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出血是在凌晨两点突然发生的。
厉沉舟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的他,正准备关电脑时,一阵尖锐的绞痛从胃部直冲上来。他捂住上腹,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视线里的文件开始模糊重影。
“厉总?”视频那头的高管还在等待指示。
厉沉舟想说话,喉咙里却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他猛地咳嗽,掌心一热——暗红色的血溅在键盘和文件上,触目惊心。
“叫…救护车。”他对着还亮着的摄像头挤出这三个字,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眼前是医院病房刺目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手背上插着输液管,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厉沉舟花了几秒钟才理清状况——他在医院,胃出血,昏迷了大概…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厉沉舟转过头,看到林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眼下是明显的乌青,整个人憔悴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握着厉沉舟的手,握得很紧。
“漾漾…”厉沉舟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
“别说话。”林漾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医生马上来。”
医生很快来了,检查了各项指标,又问了几个问题。“急性胃出血,出血量不小,但已经控制住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之后至少休养一个月。厉先生,您这是长期饮食不规律、过度劳累导致的。再这样下去,下次可能就是胃穿孔了。”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林漾一言不发地给厉沉舟调整枕头,动作轻柔,但嘴唇抿得很紧。
“对不起。”厉沉舟低声说,“吓到你了。”
林漾的动作顿住了。他低着头,厉沉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握着枕头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接到程维电话时,在想什么吗?”林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在想,如果这是又一次重生,如果我又要再经历一次失去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
厉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他想起前世林漾死后,自己接到消息时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而现在,林漾正在经历同样的恐惧。
“对不起,”厉沉舟重复,声音干涩,“真的对不起。”
林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强撑的镇定:“医生说你需要绝对静养。我已经让程维把你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都推了或者分出去了。厉氏离了你一个月不会垮,但你如果再这么拼命,可能真的会垮。”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是厉沉舟从未听过的强硬——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反驳的坚决。
厉沉舟怔住了。他记忆中的林漾,总是柔软的、温顺的、需要被保护的。但现在坐在他床边的这个人,眼神坚定,脊背挺直,像是突然长出了坚硬的铠甲。
“好。”厉沉舟哑声说,“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漾几乎寸步不离医院。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安排,连so姐打来的紧急电话都简短处理。白天他守着厉沉舟输液、吃药、做检查,晚上就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一张窄小的折叠床,睡起来并不舒服,但他坚持要留下。
“请个护工就好,”厉沉舟第三天时说,看着林漾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林漾正在给他削苹果,刀工娴熟——这些天他学会了所有照顾病人的技能,“我在这里。”
“漾漾…”
“厉沉舟,”林漾抬起头,眼神平静,“你生病了,我照顾你。这不需要理由,也不接受商量。”
厉沉舟看着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自己嘴边。那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事实上,这是他们两世以来,第一次角色如此彻底地互换—向来是厉沉舟照顾林漾,保护林漾,现在却完全反了过来。
第四天晚上,厉沉舟半夜醒来,发现林漾没在陪护床上。他心里一紧,正要按铃,听到卫生间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漾漾?”厉沉舟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停了——有些踉跄地走到卫生间门口。
林漾正趴在洗手池边干呕,脸色苍白,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身,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起来了?我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话音未落,他又转身干呕起来。
厉沉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走过去,轻轻拍着林漾的背,感受着掌下单薄脊骨的颤抖。等林漾缓过来,他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睡觉了?”厉沉舟问,声音低沉。
林漾眼神躲闪:“有吃啊…”
“说实话。”
沉默。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从你住院那天起,”林漾终于小声说,“就没怎么睡着过。一闭眼就梦到你吐血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厉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把林漾拥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怕碰到自己的输液针孔,更怕碰碎怀里这个人。
“对不起,”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但这一次,是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不该让你这么担心。”
林漾把脸埋在他胸口,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厉沉舟坚持让林漾睡到病床上。单人病床不大,躺两个成年男人有些挤,但他们侧身躺着,紧紧相拥,反而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以后不会了。”厉沉舟在林漾耳边低声承诺,“我会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定期体检。不会再让你担心。”
林漾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你保证?”
“我保证。”厉沉舟吻了吻他的发顶,“用我的生命保证。”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个怀抱太安心,林漾很快就睡着了。厉沉舟却睡不着,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
林漾瘦了,下巴尖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厉沉舟想起这些天林漾为他做的一切—学着向医生问病情,记下所有药的用法用量,甚至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
他的漾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依靠的树。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时,看到两人挤在一张病床上,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检查完厉沉舟的情况后,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但记住,至少休养一个月。再进医院,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谢谢医生。”林漾认真地记下所有注意事项。
医生离开后,厉沉舟握住林漾的手:“出院后,我们去度个假吧。就我们两个人,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林漾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厉沉舟点头,“工作永远做不完,但你的黑眼圈,我不能再看了。”
林漾笑了,这是住院几天来,厉沉舟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放松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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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前一晚,厉沉舟的输液终于停了。手背上的针孔还贴着胶布,但身体的感觉已经轻松了很多。晚上九点,护士查完最后一次房,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漾正在收拾明天出院要带的东西,背对着病床。厉沉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漾漾。”他轻声唤道。
林漾回头:“嗯?”
“过来。”
林漾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厉沉舟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拽,林漾就跌坐在床沿,“就是想抱抱你。”
林漾笑了,顺从地俯身,让厉沉舟环住自己的腰。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但他们谁也没动,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
病房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上的霓虹明明灭灭,像星星坠落人间。
“这几天,”厉沉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辛苦你了。”
林漾摇摇头,脸贴在他胸口:“不辛苦。只要你没事,什么都不辛苦。”
厉沉舟的心又疼了一下。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林漾的后颈,指尖感受着皮肤下温热的脉搏——那是生命的证据,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漾,”他低声说,“转过来。”
林漾微微起身,转过脸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漾都有些不安了,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
然后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急切,没有索取,只有无尽的温柔和感激。厉沉舟的唇轻轻擦过林漾的唇瓣,像羽毛拂过水面,留下细微的涟漪。
林漾闭上眼睛,顺从地张开嘴。厉沉舟的舌探进来,温柔地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寸,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标记。这个吻太温柔,温柔得让林漾想哭。
他尝到了泪水的咸涩——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厉沉舟的。
一吻结束,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厉沉舟的拇指轻轻擦过林漾湿润的眼角,声音低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林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厉沉舟的手背上,滚烫。
“傻子,“他哽咽着,“我怎么会放弃你。”
厉沉舟没说话,只是重新吻住他。这一次的吻深了一些,带上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他的手滑进林漾的衣摆,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腰侧皮肤,感受着那下面有力的心跳。
林漾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手也抚上厉沉舟的脸颊,指尖描摹着熟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微微冒出的胡茬。
他们就这样在病床上亲吻,温柔地,缠绵地,像两个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和温度。
直到林漾的呼吸开始急促,厉沉舟才缓缓结束这个吻。他的唇移到林漾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在唇角停留,轻轻啃咬。
“医生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适当的亲密接触有助于康复。“
林漾的脸红了,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清:“医生才没说过这种话。”
“我说有就有。”厉沉舟耍赖,手臂收紧,把人完全圈进怀里,“今晚就这样睡。”
病床确实小,两人必须紧紧相贴才能躺下。厉沉舟侧躺着,让林漾背对自己,然后从后面环抱住他,手臂横在他腰间,手与他十指相扣。
林漾的后背贴着厉沉舟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和透过病号服传来的温热体温。厉沉舟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喷洒在他耳畔,规律,绵长。
“睡吧。”厉沉舟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在这儿。”
林漾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暖和安全。厉沉舟的手在他腹部轻轻摩挲,不是情色的抚摸,而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守护。
几天来的疲惫和紧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林漾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安心。
厉沉舟却没有立刻睡去。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掌下温热的皮肤和稳定的脉搏。
这一次生病,像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他。
他总以为重生一次,有了弥补的机会,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把前世错过的都追回来。但他忘了,生命是脆弱的,健康是易碎的。如果他不好好珍惜自己,如果他再次倒下,那留给林漾的,只会是又一次无法愈合的伤痛。
“对不起,”他在林漾熟睡的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活着,陪你很久,很久。”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厉沉舟终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林漾柔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里有家的味道,有安心的味道,有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间的烟火气。
明天出院,然后,开始真正地、好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