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毓的目光从落地窗外沉沉的暮色中转回,落在静候在轮椅旁的王管家脸上:“王叔,小溪还没回来吗?”
王管家看着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少爷,有些疑惑。
从下午六点半李溪平常到家的时间点开始,沈毓就独自操控着轮椅,静静停在了正对别墅大门的大厅。
期间他一共问了十二次,间隔越来越短,眼神却一次比一次沉静,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堆积,让见惯风浪的王管家也不由得生出一丝隐忧。
他十分不解,李溪很明显是沈毓的替代品,可沈毓不仅没针锋相对,反而对他有一股奇怪的依恋。
“少爷,我刚联系过小少爷了。他今天学院有月度测评,成绩似乎不太理想,实践课方面遇到了些困难。孟青少爷正陪他在学院的图书馆加练补习,可能会晚一些回来。您要不要先用些点心?厨房准备了您喜欢的杏仁酥。”
沈毓沉默地听完,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又重新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大厅里只剩下古老的落地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大约五分钟后。
沈毓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
“小溪大概还要多久?”
王管家正要开口,别墅外终于传来了悬浮车降落的声音。
沈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放松下来。
当李溪和孟青并肩走入大厅时,他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温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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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他轻声招呼,目光率先落在李溪脸上。
李溪礼貌了回了一句,依旧保持沉默。
倒是孟青,跟沈毓多说了几局,让气氛变得其乐融融起来。
可,沈毓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李溪,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每一丝异样。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怎么看小溪的脸色这么差,是在学院遇到什么事了吗?”
李溪一顿,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不过,这种事,他当然不会想跟沈毓说。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倒是一旁的孟青开口解释道:“是实践课协同项目的事。小溪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哨兵搭档,今天的模拟测试……只能旁观,没有成绩。他有些着急,一直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沈毓:“沈毓,你也是哨兵,对哨兵之间的想法和选择标准,应该比我们向导更了解吧?有没有什么建议?”
李溪眨了眨眼,好像是哦,问沈毓倒是比自己琢磨要快些。
沈毓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
他看着李溪眼睛亮亮地看向他,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悄然掠过眼底。
“原来是这样。我书房里还有一些以前的笔记和资料,里面记录了一些关于哨兵心理、偏好评估,以及初期协同训练注意事项的内容。虽然有些旧了,但核心的东西应该还有参考价值。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讲讲。”
去沈毓的房间?
李溪的心脏猛地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即使沈毓坐在轮椅上,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哨兵这两个字本身就让他神经紧绷。
韩潮、萧望之、萧忆之……那些以爱为名的控制,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深深的阴影。
他对所有哨兵都怀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抗拒,总觉得他们平静的外表下,可能藏着随时会撕裂理智的野兽。
“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孟青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
“这有什么麻烦的。沈毓是你哥哥,帮你是应该的。那些资料说不定真的有用呢?总比你自己一个人瞎琢磨强。”
沈毓安静地等待着,仿佛只是提供一个简单的建议,去不去都由李溪自己决定。
最终,李溪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麻烦你了。”
沈毓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跟我来吧,资料在书柜里,可能需要找一下。”
沈毓的房间显得冷清,色调以浅灰和米白为主,家具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品。
沈毓操控轮椅滑到书柜前,精准地从中抽出几本皮质封面的笔记和一个数据存储盘,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
“坐。”他示意李溪在桌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李溪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沈毓没有立刻翻开笔记,而是先开始了讲述。
“哨兵根据战斗风格和精神力特质,大致可以分为几个主要类型。”
“攻击型,侧重爆发力、速度和精准打击,精神图景往往更具侵略性;防御型,擅长构建坚固屏障、化解冲击,精神图景更偏向稳固和韧性;均衡型,各方面能力相对平均,适应性较强;还有一些特殊类型,比如擅长隐匿、侦查或精神干扰的。”
“性格方面,哨兵个体差异很大,但普遍对向导抱有基本的尊重。”
“向导的精神抚慰与指引,对哨兵维持精神图景稳定至关重要。因此,在选择搭档时,除了实力,哨兵也会看重向导的精神力是否舒适,是否能够有效安抚自己。”
李溪听得很认真。
“然而,最重要的,是实战中的配合性。”
“对于你目前的情况,评级不高,实战经验缺乏,自保能力较弱。我建议,优先考虑攻击型哨兵,而且是近战专精的类型。”
“为什么?”李溪忍不住问。
“攻击型哨兵,尤其是近战类,往往冲锋在前,能最大程度吸引敌方火力,为你创造相对安全的环境。”
李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毓合上笔记,看向李溪,眼神变得专注。
“但是,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想要真正了解是否契合,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是进行一次模拟协同战斗。”
他略微停顿,才缓缓说出接下来的话:“所以,在去寻找具体哨兵之前,我想先看看你的精神力,了解你的精神力特质。”
李溪愣住了。
看看他的精神力?虽然沈毓是哨兵,但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毓盖着薄毯的双腿。
沈毓的精神图景,在那场导致他残疾的事故中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已经无法正常接收和感知向导的精神力了。
那他要怎么看??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沈毓宽大的手攥成拳头,才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和冒犯,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恨不得把刚才那一眼吞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急得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慌乱之下,他笨拙地召唤出了自己的小芽,试图转移话题,掩饰刚才的尴尬。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毓看着李溪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被这种天真又直接的举动逗乐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溪,看着我。”
李溪身体一僵,慢慢抬起头,撞进沈毓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精神体的形态和强度,只能反映一部分特质。我想看的,是你的精神力本源如何流动,如何与外界交互。所以,我才需要你试着,用你的精神触须,进入我的精神图景。这跟我的精神图景好不好,没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李溪依然写满犹豫的脸,补充道:“一般来说,向导的精神触须进入哨兵精神图景的难易程度,可以粗略反映双方的初步契合度。越容易进入,表层壁垒越薄弱,通常意味着精神力更具有亲近性。当然,这只是最基础的因素,真正的契合远比这复杂。”
“你就当是在进行一次单向的精神力探查练习。”
李溪这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他闭上眼,收敛心神,将意识沉入自己的精神深处。
那株小芽在他意识海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纤细的精神触须,让它缓缓脱离自身,朝着沈毓的方向,延伸过去。
精神触须的尖端,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那片黯淡无光的壁垒。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声痛哼,猛地撕裂了房间里的寂静。
沈毓原本平静无波的脸骤然扭曲,俊秀的五官因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瞬间失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太阳穴,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几乎在眨眼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
那痛苦是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整个身体都剧烈地痉挛起来。
原本稳坐在轮椅上的身躯完全失控,向前一栽,竟硬生生从轮椅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李溪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忙脚乱地冲上前,想要把摔倒在地的沈毓扶起来,同时惊慌失措地召回了那缕惹祸的精神触须。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毓不是说他的精神图景已经彻底死了吗?为什么会痛成这样?!
精神丝被迅速收回,那突如其来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令人虚脱的余韵。
沈毓蜷缩在地板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粗重而破碎。
然而,就在李溪的手刚刚触碰到他肩膀,想要将他扶起时,沈毓却猛地抬起手臂,一把死死抓住了李溪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体弱之人。
李溪吃痛,倒抽一口凉气,对上的,却是沈毓抬起的脸。
那张总是温和、疏离、带着一层完美面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
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绝境中的困兽骤然看到了裂缝中透出的一线天光。
那光芒里混杂着狂喜、不可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别……别停……”
沈毓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余音。
“继续……刺我!”
李溪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都痛成这样了!我、我去叫人!叫医生!”
他试图挣开沈毓的手,却被抓得更紧。
“不!不许叫人!就要你,就要你继续,越重越好!”
他死死盯着李溪,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李溪被他这副模样彻底吓住了。
这和他认识的、那个总是温和有礼的沈毓判若两人,眼前的沈毓,脆弱,疯狂,情绪决堤,像一头受伤后彻底失控的野兽。
李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抿了抿苍白的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垂下眼帘,避开沈毓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和一丝示弱般的柔软:
“你、你别这样,我、我有点害怕……”
沈毓的身体猛地一僵,抓住李溪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写满了惊惧和无措的小脸。
自己在做什么?
像个疯子一样,逼迫他,恐吓他,用眼泪和哀求绑架他……
沈毓猛地松开了钳制着李溪的手,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再也支撑不住。
上半身一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了李溪单薄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李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踉跄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了他颤抖不止的肩膀,没有推开。
沈毓将脸埋在李溪颈侧的衣料里,呼吸依旧急促。
“对不起,吓到你了。可是,小溪,我的精神图景有感觉了!”
“虽然是剧痛,但是,它有感觉了!以前、以前不管请来多高级的向导,用了多少方法,我的精神图景都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感觉。可是,你只是碰了一下……”
李溪明白他的喜悦,却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也许是你的精神图景受损太严重,我的精神力反而刺激到了伤口,我们还是让专业的医生或者高阶向导来看看比较好,万一……”
沈毓猛地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决。
“不看!不许叫任何人!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他们那种怜悯的、评估的、最后总是摇头的眼神!我受不了再一次被告知毫无希望!你就让我试试,试一试,可以吗?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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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更像一只濒死的、苦苦哀求一线生机的困兽。
李溪看着他,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但他依旧没有答应,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沈毓的眼神死死锁住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激烈。
“我知道你进了沈家,名义上是继承人,但你什么都没有,对吗?父亲他、他控制一切,他不会真的给你实权,下面的人也不会服你一个空降的少爷。你想要掌控沈家,难如登天。”
“我愿意把我名下所有的资产、股份、人脉……我的一切,都转给你!作为交换,作为支持!让你在沈家,除了父亲之外,还有另一份依仗!”
李溪彻底愣住了,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能慌乱地摇头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要你的东西!”
沈毓打断他,抓着他的手腕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像是一个信徒,终于等到了他的神明。
“我知道你不是。可是小溪,我需要一个保证。一个能让我自己安心、也能让你、让你愿意持续帮我的理由!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在沈家!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求你接受它,然后帮帮我……”
李溪看出来了,沈毓是认真的。
空气凝滞,只剩下沈毓粗重的喘息和李溪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被拉长。
李溪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妥协了。
“我帮你,但不是为了你的资产。”
沈毓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李溪语气一转,有些磕磕巴巴地说:“但是、但是你必须听我的。治疗或者不管这是什么,必须循序渐进,在我的控制下进行。如果你同意,我就……试着继续。”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向沈毓。
沈毓哪敢拒绝?
“我答应!我都答应!听你的,都听你的!小溪,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么明亮的一个人,终于也有一束光,堪堪照在了他身上。
李溪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近乎驯顺的模样,心中那点沉重的无奈,悄然混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挣脱沈毓过于用力的手,想要把他扶起来,却实在没多少力气。
他看向沈毓,有些不知所措。
沈毓看着他累得红彤彤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柔软。只是一个动作,轮椅就伸出机械手臂,将他重新放在了轮椅上。
“别担心,我还不至于真的跟个废人一样。”
李溪这才松了口气,“那,那我们……再试一次?”
沈毓用力点头,闭上了眼睛,神情却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期待。
李溪定了定神,再次沉入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一次,他分出的精神触须比刚才更加纤细的精神丝。
可,还是不行。
沈毓再次痛苦无比,李溪赶紧收了回来。
怎么会这样?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看来这种方法暂时是行不通了。
【系统,还有别的方法吗?】
【……有是有,但宿主你确定要这么做?昨天你还对沈毓爱答不理,怎么今天就变了?】
【……】
【……抱歉,宿主,是我逾越了。】
【因为,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原本的目的就是沈毓掌控的权势,现在他主动提出了交换,我自然不想放弃。】
【宿主……】
李溪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在系统眼中,自己变化得太快了。
可不变又该如何,难道还像以前那样任人摆布吗?
他不想。
【告诉我吧,我会自己决定到底用不用。】
【好的,宿主,这种方式你以前也用过,就是肢体抚慰,是向导的另一种抚慰模式,更加私密、也更加温和。】
李溪彻底愣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这……这怎么行?!
沈毓是沈熠的亲生儿子,名义上是他的哥哥。
就算他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沈毓不知道啊。在沈毓眼里,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用这种方式……这成何体统?太越界了!太不合适了!
【不、不行,这个办法不行。还有没有别的?更……更常规一点的?】
【抱歉,暂时没有,也许宿主可以暂缓行动。】
沈毓看出了他的犹豫:“没关系,继续,说实话,我喜欢这种感觉……”
李溪却没办法继续这么做,内心纠结片刻,他还是摇了摇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还需要再找找更好的方法。”
沈毓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在李溪清亮的目光中败退下来。
他捏了捏李溪的手指:“好,都听你的。”
李溪埋头在图书馆里寻找着治疗沈毓的其他方法。
就在这时,旁边两个低声交谈的向导学员的对话,猝不及防地灌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就在刚才,在西侧螺旋楼梯那边!”
“真的假的?孟青把苏沐推下去了?”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苏沐那样子,啧,真惨,右胳膊都变形了,血糊了一身……”
“为什么啊?他们不是才因为月考的事有点摩擦吗?孟青看着不像那么冲动的人啊?”
“谁知道呢?听说苏沐只是想跟他好好谈谈,可能话说重了,戳到孟青痛处了?第三区来的,自尊心强呗……”
李溪手中的书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站起身,拔腿就往图书馆外冲。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学院警卫和几名导师模样的人正在维持秩序,气氛凝重。
人群中央,景象触目惊心。
苏沐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张清秀精致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他浅栗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沾着灰尘,昂贵的学院制服外套上擦破了好几处。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衣袖被洇出的血迹染红了一大片。
他整个人缩在那里,身体因疼痛和惊吓而微微发抖,眼眸里盈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