用眼睛看,他有些分辨不出优劣。
在第三区,他接触过的哨兵有限,真正意义上的协同作战,也就是和萧望之有过一次。
可偏偏,那时候他还没有任何精神力。
所以,该怎么选?
他看得认真,眉头微蹙,雪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扰和一丝焦急,寻找搭档的意图,明确地写在上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专注看人的同时,自己也早已成了全场哨兵视线暗流汇聚的中心。
表面上,一切如常。
哨兵们依旧专注于自己的训练,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许多细节的异常。
那是一种无声的、暗流汹涌的竞争与展示。
如同雄鸟在潜在配偶面前抖动最华丽的羽毛,只不过这些雄鸟个个力量强悍,且将那份争奇斗艳的心思掩藏在了汗水和尘土之下。
李溪对此毫无所觉。
反而是站在他附近不远处的几个向导,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他们交换着眼神,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看,B区的那个S级哨兵,刚才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刚才嘲笑李溪的长发向导低声对同伴说,语气带着被注意到的愉悦。
“何止,东边器械区那几个A级的,练得比平时猛多了,肯定是想表现给我们看。”
戴眼镜的向导观察得更加细致入微。
他们理所当然地将哨兵们那些微妙的表现,归功于自己的到来和魅力,全然没想到场边那个沉默寡言、被他们暗自鄙夷的李溪,才是真正搅动这一池春水的无形之手。
李溪看了半天,越看越茫然。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终于放弃了这无谓的观察。
算了,还是找孟青问问吧。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训练场上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然松懈了许多,回归了寻常训练日的状态。
几个原本暗自得意的向导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感觉气氛有些倦怠下来?
而在训练场东侧的休息区,两个刚结束高强度对抗、正用毛巾擦汗的S级哨兵,正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个有着一头微卷褐色短发、相貌俊朗阳光的,正是王一晨。
他此刻完全没了训练时的悍勇,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气质更冷峻、黑发黑眼的同伴伊程。
“看见没?刚才李溪又来了!我就知道他肯定会为实践课搭档发愁!啧,那小表情,看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王一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面的兴奋。
伊程淡淡地“嗯”了一声,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
王一晨却不管他冷淡,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从第一天见到他,我就……咳,反正你懂的。可惜他看起来太高冷了,根本不敢靠近搭话。”
他挠了挠头,有些懊恼:“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直接说‘嘿,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我们组队吧’?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伊程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现在就像。”
“喂!”王一晨不满地捶了他肩膀一下,随即又贼兮兮地凑近。
“不过说真的,伊程,你注意到没?他开通账号那天,我就偷偷搜到了,一天恨不得刷一百遍主页!那张默认的黑头像我都快看出花来了!就是不敢点关注。”
他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点:“不光我,其他人也一样。大家私底下都传开了,谁要是敢第一个关注他,谁就是所有人的公敌!这默契,简直了。”
“无聊。”伊程评价道,开始检查自己的护腕。
“怎么无聊了?这叫战略!”
王一晨反驳,随即眼睛又亮起来。
“不过现在机会来了!他要发售那个小卡了!看到了吗?购买条件之一就是必须关注账号!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关注了!而且还能抢卡!我决定了,发售那天,我要抢一百张!”
他握紧拳头,一脸志在必得,但随即又垮下脸:“就是……竞争对手肯定超多!光是咱们这一届里,暗戳戳惦记的就不少,更别提那些高年级的了,可恶!”
他忽然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伊程:“伊程,你要不要抢?要不要?”
伊程被他看得有点烦,干脆地摇头:“没兴趣。”
“真的?”
王一晨顿时喜上眉梢,一把揽住伊程的肩膀。
“好兄弟!一言为定啊!你不抢,那就是默认支持我了!对了对了,发售那天你帮我多抢几张,多少我都收!”
伊程被他晃得皱眉,挣开他的胳膊,没好气地说:“我为什么要帮你抢那种东西?”
“哎呀,帮兄弟完成一个小小的心愿嘛!回头请你吃一个月的特供能量餐!外加当你三个月的对练沙包!”
王一晨急火火地哀求。
伊程沉默了几秒,看着王一晨那张写满“拜托拜托”的脸,最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算是默许。
“太好了!就知道你够意思!”王一晨欢呼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开始跟伊程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抢卡的具体策略。
伊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只是个普通向导,难道就因为那张脸,王一晨就走火入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