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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台望谢第三卷完
3101 段

第三卷完

3101 段

☆、战后

一年后。

凉州祝将军府,祝老将军的世子祝沂拿着一封请柬跪坐在祖父前,这一年整个北方经历了前有未有的变革,凉州独立于整个大赵,终有一日需面临这样的困境,战乱之际你治理一方百姓独立于朝廷,或许还有个爱护百姓的好名声,但是一旦乱世有了让众人追随和认可的主公之后,你就面临着立场抉择的问题。

世子祝沂双手恭敬地将请柬交给祝戎,祝戎放下手握温茶的手,看到上面的内容,老人脸上的皱纹随着岁月的雕刻已经愈来愈深,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也略显的浑浊,这是一位真的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现在这些新冒出头的风云人物,所经历或许都不及老将军是十之有一,这一生都在为大赵而奉献自己,如果说他真的有什么后悔的事,那便是在几十年前一时心软应了最疼爱的女儿的要求,带她入洛阳赏花吧。

祝老将军拿着这封请柬望着躺下的子孙,“沂儿打算怎么做?”

祝沂是如今祝家的世子,也是西北的名义上的领袖,但是他的荣耀的名声,有很大部分来自于他的姓氏,如果没有他的祖父,或许他也如大赵其余各州的武将一样,在这样席卷北方的潮流中,无可避免的陷入混战,或者自立起义,或者追随他人,然后于微末混乱之中,博得一席之地。而不是像如今一样,还可以坐拥一地,安稳如常。

“祖父,孙儿以为,谢将军治理有方,其余人或都不是其对手。”祝沂到底是年轻了些,耐不住性子。

祝戎没有说话,抬头示意其他人回答,祝家的孩儿本就不多,祝戎这一生不过一双儿女罢了,女儿香消玉殒,儿子这一脉不过三个孩子,大儿子为世子,小儿子尚小,女儿,祝戎只想让西北的儿女保持真性情,不愿再做联姻的工具。

祝阑则说:“父亲,这谢将军还是让孩儿会他一会,魑魅魍魉还是英雄好汉,试一试便知。”

祝戎点头,如今凉州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他本对大赵失去信心,又不能起兵造反,所以才于凉州自治,而如今,天下形势已然大有变化,自去年谢景云杀了陈辙起,便大军入里州,轻而易举的占领了原先陈辙的地盘,随后驻军,治理民生内务。

祝戎本以为他会继续征讨,但是出奇的是谢景云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州府各官职重新任命,州令也不再朝令夕改,原先还一直往并州逃的人,因着谢景云的到来,全都安下心来。

随后谢景云重整军务,军队的编制都按照原先并州的情况,重新整改,而各州的训练也陆续开始,捷豹营的选拔也日益激烈。

民生政务初步安定后,谢景云才继续征战北方,但是或许是其他武将怕了谢景云,不如谢景云,或许是谢景云太得民心,各地总是有人不断帮助他,谢景云很快就占领了整个北方。

那便只剩下不参与混战的凉州一地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祝戎都会觉得,统一北方势在必行,这场宴会必然是鸿门宴,先礼后兵,如果凉州愿意追随谢将军,那便活,如果凉州仍想明哲保身,那便会迎来谢将军大军的洗礼。

但是这个人确实从头到尾都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谢景云。

不说曾经他们两人互相帮扶过,从徐州的一封信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微妙的关系开始,后来在并州,凉州军于战场上救了谢景云,这是救命之恩,虽然后来并州送了不少消息过来,但是救命之恩又怎会轻易抵消。况且...祝戎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天意,让他觉得这位谢将军,或许真的不一样......

“你带着世子去吧。”祝老将军咳嗽了两声,接着说,“我给你写封信,要是遇到紧急情况,把信交给他身边的谋士,季先生。”

这次晚宴可以说是犒军宴,也可以说是明志宴。如今谢景云刚刚通知了北方,此时的宴会便是告诉整个大赵,谢景云是北方真正的霸主,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夺位的开始。

里州,谢将军府。

徐子良来汇报,谢景云压低了声音,“你季先生睡着了,小点声。”徐子良立刻放低了声音,眼睛微微看了看屏风的方向,“将军,祝将军府回信了。”

谢景云问:“可是祝阑将军来?”徐子良应道:“确实如将军所料,而且还带了世子过来。”

谢景云说:“倒是有心了。”

祝家人,祝老将军年岁已老,祝阑正值壮年却无心于大赵权力纷争,所以祝家一直戍守西北,这些年来一直如此,如今大赵局势不明,而祝老将军让世子过来,必然是愿意让世子为他效力,这样等将来他真的称帝,祝家还有从龙之功。而即便谢景云失败了,左右他们能保全世子一人,祝家也没什么损失。

徐子良出门安排宴会的事了,谢景云来到屏风后,看着床帏处,放轻了脚步。

“唔,怎么了?”季修宁睡觉一直很浅,其实刚才谢景云说话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谢景云声音温柔,“祝家人快来了。”

季修宁知道谢景云的心情,此时这世上,谢景云只剩下祝家人是真正的亲人了。而亲人见面,除却喜悦外,那些痛到骨髓里的事情,又要重新提起,或许祝家已经忘了这伤痛,如今却要重新去想起,确实不易。

“可是你舅舅来?”

谢景云笑了一声,“嗯,你猜还有谁?”

季修宁也笑了,“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谢景云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的人,陷入了深思。

征战这一年,季修宁着实辛苦,他负责征战,而所有打理后方的事情,都是季修宁负责,无论是军队编制改革,选拔人员,还是各州政务,民生问题,都是季修宁负责,季修宁很少休息,如今好不容易暂时安定下来了,他的修宁该好好休息了。

这一年,他也愈发想要给季修宁一个名分,或者说给自己一个名分,一个两个人可以携手四方的名分。

如今他是一方霸主,追随他的谋士,武将数不胜数,幕僚们虽说都是他的属下,但都被示意过季先生的话一定要重视,一定要尊重季先生。可是还是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凭借着自己的“才能”想动摇季修宁的地位。

而且,那些不发一言的人,又有多少是真的不会背后里议论季修宁呢?谢景云想得很多,他不想让他的修宁背上不好的名声,可是一旦他公开和修宁的关系,又相当于把修宁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成了人人都知道的谢将军的软肋,将面临更多的暗杀和迫害,这是他更不愿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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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陷入了两难,心中也更加愧疚。

可是季修宁并不在乎这些,或者说他也没时间在乎这些,这一年的各种事情就够他从早忙到晚的了,还哪有时间在乎不知从哪传出来的一丝半缕的谣言呢?

宴会的日子愈发近了,张蒙和蒋小虎提前到了。

“景云!”蒋小虎一路快马加鞭,此时已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抱上了谢景云,“真的太久没见了,一切可还好?”谢景云扶住他,“都好,幽州怎么样?”

蒋小虎这才离开谢景云,看了看张蒙,“当然好,你问张蒙,他可厉害了,他是我见过的除了你之外最厉害的人!”

看来小虎和张蒙处的不错,谢景云笑着问张蒙,“你可愿来里州帮我?”

张蒙笑着说:“里州人才济济,而幽州苦寒之地,将领本就少,我就不来抢这好地方了,不过有需要的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来帮忙。”

这话可谓是说的滴水不漏,我不是不舍得放幽州的权,只是里州位置好,大家都想来,自己就不来抢位置了,而幽州寒冷,没人愿意去,正好我在这。但是如果你想让我来里州帮忙,我又一定会来,这是在表忠心。

谢景云心中有数,迎着两人去吃饭了。

季修宁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喝了不少了。张蒙看见季修宁来了,立刻笑了起来,“修宁,眼睛可是完全好了?”

季修宁也笑,“谢谢张大哥,确实都好了,明神医的方子很有效果。这些日子我一直按时吃药。”

“那就好,但还要记得按时复查,别留下什么病根。”

“嗯,好。”

谢景云拉着季修宁的手坐下,季修宁无比自然的享受着谢将军的待遇。

席上的人都没有多大的反应,那些侍者仿佛也习惯了此情景一般。

可蒋小虎此时看季修宁有些尴尬。

他这些日子确实听说了,原来季修宁和谢景云关系不一般,是那种关系,他一开始不相信,后来细想了许多从前几个人在一起的情景,又开始怀疑,难道两人真的是......他难以想象,景云竟然会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他军中的谋士,这可怎么办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更无法坦然面对此刻的情形。

张蒙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推了他一把,“小虎喝多了吧?”蒋小虎立刻反应过来,“可能是,最近有点累,又贪杯喝了许多,有点迷糊了,嘿嘿。”

谢景云招人送他回房,张蒙也起身往回走,“修宁,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可是军中太累了?”

季修宁回答:“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张蒙喝了酒后的眼神明显没有清醒时那么克制了,他此刻的眼里满是不舍与渴望,“路还长,别累到自己,慢慢来就好了,我会心疼的。”

季修宁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到他微红的脸,思考了片刻,许是也喝多了。

“张大哥快休息吧。”说着他就离开了此处,而张蒙却在他走后神色一变,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没有用,季修宁还如往常一样,清清冷冷,又有着想让人飞蛾扑火的力量。

回到房间,季修宁就被一道身影抵到了墙上,感受到了谢景云的气息,他放松了身体。

谢景云头抵住季修宁的前额,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你是我的。”顷刻间他吻住了季修宁,舌尖激烈地扫过他的口腔,这是一个霸道无比的吻,酒味儿遍布口腔,季修宁被迫靠在墙上承受着他的热吻。

过了好久谢景云才松开了他,谢景云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对不起。”季修宁嘴已经破了,此时红肿的样子格外明显,他张了张嘴,有些疼,“怎么了?”

谢景云没有回答,只是说着对不起,然后拿来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了擦嘴,倔强的脸上充满了占有欲和心疼,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

季修宁也只当他是最新心情有异,所以没和他计较,给他喂了些醒酒汤后就离开了。

而谢景云却睁开了双眼,一双黑眸在暗色中却格外清晰,他有些焦躁了。

他一直将季修宁视若珍宝,季修宁生病的时候他舍不得动他,后来四处征战他和修宁时时两地分居,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他反而有点钻了牛角尖,觉得谁都要抢他的修宁。

叹了口气,想来是最近太累了,过段日子就好了。

☆、认亲

北方各州的将领这几日纷纷来到里州,他们是谢景云在各地任用或者留任的将领,这一年他四处征战,收服了不少武将,但是始终把大本营定在里州,就是因为里州的地理位置占绝对优势,是北方的核心,而季修宁在里州坐镇,更是让他将里州作为新的政治军事中心。

“你听说了吗?谢将军这次把我们都着急来,好像是有大事要说?”青州的一个新兴小将神采飞扬,此番能被召集的人定然是入了谢将军眼的,他能前来是十分高兴的。

“那当然是有事,不然把大家召集过来干什么?”随行的同伴接着说。“其实大家都猜到了,如今谢将军占领北方,怕是要有下一步动作了。”

“嘘,还是别瞎说的好!”孙唯赶紧制止了他的话,虽然大家都有这想法,但是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喵喵~”孙唯被吓了一跳,“哪来的猫!”

同伴也显然没想到,谢将军住处竟然还养猫?

季语这时匆匆过来,“小祖宗,到处乱跑!”季语抓起小躲,歉意地对两人说:“不好意思了,打扰两位将军了。”

两人忙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不知大人是?”

季语这才想起来,新来的好多人都还不认识他,“我叫季语,两位将军跟我来吧,谢将军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原来是季大人。”两人便跟着季语去了。

虽然季语未说明自己的官职,但是看他在谢府这畅通无阻的样子,显然职位也是不低,尊称他们一句“将军”已是抬举他们了,他们自然不能摆什么架子。

而孙唯的眼睛却一直聚焦在那只雪白的猫身上。小躲已经长大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娇小可爱的小不点了,如今除了美貌,小躲还多了一项技能,就是战斗力十足,一般人已经制不住它了,季语也是死死地抱住它才没让它溜下去祸害别的来客。

到了客房前,小躲突然挣开束缚,飞了出去,“喵!”几个人纷纷往同一方向看去,只见那只白猫投入一白衣男子的怀抱,一改之前的暴躁,温顺的在那人怀里舔着自己的毛。

孙唯和同伴纷纷怔住了,这就是猫的主人吗?也太好看了些......

而季语看到这有恃无恐的小躲暗自咬牙,这小东西是成精了吗?

“主人”季语打招呼。

季修宁点头向两位来客示意,然后对季语说“我看它最近活跃的很,怕他冲撞了别人,特来寻它。”

“喵~”小躲温顺地蹭了蹭季修宁的前胸,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季语看的更加生气,小声嘀咕着“也不知道吃啥了什么,现在长得力气这么大。”

“两位将军请进吧,明日开宴,今日请早些休息。”季语对着两人说道。

这两人这才将目光从季修宁身上移开,有些尴尬地说:“好,好。”

“你说那人是谁?”同伴有些好奇的问。

“身着白锦,容貌昳丽,必然不是普通人。”孙唯回答。

“而且他是猫的主人,而且季大人还称之为主人,想来地位不低。”

同伴若有所思的点头,“难道也是哪位将军?”

孙唯摇头,“不像。”哪位沙场征战的将军能有如此仙人之姿?

季修宁抱着小躲去了徐子良处,徐子良这两日忙的脚不沾地的,看到季先生来了,屏退了下属,给季修宁上了茶,“先生可是有什么吩咐?”

季修宁摇头,“就你能制住它了,你这两日多看着他些。”

徐子良低头,看到小躲,一时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微抽的嘴角,“是.......”

这可是他用无数鲜血的代价才换来的“能制住它”,他已经不知道为抓伤了多少次,这一年多他和这只畜生越战越勇,已经完全无所畏惧了。

徐子良把小躲从季修宁怀里接过来,完全不顾小躲的百般不情愿,就像个强抢民女的恶霸,制服了季小躲。

季修宁满意的离开了。

来到后院,见到了李决,“主人,祝将军携世子到了,谢将军已经亲自去见了。”

季修宁点头,“吩咐下去,备些醒酒汤。”

祝沂初到谢将军府,还有些紧张,他不知道传说中谢将军就是怎样的人,会不会真的对他们是鸿门宴,虽然他们准备好了后手,但是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盘,还是很有风险的。

反观祝阑就不一样了,脚步稳重,一丝浮躁都没有,不愧“姜还是老的辣”,祝沂在心里想。

“祝将军,谢将军有请。”侍者恭敬地对两人致意。

祝阑点头,两人跟着侍者来到谢景云处。

堂内已经备好了酒菜,并没有很奢侈,而是一些家常小菜,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温馨的氛围,祝阑没想到他猜的第一步就猜错了。

祝沂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对这些酒席文化并不在意,西北的将领都率真的很,没什么讲究,他也没什么经验,所以不知道这些区别。

谢景云走上来,“晚辈见过祝将军。”说着就行了个礼,这也是祝阑没想到的,谢景云竟然一丝架势不拿,如此恭敬且真诚的态度倒是让他很有好感。

“谢将军不必,谢将军是英雄出少年,老夫已经老了。”祝阑回应。

祝沂此时看到了谢景云的全貌,不由得眼前一亮,没想到谢将军竟然如今年轻,他也问好,“谢将军好。”

谢景云将二人引入座位,“就问祝将军大名,这些年戍守西北,爱民如子,值得敬佩。”

祝阑回答:“祝家历代都戍守西北,这是我们的职责罢了。”

谢景云问:“不知祝老将军身体可好?”

聊到家父,祝阑也逐渐放松了一些,“家父身体尚可,只不过年岁也大了。”

谢景云神色微动,“往日我曾在并州战场上受了重伤,是祝老将军的援兵救了我,此恩此义我定不会忘。”

祝阑点头,此人不负恩义,人品尚可。

“谢将军后来覆灭胡人,也是人中龙凤,值得敬佩。”

几人喝着酒聊着西北往事,聊着对大赵边境的看法,两人倒是十分投缘。

聊着聊着,不可避免的聊到了祝阑的妹妹,祝阑喝了酒后显然也有些动情,他的小妹,是他们全家的伤痛。他显然已经不愿意多说,但是谢景云却想听他母亲的故事。

“舅舅。”谢景云终于叫出来那声舅舅。

祝阑只觉得浑身一震,微醺的酒彻底清醒了,他死死地盯着谢景云,似乎在从他身上找出一丝他口误的证据,然而谢景云眼神坚定,“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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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阑只觉得胸口一动,他双手扶着桌案,眼睛隐约有些血丝,嘴唇发抖,“你......你是谁?”

谢景云闭了闭眼睛,“我是先皇之子,您妹妹是我的母亲,先太子是我长兄,您是我的舅舅。”

祝阑愣在了原处,他双手不自然的抖动起来,“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景云从身侧拿出了母亲的玉佩,还有着皇后印的血书,交予祝阑。

祝阑通红的眼睛看着小妹的玉佩,嘴角抖动,他一字一句地读着小妹的血书,眼泪已经不知不觉的流出,小妹那拿着剑非要跟他比武的神态,临行前骄傲着对她说要去洛阳看尽天下花的神态,怀着孩子对他温柔的笑的神态,统统出现在眼前。

“长兄,祝家有你就够了,小妹我只想浪迹天涯,做千里不留行的大侠。”

言犹在耳,可是你却入了这重重宫墙。

往事回忆越美好,那段血腥的巨变就越显得殇痛。那段不明真相的阴谋在今天终于盖棺定论,不管过了多久,真相都不会被掩埋地下。逝者不安息,活着的人也难以安眠。

他的小妹竟真的被人迫害至此,他们都以为小妹是因为产下的孩儿夭折而郁结于胸,没想到他的孩儿根本没夭折,而是被人送出了宫,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长大。

祝阑红着眼睛握住谢景云的肩膀,“你....你真是小妹的遗脉,舅舅...舅舅对不住你们。”祝阑已值壮年,此刻却哭的泣不成声,已经有些褶皱的脸上布满泪痕,这撕心的伤痛终于,还是来了。

他握着谢景云的手,不断地说“辛苦你了孩子,是舅舅对不住你,不知道你的存在,让你受苦了。”

此时的祝沂还不甚清楚怎么回事,但是他也被此情此景震撼到了。

当年那场变故他还小,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这些年姑姑也像是家里的禁忌,很少被人提及。

他从没见过父亲如此情态,连忙拿起那封信看,杜鹃啼血,字字哀鸣,一个遭遇宫变刚刚产下孩儿的母亲,对孩儿的期望只是好好活着...祝沂被这份伟大的爱感动了,再抬头时,他眼里已经有了不同的态度。

眼前的人,是他亲姑姑用命换来的遗脉,是他的弟弟,他一定会保护他,辅佐他的。

过了好久,祝阑才平静下来,谢景云尽力安抚着他,祝阑也自知时态,有些脸红,“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景云,你跟我回去见见你外祖父吧。”祝阑接着说:“祝家也算是有福报,没想到当初救的小将军,竟然是祝家的血脉。”

谢景云安抚着他,“会的,说来惭愧,上次见外祖父时候,我竟然浑身是伤,意识全无,当时的情景确实不适合认亲,才没让他老人家早点知道,也是对不住他老人家。”

祝沂此时说:“怎么会?祖父一定会很高兴的,他最疼爱姑姑了,要是知道弟弟还活着,一定会更加疼爱你的。”

谢景云也笑了,“谢谢沂兄。”

“我送舅舅回房吧,舅舅累了,明日再说。”

祝沂应了,一行人往客房走去,“景云,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谢景云不言,但是祝沂已然知道了他沉默的前行到底有多苦,他背负的仇恨有多沉重。他有些心疼,“景云,以后让祝家帮你吧,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还有家人,我们是你的家人。”

谢景云仿佛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的情绪仿佛被这两个字抚平,迟疑了片刻,他才声音微哑地说:“嗯,家人,我们是家人。”

☆、剖白

“来,景云,慢些。”季修宁扶着谢景云往床边去。

谢景云大半个身子都靠着季修宁,“修宁,今日我开心,我开心啊。”

季修宁看着他皱着的眉心,和这隐约有些悲戚的笑容,一时停住脚步。他抬头看向谢景云的眼睛,轻轻摸抚摸上去,又忽而放下了手,“景云,你不能沉溺在仇恨之中,我们已经在一步步向前走了,很快就会报仇了,那些黑暗的过往,总会有大白的一天,你不要太过自责,这绝不是你的错。”

谢景云突然笑了起来,“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可是为什么我出生父母就皆惨死,义父为了保护我也被人发现追杀,如果不是我,义父也不会死。”

那些锁了几年的情绪,此刻在所有温情的催化下从心底升了上来,放大谢景云的五感,让他这无处释放的压力和痛苦喷涌而出,也让谢景云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原来他一直在深深为义父的死自责,大仇得报,他已杀了迫害义父的真凶,可是又如何呢?

义父还是因为他的身份和藏着的秘密死了,而三皇子不过又是这局中无所谓轻重的一棋子罢了,这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从未搞懂,杀了一个提线木偶,亦或是两个提线木偶又有什么分别呢?幕后之人总会还有第三个第四个木偶,换了张皮罢了。

季修宁双手抓住谢景云的肩膀,轻轻地摇晃着他,“谢景云,你别钻牛角尖,这都不怨你,你的出生是他们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你是含着所有人的爱来到这个世上的,尽管发生了种种变故,但是你活着,是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不管是那些别的守护着这秘密不见天日的人,还是带你在同柔隐居避世的义父,这都是他们愿意的,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宿命。你是所有人的希望和信仰,这就是你现在做着一切的意义。”

季修宁缓缓地抱住了谢景云,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景云,只有你过好了,那些地底下的人,才能真正的见到阳光,你明白吗?你要带着他们的名字,走向那个位置,让他们的名字重见天日。”

谢景云紧紧闭着双眼,手有些控制不知的发抖,过了好久他才轻轻的嗯了一声,那些隐忍的恨和苦,这么些年他终于发泄出来了,从今以后他什么都不怕了,他会带着所有黑暗中的人,走向阳光,他要把每一个曾经在阴污黑暗中隐忍度日又百般筹谋的名字,带回地面。

地狱的花,终有一日要开在大赵的土地上。

谢景云抱着季修宁的手不松开,季修宁摇头叹笑,“怎么还耍起小孩子脾气了,谢将军?”

谢景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醉了,“别动,让我靠会儿。”

季修宁笑着说,“喝过醒酒汤,睡一觉吧,醒了就好了。”

谢景云摇头,“修宁,你好软啊。”

季修宁倏地僵住了,他挣脱开了束缚,把谢景云拖拽到床上,奈何谢景云此时还不愿意松手,季修宁整个人和谢景云一起坠了下去,一起倒在了软绵绵的被子上。

谢景云含着深邃的眼眸轻笑一声,“唔,这里也很软。”他的手从季修宁的胸前穿过,饶、绕到后颈,抚摸着那最脆弱之处,“还很香。”

季修宁拍下他的手,他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没想到谢景云喝醉了这么能折腾,看来以前在幽州他还算是故意克制了,不然当初他真的可能没法送谢小将军会住处。

谢景云嘀嘀咕咕,“修宁,那日在破庙,你就很香。”

季修宁的手突然顿住,只听见谢景云说,“那日我以为我看到了仙子,恍恍惚惚的,还以为是坠入了梦中,我那时不清醒,梦中见到仙子给我疗伤,还......呵,原来在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你,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在梦里就对你一见钟情。”

“等我醒来,看到了那件白氅,才惊觉这一切不是梦,可是我却不记得你的模样了,只能隐约记得是白衣仙子。”

谢景云像是身体不舒服,开始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衣领已经被他扯开了大半,脖颈处有些抓红了。

季修宁帮他把衣衫褪下,谢景云抓住了他的手,接着说,“你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做梦,梦见白衣仙子,他喂我喝药,替我擦脸,后来.....呵,后来我忍不住,吻了他,他竟然没有躲开。”

“你不知道,我高兴坏了,真的,我想他也一定是舍不得我,所以频繁来梦里看我,可是醒后这一切却是一场空,我记不得他的样子,我连丹青都描绘不出他的脸,只有隐约的轮廓,可供我思念。”

“我一直以为,或许他就会这样永远存在于我梦中,做一辈子的梦中人。可是有一天你出现了,那身白衣飘飘,带着救幽州全军将士命的粮草,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像个救苦救难的天神一般。”

谢景云笑了笑,语气温柔且痴迷,“你知道吗?那日见你,白衣联袂,仙人之姿,翩翩君子,遗世独立。我就想,是不是我梦中之人怜我,终于舍得出现了。”

季修宁听到这里有些呆住了,他一直以为谢景云那时烧的迷迷糊糊不认识他也属实正常,况且他那么些日子也从来没问过,以为他不在乎,没想到倒是让他如此在意。

“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一时鬼迷了心窍,借着一个模模糊糊的梦中影子,就确认了对你不轨的心思,所以我一直不敢太过和你结交,生怕误了你。”

季修宁回想着在幽州的日子,确实谢景云有一段时间有些刻意远离他。

“可是你知道吗?你实在是太耀眼了,让我不能注意不到你,你就像是个太阳一样,万丈光芒,高不可攀。”

谢景云抚摸着季修宁的脸,“可是我还是抓到你了。”

“那日在温泉,我看到你长发垂腰,沐浴在泉水中,我的心像一下子烧起来一样,你知道那种砰砰跳,马上就要爆出来那般感受吗?”

“那时候我就是这样,我赶紧跑了出去,生怕做出些什么打扰你之事,唐突了你。”

季修宁笑了,心想,怪不得说什么后来都没去温泉,还自己提前跑了,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后来你送我玉箫,为我舞剑,我心里是真的开心,你知道你红衣模样,有多么诱人吗?就像一场婚礼一样,漫天雪花为我们见证,无边夜色为我们祝福。天地为证,你是我的伴侣,穿着红色的嫁衣为我起舞。我把那样子紧紧印在心里,时时刻刻念着想着,想着如果不能与你在一起,我便把这样子铭记心底,当做我们的婚礼,也没什么遗憾了。”

“那日在并州战场,我看到万马千军,在身边呼啸而来,我想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脑海里想的都是一袭红衣在我身旁的样子,可能这辈子真的不能相守了吧,不过这样也好,你就不会被我拖入凡尘,在这深渊苦海中逆浪而行。”

“可是你来寻我了,再次像一个天神一样,拿着宝剑踏着尸海而来,告诉我你来了,我想着临死前见到你也足够了。我对你说别怕,阿宁。其实我自己是怕的,我怕再也看不见你了,我怕就这样死了下去地底下无颜和父兄与母后相认,我怕所有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问我我怎么就这么死了。”

“可是我更怕你难过,怕你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清清冷冷的,也没什么知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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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当你吻我的时候,我的整个世界都逆转了,就像枯木逢春,江河解封,那些向我开的地狱之门又被关上了,我又被一双手拉回了人间,有你的人间。”

虽然我睁不开眼睛跟你分享这喜悦,但是我努力跳动的脉搏,每一次脉动,都在告诉着你,谢谢你,修宁,我爱你。

谢景云的声音低沉下去,渐渐息声了,而季修宁却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不是今日认亲勾起了往日的伤怀,又喝了这许多酒,发泄了心头的遗恨与苦楚,或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听见谢景云这独白。

谢景云的一字一句不停牵扯着季修宁的思绪,原来他的谢小将军,忍的这样痛苦,爱的这样入骨。

那些自己曾经的煎熬隐忍,动了情又怕让谢景云知道的两难之境,似乎看起来都不算些什么了,在这条路上,谢景云比他承受的苦更多,爱的也更加隐忍,如果不是自己当日用行动跟他剖白心意,或许这辈子,他的谢将军都不会拖他下来,共赴“人间”。

不过也幸好,我心悦你的同时,你也心悦于我。

季修宁退出了房间,提着一坛酒飞上了屋顶。

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灯火星星,人声杳杳,夜色下的里州城中,隐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藏在记忆里的往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会被多少人逐渐遗忘呢?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在战场上的兄弟今日相聚不知哪日又生死分别。人活这一世别离苦难那么多,可是却会为了那一丁点的甜蜜快乐,甘愿承受着无边的痛楚和寂寞,只为了那远远望到或触手可及的光。

季修宁喝了口酒,果然不似“雪上行”那么烈,倒也是没什么特别滋味了。

长夜将明,前路茫茫,明天,又来了。

☆、主公

“主人,主人你起了吗?”李决在门外轻声敲门。

正等着季修宁回应呢,突然声音从后面传来,“找我何事?”

李决问:“主人,您怎么从外面回来?您是一夜没睡吗?”

季修宁没有说话,脸色有些苍白,咳了几声,“无事,人可都来齐了?今天宴请群雄,十分重要,外围的安全可安排好了?”

李决点头,“都安排好了,名单上的人都来了,而且还来了一些名单之外的人...”这也是李决为什么大清早敲季修宁门的原因。

“哦?是谁?咳..咳...”吹了那么久风,季修宁咳的有点厉害。

李决赶紧送季修宁进房间,给他煮了润喉的热茶,“主人,您身体...您千万不能再如此任性了。”

几场变故下来,季修宁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最了解实情的人还是李决,因为在其余人面前,季修宁总会刻意控制自己的身体状态,所以即使是谢景云,也不知道他的身体差到这种地步了。

“是大皇子派来的人...”李决无奈的回答。

“呵,洛阳那两位倒是没忘记我们这些老朋友。”季修宁喝了口茶,手指覆在杯侧,苍白的指尖终于恢复了点颜色。“可有说些什么?”

李决说:“来人只是信使,自觉可能会被拦住,根本没想进门,只是说旧人很期待再次见面。”

“旧人,旧人。”季修宁看着窗外,思绪飘远。自称旧人的人,定然是温久卿,可是是什么旧人呢?

季修宁收了起来。

“修宁,你起了吗?”门外出现谢景云的声音。

李决为谢景云打开了门,告退了。

谢景云说:“昨日喝的有些多,幸亏你喂了我醒酒汤,不然今天该头疼了。”

谢景云抓着季修宁的手,“昨日你何时走的?”

季修宁:“你睡着后就走了。”

谢景云接着说:“那你有没有...对着睡着的我做些什么?”

季修宁打了打他的手,这人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妄想自己对他做些什么,自己不被他做些什么就万幸了。“你想让我对你做什么?”

“好了好了,修宁,今天我可能会很忙,你不要贪杯,看不住你不知道又要被谁趁虚而入了,指不定又出现哪个长得像谁的人。”谢景云说。

季修宁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好,我不喝,倒是你,喝多了就变了个人。”

谢景云嘴角有些上扬,拿起季修宁手中的茶一口喝光,“里面放草药了?”

季修宁嗯了一声,“你要喝我给你泡我收藏的茗茶,别喝这个了。”

谢景云摆手,“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说着就吻了吻他的手背。

季修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从今以后,在所有人面前,你就真的是主公了,而我,是你的谋士。

宴会正式开始,之前提前到的和今日陆续到的英雄将士全都逐个入座,整个厅堂都是大家交流的声音。

谢景云来到台上,和大家举杯,“今日有幸邀各位前来,是因为你们都是北方的将领,人才,都为北方的征战和重整政务做了必不可少的努力,我在此谢过所有人,没有你们,就没有谢家军的今天。”

在场的各人都举杯饮尽,“谢将军客气了。”

“是谢将军领兵有方,值得大家追随。”

“谢将军心怀百姓,是我们大家的福气。”

......

谢景云叫来徐子良,跟大家说了各州目前的大抵状况,从军队规模到地方财政,把一些重要但是不是那么私密性的消息都告诉了大家。这倒是以前前所未有的,大家都听得认真,也忍不住开始议论起来。

“没想到里州恢复的这么快。”

“怪不得谢将军把里州作为大本营,原来里州的底子就很好。”

“徐州也不错,徐州在北境一直算是富庶之地。”

......

谢景云打断了众人的讨论,“可能你们都猜到我延请大家来这里是为什么了,既然如此,我就不让大家猜来猜去,也没什么意思。”

“我本是幽州的一将军,一直守卫北境,同胡人作战,后来又在并州多次和胡人作战,最终打入胡人老巢,剿灭了这帮一直觊觎我大赵之人。”

众人纷纷点头,谢将军的成名之战一直是各州茶余饭后的谈资,无论老少都知道谢将军的应用,这也更让无数年轻人以之为偶像,投军从戎。

“可是陈辙却因为百姓都来投奔我,而率兵来攻打并州,索性并没有什么结果。”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谢景云这番言论弄得不知说什么好,可不是没什么结果,是你把人家灭了,还收了人家的兵,占领人家的地盘......现在您站的位置,说不定以前就是陈辙站着的地儿。

“而后在各位的帮助下,北方已经初步安定下来,可是还有南方的百姓正在苦难之中,洛阳的朝廷无所作为,残害忠良,不顾百姓,放任各地将领互相残杀,毫无人性。”

下面起了一些嘶嘶的声音,这确实是大家痛恨的,一提起洛阳朝廷,用人神共愤来说也没有什么。

不过这也是大家建功立业的的源头和途径,如果是太平盛世,这些身份本就不高的人又怎能鲤鱼跃龙门,改写新人生呢?既然身逢乱世有了机会,谁人又不可以尝试一下改变命运呢?

“所以我决定,出兵洛阳,让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贪官权贵,也体会体会这些日子大家的苦。”

徐子良此时应声而来:“属下愿追随主公!”

众人意会,纷纷改口,“属下也誓死追随主公!”

“属下......”

“主公!主公!主公!”

季修宁坐在席位上,看着此情此景,微微笑了笑,谢景云总是有让人奋不顾身的力量,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人上之人。

谢景云暂时离开,让各位尽兴吃饭饮酒,不必在意。

季修宁也跟着离开了,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你说谢..主公为什么这时候打洛阳?”

“不这时候打什么时候打!老子现在就想干仗,现在是士气最足的时候,一举灭了皇帝老子的!”

......

“你知道那白衣男子是谁不?”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有些大舌头,说不清话,“长得可他娘的真的好看啊!”

突然,他被踹了一脚,吓得他一激灵,“谁踢老子?!”

王桢站在他面前,面色如霜,“闭上你的狗嘴!”

王桢此次也在受邀之列,自从那次他知晓谢景云对季修宁的心意后,就好好把自己的心隐藏起来了,从此投身军营,建功立业,老天爷也没有辜负他,很快他就在并州军中小有名声。

此时有人认出来他,“那可是主公并州军的嫡系将领,你可别得罪了好。”

那人愣愣地没敢吱声,拍了拍衣服,“真晦气。”说完就立马溜走了。

王桢看着满屋的大汉,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哎,你看到没,那位就是祝将军府的世子,没想到他也来了,你说这是不是代表祝家也支持主公了?”

祝阑没有出面,在客房等谢景云,但是却让世子祝沂在宴会上出面,也是一定程度表明了祝将军府的立场,此后祝沂便是彻底跟着谢景云了,而祝家,是谢景云永远的后盾。

祝沂和身边的徐子良聊着天,不知怎么的,祝沂看徐子良特别顺眼,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甫一见面,倾盖如故。

“徐兄弟,听说你从小就和景云在一块生活,真羡慕你们的感情。”

徐子良喝了口酒,“嗯。”

徐子良并不知道祝沂河谢景云的兄弟关系,觉得此人有些莫名其妙,这种怪异感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此人又很纯粹,看得出来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可是这么关系景云,问这问那的,还问到小时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祝沂完全不知道徐子良所想,还继续跟他喝酒,徐子良也只好陪着他,这时有人对着徐子良耳朵说了些话,徐子良立刻放下酒杯,说了句“祝兄,失陪了。”

祝沂说:“好好好,徐兄弟先去忙吧。”

徐子良出门就对着栏杆呕了起来,不过什么都没吐出来,这家伙真能喝,把我都喝得要吐了。

“没本事就别喝。”李决在不远处冷冷的望着他。

“我没...呕..我没醉,就是有些不舒服。”徐子良走近说话。

即使眼神充满了嫌弃,李决也没拨开徐子良的手,任由他拽着自己,“就这么一见如故?”

徐子良脑袋有点蒙,“什么?”

李决不说话了,转身走了,徐子良连忙追了上去,“我今天高兴啊,将军终于要打洛阳了,对了,季先生呢,怎么一直没看见季先生?”

李决听到这话更气了,主人这些日子逐渐隐在幕后,就是不让自己过于扎眼,成为谢景云的把柄,这些人还不知好歹,妄议主人。

“一屋子汗臭味,你以为说都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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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良笑了起来,“是啊,季先生那么清澈干净的人,自认不会和这帮粗汉在一块喝酒,说起来,我很少见到季先生喝酒。”

李决嗯了一声,扶住跌过来的徐子良,徐子良抬头,傻笑了一番,“你别躲啊,扶住我了,呕...”

“算了,你离我远点吧,我感觉,我可能真的要,呕....”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徐子良捋顺了气,有点不敢看李决,一团脏污的东西正顺着李决的衣服往下流。

徐子良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自己竟然真的吐在了这人身上...怎么办该怎么办,要装死吗?

说时迟那时快,徐子良立刻闭上眼睛,任由身体下坠,他已经做好了摔倒的准备,摔死也比被李决打死强,可是却没预想中的疼痛,有一双手扶住了他,然而徐子良好似真的不清醒了,任由那人抱着他离开了。

双脚离地,没想到徐子良竟然这么轻。

远处,季语在树下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身份

洛阳

谢临站在城墙边,望着这繁华未尽的洛阳,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遥望着远方,仿佛那次为容行送别的情景往日重现,容行,是我对不住你,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那次竟然是亲手把你送上了死亡之路,幸亏你没事,如今还成了北方的王。

命运真的很难捉摸,如果那时你没有被害,会不会一直留在洛阳城,继续做戍卫营的长官,陪我喝酒,当我的朋友,而不是现在要来要我的命。

说来也奇怪,和我结交喜欢我奉承我的人很多,可是却没有另一个你,让我如此印象深刻,想做一辈子的朋友。

往日一起喝酒的情形历历在目,你,我和...温久卿。

不提也罢,谢临脱下外衣,站上了城墙,冷风吹着他本就苍白的脸,他以为温久卿一直真心待他,为了让他继承皇位,筹谋着一切,却未想,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张开了双臂,谢临闭着眼睛,回想起那一幕幕...

“临儿,你可怨父皇?”病弱不堪的老皇帝特意单独召来了大皇子谢临,屏退了被安插在身边的下人,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让谢临也不得不心生可怜。

这些日子皇权几乎被架空,皇帝开始借着生病逐渐不去上朝,整个朝廷是温久卿的天下,谢临一直活在温久卿的保护和糖衣炮弹里,不知不觉已经交出了太多的权力和信任,等他发觉时为时已晚。

众人皆知温久卿是大皇子身边的第一人,可大家知道自己只是个傀儡吗?

“父皇...”谢临一时间百感交集,到底是谁错了?是偏执的父皇为了那一口气而怨恨母后和自己错了,还是自己一味的想证明自己追逐皇权错了,还是这么多年对温久卿的感情,到底是错付了?

老皇帝此时已然不是曾今的样子,生病让他变得更加软弱了,谢临明明知道或许这是他特意示弱,但仍不可避免的心软了。

“临儿,父皇知道你和温久卿交好,可你想过,为什么从他出现到现在,一路高歌猛进,无人阻拦吗?”

谢临不言,皇帝像是陷入沉思。

年轻的谢景真和阿皖一夜恩爱,那日他喝醉了遇见了神情迷离的阿皖,带他去了房间,因着阿皖很主动,所以他以为阿皖也心悦他,等醒来时谢景真就把她安置到了别院。

可是阿皖却变了,变得冷漠无言,再也没有生动的情态了,可谢景真待她一如既往的好。直到有一天,他要在家族的安排下娶魏家贵女,虽然很喜欢阿皖,可是他却不能真的迎娶她,他跟阿皖讲明了缘由,许她一生荣华,阿皖也表示了理解,所以他把阿皖安排在僻静的庄子,派人好好照顾着。

可是没想到,等他再次来寻阿皖时,阿皖已经消失不见了,当时他不知道的是,阿皖带走的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直到后来......

皇帝说:“温久卿是如何跟你说他的身份的?”

谢临没有说话。

皇帝轻笑了声,“他不会告诉你他是魏相的孙子吧?”

谢临猛地看向皇帝,眼神充满疑惑。

皇帝笑着咳了几下,“也就只能骗骗你这些傻孩子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骗过魏相的,让魏相临终前把权力交给他,但是你没想过,如果他真的是魏相的嫡孙,我怎么会容忍他至今?”

这也是谢临疑惑的,皇帝接着说,“或许你不知道,温久卿他,是你的哥哥。”

谢临整个人都怔住了,紧接着站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你故意骗我,你就是看不得我好...不会的。”

谢临整个人疯癫了一般,怪不得,怪不得温久卿不肯碰他,怪不得温久卿有时候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矛盾和他看不懂的情愫。

皇帝不紧不慢的说,“那是朕年轻时的错误,辜负了一位花季少女,朕本以为阿皖理解我,会一直陪着朕,可是朕从来都不懂阿皖,不懂她为什么第一次见朕就抓住不放,说‘你还是回来了’,那满眼都是爱意和盼望,可是第二天却冷若冰霜。更不懂她为什么明明已经答应了却不辞而别,那时他已经怀了孩子了。”

“后来才发现,那时朕喝醉了,当时根本没认出,阿皖的神情不是对着朕,而是别人,她认错了人。而她或许早就想离开了,只是等待一个契机。”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皇帝叹了口气,“临儿,起初朕认出他很高兴,那是我的遗憾,我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那是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垂垂老矣,才觉得那是的情谊是多么珍贵。”

谢临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这样的,不会的......

皇帝说:“所以他接手了魏相的势力,朕却没有打击他,朕总觉得亏欠了这孩子,可是你看父皇如今的样子,你真的觉得是你二弟给朕下的毒吗?”

是啊,如今细想来,不管真相如何,背后做局之人定然离不开温久卿。

“他是来复仇的!他在报复朕,也在报复你,临儿,你不要被他骗了,这本该是你的皇位,你不能拱手让给他!”皇帝有些歇斯底里,但是身体却承受不住这份激动。

然而谢临一动不动,什么都不重要了,原来他一直疑惑的真相,竟然是这么残忍,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对他这么残忍,所爱之人把他当仇人,还要伪装着对他笑,陪他做这些无聊的事,没什么意思吧,可真能忍,为了报仇什么都可以交付吗,哪怕是一颗心,也全然无所谓吗?

谢临离开后,皇帝便收起了一副病弱不堪样子,既然朕注定没有好结局,温久卿,你以为你的结局会好吗?还敢算计我,报复我。

有什么比让两个相爱的人互相折磨更有趣呢?这悖德之爱,你们想过后果吗?呵呵,人算不如天算啊...

那日谢临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而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等他出来时候,已经恢复了原状,继续保持着和温久卿如今的“和谐”,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让人学会了隐忍和虚与委蛇。

踮了踮脚,谢临在城墙上张开双臂,想一了百了吗?没有虚伪,没有背叛,没有了上一代的恩怨,多好啊,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前尘往事烟消云散。

不管来世,成为一花一草也好,还是成为普通人家的一孩子也罢,总归不要生在皇室了。

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这么懦弱。

谢临从墙上下来,嗤笑一声,离开了。

里州

宴会到晚上结束后,大家都各自回去休息了,祝沂也回到了父亲那里,看到谢景云正和父亲说完话,谢景云打过招呼后就走了。

祝沂:“父亲。”

祝阑:“景云此子,绝非池中鱼啊!”

此番和谢景云谈了正事,才发觉,难怪北方被他统一,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这都是有道理的。

祝沂也点头,他很喜欢谢景云,也喜欢他的手下和军中的气氛。

“父亲,我在宴会上,听到不少言论,你听说季先生了吗?”

祝阑表情微微严肃,“你莫要管这些旁的,别多事,好好辅佐景云就行了。”

祝沂:“是,父亲。”

徐子良醒来后,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自己被送回了住处,衣服是干净的,想来是有人替他换过了。

“季大人您醒啦?您喝醉了,李大人给您送回来的。”伺候的人笑着说道。

李大人?啊是李决,糟了!徐子良立刻站了起来,完了,李决不会秋后算账吧?

可是他等了几天,也没等到人来找他算账,于是终于他不用躲着李决走路了。

宴会后,重要的将领都留在了里州,谢景云便成日议事,一时间整个人又忙起来,每次议事季修宁都在,谢景云和他的亲信们对季修宁都极为尊重,有许多不知其身份的人都会私下打探其身份。

“您说季先生啊?那是从幽州就跟着咱们将军的,是军中的参谋。后来一路跟着将军,从并州到里州,给咱将军出谋划策”说话的人指了指自己的头,“智商高着呢!”

打探的人呵呵的赔笑,“谢谢小哥。”

“您说季先生?季先生厉害着呢,你听说在咱们将军在并州大败胡人了吗,咱们的训练选拔,兵器制造,都离不开季先生出谋划策,你别看季先生为人清冷不爱说话,议事时候每句话都有用得很,以后你就知道了....”

“季先生?季先生你不知道,和咱们将军那可是生死之交,听说在并州战场将军昏迷生死不知,幸亏季先生找来了祝老将军援军,将军在得救,这也是我听别人说的,你别出去瞎说啊!”

......

问了一圈,大部分都是这样的答案,看来季先生在军中确实深得人心。

整顿几日,大军终于出发,所有人都严阵以待,谢家军气势恢宏,谢字帅旗在空中飘扬,红色的旗帜就像是大家的热血一般,帅旗不倒,热血不尽。

季修宁坐在马车里,李决在马车外问,“主人,路程颠簸,要不我再给您拿些毯子?”

季修宁捂着嘴咳,“无碍,过会就好了。”

李决正想回话,就看见谢将军驾着马来了,“修宁,出来透透气,我让大军原地整修了。”

季修宁探出头,谢景云一把拉住他,带他坐上了自己的坐骑,“驾!”

小溪边,谢景云拿着树枝在地上乱划,季修宁静静地坐着,看着小溪对面。

“这几日有些降温,你多穿点,修宁。”

“好。”

“你最近都没怎么来找我,我都好久没......”

“要见到温久卿了,这次所有谜团该解开了吧。”

谢景云闻言,想起了那封信。

“不管是什么旧不旧人,我一定不会让他再有活着搅弄局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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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修宁望向远方,他总觉得,这一趟,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明明就快有一个结局了,他却又开始隐隐不安,或许是想多了吧,他站了起来,“回去吧,别出来太久。”

“嗯,我怕你不习惯远途劳顿,要不坐一会马车,再骑一会马?我把你的坐骑牵出来了。”

季修宁嘴角有些笑意,“如今我已经弱的让谢将军如此设身处地的照顾了?”

谢景云立刻说,“你哪里弱?一点也不弱,是我想给你最好的。”

季修宁转过身去,“嗯,知道了。”

☆、沉沦

洛阳

“阿临,阿临你在吗?”温久卿来谢临的宫殿,一路上没人拦着,婢女太监们纷纷向他行礼。

宫里的下人其实都很怕温久卿,因其虽然平时少言少语,但是生气起来罚起人来眼都不眨,冷酷无情,被罚过的人基本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有了他冷面阎王之称,也只有在大皇子的面前,他才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温久卿的脸色从欢喜到冷漠,冷声问:“人呢?”

婢女直接跪下,“回...回大人,大皇子出宫去了...”

温久卿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凤云楼

谢临在雅间点了几壶名酒,叫来几个人服侍,琉璃盏晃得刺眼,处处是金钱和权势的味道,让人流连其中不愿自拔。

“公子,您心情不好吗?”一清秀的少年举着杯盏递到谢临的嘴边。

“好啊,本公子心情好得很,你们好好伺候着,赏赐少不了你们。”谢临喝了一杯又一杯,眼下脸色微红,本就长得十分好看,此时让这些少年看的心潮荡|漾。

有一个小倌靠近了些,靠在谢临身边,谢临的眉毛皱了皱,刚要推开他就听见门口的门被踹开了,温久卿面色如霜,一双眼睛盯着谢临,恨不得凿出一个洞来,“过来。”

谢临下意识的想要听话,但是在关键时刻又控制住自己了。他没有动,继续斟了杯酒,喝了下去,“阿卿啊,你来了?正好陪我一起喝。”

温久卿脸色更差了,扫了屋子里的一众少年一眼,毫无感情的说:“滚。”

一行人连忙走出去了,温久卿用手扣住杯盏,“别喝了,跟我回去。”

谢临说:“怎么不喝呢?以后没机会喝了,这么好的美酒,以后就喝不到了,人间遗憾啊。”

“你没听说吗?容行的大军已经往洛阳来了,呵,没想到,再次相见的时候,容行来取我的命了,你说好不好笑,好不好笑啊!”

温久卿捏住谢临的下巴,声音有点凶,“谁说的?”

“他不会取你的命,你的命是我的,我没同意谁敢动你?”

谢临笑了笑,真的就这么说出来了吗?都不用丝毫掩饰的吗?

“好,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阿卿,你陪我喝酒啊。”

温久卿看他这幅样子,直接把谢临双手抱起,谢临呜了一声,而后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轻轻轻笑了,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怎么回事?那人谁啊?”凤云楼里面看到的人议论纷纷。

“不知道啊,也太猖狂了,直接把人带走了。”

温久卿向那方向一扫,讨论的人立刻噤声。

老板娘也出面了,“温大人您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温久卿没理会她,直接带着人走了。如今他也不顾那些所谓名声了,做事我行我素,不在意旁人看法,也没有人敢置喙什么。

说来也可笑,当你处在权力顶端的时候,你的穿衣风格会成为权贵潮流,而你的行事作风会被当作行为准则。就连喜欢的女人的特点,都会吸引大家争相模仿和培养。

温久卿直接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府邸,一众侍女立刻前去准备热水醒酒汤等,谢临躺在床上,叫着阿卿。

有心腹还敲门,温久卿出去了片刻,而谢临也坐了起来,在桌子上倒了杯酒,从袖口拿出些东西倒进了酒里。

“你怎么起来了?”温久卿刚来到桌边,就被谢临拉住了,谢临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嘴唇轻轻碰到温久卿的唇,温久卿面无表情,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谢临得寸进尺,将嘴里的酒渡到了温久卿的嘴里,温酒卿被迫喝了一小口,皱着眉头问:“做什么?”

谢临似乎是满意了,“就想让你陪我喝酒。”

“你怎么找到我的?”

温久卿没说话,谢临笑了,“不会是你找人跟踪我吧?”说着就大笑起来。温久卿的眼神更加幽深,“去睡觉,别在这耍酒疯。”

“你陪我睡吧,好吗阿卿,你都好久没陪我一起睡了,我很想你。”

温久卿看着眼前的人,究竟是在装疯卖傻还是真的醉了?等了片刻他才嗯了一声,将谢临的被子盖好,自己躺在外侧,拍着他的背,谢临闭上了眼睛,温久卿盯着他的脸,神色变幻莫测。

突然间,他觉得身体突然变热,一股力量似乎从五脏六腑瞬间而起,丝丝麻麻的感觉遍布全身,脸色不自然的发热潮红,他艰难地起了身,去寻些水喝,可是还没等到双脚落地,就被一双手抱住了后腰。

“阿卿,你去哪?”此刻谢临也热得很,再加上多多少少喝了这许多酒,竟是真的似醉非醉,迷离之态,他将脸靠在温久卿的后背,有些不自然的蹭着他,“别走,阿卿。”

温久卿回头看他,脸色潮|红,耳朵和脖颈也微粉,一双眼睛似是有一潭深水一般,自己的影子映在其中,仿佛自己是眼前之人的整个世界。他有些下意识的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嗯,我不走。”

谢临像个孩童般笑了,“阿卿,以前你总说,自己去战场杀敌以身犯险,要我交给下属交给你去做,如今却真的到我要亲上战场了吧?”

温久卿:“乱说,我自有安排,你不必亲自犯险。”

谢临甩开他的手,“又是你自有安排!安排,安排,你到底把不把我放在心上,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让我和你一同面对一切?”

一行清泪从谢临眼角流出,温久卿用手指擦去,“好,好,我都告诉你,你别哭了,等谢容行来到洛阳,......”

谢临听完后心突然凉了起来,温久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疯了,真的疯了。

突然,他的衣服被温久卿剥|落,谢临被温久卿吻住,“阿临,等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去宴山如何?那里很美,以前我在那里过过一段最美好的生活,我带你去看以前我住的地方,带你跑马如何?”

“你不是喜欢下棋吗?我们在那里建造一个大型户外的棋场,我们在月下饮酒对弈如何?”

谢临的眼泪不停的流,“好啊。”可是我们真的还有以后吗?阿卿,你在骗我吗?

衣服一件一件被扯开,温久卿的手插|进谢临的发,用力地按着他,“阿临,你不能背叛我,我只有你了。”

谢临被迫受着他的吻,有些无法呼吸,真的吗?你真的是爱我的吗?

谢临像一个猎物一样,整个人从头到尾都被他捕获。

从他还是个幼崽时,就被一个名叫温久卿的猎人一步步靠近,制服。

猎人给了猎物一个温暖的怀抱和无尽的爱意,然后等幼崽逐渐长大,猎人开始露出了獠牙,终于把他从心到身圈禁在自己身边,然后却在最后关头告诉猎物,我身边只有你了,你不能离开我。

猎物似乎有雏鸟情节,明明知道以后会被猎人捕杀,却还是希望着自己慢些长大,再晚一些,能和猎人再共同生活的长久一些。

甚至,一步步的,自己亲手将自己奉上,献祭一般将身心交给了猎人。

脖颈被掐出红印,谢临眼泪汩汩而出,温久卿吻着他的眼泪,眼神竟有些狂热,“阿临,你哭的真好看。”

谢临身子抖了抖,随后又被身体里巨大的反应俘|获,“啊...”

原来自己的身体竟是这样反应,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他有些发抖,鼻翼开始发红。

谢临的身体其实是极白的,如今全身却漫着粉红色,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而温久卿,也似乎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恢复成了一只凶狠无比的野兽,肆意的把自己的猎物圈禁在侧。

谢临承受着所有所有,自然而然的叫着“阿卿。”

就这样一声都纠缠在一起吧,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明明是自己的选择,为什么此刻心却悲戚不已,谢临想笑着同他共赴沉|沦,可是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此时的眼泪已经不知道是生理性泪水还是真情流露,激烈的碰撞让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所有不明的情绪都掩埋在这欲|火之中,成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

好,等一切结束了,我们一起去宴山,去你的家乡......

·

季修宁那边,在行军路上,竟然偶遇了在沿途行医的神医明神医,谢景云把神医请来军中,为季修宁探脉。

“怎么样神医,修宁体内的毒可是彻底解了?”谢景云问。

神医抬头看了眼季修宁,又探了探脉,终于对谢景云说:“毒是解了,可这位公子心脉受损,并没有好转,切记勿要过于劳心,还有,”

神医有些犹豫,在谢景云的眼神压迫下还是说了出来,“公子动武要慎重,老夫不知公子身家路数,但是还是要小心为上才是,公子自然能听懂老夫的话。”

季修宁点头,“多谢神医了。”

明神医走后,谢景云神色极差,“季公子好本事啊,骗了我这么久。”

季修宁自知理亏,“只是以前练功不当,受了些内伤,并无大碍,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的毒已经清了,本就没大事,只要养一养……”

谢景云打断他,“你没听明神医说?让你不要劳神劳心。”

谢景云自责的捂住眼睛,“是我的错,不该让你负责这许多事。”

季修宁抱住他,“没关系的景云,真的不碍事,你不要难过。”

谢景云将下巴放在修宁的肩上,“你不懂,修宁,如果成就这雄图霸业的代价是失去你,我做这一切变失去了意义。我只要把老皇帝和那些暗中的黑手杀了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所以你一定要爱护自己的身体知道吗?我都舍不得让你……”谢景云眼神有些闪躲,转了过身,“所以你更要疼惜自己知道吗?”

季修宁有些害羞,耳朵微微有些粉,“好,我知道了。”

等谢景云走后,季修宁支开其他人,自己独自去寻明神医,“明神医,说来我们还挺有缘分,上次张大哥说意外救了你才有幸结识神医,为我诊治,如今竟然也在行军途中有幸见识神医治病救人,广施善心。”

明神医捋着胡子大笑,“小公子客气了,当日确实有赖张将军,老夫才免于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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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修宁神色微动,“不知张大哥和神医是在哪遇见的?”

明神医没什么隐瞒的意思,“是在一处地下赌场,说来是我轻信他人,被骗去了此地。”

“往事不可追啊……”

地下赌场?是那次他们一同去的那赌场吗?这赌场明显是背后有朝中高官,那时他没来得及查探,张蒙去那做什么?

赌场后面连着的地方又是什么?张蒙到底是和谁碰面,不能告诉自己真相。

季修宁笑着回应“对,我记起来了,张大哥之前好像跟我说过一些。”

明神医看向季修宁,不多时也笑了起来。

季修宁说:“那神医好好休息吧。”说着便出了门。

大军继续行进,还有一日就到洛阳了。所有人都热情澎湃,丝毫没被这多日劳累影响。

“你说主公怎么最近行军途中休息变多了?”

“不清楚,不过保持体力也很重要,不能让洛阳那帮狗杂种以逸待劳!”

“没错没错……”

“主人,这是热茶。”李决递给季修宁他特制的热茶,清爽润肺,清香宜人。

“到哪里了?”

“过了小安县就到了,将军命令大家原地整修,然后直接在洛阳城外扎营。”

季修宁嗯了一声,“这样,你找人查一查洛阳的地下赌坊是谁的产业?赌坊后面连着何处?”

李决听命,“属下这就去办。”

☆、刺杀

谢临醒了的时候,感觉浑身上下骨头像被碾碎了一般,动弹不得,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倒真是苦痛又甜蜜。

阿卿,如果我们两个人总要有一个人打破世俗的道德约束,迈出这一步的话,就让我来做这个不知廉耻的人吧。

谢临有些苦涩的笑了笑,怎么办呢?就算知道了你是为了报复,我还是心甘情愿赴你的局。

“大皇子,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谢临抬头一看,是平日在宫里照顾他的安儿,可安儿怎么来了?他不是在温久卿这里吗?

似乎是看出了大皇子的疑惑,安儿体贴的说:“是温大人接奴婢过来的,怕您不习惯别人伺候,温大人可真体贴啊。”

谢临也笑了笑,如今他和温久卿已经真正在一起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总该不会再拒绝自己了吧。

安儿服侍大皇子,自然能看到大皇子如今的状态。大皇子行动不便,每走一步都似要吸一口气。身上的红痕和青紫交错她看不见,可脖颈的手腕她还是能看见的。

“大皇子...您...您这是...”安儿突然哭了出来。

谢临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没什么的,你哭什么?”

安儿从委屈变得气愤起来,“是谁!是谁胆敢把您伤成这个样子?温大人知道了该多心疼啊,我去告诉温大人!定不会让伤您之人好过!”

谢临听的心里一哆嗦,赶紧叫她回来,“站住,别多嘴!”

安儿又委屈的哭起来,“这可怎么办啊......”

谢临心想,伤我的人就是你口中的温大人啊。

哎,这一身痕迹何时才能消?

谢临在温府待了许久,始终没见到温久卿。起初他以为温久卿忙着为大战做准备,无暇顾及他,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温久卿,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事已至此,你连面对我都不敢吗?

不久后,谢景云的大军到了,离城门五十里的时候,谢景云命人驻扎营地。斥候被派去探查情况,约是三十里处有异常之处,怕是有埋伏。

季修宁说:“此处是唯一可以埋伏之地,洛阳向来地势平缓,很难做伏击,既然温久卿知道不易埋伏,还在此处布置兵力,想来人数并不多。”

帐内的薛将军表示认同,“季先生说得对,此处埋伏不了太多人,先让属下去会他一会,杀杀他们的锐气!”

谢景云点头表示同意,“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埋伏,就千万别再中计。”

薛将军得令,“是,主公!”

季修宁没有说话,谢景云眼神询问他,他摇了摇头,“你可了解温久卿的作战方式?”

谢景云摇头,“这个人平日就独树一帜,没人真的了解他。如果有,那也是……”

季修宁接着说,“如果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安排?”

谢景云说:“我会先设伏兵,然后派骑兵精锐出城迎敌,火攻箭攻,而且我们有最锋利的武器,我们的将士勇猛无畏,作战是最好的方式。”

季修宁反问“如果你没有最锋利的武器呢?如果你的战士所剩无多且勾心斗角角逐权力呢?”

谢景云沉思了片刻,“死守城门,派出死士,刺杀主帅。”

季修宁说,“没错,如果主帅离得太远,并且十分精明呢?”

所谓死士,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只要完成了任务,他们的死亡就是光荣的。真正的杀机在于暗中潜过来要杀他们的死士。

谢景云立刻叫来徐子良、张蒙核和蒋小虎,命其三人分别戍守营帐南、北、西三个方向,而东面,则布置极少的人,因而略显空虚。

薛将军已带人出去,夜晚降临,今夜的月光不似从前那么皎洁,这也正好给了这一批死士背水一战的机会。

营地一切如常,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人选择了守备最薄弱的东面入侵,嗖的几声,守备们应声而倒,细看来,竟是梅花钉见血封喉。

几个人深入营地,摸索着主帐方向。而他们的身后,无数士兵正往东面集合,俨然成了包围之势。

几个人终于到了谢景云的营帐,迷烟扔入帐中,几个人等了片刻进去,看到一人正弯腰卧在桌子上,想来是被迷晕了。

为首之人点头,拿出淬了毒的匕首,刺向昏迷那人的脖颈。李决听着脚步声,瞬间抬手反击,匕首应声而落,而拿着匕首的人早已断了气。

细看来,那脖颈处竟然是一条极细的伤,深度刚刚好致命,似是分毫不差,就像练习过无数次一般,完成了一场完美的反杀,见血封喉,无可挑剔。

若论刺杀,没人比得过李决,出手极快,一招毙命,这是杀手的基本素养,因为没有人会给你第二次出手的机会,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而活到现在的人,定然是经历了无数次自然选择而活下来的人。

这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以前李决每日都要这样过,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遇见了季修宁...

同伴被这变故惊到了,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不是目标,撤!”

几名黑衣人翻出帐外,然而外面已经灯火通明,大把的火烛将这漫天夜色照的无比明亮,无数人围着营帐,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谢景云并没有穿铠甲,他身着青色长衫,看着竟不似征战多年的老将,而是谁家的翩翩少年郎。而季修宁依旧是一袭白衣,在这刀光剑影的夜晚略显得格格不入。

可是大家却不如以往那般注意到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那几个刺客。

李决也从帐中出来,围在几个人身后。

受困的几名此刻眼看着刺杀任务失败,自己也绝不能活,于是用最后的暗器刺向谢景云的季修宁的方向。

季修宁刹那间反应极快,用潜玉剑剑鞘抵挡,一颗梅花钉擦着剑柄而落,而大多数暗器则被谢景云打掉。

众将士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景云已把季修宁护在怀里。

谢景云搂着季修宁的腰,“没事吧?”

季修宁摇头,“没事,你...松手吧。”

谢景云放开了他,看向那群已经自尽的刺客,眼里的玩世不恭全变成了恨意,声音冰冷的说:“梅花钉。”

季修宁说:“想来是温久卿把三皇子的旧部收了。”

谢景云轻蔑的道:“他倒是来者不拒,什么人都收,他是捡破烂的吗?”

季修宁笑出声来,“没错,他就是捡破烂的。”

李决负责把几个人的尸体处理干净,大半宿过去,营中仍戒备森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主公不会有危险,且不说主公自身有多厉害,就连主公身边的文弱的谋士都不是一般人武力可比的。

天刚蒙蒙亮,薛将军的消息久传回来了。

本以为是场势在必得的战争,没想到埋伏的人虽少,但是战力很强,不似一般将士,所以薛将军带的人受伤者众多,就连薛将军都受了轻伤。

“属下有负主公所托,属下愿意认罚。”薛将军抬不起头,跪下认错。

谢景云神色莫测,昨晚差点害修宁受伤的气害没消,今日将士又被梅花钉折损无数,“你怎么立的军令状自己认罚去!”说着就转身离开。

周围的将士纷纷被这架势吓到了,薛将军这虽然有错,但是毕竟是赢了,而且不至于受如此之罚啊!

“主公!”

“主公三思啊!请给薛将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是啊主公,您就饶了薛将军这一次吧!”

谢景云眼神冰冷,看向跪下来求情的几人。

周边的徐子良看着谢景云的表情,觉得大事不好,正想说话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还不带薛将军出去受罚?”

众人纷纷望向季修宁,季修宁接着说,“就罚二十军棍吧。”

四周突然极其安静,大家看谢景云没有出声,便默认了季修宁的安排。

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两个士兵把薛将军带出去,薛将军说:“谢主公!谢季先生!”

二十军棍比罚军令状好多了,这算是小打小闹了。

徐子良看着谢景云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叹气,“幸亏有季先生能制住景云这喜怒无常的脾气。”

谢景云的喜怒哀乐,大概都随着季先生而变吧...

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打完伏击战后,斥候继续探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谢景云决定去攻城门,这第一战尤为重要,所以出征的人选成了众人商议的中心。

“主公,让属下去吧!”孙将军是在青州投奔谢景云的大将,略有威名,已经当了大半辈子将军了,而他却能在北方混战时候毅然决然选择追随谢景云,可见其心胸和远见都不是常人可比拟的。

此时自请出战也说得过去。

“主公,我也想去!”蒋小虎却在这时发声,他一直渴望替谢景云征战,做他的先锋,为他打下这半壁江山,此时他已经忍不住要攻城了。

众人纷纷看向孙将军和蒋小虎。一个是投奔而来的大将,一个是从小就和将军是手足的嫡系将军,将军无论怎么选都会惹人伤心,选了手足,则伤了慕名而来的众多将领的心,选择孙将军,则伤了这么多年的手足之情。

而谢景云哪里会想不到这些,不用季修宁提示他都知道这两个人都不适合。

第一战要一个比较稳妥的成熟的将领,而不是像他们俩这样,热血难消,极易冲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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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蒙,”谢景云淡淡的开口。

众人纷纷看向张蒙,只见张蒙不卑不亢的出列,“属下在。”

谢景云点头,“第一战就交给你了,务必打得漂亮。”

张蒙抱拳,受了军令。

谢景云却在这时候开口,“另外,王桢担任副将。”

本已经熄灭的议论声又出现了,大家议论纷纷,王桢虽然说在并州很有名,但是在群雄汇集的这里,并没有那么有资历,选择张蒙大家无话可说,因为张蒙也是年少成名,一直守在幽州,从开始就是一个阵法成熟且有战功的将军。

而王桢,如何能当得起如此重任呢?

王桢显然也没想到会被将军提名,他缓缓的出列,“是!主公!属下定不会辜负主公提拔!”

谢景云淡淡的点头,“嗯,都散了吧。”

众将士纷纷退出大帐,讨论声不绝于耳,但是王桢却丝毫不在意,这场仗他定要拿下军功。

“修宁,陪我走走。”

季修宁看向他,他很感谢景云给捷豹营这个机会,捷豹营以强大的战斗力和武器闻名,综合实力极强,但是人数也很少,始终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所以这只队伍虽然略有名声,但是真正见识到他们厉害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有一部分人夜对捷豹营起了质疑,虽然只有一点苗头,但还是被谢景云察觉到了。

谢景云可谓是粗中有细,十分难得。

可是捷豹营根本不在乎这些,捷豹营的成员是谢景云和季修宁亲自训练的,谢景云负责训练,季修宁负责改制,提点,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谢景云和季修宁共同的心血。

而真正见识过高手的人,总会保持谦逊之态,他们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活在武力链条上端的人,也不会轻易在乎下端小丑的妒忌与怀疑。

他们只需要为谢景云效力,听命行事即可,其余一切不是他们所考虑的。

可就是这样的捷豹营,更值得为将为主之人珍惜重视。

谢景云今日把捷豹营放在众人的眼下,就是告诉他们,别总妄想自己如何所向披靡丰功伟绩,一步一个脚印才是真道理。

两个人沿着东面一路走去,期间众人纷纷向他们打招呼,“将军好!”“先生好!”

两人点头致意。

谢景云问:“你可看到了什么?”

季修宁说:“这正是一个军队最重要的东西,士气。”

谢景云很自豪,“没错,一个军队有士气,便势不可挡,军心凝聚,便所向无敌。”

谢景云说:“你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吗?”

季修宁点头,“自然是想建功立业,报效主公你。”

谢景云揉了揉季修宁的头,笑了出来,“你啊你。”

“其实也不尽然,他们觉得他们能赢,而且此战一胜,加官进爵,封侯拜相,是多少人所想所盼。”

季修宁看向他,“你不能这么想,他们是敬仰你,想追随你,一起建功立业。”

“不然为何那么多可选之人,偏偏都来投奔你呢?”

谢景云说:“因为我是最后的胜者。”

季修宁有些不赞同,可谢景云说的是对的吗?

加快了脚步,季修宁回了营帐。

而谢景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但是不管别人如何,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待我真心便足够了。”

☆、诛心

张蒙带着大军出发,棕色战马,银光铠甲,俨然回到当初幽州之战大败单于那时,今日终于在张蒙的眼里见到了光,那是渴望杀敌的光。

“出发!”一声令下,大军在城门外交战起来,呐喊声,鼓点声,厮杀声混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震撼之势,响彻云霄。

王桢带着捷豹营在前面厮杀,所到之处犹如疾风掠过,迅猛而狠绝,兄弟们都杀红了眼,为大军开辟了一条血路。

捷豹营的勇猛震惊的不只是洛阳守军,还有那些己方友军,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连呼吸都变慢了一般。

转瞬间,便有无数身躯倒下。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呐喊,“杀!杀!”

这是一场预料之中的屠杀,洛阳守军从没见过如此不要命之人,纷纷后退,最后狼狈的逃回城中。

首战告捷,谢景云营中士气愈加高涨,而张蒙和王桢,被当作英雄迎回,他们是名副其实的英雄。

晚上,张蒙简单洗了洗身子后,出来吹风,途经谢景云营帐前不远处,看到一个小兵急匆匆的走着,差点撞上他,张蒙问:“怎么了?”

那小兵看是张将军,激动无比,“将军!您今天可真勇猛!”

张蒙笑了笑,“你这么着急要去哪?”

那小兵立刻说:“是有主公的信,说来也奇怪,这时候谁来写信?”

张蒙想了想,不会是求和的信,不然不会如此送过来,那...

“给我吧,我正好要去找主公。”

那小兵有些犹豫,但是一想张将军是主公的兄弟,而且刚打赢了胜仗,必没什么要紧的,于是便把信给了张蒙。

张蒙刚把信收起来,就看到了蒋小虎,“张蒙,你手里拿的什么?”

张蒙无所谓的捋了捋袖口,“没什么。”

蒋小虎说,“我看着像是信,谁给你写的信?莫不是情书?”

“不对啊,这军中也没有女的啊...”

蒋小虎神色突变,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怀疑的说:“难道....难道你也.....”

张蒙拍了拍他的脑袋,“想什么呢?还不快滚!”

蒋小虎似乎还在为自己的猜想震惊,为什么都这样啊...姑娘不好吗?张家侄女多好啊!好想念张家侄女啊,不知道嫁没嫁人,可还等着我?

回到自己的帐中,张蒙打开了信,字迹行云流水,鸾飘凤泊,但是似乎是由于写信之人手腕有伤,因而落笔略有几处不稳。

张蒙看着信的内容,从惊讶到心凉又到怜悯。

“温久卿,和疯子为伍注定是一招险棋。”

“可为什么每一个成大事之人,总有那么一个致命的弱点呢?”

思绪百转千回,张蒙想了又想,这一步到底该如何做?

他不想伤害无辜的人,可这送到手里的渔翁之利,他怎能错过?成大事者注定有所牺牲,哪怕是....

他闭了闭眼睛,把信留了下来。

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要是温久卿知道了会怎么样?一定很有趣吧。

写好了另一封信,张蒙派心腹送了出去。

洛阳城里,温久卿在书房听着心腹汇报战况,表情也有些许难看,他想到也许会不敌谢容行,但没想到败的如此毫无颜面。

攥在手里的玉已经有些温热,他终是下了决心,“去做吧,你知道我说的。”

心腹有些打冷战,“是,主人。”

温久卿看向手里的玉,不知道在想什么。这玉是谢临送他之物,他本就当个小玩意,带在身边久了,竟已有了如此习惯,思考的时候总要摸着它才好。

嗤笑了一声,他把玉收了起来。

第二日,谢景云亲自出征,带着蒋小虎做先锋官,蒋小虎可谓是前所未有的高兴,终于能放手一战了。

季修宁留在帐中,主持大局。

途径一处水源处,季修宁听到几个士兵在议论什么,眼神躲躲闪闪的,季修宁本没当回事,可是当他听到“我那老乡失踪了,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一丝敏感的神经让他顿住脚步。

“你说什么?”

几个人看到是季先生,纷纷下跪,“先生,我没有装神弄鬼,是真的,那日我老乡给主公去送信,就再也没回来,我怕他是....怕他....”

“不会,景云不会拿送信的人出气,等等,什么信?我怎么不知道?”季修宁突然握紧潜玉剑,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侵袭了他的大脑。

“就是有人给主公送来一封信,交给我老乡,让他带给...”

“那人有何特征?”

“小的,小的也不知,我也是正好在远处看到了,问了一句,我老乡说了一嘴就去送信了,我就再也没见到他......”

季修宁说:“此事不要再提,我会查清楚的。”

“是,谢谢先生!”

季修宁脚步飞快,直奔李决的营帐,正好赶上李决出来,李决立刻禀报季修宁,“主人,我的钉子给我回信,那赌场竟是温久卿的,后面连着的茶楼,也是温久卿的产业。”

季修宁心凉了半截,猛地看向他,“你说谁?”

李决从没见过主人这样,有些微弱的重复一句“温久卿,是温久卿。”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有人要伤他,我顺手救了他一次,也就认识了。”那日张蒙的话言犹在耳。

“不知张大哥和神医是在哪遇见的?”

“是在一处地下赌场,说来是我轻信他人,被骗去了此地。”

......

“我那老乡失踪了,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

季修宁闭上双眼,一切如拨云见日般明了了,那次在洛阳张蒙晚回幽州几日,是在和温久卿见面,那他也知道谢景云那次出征会要了他的命...为什么?这么早开始他就叛变了吗?

季修宁想不通,到底这是为了什么?

寒意遍布全身,他猛地咳了起来,李决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去,去战场,告诉景云,那把刀是张蒙,让他务必小心。”

“去!不要管我,快去!”

季修宁步履匆匆,来到了张蒙的营帐,张蒙看季修宁来了,有些惊喜,“修宁怎么来了?有事找我?”

一把匕首出现在张蒙的颈侧,张蒙问:“修宁,你这又是为何?”

季修宁声音冰冷,“为什么?”

张蒙此刻才真的收敛了笑意,那副在同柔城的阴沉的样子也显露出来,“你知道了。”

张蒙像是自嘲的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季修宁忍着刺骨的冰凉,“为什么是你?”

张蒙无所谓的耸耸肩,“因为他挡了我的路,还抢了我的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感袭遍全身,季修宁觉得可笑至极。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他捂着心口咳了又咳,而张蒙此时已经趁机将他的匕首打落。

四周无比的安静,所以季修宁的咳声显得更加刺耳。

“你以为你成功了吗?你以为你很厉害吗?”季修宁此时的眼神像是穿透了张蒙一样,让张蒙感到很不舒服。

“那日景云从洛阳出征,踏入温久卿给他布的局,你知道为什么他选择了你吗?”

张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季修宁的埋怨,可他说出的话却让他像被毒蛇咬了一般。

季修宁讽刺的笑了笑,“因为他需要一个仪式感,你知道景云长兄的故事吗?想必你早就知道,没错,谢景祁十七挂帅,出征南越,却被心腹谋士出卖,最终血洒沙场,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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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了解你的盟友吗?你以为...”

“因为温久卿想让他重复谢景祁的命运,可是一切就绪,却少了一把刀,那把他最信任的却在背后捅向他的刀。”

张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修宁,只听见他说,

“而你,”

“只不过是被他选中的那把刀罢了。”

季修宁的一言一语像是淬了毒般,一刀一刀割着张蒙的心。

“你以为如果不是景云信任你,你能如温久卿的眼?”

“你以为自己运筹帷幄,是操控棋局的人?”

“你不过是那个可怜的想证明自己的小丑罢了。”

季修宁说尽了最狠毒的话,释放着所有的不满与恶意。

他竟然与温久卿狼狈为奸,竟然是他们的张大哥,做了那把刺入真心的利刃。

张蒙面色发青,喉咙像被堵住一般,他一直想证明自己,站在高处,也是为了成为至高无上之人,好更能守护着季修宁,今日却被季修宁如此杀人诛心。

若说心狠,谁也比不过季修宁。

心脏的疼痛让张蒙险些站不稳,“修宁,你真能捅我心窝了啊。”

“不过没关系,谢景云死了,他不会活着回来了。”

季修宁手指发凉,似乎在考虑这件事的可信度,不会的,景云不会有事的。

“你说我不了解温久卿,可是你真的了解吗?”张蒙似乎是无奈一般,

“他是个疯子,没人疯得过他。”

“我告诉你,今日去战场的人,将会迎来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张蒙有些心疼季修宁,“修宁,等谢景云死了,我会接替他的位置,你还是军中那至高无上的季先生,是我最爱的人,我会给你我所有的一切。”

季修宁再也忍受不了了,他不能让谢景云继续在前线了,他要让大军撤回来,可是此时李决只传递了张蒙叛变的消息,却不知道真正的凶险在于战场。

不管张蒙口中的“疯”到底如何,他不能让这么多将士冒险,他必须通知他们。

季修宁拔起潜玉剑,宝剑重见天日,散发着精光,张蒙后退了一步,“你现在身上有伤,打不过我的。”

“那可未必。”

“玉隐心决修炼者要清心寡欲,无欲无求,以大仁大智大无畏来修炼心法,方能与师门武功相融合,百战不殆,无欲则刚。”

“公子心脉受损,并没有好转,切记勿要过于劳心。”

“公子动武要慎重,老夫不知公子身家路数,但是还是要小心为上才是”

言犹在耳,可是季修宁没有选择了。

玉隐心决一出,季修宁剑气逼人,毫不留情,张蒙节节后退,“别打了修宁,你走吧。”张蒙怕他这么打下去身体承受不了。

季修宁使出最后一招,张蒙不得不受了这一剑。

张蒙扶着剑半跪着,“修宁,你要我如何对你才好?”

季修宁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去。

景云,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心口反复刺痛,季修宁终于吐了一口血,他以剑抵地,大声的咳着,嘴角不停的流血,他用袖口擦了擦,雪白的长衫立刻染了颜色,红的刺眼。

季修宁缓了片刻,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马,“驾!”

等着我,等着我......

☆、英魂

马儿拼命地跑着,季修宁体力不支,已经半身趴在马背上,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伤,马儿鼻子发出悲愤的声音,季修宁拍拍他的身子,“无碍,快去找景云。”

起风了,这边的风沙不像幽州那么大,比北方也温暖很多,可是在这洛阳之地,季修宁却从没感受到过什么暖,此刻他全身冰凉刺骨,在这渐起的大风下,渐行渐远。

大军作战,场面比首战还要壮烈,似乎所有人都渴望毕其功于一役,所以将士们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血与渴望。

谢景云派出先锋官蒋小虎率先迎敌,他跟在后面统观全局,随时指点。

祝沂也跟来作战了,他和徐子良分别在谢景云两侧护着,各自带领队伍,协同作战。

鼓声阵阵,声声入耳。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相比于洛阳守军,谢家军在战场上局面可谓是非常乐观。

可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李决的声音。

李决勒马停下,“将军!”

谢景云看到是李决,不免想到了季修宁的情况,难道修宁出事了?

李决下马,“将军!主人让我转告您,那把刀是张蒙,请您务必小心!”

谢景云顿了一瞬,稍微放松了些身体,面无表情的回复,“知道了。”

李决有些微愣,将军这反应......

谢景云转过头,看着硝烟弥漫的战场,心底发冷,他已经不需要知道原因了,不管张蒙为何背叛他,那是早在洛阳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那之后的所有事情呢?替他守护幽州,替他征战北方,替他首战告捷,这赫赫功劳,又算什么呢?

人心僅一寸,日夜风波起。

突然间,谢景云又猛地转头,“你来了,谁在保护修宁?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好,按照修宁的性格,一定会去找张蒙的。

“你快回去,快回去找修宁!”

李决立刻上了马,“驾!”

马儿飞奔出去,留下满地沙尘在漫天飞舞。

谢景云拔起佩刀,正准备入阵杀敌,突然听到嘣的一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所有人停下动作,无数火光一蹴而起,烧遍天际。

厮杀声,嘶吼声,在漫天火光的爆炸下骤然显得微不足道。

谢景云大喊着“不要!”

他不顾手下阻拦,奔着火海而去。

不要,不要。

战场边缘,徐子良正和祝沂背对而战,突然听到正中心传来的巨大声响,均是一愣。

转瞬间,那些洛阳守军像是疯了一般,不顾章法,挑着人最多的地方,拼命地四处散去。

紧接着,各处接连爆炸,大火烧着无数将士的身体,“啊.......啊谁来救我!”

那些嘶吼着的人,也分不清到底谁哪方军队,无数哭喊声混在一起,天地为之一震。

祝沂第一反应冲向徐子良,在几个士兵扑过来之前拉走了他,两个人滚在地上,皆是劫后余生的呼了一口气。

撕心裂肺的叫声越来越弱,漫天火光照着这疮痍满目的土地。

在这样的变故面前,无论多么勇猛的战士,都无能为力。

人定不能胜天。

火在大风的作用下,烧的更快了,没有人能想到,温久卿竟然会用这样惨烈的方式,与谢家军同归于尽,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兵会经历如何的痛苦,也不在意自己的下属以后会作何感想。

无数英魂为温久卿的疯狂殉葬,没人知道温久卿是怎么做到的,他早就疯了。

徐子良爬了起来,短暂的失神后便立刻冲了出去,“将军!将军你在哪!”

祝沂追在后面也跟着喊,“景云!景云你听到我了吗?”

可是二人的声音太微不足道了,根本没人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越过重重人群,终于,他们找到了谢景云。

谢景云跪在地上,眼里充血,眼神绝望的看着这狼藉的战场中心。

周边的嘈杂声似乎渐渐隐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烟尘弥漫在这四方之地,周围的火光给几个人的模样添了氤氲之感。

尸体到处都是,无数英魂化作灰烬,随风而逝。

那些鲜活的脸,那些战前的豪言,纷纷出现在谢景云的眼前,那可是活生生的一个个人啊......谢景云无声的闭上了眼。

徐子良不忍,也跪了下来,抱住谢景云,“景云,景云你别这样......”

谢景云嘴唇微微动了动,泪盈眶而下,“对不起,小虎,是哥哥对不起你,哥哥......”

“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温久卿,我要你的命!”

站在身边的祝沂这才知道,是先锋官蒋小虎深入敌军,在最中心位置被炸的粉身碎骨,大火下已经尸骨无存......

他默默的拉起徐子良,看着不远处的火光,叹了口气,“英雄气短,红颜薄命...”

将军百战死,没想到这最后一战,竟成了大将军埋骨之地。

谢景云起身,束起的发早已散落,脸上尽是灰烬和血迹,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背对着这大火。

“从军...我...那我以后就见不到张家侄女了。”

“但我也不想和你们分开,我们一起从军!”

“你们两个在那耍帅给谁看呢?这是杏子林又不是比武招亲场。”

“景云,我太开心了,我终于可以为你打仗了!这一战我一定赢得漂亮,不会给你丢脸的!”

......

可是为什么啊,那个一直叨叨唠唠张家侄女的小虎,那个天真坦率热切无比又傻的让人心疼的小虎,为什么就这样离开了。

沙场白骨,刀痕箭瘢。

刀剑无情,人心叵测。

舞雩之下咏而归,竟是虚幻一场梦。

“景云!”季修宁来到战场,看着着残破不堪的土地,远方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他看着落魄失魂的谢景云,呢喃着,“景云......”

“景云,发生了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谢景云紧紧地抱住了他,痛苦和自责麻痹了他的感官,“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李决此时默默跟在季修宁身后,看到徐子良安然无事,一颗揪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徐子良不忍面对,转开了眼,祝沂看了看眼前的两人,恍惚间想到了父亲的话,随后跟上了徐子良的步伐。而李决却望着两人的方向,神色冰冷。

突然间,他们听到谢景云更加疯狂地大喊,“修宁!”

“主人!主人!”李决靠近季修宁,声音隐忍地叫着。

徐子良回头,看到季修宁昏倒在谢景云的怀里,脸色雪白,嘴角都是血......

谢景云抱起季修宁,大喊“快把明神医请来!”

天边燃起无尽的绯红色,这场将永被后世铭记的战争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了。此后大火烧了三天才尽,而后谢景云为蒋小虎和一众逝去的将士下葬,但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洛阳宫里,温久卿却无心欣赏这胜利的果实。

早在大战开始前夕,他接到了张蒙给他的信。

谢临一直在等温久卿,他身着素服,坐在镜前。

“你肯来见我了,阿卿。”

温久卿脸色极差,慢慢的走过来,审视着谢临。

谢临刚要说话,就被温久卿抓住了头发。温久卿迫使他仰着头,一字一句,“好啊!好得很!什么时候开始的?”

“原来你这么想方设法勾引我,甚至给我下药让我睡你,就是为了套出消息好来帮谢容行?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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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脖子被掐住,说不出来话,眼里卡出了泪水,想摇头却摇不了头。

谢临回忆着那时,“安儿,这封信你一定要托成大人送出去,就说这是我的命令,让他务必完成任务。”

他不是想背叛温久卿,只是他真的不忍心让所有将士们两败俱伤全军覆没,无数人命丧洛阳。

温久卿此刻怒极反笑,“你不是想让我睡你吗?你不是贱的不行吗?好,我让你体会个够。”

瞬间,谢临的衣服被扯落,他被迫跪在温久卿身下,头发被扯得让他不得不仰起头,而后颈却被狠狠地抓着,他想逃开,想逃离这样的温久卿,可是却怎么都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温久卿似是疯了一般,肆意凌|虐着他,谢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你放开我!你个畜生,你放开我!”

......

温久卿丝毫没有手软,“你猜现在大军怎么样了?”

“嗯?你猜你的信到没到谢容行手里,你想方设法获得的消息到底有没有用?啊?!”

谢临拼命地摇头,不,不要。

“求你了阿卿,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你不能啊...”

......

曾几何时,他多么渴望温久卿能更加亲密的爱着他,可如今一切却让他避之不及,他像是陷入魔障一般,意识被扯来扯去。

像是认命般,谢临终于不反抗了,他狠狠的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季修宁醒的时候,大火已经停了,他这才得知,这场战争死了好几个军中的大将,都尸骨无存,无法魂归故乡...

他坐了起来,刚要下床,就被谢景云按住,“别动。”

谢景云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表情,干裂的嘴唇让人看着久心疼。

季修宁缓缓的抱住了他,“景云,对不起,我该再早一点的...”

谢景云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场变故也仿佛像一场禁忌,无人再提。

修宁醒后,他们就带兵入宫了,火已经停了,谢景云是不放心他的伤势才迟迟没有入宫,如今修宁醒了,那些活着的愤恨着要报仇的人也终于不用再进言快快入宫了。

这次洛阳守军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挡力,很快就被破城,谢景云一行人风风火火一路杀到大殿。

老皇帝被温久卿囚禁了,如今殿内坐着温久卿,似是等了很久了。

温久卿略微抬眸,“来了啊。”他拿帕子擦擦手,似乎是刚杀了一个人血蹭到手上了,他嫌弃的摇了摇头,“够慢的。”

众人纷纷举起武器,想杀了这狗贼,然而谢景云制止了他们。

“把人带上来!”

谢临被两个侍卫押了上来,温久卿这才神色有了些许变化,他怎么没走?我不是派人把他送走了......

谢景云说:“想来大皇子和你情谊深厚,不愿意独自离开逃命,既然这样,就死在一起吧。”

“不对,怎么能让你们死在一起呢?这不是便宜了你们。”

“那么,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温久卿笑了笑,“我是谁?我是谁呢?哈哈哈哈”

“我不过是个孤魂野鬼罢了。”

谢临肚子被打了一拳,发出啊的一声,他本就被温久卿伤的很重,如今已经虚弱不堪,承受不住如此暴行......

温久卿皱了皱眉头,“你想知道我是谁,不如先承认你自己是谁,对吗,谢、景、云。”

周边的将士有些不明所以,但是显然已经有人意识到了谢景云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含义,震惊在脸上表现得毫不保留。

景字辈...姓谢...莫非...是皇室之人?可是景字辈那不是.....

谁也不曾深思熟虑过谢景云的名字,大家似乎都没想到过皇帝的名讳,这个皇帝在所有人心中不过是个暴君罢了,没人在意他到底是谁。

大家更没想到谢景云就这样以真名一步步从并州将领成为如今这站在洛阳宫里的主人。

屋子里突然议论纷纷,连徐子良都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景云,而后微微的笑了。

谢景云淡定的看着温久卿,“那又如何?”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从来没否认过自己的身份。我父经邦纬国励精图治,利以平民,我有什么可不能承认的。”

谢景云嗤笑了声,“可是你呢?你又是谁?你站在这里不觉得可笑吗?”

温久卿的脊背突然绷紧,他缓了口气,大笑了出来,拍着手,“不愧是赫赫有名的谢将军,真是不得不佩服你这颠倒是非收揽人心的能力,你真的了解你父亲的全部吗?”不过也是个薄情负心汉罢了。

而这时季修宁突然看向谢临,他从两人的对话中猜到温久卿的身份了。

他早就听说谢临身上遭遇的暴行,当初谢临被抓回来时,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笑话,可是此时季修宁才真的可怜他,他竟是被亲兄弟折磨成这个样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季修宁神色微冷,“可是你做这一切真的就只为了报复抛弃你的父亲吗?温久卿,还是应该叫你一声大、皇、子?”

☆、登基

“温久卿,还是应该叫你一声大、皇、子?”

季修宁清冷的声音在这大殿之中清晰无比,穿透到每个人的耳膜,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猛地看向季修宁,他在说什么啊,什么大皇子?温久卿怎么能是大皇子,那大皇子谢临又是谁?

温久卿轻轻地哼笑着,而谢临终于忍不住,颤抖的闭上了眼。

谢景云走向他,“你要报复谁我都不在乎,可是你为什么要毁了大赵的根基,站在无数英魂白骨上面,来成全你成就感吗?啊?达到目的了是吗!开心吗?!”

谢景云揪着温久卿的衣领,怒吼道:“回答我!”

“开心吗?!”

温久卿开始疯癫的笑着,“开心啊,怎么能不开心呢?可是还没到最开心的时候呢,我很期待以后呢。”

谢景云松开了他,转过身去,“小虎,哥哥来替你报仇了。”

谢景云拿起了剑,神色冰冷,举起了剑,却猝不及防的被打断了。

一切仿佛发生在刹那之间,有时候人的善恶立场,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没人知道为什么跟随在温久卿身边最久的副将竟然叛变,拿刀刺向了他,这动作快的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即便这样,谢临还是跑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把利刃,呲的一声,刀刺入了谢临的身体。

温久卿瞳孔骤然一缩,他转身拿匕首杀了副将,眼神愤怒无比,又带着一丝蔑视。副将双手捂着脖子慢慢倒下......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到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谢临是怎么在转瞬之间挣脱了旁边看着他的人的束缚,跑向温久卿替他挡了刀的?

季修宁无声地叹了口气,痴儿妄念,谁又能逃得过呢?英雄冢可不止是温柔乡。

谢临瞳孔发散,吐了一口血,想说什么似乎又说不出来。

你看啊阿卿,我确实如你说的那般贱,明知道你是为了报复仍想献祭一般得到你,如今明知你大势已去却不肯按照你的安排离开,就连这最后,都要替你而死。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阿卿,下辈子,别再相遇了。

最后温柔的笑了笑,一句话没留下便闭上了眼。

温久卿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他捂住谢临的伤口,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这样对你,这样对你,你为什么来替我挡刀?

你不是不想看到我祸乱人间,想杀了我吗?我就这样死了不好吗,皆大欢喜。

温久卿眼睛直直地看着谢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温久卿站了起来,已经换了一副样子,从怀里拿出一个玉佩,“谢将军,你可认识这玉佩?”

谢景云拿着剑的手一顿,眼睛充满了不可思议,而后又迅速掩饰过去,但季修宁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惊讶,他仔细看了看玉佩,这......这怎么可能?

谢景云用尽可能平静的口气说:“我不知道你从哪看到了这玉佩的样子,做了同样玉佩,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了吗?”

温久卿把玉佩扔到谢景云手里,“仔细看看。”

谢景云低头,手掌感受着玉佩的温度,不一样,有一点点差别,但是又明显是同一质地,连构造的脉络都一样,这怎么可能?

谢景云冷声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有这玉佩?”

温久卿轻轻走近他,在众人瞩目下对谢景云耳边说:“你想问我怎么知道你母亲把它留给了你?还是我为什么会有另一个玉佩?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你想知道你长兄在哪吗?”温久卿邪魅的笑了笑,这幅样子着实不像是刚刚被破城俘获的人。

谢景云手紧紧攥着,季修宁这时握住他的手,谢景云微微放松,“我长兄...还活着?”

温久卿说:“当然,他活得好好的。”

温久卿退后了几步,和谢景云保持了些许距离,眼神却看向躺在地上的谢临,他想着“谢临,我本打算让谢景云永远都不知道他兄长在哪的,可是我改变主意了,你看,你总是会让我改变自己的决定,这正是我不喜欢的地方。不过没关系,我想让故事更加精彩。”

等了片刻,谢景云终于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温久卿似乎是胜券在握,“放我们俩走,让我们安全离开,我自会告知你他的下落。”

周边的将士纷纷表示“主公不可!”

“这人奸诈无比,不能轻信啊主公!”

谢景云摆手,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放他们走。”

“主公!”

“主公!”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温久卿口中的人到底是谁,可是此时温久卿承载着全军将士的愤怒,已经是个死人了,如今主公竟然还要放他走!

这玉佩代表了什么,季修宁是知道的,所以他也更理解他为什么会放温久卿走,杀了一个人,远远比不过找到活着的谢景祁更有意义,何况天涯海角,想杀了温久卿只是需要些时日罢了,这仇,是一定要报的。

众人纷纷愤怒无比,可是又必须听从谢景云的吩咐,眼看着温久卿抱起地上的大皇子,堂而皇之的走了出去,而一路上,竟然真的没有拦他,很快,温久卿久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之中。

洛阳之战结束了,谢景云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徐子良和几位大将去做了,季修宁负责好好修养身体,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操心各项事宜,惹得谢景云总是把徐子良臭骂一顿。

洛阳皇宫里到处被清理了一遍,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留的留。而老皇帝,却不知所踪了。听说是被温久卿囚禁在某处,可是大家无论怎么找都没找到,只能暂且作罢,当做已经和乱党一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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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理过后,各将士老臣也再次开始恳请谢景云登基,“主公本是先皇之子,血统纯正,又心怀天下苍生,为天下计,臣恳请主公登基!”

“请主公登基!请主公登基!”

三请三让后,谢景云登基为帝,改号建宁,望天下可以安宁,不再动乱不堪。至此,康烈年号彻底成为过去,而建宁迎来了辉煌的开始。

众将士开始论功封赏,从龙之功也分先后,那些从最开始久跟着谢景云的人和半路追随谢景云的人,还是有略微差距的,不过这也无伤大雅,没有人因此而有所微词。

首先受封的便是季修宁,季修宁从幽州开始就跟随谢景云,在幽州之战,并州之战,以及后来的北方乱战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且后方政务民生,皆系季修宁搭理安排,这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所以当他被封为丞相之时,大多数人都是认同之至。即使有些人觉得他年纪尚轻,不堪此重任,但也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员。

于是季修宁成了大赵史上最年轻的丞相,写入了史书。

徐子良则被封为禁军首领,保护皇城安全,同时他也是很多暗中势力的首领,做着许多人不知道的事情,和李决一样,负责暗部势力和组织。

李决本是季修宁的手下,只因着两人的关系才一直为谢景云效命,如果说有一天季修宁拍手不干走人了,那李决绝对会跟着走的。谢景云当然也深知此理,不过他想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为了方便李决为季修宁做事,他没有给他封赏别的职位,而是在丞相府任职,免得李决要负责他事调离季修宁身边。

祝沂则被封做左将军,此番可是全了祝将军一门的忠义,满门大将军,荣宠加身,且身为皇上的母族,祝将军府又重新成为整个大赵最荣耀的一族。

自从洛阳宫殿对决后,谢景云的身份已经公之于众,而祝沂作为谢景云母族之后,和谢景云的关系自然被很多人知晓,“怪不得祝将军一门当初出现在并州英雄宴上,支持皇上,原来早就知晓了一切。”

祝沂也兢兢业业地做着他的大将军,在洛阳混的如鱼得水。若说祝沂此人,也颇为奇怪。此人率真善良,但是在官场之中又不孤僻,竟然和许多人都成了好友,很混得开,尤其是许多谢景云的嫡系属下。

蒋小虎则被追封为上将军,后来谢景云一行人亲自带领百官去了他的衣冠冢拜祭,蒋小虎的名字也被后世铭记,“那是桓武帝登基前最重要的大将功臣之一,和桓武帝兄弟情深,奈何大将军葬身火海,只留下了衣冠冢待后人追思祭拜。”

其余许多人纷纷受赏,那些谋士参谋、将军等人成为大理寺、朝廷六部的中坚力量,薛将军在最后之战活了下来,戴罪立功,泪洒沙场,成为了谢景云部下的老人,有战功又有名望,而且本身又有从政经验,被谢景封为户部尚书。

薛将军感恩戴德的跪拜谢恩,一行老泪控制不住的流出,让在场之人无不慨叹万分。

而朝廷本来的人,谢景云用之、观之,也给了部分人一线生机,没有绝了他们的仕途之路。

朝廷之事且是后话,眼前刚刚登基,就有人坐不住了。

谢景云毕竟已经是皇帝了,且已经二十有余,这个年纪如果是皇子的话,早就被安排娶亲了,最次也有两个侧妃了。奈何这些年谢景云一直在四处征战,无心儿女情长。如今暂时稳定下来,便有人开始张罗婚事,尤其是礼部之人。

若说礼部之人张罗婚事那是忠于职责,那户部尚书薛大人的心思就够大家仔细推敲了。

今日,户部尚书就启奏此事,“皇上,您说南方为定,不宜选秀,铺张浪费,可皇后的人选,皇上还是要早早定夺啊......”

众人觉得此言有理,纷纷附议,“皇上,薛尚书此言有理,皇后乃一国之母,国不可一日无母。”

“臣附议。”

“臣附议。”

谢景云坐在龙椅上,神色晦暗不明,徐子良拼命的给众人使眼神,奈何无人看懂他的意思。

这些人如今怎敢说如此之言,真当景..皇上和季丞相是逢场作戏,如今功成名就,一个贵为皇帝,一个得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就可以前尘往事都不作数了吗?

谢景云眼神扫下一众臣子,语气不甚明了,“那众爱卿说说,皇后该选何人啊?”

户部尚书立刻微微向前一步,刚抬了半只脚,又顿住了,此时与之交好的礼部侍郎立刻启奏,“臣认为户部尚书之女年芳十六,容貌昳丽,蕙质兰心,是皇后之选。”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来了,果然这老家伙想当国丈。

谢景云哼笑,但是眼里毫无笑意,“哦?薛尚书也这么想吗?”

薛尚书莫名的一脸冷汗,这时他才反应到刚才徐子良的提示,他恍恍惚惚地说:“臣...臣并不敢让小女高攀皇上,小女尚小,自是不能堪此重任......”

谢景云终于满意了,“听到了吗?尚书大人都如此说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众人默默不言,谢景云起身,“那此事休要再提!”说着就甩袖子离开了。

大殿里凝聚着一股奇怪的氛围,无人知道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竟然还不肯娶亲,是因为看不上尚书大人之女吗?毕竟不是洛阳贵女,当皇后确实有点不妥...

徐子良叹了口气,没敢去看季修宁的眼神。

下朝之后,季修宁就回了璃月殿,这是宫里最好的一处宫殿,风水极好,清雅高贵,很合季修宁的气质。

这璃月殿自然就被谢景云赏给季修宁了,说是丞相和朕深夜议事辛苦,且后宫无妃子,此处也紧挨着前朝,此处留作丞相歇脚之地。

众人觉得丞相确实辛苦,这是皇上对丞相的宠爱,是特权,因而并没有注意到谢景云别的心思。

季修宁去了书房,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他拿起了信封,“怎么可能?难道.......”

谢景云在紫延殿闭目养神,如今他真的是烦躁得很,温久卿那边还没来消息,长兄到底怎么样了?朝中初步安稳,但是依旧有许多内患,拉帮结派,政治斗争隐约又有了开始的倾向,虽然这是一个朝廷不可避免的事。且南方未定,他定是要收复南方的。还有他和季修宁的事......

修宁,修宁,我真想立你为后......可...

“皇上!皇上不好了,皇上...”大太监李和跌跌撞撞的来禀告。

谢景云坐了起来,“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李和满头是汗,“回皇上,璃月殿炸了...”

谢景云脑子有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到了,什么叫璃月殿炸了,怎么还会炸,温久卿不是在战场上都用完了吗?

他抿了抿嘴唇,有些颤抖的问着,“丞相.......丞相可在宫中?”

李和磕头下去,“今日下朝丞相本该回丞相府的,但是丞相说想在璃月殿种植些桃花,便命人开辟出几处空地,丞相...怕是也跟去了。”

“丞相...应该在璃月殿中。”

☆、心伤

殿内一片寂静,极致的压抑让一众太监宫女喘不上起来,谢景云额角已经出了汗,他起身跑了出去,留下一众随从愣在原地,大太监反应过来,立刻尖着嗓子说,“还不快跟着皇上!”

谢景云一路跑向璃月殿,那日爆炸的火光重新投影到他脑海中,无数哀嚎让他头痛欲裂,不会的修宁,这一定是弄错了。

到了璃月殿,谢景云停住了脚步,此时还哪有什么璃月殿,一片废墟罢了,大火已经烧的七七八八,房屋塌了一片,虽有人都在忙着救火,谢景云冲了进去,又被徐子良拉了出来,“没用了,皇上,没用了......”

是啊,没用了,谢景云也知道没用了,他扶住徐子良的肩膀,“找,全城找丞相,他一定是出去玩了,你给我把他找来,我有事找他......”

“快去,去找修宁啊!!!”

“是。”

·

温久卿自那日从宫中出来之后,就带谢临来了宴山。说来也是宿命,本以为功成之后,带谢临来宴山跑马的,如今却是这番情景,拖着半条命,灰头土脸的来到这里。

那日床帏间的话他都清晰的记得,虽然被下了药,但是那醉生梦死之间的话语竟然窥见了几番真心,想带你来宴山是真的,想给你建棋场也是真的,可是你怎么能背叛我呢?啊?我的好阿临。

他守在谢临床边,看了看洛阳的方向,无声的笑了,“今日,我送你的这场烟花,够美吗?”

徐子良满城在找季修宁,李决也是,像疯了一样,不停地在所有季修宁可能去的地方反复的找人,可是都无下落。

徐子良摊在地上,咽下了一口苦涩的水。狡兔三窟,温久卿又怎么会给自己只留一条后路呢?可是你选择杀了景云最深爱的人,当真觉得他能为了长兄的下落而容忍你不杀你吗?

温久卿继续摸着谢临的发,“没关系,他们欺负你,我替你还回来。”

“谢景云啊谢景云,你这么用情,真是让人羡慕又吹嘘啊,那么好的璃月殿一定让你的先生入住了吧,此时......”

温久卿大笑起来,“已经成灰了吧?”

失去最爱的人滋味如何?你可体会到了?

人生弹指事成空,断魂惆怅无寻处。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

谢临来到了一条浅绿色的河旁,四周熙熙攘攘的,他有些疑惑,怎么到这了?温久卿呢?这里是哪里?

突然有人跟他说话,那人衣衫上都是血,但是脸却出奇的干净,“小兄弟你是怎么来到这的?看你这伤被刀刺中了?”

谢临这才惊觉,是奈何桥啊,没想到这么快就下来了,谢临笑了笑,“这位仁兄见笑了。”

谢临四处张望,原来奈何桥竟是这个样子,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看到那边有人排队,他凑近看了看,突然被一双发白的手递上了一碗水,“喝吧,别看了。”

谢临看着眼前的碗,“是....”

那人的脸极其的平,五官像是都模糊了一样,“没错,就是你想的。”

谢临手有些发抖,他睁大眼睛,“孟婆汤?喝完真的能忘却所有?”

那人看谢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啧了啧,“当然,红尘三千客,哪个不是痴儿怨女,谁不曾为情所伤,你看来这的人,哪个不是赶紧饮下孟婆汤,来世忘却一切,重新做人。”

谢临盯着手里的孟婆汤,眼神有些慌张,好,好...

他拿着碗放在嘴边,忘了...都忘了...那我来世找不到你了,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他猛地把手里的碗一扔,跑了出去。

那白脸之人摇了摇头,似乎也是看惯了般,“走吧走吧,没什么可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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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一路都在跑,跑到再也挪不动脚步,已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里我还放不下你?

“想一了百了吗?没有虚伪,没有背叛,没有了上一代的恩怨,多好啊,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前尘往事烟消云散。”

曾几何时,他还站在洛阳的城墙上想饮下这孟婆汤,忘却一切痛苦,如今真到了这里,何苦如此呢?

如果不重新投胎,他会是一辈子的孤魂野鬼吧...

......

突然,他猛地咳了起来,紧接着,他似乎被什么力量拉回现实,睁开眼便看到眼前狼狈不堪的温久卿,谢临下意识的说:“阿卿,你也跟我下来了吗?你喝了吗?”

温久卿没有说话,眼底满是青色,像是很久没睡了一般,谢临抚上他的眼睛,眼底满是温柔,“没关系,你喝了也没事,忘了这一切也好,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我一个人记住这一切就好了。”

温久卿此时像是确认谢临醒了一样,不复之前担心爱护的模样,反而冷冷的说:“你醒了就好,别再犯傻,我没那么容易死。”

谢临如梦初醒,过往之事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中,头痛欲裂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法呼吸。

他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没死啊。”

他转过身去,眼底的泪流了出来......怎么没死呢?

·

紫延殿,谢景云穿着龙袍坐在椅子上,一行人跪在他面前,低头不敢言,已经是亥时了,禁军、戍卫营还有李决的暗中势力找了季修宁一整天,却根本没有任何消息。

谢景云神色阴鸷,低沉的声音在这大殿中响起,“滚。”

长夜漫漫,谢景云就这样看着窗外,望着璃月殿的方向,鲜血从他的指尖一点一点下滑,滴落在殿内。

谢景云捂住胸口,一点点将身体蜷缩在一起,眼里的红血丝让他此刻的表情略显狰狞,这是一只绝望的困兽发出的哀戚声,他大口呼吸着,拼命的拍着胸口,“为什么啊。”

我得了这天下,为父皇母后沉冤正名,又如何呢?

我要这天下又如何呢?

谢景云一掌劈开了眼前的桌子,琉璃盏纷纷碎落在地,一片狼藉。

宫女太监纷纷前来查探,“哎呦皇上,您这手,快快,叫太医!!”

一众奴婢又纷纷出了内殿,谢景云面无表情,“不必,太医治不了我的伤。”

李和接着说:“是太医院医术不精,奴再叫人多寻些医术高明的人,来为皇上诊治。”

谢景云摆了摆手,李和无声的退下了。

谢景云猛地吐了一口血,天道无情,世人负我。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啊。

·

满城的搜索持续了三天,皇上终于下令停止搜索,而洛阳城终于又恢复一副安宁祥和的样子。

看吧,无论是朝代更迭,或是谁人长眠于地下,这繁花似锦的洛阳永远是这幅样子,人来人往,维持着一副和谐的样子,而那些暗潮汹涌,在无人之处愈发膨胀。

早朝之时,谢景云下令,“明日出征。”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意思?明日出征哪里?”

“这么急,就要打南方了吗?会不会太急了?”

朝堂之上一时议论纷纷,谢景云目光微沉,“朕亲自出征。”

殿内安静了片刻,接着一个接着一个下跪,“皇上不可啊!”

“皇上!您贵为天子,怎可在亲自率兵?”

谢景云嗤笑了声,“有何不可?”

翌日,谢景云亲自率二十万大军,出征南方,而李决则带着季修宁和谢景云的所有暗部势力,去追寻温久卿的下落,杀无赦。

天暗沉沉一片,似是大雨将至,众将士一言不发的行进着,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大抵就是如此吧。

一些传言开始在军中流出,传言皇帝因季丞相意外身亡,而举全国之力,为丞相报仇。

传言皇帝和丞相情意深重,举全国之力抓捕罪臣温久卿,逼其现身。

传言......

不管传言如何,谢景云都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南征的路。

雨渐渐大了,徐子良走过来问,“皇上,不如您暂且去前面寺庙避避雨,待雨停后再继续行进。”

谢景云神色微敛,“嗯。”

徐子良无声地叹了口气,“全军修整!”

大家纷纷支起了帐篷,“这阴雨绵绵的,何时是个头啊!”一行捷豹营的人擦了擦身上的雨水,抱怨着这鬼天气。

“营长在干什么?怎么一动不动呢?”

王桢站在雨中,冷冷的看着寺庙的方向,他从不相信修宁死了,可是看皇上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雨水打在他的眼睑上,他颤抖着闭着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不好好保护他,为什么要一直让他受伤?

“营长,快进来啊!属下给您擦干。”

王桢沉默不言,走向角落。

谢景云站在寺中,望着眼前的佛像,一动不动。

跟随在他身边的祝沂看此情况,便说了句,“皇上,不如上一炷香?”

谢景云回头,祝沂说,“也为季丞相祈祷,早日回到皇上身边。”

果真,从不信佛的谢景云竟然真的拿起了香,向前走去。

徐子良用嘴型问祝沂,“你怎么知道?”

祝沂摇了摇头,“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上过香罢,谢景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玉箫,静静地看着。

只见修宁红衣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谢景云吹着玉箫为其伴奏,往日回忆走马观花般幕幕重放,佳人不再,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阿宁,同我一起睡吧。”

“我还有事要忙,你自己睡。许久没好好休息了,休息好了才能训练别人。”

“不急,先睡一会,你也累了。”

往日同修宁的一幕幕涌现在眼前,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皇上,雨停了。”一声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

谢景云收起了玉箫,眼里又恢复了一副冰冷之态,“走。”

☆、众生

湖州

张蒙坐在温久卿的面前,手指轻轻点着桌子,“还以为温公子有什么三头六臂,竟然从重重包围的洛阳皇宫中安然无恙的出来。怎么如今屈尊降贵来到我这了?”

自从张蒙离开军营后,他就来了南方,藏匿在这各方混战的湖州,成为湖州的幕后之王。

如今湖州明面上是唐千的天下,而实际上掌舵人早就换了张蒙。

温久卿笑了笑,“倒还真是要仰望张大将军了。”

温久卿这些日子一直为谢临的伤奔波,等他想联系旧部的时候,自己却被几方势力追杀,为了谢临的安全,他不得不来投奔张蒙,同时也在等着部下会合。

张蒙笑了笑,“好说,好说,就是不知道温公子现在手里还有什么呢?”

张蒙笑了笑,“是能够保命的秘密吗?”

“如今怕是,也保不住你的命了吧?”

“你猜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值多少钱呢?”

温久卿眼神微深,是啊,如今他已然没有和张蒙做交易的筹码,张蒙此人又怎会接纳他?

“南境三洲。”

张蒙手指停了下来,似是没想到般,“可是二十余年前被割让给南越的三洲?”

温久卿点了点头。

张蒙大笑起来,“不愧是温公子!”

张蒙忍不住为他鼓掌,“温公子果然永远不会只有一条退路,真是让我钦佩不已。”

温久卿没理会他,过了片刻,才说了句:“给我找个名医。”

张蒙回答,嘴角有些讽刺的笑,“没问题,想不到温公子竟是如此情深之人。”

温久卿没理会张蒙的明嘲暗讽,“做你的事。”

张蒙出了房间后,眉目如霜,“温久卿,算你命大,还有点价值,再让你多活儿一阵。”

自从张蒙知道季修宁当日中毒乃药物加糖水所致,他就下定决心要杀了温久卿。

温久卿算计任何人都可以,但是他万万不该设计季修宁。

早在洛阳他就发觉有人在查季修宁,只不过当时只是有人跟着,并没有做什么事,所以他只是查了查是哪一方的人,并没有有所动作,想必这些修宁自己也是清楚的。

可他没想到,温久卿竟然派人跟着当日谢府的婢女去采买,套出了话,最后得知季修宁的饮食习惯,最终成了修宁受伤的引|线。

而这些事,竟然被温久卿告诉了戎成王子,想起当初戎成王子中毒而亡,想来是温久卿灭的口了。身在洛阳,竟然把手伸到这里,势力当真是不可小觑。

张蒙双手背在身后,“修宁,我不会让任何伤害你的人好过的。”

如果此时张蒙知道当初杀了戎成王子不只是为了灭口,还是要嫁祸他自己,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要是他知道温久卿炸了璃月殿,季修宁死在殿中,谢景云率兵攻打南方,他就不会觉得还能暂时忍受温久卿了。

·

大军很快就到了川州,以迅猛之势杀了川州的首领,谢景云的神勇之名再次席卷全国,这次的谢景云更加狠厉成熟了,是一匹真正的狼,带着他的狼群扑了上来,撕碎一切猎物。

南方各地开始恐慌至极,竟然开始联合起来。

曾经南方各处混战不已,就连北方被谢景云统一了,南方还在混乱之中。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没有人能够服众,既然缺乏唯一的领导者,那就会产生无数个领导者,这也导致南方各州首领交替变换,可是却没有改变几方势力鼎足而立的局面。

可如今谢景云这一战太令人心慌了。

从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人,兼具勇猛、智慧、人心,和其余人都没有的视死如归。

此时他们相聚于湖州,来商谈四方联合抗击朝廷大军。

唐千是最先发起这个联合协议之人,此时他在湖州主持大局,“众将军齐聚于此,想必也清楚了眼前的局势,既然姓谢的不给我们留活路,我们只能联合起来,届时如何论功,再说也不迟。”

谢景云此番平叛,不接受投降,不需要俘虏,凡属叛军,就地格杀。捷豹营也因着一口气杀的红了眼,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因而才有了“不给留活路”一说。

如今他们已然不能投降,只能做最后的反击,赢了封侯拜相,输了尸骨无存。

张蒙在帘子后面听着众人不断为自己一方争权谋利的样子,笑了笑,“这就是人心啊。”

“你看这些小丑,死到临头而不自知,你说我现在就封他做王爷了,也得有命活到那时候对不?”

谢临坐在旁边不言语,低头喝了口茶,拢了拢厚重的外衣,一副飘飘然成了仙的样子,“众生百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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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蒙挑了挑眉,“哦?大皇子是有所感悟?”

谢临反应平淡得很,“还叫什么大皇子,我早已无家可归。”

张蒙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样看着众人的表演。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凭什么你唐千做领头的,我们就要先去冲锋卖命?!死的不是你的兄弟,你倒是张嘴就说!”马旦忍无可忍,拍了桌子起身暴躁的说。

“是啊,是啊!凭什么我们做先锋?”

......

唐千连忙站了起来,“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因为马将军的兄弟们最为勇猛,你想,我们击败姓谢的,必然要在气势上压他一头,让他们军心不振,才能取得胜利不是?”

马旦更加怒了,“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兄弟勇猛就让老子兄弟送死?”

其余人此时不言不语,看着着热闹。

突然有一个穿着红衣的男子进了堂内,声音极具蛊惑性,“各位英雄,不如这样,四方人马各处一千人,作为先锋,其余阵型再配合各自的特点,排兵布阵如何?”

众人纷纷看向来人,只见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气势不凡,不知是什么来路。

马旦问:“你是何人?我们是来联合议事的,你是哪方的人?”

红衣男子嘴角微微上扬,“我自是这想活命的人呐。”

“这位英雄,谢景云的大军可马上就到了,你再在这里多议事两日,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说完就拿起扇子,大笑地走入后堂。

一众人等无不惊讶万分,“这什么人啊?”

“干什么的,脑子有病吗?”

“不过他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要不干脆各出...”

“闭嘴!出完这一千人谁来号令他们?谁能让四方的人都听他的话?那不就是真正的盟主了吗!”

大家各有各的考量,又开始新的一轮争议。

温久卿拿着扇子走向后堂,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张将军,怎么?看你的代言人如此焦头烂额,也不去帮帮人家?”

张蒙蔑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回答,“看来温公子和部下会合了?”

温久卿的笑僵在嘴角。

谢临默默地离开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不管谁胜谁败,谁死谁伤,活着死了,对他没有任何分别。

温久卿冷声道:“你去哪?”

谢临顿了顿脚步,“喝药。”

温久卿闭了闭眼睛,缓了片刻,跟了上去。

谢临静静地坐在窗前,张蒙待他还算不错,找了出僻静的院子给他,无人打扰,景色也不错,他就这样看着窗外的柳树,被风吹得婀娜起来,明明是生机一片,可是他的眼里竟是灰色的。

是的,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色彩了。

不出片刻,温久卿久拿着药进了屋来,“喝吧。”

谢临接过那浓浓的棕色的药碗,就这样一口喝了下去,一丝反应都没有,好似这药不是苦的,而是白水一样。

温久卿拿了空药碗走了出去,袖间藏着的蜜饯也被他一同扔了出去。

每次他其实都给谢临准备蜜饯了,但又都扔了出去。

他知道谢临怕苦,以前在皇宫的时候,谢临生病了也不肯吃药,他总是会趁机让自己喂他蜜饯,用嘴喂,那时他还嫌麻烦,如今这麻烦没了反而不适应了。

谢临拿起画笔,继续勾勒那副画了许久的山水画,墨色漫天,一处山峰上有一个人正在背对着拿着剑在石头上刻字。那人极小,因而刻的字也是极小,并不能看清写了什么字,反而给人一种未知的飘忽感。

谢临一天画上几笔,这是他唯一的活动了,因为温久卿并没阻止他。

收起了画,谢临沿着后院柳树一直往前走,他也没什么目的地,总归不管去了哪里,都会被温久卿捉回来的。

暗卫们都跟着谢临,谢临就像是不知道一般,径自走着。

拐角处,两个丫鬟正在吵闹着说着话,“你说温公子?确实是芝兰玉树,就是可惜了人家一颗心全给那个病秧子了,你就别妄想了。”

“什么病秧子,人家只是生病了,模样还是很好的。”

“我看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哎呀,你不也是觉得温公子模样好看,才向着他说话?”

“才不是!我都看到好几回了,那病秧子的药全是温公子亲自熬的,有一次手还烫伤了,怕被发现,让碧儿去端的,你说温公子对他多好,他怎么就这幅清清冷冷的样子,也不知道感恩。”

谢临脚步顿时停住,难道他的药不是一直是碧儿熬的吗?

谢临拐过此处,对两个丫鬟仿若未见,步履沉着的走向远处,两个丫鬟倒是吓了一跳,捂住了嘴,“你说他听没听见啊?”

“不知道,你快别说了,万一传到温公子耳朵里就不好了。”

“你说他到底怎么回事啊?”

......

谢临一路走着,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的内心已经炸开了花,温久卿到底什么意思?温久卿到底有什么阴谋?

砰,谢临撞上了温久卿,他莫名有些慌张的避开了眼神,温久卿拉住他的手腕,“去做什么了?”

谢临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句疑问凝固在嘴边,却怎么都张不了口。

温久卿看他这副模样,想来也没做什么正事,“风大,回去吧。”说着就拉着谢临走了。

谢临踉跄着走了两步,挣脱开了他的手,径自回了房间。

☆、师门

青隐山

“师傅,七师兄什么时候能醒来啊?”季林已经守在这里好几天了,神色恹恹的,连三师兄的饭都失去了兴趣。

“还不够。”

季林疑惑,“什么还不够?”

师傅摇了摇头。

三师兄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放心,有师傅在,修宁一定会没事的,让他多休息休息吧。”

时间倒回到璃月殿爆炸那日,季修宁拿起青隐山特质的密信,“难道是师傅来了?”

他打开信封,果然师傅约他在衣巷南里见面。

季修宁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没想到师傅他老人家竟然真的下山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师傅了,这种急迫的心情,让他恨不得立刻出发。

可是师傅此刻来是做什么呢?

他在殿里踱步,本想去亲自告诉谢景云一声,但是想到今日早朝论皇上立后的事...他眉头不自觉的微微皱起,拿出宣纸,留了一封信,“师傅来寻,我不日即回。”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句“勿念。”

他把信放在璃月殿最明显的地方,而后避开人群离开了。

可惜看到他离开的人都死在了殿内,而那封告知下落的留信,却在熊熊大火中烧成了灰烬,而谢景云,也因此心痛吐血,性情大变。

时也,命也。

季修宁带着潜玉剑来到衣巷南里,这里人迹稀罕,极为幽静,寻不到师傅,季修宁有些失落,突然一声厚重的声音响起,“徒儿。”

季修宁回头,一位挂着白斗篷的老者站在他身后,他惊喜的喊着“师傅!”

师傅拍了拍他的手臂,又顺势摸了摸他的脉,有些生气,“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季修宁深知自己理亏,只好承认错误,“是徒儿不孝,平白浪费了师傅所授的一身本领,竟频繁受伤。”

师傅并没有被他的好态度打动,绷着一张脸,“我是说这个?”

季修宁眼神有些闪躲,“师傅知道了。”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和愧疚的语气。

“哼,若不是我观天象给你卜了一挂,你什么时候死在外面了我都不知道。”

“到底是何人,让你心脉伤至此?”

玉隐心决季修宁已经修炼到九层状态,所以反噬也随着用情之深而愈加严重。若是不练武了倒也影响不大,可他竟然伤了心脉后还频频动武,这还能好吗!

季修宁低着头,不敢言语。

师傅叹了口气,手指贴着他的颈部一探,“跟我回青隐山吧。”

季修宁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不,师傅,我还没完成我的使命,我要辅佐...”

“够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选的主公确实是天选之人,你的能力师傅还是信任的。”

“只不过,”师傅意味深长的说:“孩子啊,你不能把你的命也丢了啊。”

季修宁觉得胸口似是有一口气压着,呼吸逐渐困难,但是他掐着自己的手心忍住了不适,“师傅,徒儿会好好养着的,不会再动武了。”

“徒儿现在真的不能就这样跟您回去,至少...”至少让我看到景云收复南方,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万民敬仰。

师傅就这样看着他,并不言语。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季修宁都快站不住了,师傅才问,“那个人是谁?”

季修宁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不敢看着师傅的眼睛,跪了下来,“师傅,是徒儿不孝,您等我一年,一年,我一定亲自回师门向您请罪。”

“你向我请罪有什么用!我要你认罪做什么?”

“糊涂啊!”

季修宁指尖狠狠地嵌进手心,甚至连出血了都毫无知觉,他整个人硬撑着,师傅不忍心再为难他,转过身去,淡淡的说,“起来吧。”

季修宁喜怒形于色,猛地站了起来,“谢师傅。”

可或许就是这样大悲大喜加上愧疚感的折磨,他竟没忍住,咳了一口血,师傅回头,竟看到季修宁已经倒在地上,血迹蔓延到脖颈。当真十分碍眼。

“不听话啊,枉我总跟你小师弟夸你,如今竟这么不知分寸。”

师傅带走了季修宁,两人回了外人根本找不到的青隐山,而凭着师傅的能力,自然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所以也难怪徐子良和李决等人遍寻季修宁踪迹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此刻季修宁躺在床上,神色宁和,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起来,想来这几日师傅确实费了大力气。

季修宁就这样躺着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觉得是柔弱的哪家贵人小公子,从小锦衣玉器的养大,上好的补药源源不断的喝着,才养成这幅病弱而又清贵的模样。

谁有能想到是个拿起剑能杀天下,放下剑能救世人的人呢。

不比青隐山的宁静和谐,湖州那边可谓是风雨飘摇,旦夕祸福。

“都快打进来了!你们还在这争什么呢?!”一声怒吼镇住了堂内乱糟糟的人。

这两天的商议让马旦忍无可忍,“我马旦是真汉子一条,既然唐将军你同意出一半的人,那我老马就认你为盟主,跟着你干,我的兄弟都是真汉子,从不畏畏缩缩,你说个准话,咱立刻就出发!”

没想到,最后支持唐千的竟然是刚开始最对立的马旦,唐千内心无不感慨,“好!马将军是个痛快人!我也说到做到,先锋军出一半的人,另一半马将军出!咱们此后就是过命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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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如此,四方联军排兵布阵,等着同谢景云决一死战。

可老天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也说不上是好是坏,谢景云并没有来湖州,因为他接到了温久卿的消息。

“皇上,有人射箭留信!”

谢景云头都没抬,眼角微微动了动,周围的人也不敢说话。

徐子良内心叹了口气,接过了信,“皇上。”

谢景云示意他看,徐子良便当众打开了纸条,只见徐子良眼睛微微睁大,而后禀告:“皇上,是温久卿!”

如果是关于战争的信徐子良不会这么高兴,谢景云立刻想到了...是,温久卿告诉他哥哥的下落了。想来这些日子温久卿被各方势力穷追猛打,下了格杀令,过得十分不如意。如今不知是被迫完成了当初的承诺,还是谢临的伤好了他开始兑现诺言。总之这都不重要了。

谢景云改道济城,寻找信上所说这偏僻之地。

温久卿,如果你敢骗我,我一定让你亲眼见着谢临死在你面前,然后再杀了你。

联军等了两天,始终没等来谢景云的大军。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害,一定是狗皇帝怕了咱们,你看咱们一联合起来,还有他们什么事儿啊!早知道南边咱们早点联合好不?”

当然了,这话也只是说说而已,如果没有外敌危机,南方永远不会真的联合。如今这“联合”也只是维持表面的平静罢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人迟早会自食其果。

后堂,张蒙喝着清茶,看着眼前的两人,觉得有意思的紧,全湖州都知道温公子有个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只有谢临自己不知道。

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走到今天的,多少两人脑子都有点病。

“温公子,看来湖州的危局暂时解除,我应该谢谢你了?”

别人不知道谢景云去做什么了,但是张蒙有一定猜出来了,“不知道你的部下等人家多久了?”

温久卿轻轻地斜了他一眼,聪明人过招就是这样,一切都不用说的太破,而又知道彼此要做什么。

这时候谢临微微看向他们,然后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继续坐在那里看着远方。

温久卿有些恼火,对谢临吼了一句“吹多久的风了,还不回自己房间?”

谢临坐在窗边,风吹起了他的发,显得他更加孤僻。

听到温久卿的话,谢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蒙说:“温公子,你这管教的不到位啊。”

回复张蒙的是温久卿的一记眼刀。

温久卿也走了出去,拿起药准备给谢临煎药。

可没想到的是,今日厨房里等着他的不是小厮,而是一身浅蓝色长衫的谢临。

温久卿的脚步顿住了,手里拿着的已经拆开一半的药往后背了背。

谢临看他的动作不禁嗤笑了一声,但是也只是极短的时间,随后便是那副病殃殃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我只是来看看他们给你熬药尽不尽心。”

谢临稍稍仰视着他,可却全然没了以前的神情,只听见他淡淡的声音“不必了。”而后便走出了后厨。

温久卿拿着半打开的药愣在原处,直到谢临打碎了他熬好的药,他才知道“不必了”是什么意思。

温久卿气的把桌子上所有茶具摔碎在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忍不住还是去找了谢临,“喝了!”他把再次熬好的药放在谢临面前。

谢临看都没看,拂袖把碗打翻了。

房间内安静的呼吸可闻,只有药碗打随后药流在地上的声音压过了这呼吸声。

温久卿手攥在一起,终是没忍住,掐着谢临的下巴,“别让我逼你喝,听懂了吗?”

谢临紧紧闭着嘴,扭过头,一行眼泪从眼角流落,温久卿讷讷地松开了手。

他不知是怎么了,愈发见不得谢临这个样子,要死不活的,看到他和没看见一样。就连现在看他流泪都不行。

房间里的下人跪在地上,试着清理地上的碎片,被温久卿的声音吓得划破了手,“还不给再熬一份药去!”

“是,是...”

房间里又恢复安静,温久卿就这样等着,时间在此刻过得却极慢,然而温久卿却耐心欣赏着谢临的表情,像是看什么表演一样。

终于,送药的小厮打破了这让人心慌的静谧,“温公子,药...药来了。”

温久卿嗯了一声,拿起药,用勺子搅拌了片刻,吹了吹,亲自喂谢临,谢临依旧转过头,药从他的嘴角流进脖颈,刺眼的很。

温久卿压着性子,对小厮说:“去准备套新衣服,滚出去!”

小厮连忙逃离了这里,劫后余生的呼吸了口气。

温久卿放下碗,拿着帕子一根一根的擦着自己的手指头,而后把外袍解开,就这样扔在桌子上,向床边走来。

很快谢临的双手就被温久卿束缚住,后颈被掐着,被迫仰起头,眼角的红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异常明显,而发怒的温久卿却被他的眼神镇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临。

动作明显松了片刻,这时却听见谢临笑了,温久卿再次掐住他的脖颈,“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谢临就这样望着他,眼里蕴含了无限他看不懂的意思,然后打了他一巴掌。

啪!

室内安静如鸡,时间仿佛也静止了。

温久卿呆了片刻,才用手掌抚上了自己的脸,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临低下头,看着自己打了温久卿的右手,竟抖的不停。

缓了好一会,他才平复下来,看着门的方向,笑了起来。

☆、岑梦

“皇上,我已叫李决带着人来来济城会合,此行怕是有诈。”徐子良拿着药递给谢景云。

谢景云看着漆黑的药,不知在想些什么,徐子良又把药放在了案边,“皇上,这便是岑梦镇了,再往前便是此处的市集中心,无论是日常采买看是寻医问道,周边的人都会来这,属下怕温久卿会在这里埋伏。”

“都会来这...你说修宁会来这吗?”谢景云声音平静而低沉,像是真的很正常的在跟他对话一样。

徐子良张了张嘴,“丞相......丞相自是吉人自有天相。”

谢景云竟是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这是很难得的,这些日子他经常自言自语,让一众属下以为他伤心过度,神志不稳,如今竟然真的和徐子良聊了起来。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谢景云沉下目光,看着眼前的被子,水波微微漾起,他的眼睛倒映在杯中,晦暗不明。

“他不想见我。”

“他伤心了。”

“是我让他伤心了。”

徐子良仿佛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疼的很,“皇上,丞相不会的,他一定是有事耽搁了,如果他知道皇上在找他,一定会马不停蹄的来的。”

谢景云把脸转到一边,融入这无尽的夜色之中。

窗外的树枝还在晃动,月光皎洁,整个小镇边缘被罩入一层银色的光,如果此时修宁在就好了,那他们就可以月下对弈,畅饮美酒,如此皎洁的月光洒在修宁的发上一定很美,美到想沉浸在这梦中,了此余生。

门外突然有响声,徐子良神色一敛,“谁?”

门口的侍卫回答:“回大人,是一个喝醉了的少年,说是不小心进错了房间。”

徐子良神色凝重,“什么样子的?”

“一身白衣,模样清秀,倒不像是常常醉酒之人。对,还配了把剑,很是不错。”

徐子良的心随着他每说一个字就砰砰加速跳一下,果然,他看见谢景云手中的茶杯碎了,徐子良立刻告退:“皇上,我去寻此人。”

谢景云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沾满了碎片的手,淡淡的说了一句“嗯。”

明知不可能是修宁,可还是心怀一丝希冀,若真的是修宁呢?他不肯来见我吗?

徐子良追了出去,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追着侍卫口中的白衣少年,上次他这么拼命的跑还是在追季小躲,徐子良不禁在心中叹气,你俩真的要好好在一起,不然我这些年受的罪白遭了。

季丞相啊,你到底去哪了呢?

他也不愿意相信季修宁就这么死了,可是当他亲眼目睹璃月殿的惨相,且亲自找了他好几天无果后,他隐约觉得或许季丞相真的......不然有谁能在两人势力范围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季修宁弄走,还不留一点痕迹?

可是后来谢景云问了他一个问题,那是在谢景云吐血之后的第二天。

那日谢景云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太医束手无策,所有人劝说无果,就这样看着年轻的皇帝与日俱衰。

徐子良面色也不太好,来到床边,叫所有人都下去了,他轻轻地碰了碰谢景云的手,指尖凉的他打了个哆嗦,“景云,或许我们都被温久卿骗了,丞相根本就不在璃月殿呢?”

其实他也只是拖一时算一时,没指望季修宁真的会再次回来,只不过他希望谢景云能挺过这一关,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吧。

可是谢景云听进去了,他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焦距,“你说什么?”

徐子良被他狠狠抓住,不是很确定的重复,“或许丞相根本就不在璃月殿呢。”

谢景云渐渐松开了他,过了半晌才开口问,“你看到潜玉剑了吗?”谢景云久不说话,开口的声音极其嘶哑,然而没等他起身找水,就被谢景云拉住,只见他神色坚定,“你看到修宁的潜玉剑了吗?”

这是徐子良才猛地反应过来,是啊,潜玉剑是不可能被火烧的一点痕迹不剩的,既然翻遍了整个璃月殿都没有什么东西,那潜玉剑定然不在殿内。

季修宁剑不离身,那他自然也不在殿中!

徐子良喜上眉梢,赶紧倒了杯水递给谢景云,谢景云也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喝了整整一杯水,“派人暗中找吧,别弄太大动静。”

“是。”

徐子良追着那白衣少年,都到了岑梦镇的中心了,“这家伙怎么走的这么快?真的喝多了吗?”

正疑惑着呢突然听到一句有些稚嫩的声音:“你在找我吗?”

徐子良回头,果真看到一少年,立在道中央,掐着腰问话。

徐子良默默地叹了口气,果真不是丞相,哎。

他正想走,却被叫住,“你跟着我到底要干什么?”

徐子良抱了抱拳,“对不住了,在下认错人了。”

那人一副不信的样子,“认错人?”还能把他认错成谁?

徐子良无心和他纠缠,道了声歉就走了。

而那人显然不高兴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喝了酒的缘故,此时的季林有些无理取闹了,“回来!说你呢!”

徐子良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迎来了季林的一手刀,他眼睛微微睁大,迎着季林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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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刻钟内打了近二百招,竟然难分胜负,徐子良渐渐来了兴趣,这小子到底是谁?怎么招式......有点眼熟呢?

季林显然也十分感兴趣,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光芒,“你倒是不赖嘛!”“看招!”

徐子良似乎有意让他打出更多招式,因而迎合着他打了许久,但是季林却不耐烦了,“你到底怎么回事?打架还出神!不要命啦?”

徐子良嘴角似是上扬了一些,“对付你个小毛贼,还用聚精会神?”

季林气的差点骂人了,“你说谁是小毛贼!”

徐子良不温不火的说:“你不是小毛贼干嘛大半夜的不回家去别人的地方乱蹿,嗯?”

季林拔出了剑,刺了过去,“我割了你的舌头!”

徐子良只见剑光一闪,刹那间周边的树叶掉了一地,好剑法!

徐子良也拿起了佩剑,抵挡季林的进攻。

可是越来越熟悉的打法让他开始恍惚,“我是不是见过你?”

季林简直气笑了,“见你爷爷!我看你才是贼吧!在这贼喊捉贼。”

徐子良突然问,“你这剑法是何人教的?”

季林没好气的说:“你管的着吗?”

徐子良突然严肃了起来,一股浓烈的怀疑在他心底缓缓而升,“说!”

季林被他突然猛攻的气势震到了,哼了一声然后使了他刚刚开始学的新剑法,此剑法本是师傅教给七师兄一人的,后来师兄下山之后,师傅才选了他,让他慢慢学,虽然只学了一点,但是因着剑法厉害因此使起来十分霸道。

嗖的一声,季林的剑以十分迅捷的速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剑光在月光的想衬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徐子良被晃得眯起了眼睛,一不小心被他削掉了衣衫一角。

而令徐子良震惊的并不是他比武落了下风,而是他这招式......他分明看季修宁使过!

徐子良猛地打落季林的剑,“你是谁!?”

季林气的手发抖,眼里噙着泪,像是要哭了,徐子良这才觉得自己过分了,于是松开了他,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季林转过脸去,不想理他。

徐子良无奈,只好把他带回了客栈。

站在房间里,谢景云徐子良季林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谢景云无语的问,“怎么回事?”

季林又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徐子良摸摸鼻子,“公子,这就是那小毛...小公子。”

谢景云的神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可有什么事?”

徐子良犹豫了片刻,接着说,“这小..公子使出了季先生招式,我怀疑”

还没等他说完话,季林久被谢景云扯住,“你是修宁什么人?”

季林眼中又吃惊又担忧,难道七师兄在山下就是被这些人打伤成这个样子的?不行,我不能告诉他师兄的下落。

“什么宁?不知道。”

谢景云松开了他,看了看他的反应,重复了一遍,“季修宁,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认识他吗?”

季林又惊讶了片刻,最重要的人?真的吗?

不等季林思考,谢景云又说,“我对不起他,让他生气了,他就躲开我自己出去了,至今都没回来,我怕他出意外,四处寻他,寻到此处。”

谢景云的脚步停了下来,“小公子若是见过修宁可否告知他一声,一切都是我错了,只要他肯原谅我来见我,我什么都能做到。”

此话说的可是情真意切让人听了无不动容,果真,谢景云在季林眼中看到了动摇。

谢景云咳嗽了两声,加了一把火,“自从他走后,我茶饭不思,患了病,如果他再不出现,我可能就要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咳咳咳......”

季林突然说了一句“不行!”

而后有些尴尬地说:“那个...你真是我师...季修宁的朋友啊?”

“你怎么惹他生气的?他平时从来不生气的。”

徐子良吃惊的看着这一系列表演,深觉自己道行和景云差了不是一丁半点。

谢景云又咳了两声,“我,是因为我的长辈想让我娶其他女人,修宁一时不高兴就跑了。”

徐子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撇了撇嘴,可真是敢说啊......

季林疑惑的问,“是因为那女人和师...季修宁有仇吗?”

谢景云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他觉得此女子配不上你?”

谢景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算是。”

季林跺了跺脚,“什么叫好像是?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怎么还好像?”

谢景云一副故作深思的样子,吊足了胃口才缓缓的说:“等他自己告诉你吧,你到我去找他好吗?我只想跟他道歉,让他原谅我,我再也不会容他们...容长辈们胡言乱语给我乱点鸳鸯谱了,我不会娶别人的。”我从来没想过娶别人。

季林一颗心·都揪起来了,到底为了什么啊!

叹了口气,他神色哀伤的说:“可惜他还没醒。”

谢景云猛地看向他,“他怎么了!”

季林被吓了一跳,缓缓地说:“不知道是谁把他伤的那么重,师傅也不肯告诉我,师兄都昏迷好几天了。”糟了!季林捂住了嘴,而后瞅了瞅眼前的两人,两人神色不变,似乎早就知道了季修宁是他的师兄。

季林气的哼了一声,“骗子!”

徐子良追了出去,谢景云瘫坐在椅子上,重伤...至今未醒......

怪不得你不回来找我,我还想着或许你真的不愿见我,没想到...是我大错特错,修宁,修宁啊,是我的错......

☆、重逢

徐子良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是这个命,从前的季语,现在的季林,还有那只季小躲......不行,打住,不能再想了,追查丞相的下落最要紧。

还是李决好啊,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

“你别走了,再跑我就动手了!”徐子良的声音幽幽的传来。

季林脸色红润,酒后打架果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如今他衣衫都被汗水打湿了,发丝凝在脸颊上,很是不舒服。

“动手就动手,你以为我打不过你?”

徐子良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行行行,话说你师兄那么厉害,你怎么...”

提到季修宁,季林神色黯淡了许多,“我师兄当然厉害!不过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

似是想起了什么,季林拍了徐子良一肩膀,“喂!你那个主子,到底和我师兄什么关系啊?”说着还挤了挤眉眼。

徐子良哭笑不得,心说,我要是现在告诉你,我回去人就没了。

若是他告诉丞相的师弟,说人家和自己主子是一对儿,这架恐怕是要打没完了。

自己主子把人家师兄拐来,自己见人家第一面还打了两次架。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徐子良用一副拐卖小孩的态度说:“我看你也想你师兄早点醒来吧,我家公子和你师兄感情深厚,万一一见面说说话,你师兄就醒了呢?所以你还是带我们去找你师兄吧。”

季林不知不觉间远离了他,满脸嫌弃,“你可别这个表情,我受不了。”

徐子良笑着的嘴角突然僵住,“总之,在你带我们去找你师兄前,你休想离开我们。”

季林倒是没表示什么异议,“哎,其实我是偷跑下山的,本来趁着天亮之前偷偷回去,结果被你们捉来了,如今怕是已经被发现了。”

他偷瞄了一眼徐子良,眼睛弯弯的笑了起来,“不如我以后跟着你们吧,这样我就不会回师门挨骂了。”

徐子良张着的嘴又僵住了。

季林哈哈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心想这傻子还挺好玩的。

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其实我是来给我师兄买倚月楼的美酒来了,我想着等他醒来,等他好起来,我就一定不让他再走了,我要和师兄一起月下畅饮,好好聊一聊这几年山下的事!”

徐子良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不禁怅然起来,他想着,季丞相怕是不会留在师门,他还要陪着景云一起治国理政,他们还要好好地过一生呢。

“而且你知道吗?我觉得师兄这次回来似乎是变了,虽然他一直在昏迷,但是我能看到他身上的变化。”

季林看向远方,无边的夜色笼罩在他身旁,不识愁滋味的小公子如今也唉声叹气,果然人总是要成长,总有一天会经了少时不曾经历的事,懂得曾经那些不懂的感情,但愿命运眷顾他一点。

“走吧,小孩儿。”徐子良摸了摸季林的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天亮了就出发。”

季林翻了个白眼,这不就马上亮了!

谢景云一行人往青隐山方向去,路上却遭遇了三次伏击,季林啧了啧嘴,“你们倒是不少仇人啊!你说说你,年纪轻轻的,得罪了这么多仇家,怎么混的?”

徐子良懒得搭理他,“你不渴?”意思是你赶紧闭嘴吧。

季林说:“还好我们都武功高强,不至于谁拖了谁的后腿。”

徐子良:“......”

到了青隐山附近,后面的尾巴渐渐没了,徐子良看了眼季林,以眼神询问怎么回事,季林没理他,想吊吊他的胃口,可谁想徐子良干脆不提了,搞的季林自己反而更难受。

季林瞪了他一眼,“山下有师门人,负责山中的安全,你以为谁都能进山呢?就是我带着,你俩也不能进去,只能在门口等着!”

“况且能出入山门的人也不多,不然我还至于偷偷出来?”

徐子良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果然,等他们到了山门就被拦下了,季林打好招呼后独自进去,带着谢景云的玉箫作为信物。

谢景云等了很久,也没有人出来,徐子良有些着急了,“公子......”

谢景云摆了摆手,“能在我们的眼下把修宁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不留一丝痕迹的人,你觉得他的能力如何?”

“那当然是绝世高手。”

“修宁那一身功夫你见过,当如何?”

徐子良接着回答,“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可惜先生很少用武,所以很难一饱眼福。”

提到用武,谢景云的心口又痛了痛,他看着山门的方向,眼神深邃,“那你觉得此人武功盖世且身为修宁的师傅,如果我们闯进去,且不说是对修宁师门的不尊重,你能走到哪去呢?估计修宁的一根头发都看不到。”

徐子良满脸都写着焦急两个字。

“等吧。”

只要能见到修宁,等也是值得的。

过了一个时辰,才有人来知会他们,“你可是姓谢?”

谢景云点头。

那人说:“我师弟让我转告你,今日不用等了,明日他去寻你。”

谢景云此刻的心波澜起伏,然而表面却看不出一丝破绽,“修宁醒了?他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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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叹了口气,“回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谢景云愣在原地,修宁到底怎么了?

时间倒回到今日早上,季林回到山上就被师傅罚跪面壁去了,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在最后关头把玉箫给了季修宁。

而季修宁却刚醒了就听见谢景云来寻他的消息,激动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又险些再次晕过去,被师傅骂了回去。

“刚给你治好你就这样糟蹋自己!”

季修宁心急如焚,“师傅......”

师傅叹了口气,郑重的说:“孩儿,你可莫要不当回事,你如今潜玉心决已经一层不剩,如今虽然只靠着其余武学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你的身子骨终究是受损了些。”

季修宁认真拜谢师傅,幸亏有师傅在,自己的身体才能好的这么快,如今他一醒来就要离开,师傅怎么会不伤心?

想了想,他如今刚醒确实虚弱得很,景云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会心疼,不如明早再去寻他,这样师傅这边他也......

“师傅,那我修养一日,明日再下山,请师傅老人家谅解徒儿,徒儿......”

“罢了,罢了。”师傅摇着头走了。

季修宁看着师傅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两个时辰后,季修宁穿上了夜行衣,一身黑色披风融入夜色,他给师傅留了字条,告了罪,终于忍不住悄悄离开了。

今夜的月光有些淡,他悄悄的出了房间,来到山门,打晕了看守的两个小弟子,把他们放在舒服一点的位置而后来到了门口,本想着该去哪里寻景云,没想到一抬头便撞进了他的眼里...

季修宁眼睛似的装了潭水一般,炽热浓烈,映进谢景云的眼。

谢景云眼睛黝黑,神色深重,定定的望着季修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两个人就这样望着对方,在经历了生死追随和百般甜蜜苦涩之后,这一眼对望,犹如一眼万年。

山上的风比往日更大,这是谢景云第一次见季修宁穿黑衣,他的如墨长发垂在腰间,被风吹了起来,季修宁站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整个人融入夜色之中,无比契合又让人难以忽视。

谢景云在那一刻想,这就是季修宁啊,他的神就站在眼前,他伸手就可触碰到,可是他却挪不开一步,一种浓烈的苦涩之感从心底而生,人世间最快乐又苦涩的事不外乎失而复得这四字。

他等不到明日了,他想早点见到修宁,便一直在此处等着,他怕修宁找不到他,他不想错过任何时间,一刻都不行,于是只好在这里守着修宁。

果真,修宁也忍不住,提前下山了。

季修宁张了张嘴,似乎发出了些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谢景云的角度看,也只能看到他嘴角微动,像是惊讶的样子。

这一刻,他的神生动了起来。

谢景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温度,这人间,因为你的名字,而开始万物生辉。

终于,谢景云大步走向他,狠狠的抱住了他,“修宁,修宁...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他将脸埋在季修宁的颈窝,嗅着他独特的清香,抬手抚住他的后背,“真的是你。”

这一刻,谢景云才有了一丝真实感,修宁完好无损的回到他身边了,真的太好了。

季修宁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背,“是我,景云。”

两人就这样相拥在青隐山前,这山门前季修宁来过无数次,他曾经从来未曾想过要离开,就像从未想过会遇见一个叫谢景云的人,直到那次秋风走马入关阳,没想到,就这样被牵绊住了一生。

往事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不知何时,他已如此牵肠挂肚,成为这三千红尘客之一。

世间所有的别离,都是为了下一次相遇。

景云,命运还是眷顾我们的,不是吗?

谢景云抬起他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摸着季修宁的脸颊,一双眼睛浓烈的要把他看穿了,微弱的声音这才响起,“阿宁,不要再离开我了。”我真的不能在经历一次如此锥心之痛了。

如果不是发现了你的潜玉剑不见了,我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也永远不会懂,你在我心里可媲美这万里江山,又不止这万里江山。

正是因为我抱着与你相见的期望,所以我才会觉得,最好的路是最崎岖的路。

而此刻你在我怀里,就是上天给我的最大的祝福。

谢景云望着季修宁的眼,轻轻地吻上了他。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温柔的温,虔诚无比又夹杂着小心翼翼,珍之,重之,敬之,爱之。

季修宁闭上了眼睛,所有的不安在此刻都被安抚,熟悉的温度让他终于找回了自己。

古有春日宴,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如今我亦有三愿,于你师门前拜陈,一愿海晏河清,这盛世如你所愿,二愿六脉调和,不再受病痛之苦,三愿执子之手,坐看这万里河山。

年复一年。

与君同眠。

☆、占有

“师傅从来没这么罚过我,你看我的膝盖都破了。”季林嘟着嘴一瘸一拐的扶着三师兄,嘴里还吃着他亲自做的玉华糕。

“真好吃,三师兄,七师兄怎么样啦?他吃到你做的糕点了吗?”

三师兄叹了口气,“小七他...”

季林一下就急了,“怎么了!七师兄又受伤了?!”

三师兄摇了摇头,“别担心,他只是......离开了。”

三师兄转过身去,望向窗外,“外面的世界,真的那么好?”

季林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恍然间想到什么,气的跺了跺脚,“气死我了!我还没问七师兄他和那姓谢的什么关系呢!”

三师兄看着小师弟,笑着摇了摇头,“走吧,小七给你留了信。”

季林立刻抬头,“真的!?”

“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

客栈

徐子良关了门,对着门口的守卫说:“今日不用在这守着,去外面吧。”

两人立刻恭敬的答道:“是,徐统领。”

徐子良点了点头,拿了壶酒坐在客栈的大门前,喝了一大口,“嘶,果然是美酒,倚月楼名不虚传。”

又接着喝了几大口,兀自笑了笑,“今宵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房内灯火若隐若现,季修宁脱掉了黑色外袍,身形便显了出来,谢景云眼睛一眼不眨的看着他,迎着光,抬手晃了晃,“又变瘦了。”

外面的夜色渐渐淡了,月光此时也照映进来,床边那一缕银色让屋内的光线错落有致,微弱的烛光成了映衬。

在这岑梦镇,夜晚是极其安静的,因而两个人的轻声说话此时也显得细声软语,情意绵绵。

“以前是有伤在身,所以总是养不胖,如今师傅治好了我的伤,会很快养好的。”季修宁的声音依旧清冷,在床帏处缓缓传来。

谢景云坐在凳子上,温着给他的茶,望向床帏处。

只见那若隐若现的红色衣衫衬着金色的帏帐,在银色的月光和微暗的烛光下显得更加引人遐想。

他之前没觉得这件上房有多有格调,如今觉得这房间里哪哪都好,尤其是这金色的床帐和修宁极为相衬,如果贴上几个囍字,就更好了。

谢景云的眼神变了又变,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蔓延在心头,房间里静的可怕,本该是互诉衷肠的激动时刻,可是两人都意外的平静。

谢景云看不到的是,在床帐里,季修宁却心跳的愈加的快,长久以来的运筹帷幄和不动声色在此时发挥着极大的作用,就连谢景云都没看出来他微弱的紧张之感。

谢景云轻轻的靠近,声音低沉沙哑,“给你温的茶水,外面很冷,刚才冻坏了,喝点吧。”

季修宁嗯了一声,双手接过茶杯,冰冷的手指暖了起来,可是谢景云的手却没松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谢景云双眼微红,眼里万千情谊,无以言表,浓黑的眸子在这夜里竟十分亮,而那眸子中央,映着的,是自己。

他忍不住抬手触碰,谢景云缓缓地闭上了眼,“修宁,你身体真的好了吗?”

季修宁嗯了一声,还没等说出下一句话,就被谢景云激烈的吻住了,所有的言语都不敌此刻的缱绻纠缠,身体的碰撞是最能表达一个人感情的方式,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都蕴含在这极为霸道的吻之中。

那些触碰不到的光,今天终于抓住了,那些思念刻骨的日日夜夜,那些重复无数次在脑海里播放的生死瞬间,在此刻,都找到了该有归宿。

谢景云努力抓着季修宁,像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救命绳索般,恨不得将季修宁嵌进他的身体。

这一吻,吻的季修宁眼睛都花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窒息的感觉让他瘫软在谢景云身上,大口喘着气。

谢景云轻轻笑了一声,而后抚摸着他的后颈,而后将手伸到他的背,轻轻的拍着。

季修宁脸色有些红,他没理会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神,静静地躺在谢景云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每一声都如此鲜活悦耳。

谢景玉眼神愈加深邃,他缓缓地将季修宁的红衣解开,左肩的衣衫脱落,若隐若现的锁骨在烛光下逐渐显现,而右肩,却依旧在红衣之下,雪白的肩和鲜艳的红,竟然能如此和谐统一。

谢景云轻声说,“这是我第二次见你红衣,阿宁,你可是故意这样穿的?”

季修宁呼吸一滞,正想张口反驳,耳朵却突然被谢景云含在嘴里,他所有的话都变声了一声呜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他的手紧紧抓着谢景云的衣袖,谢景云温柔的在他耳边轻哼,“这么想要我的衣服?那你帮我脱|了可好?”

季修宁的手又倏然松开了,无处可碰的感觉让他更加紧张,于是只好搂住谢景云。

谢景云笑了笑,“你可知,梦里的你就是这个样子的?”

耳廓被谢景云舔|着,季修宁再也不敢说话,生怕发出奇怪的声音。

而季修宁的隐忍在谢景云看来更加诱|惑迷人,他宽厚的手掌抚上季修宁的泪痣,“虽然你穿红衣很美,”

谢景云将手挪到他的腰处,浑厚的声音在季修宁耳畔响起,“可是我更想看你不穿衣服的模样。”

多少日夜,谢景云曾幻想此刻的情景,从前他的阿宁身子太弱承受不住,如今......

如此之话,季修宁万万想不到这竟是从谢景云嘴里说出来的。

他的身体又忍不住的战栗,强忍着不适才说出一句不颤的话,“你...你闭上眼睛。”季修宁再也不想这样折磨自己了,干脆狠下心直接说出这句话。

谢景云微微愣了愣,而后乖乖的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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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你想对我做什么?”

季修宁没有回话。

他也不着急,就这样等着。

缓缓地,谢景云觉得自己的衣衫被人触碰,原来是季修宁正帮他脱衣。

谢景云嘴角弯了弯,隐匿在这夜色之中。

终于,衣衫完全被褪去,房间里再次陷入极其安静的氛围。

过了片刻,谢景云打破这寂静,“满意吗?”

明知道他在问什么,季修宁还是不想回答,虽然他真的很惊艳于谢景云的身材,可是这伤疤却显得如此刺眼。

他举起手来,慢慢触碰到这一道道疤痕,心突然疼得很。

是啊,哪有将军不会受伤呢?

就算是神仙,也会受伤吧。

突然,手被抓住。

季修宁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没有滑落,生生忍了回去,“疼吗?”

谢景云双手抱住他,“不疼,都过去了。”

“而且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会痛。”

“所以你记住了吗?别再突然离开我了。”

季修宁叹了口气,将所有苦涩咽下,“好,我永远不离开你。”此夜为誓,诺以永远。

床帐被放下,轻纱漫漫,季修宁轻轻以身抚上谢景云,谢景云猛地睁开眼睛,再也抑制不住这如潮水般的情绪,吻上了他的锁骨,“我爱你,阿宁,交给我。”

季修宁皮肤白的很,被吻了几回便红的厉害,然而此刻的模样在谢景云眼里却漂亮无比,他近乎贪婪的看着季修宁,不忍错过他的每一表情,无论是蹙眉亦难忍,亦或是欢娇羞欢愉,在他眼里,都是最美的。

床帐被晃动的厉害,在这寂静的夜显得猖狂无比,谢景云除却刚开始的温柔便肆意的狠,似要把这些日子的隐忍与相思尽情表达出来。

季修宁躺在柔软的床|上,发出了些听不清的音节,随后又浸在谢景云的浓浓爱意之中,长长久久,体会着无法言说的极致快乐。

“唔...”季修宁喘|息的厉害,疼痛感让他微微蹙眉,常年习武的人有着惯有的习惯,便是保护自己,所以他此刻床|上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谢景云,已然是尽了极大的努力。

只是因为眼前的人是谢景云,他才愿意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对方。

谢景云眼睛很红,温柔了些许,声音沙哑的说:“放松,阿宁。”

季修宁尽力放松自己,但是喘|气声却延绵不绝,渐入佳境,他面色潮红,眼角有泪溢出,眼角泪痣愈加明显,显得更加诱人。

谢景云吻掉他的眼泪,将他的发丝捋到肩后,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想给你个婚礼,阿宁。”

季修宁被这句话惊醒了,他抓着谢景云的手臂问:“你要做什么?”

他知道谢景云绝不是说说而已,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谢景云轻轻的笑了,吻上他的指尖,“我们身着红色的婚服,拜谢天地,结为伴侣,相守一生。”

“你穿婚服的样子一定美极了。”

季修宁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言语,他有一万种理由反驳这为世不容之行,什么皇帝要深明大义,不可任性妄为,什么道德不容,世人不颂,可是偏偏他却又那么一点心思,希望他们真的能穿着红礼服,拜谢天地,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哪怕只有片刻。

谢景云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再一次捏住他的脖颈,吻了上来。

所有感官似乎被放大了,季修宁的身体也变化了许多,此刻真真正正的体会到了什么是极致的欢愉,不若世人常赞,只羡鸳鸯不羡仙。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真是人间美好的诗句。

天亮了。

他们终于,终于完完整整的拥有了彼此。

·

这边的夜还是很冷的,徐子良在外面冻得哆哆嗦嗦的,看着天边鱼肚泛白,觉得该准备些热水了,便命人去烧水准备侍奉,一回头,却发现远处立着一人,那人一身黑衣伫立在寒风中,一副奔波劳碌的样子,正向他望来。

徐子良的脚步顿住了,有些惊喜,“你来啦?”

李决的神情此刻终于温柔下来,这些日子忙于寻找主人,又追杀温久卿及其手下,而后又接到徐子亮的信,连夜不停地奔波而来,此刻终于安定下来。

“嗯,我来了。”

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几日的疲倦一扫而空,可是身体却出卖了他,他疲惫的倒在了徐子良的身上,睡了过去。

而徐子良从没这么近距离的看过李决,他将他脸上挡着的发拨开,看着他眼下的乌青,“这么辛苦,着什么急呢?”

而后笑了笑,“你看着月色多好,可惜天快亮了。”

“李决,你还不知道你主子在这呢吧?明日你就能和你主子团聚了。”

“李决,这些日子没见到你,竟才发觉平日有你在身边顶了多少事,平时没发现你这么有用呢?”

“我都习惯和你一起做任务了,也习惯你这总是一言不发就走开的臭脾气了。”

“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可以这样神奇,可以快乐的像个傻子,也能痛的连呼吸都疼。”

“我看着景云一路走来,经历了他和丞相从陌生人到谋士、朋友再到爱人,从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过是两个人相互扶持,个人与个人的选择罢了,如今经历了生死,才发觉,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当他出现在你生命中那一刻,其余的种种,便皆是浮云。”

那我们的际遇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呢?

“李决,天马上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那我,是不是今夜可以,偷偷地做一回坏事?

“啊!”

徐子良动作一顿,神色肃穆,回头问:“谁?”

☆、命数

这叫声其实并不大,但是徐子良的警觉性不比常人,他敏锐的看过去,却没看到人影,难道是他听错了?

他把李决抗在肩上,走向房间里,把他放到自己的床上,抬手碰了碰眉眼,而后关上了门,拿着剑离开了。

暗处,季言拼命的捂住季语的嘴,冲他摇头,季语挣扎不开,只好拼命点头,季言才松开了他。

季语啪的一下推开了他,“你做什么?你怎么跟着我?”

季言不说话,阴暗的角落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尽力忍耐着,不动声色的说:“只许你跟着李决,不允许我跟着你?”

季语垂下眼,呢喃道:“我不相信主人就这样死了,皇上定是派李决暗中找主人,他只派李决暗中行事,根本不在意我们这些属下的感受!”

季言依旧没说话,少年的身躯长开了,如今已是挺拔身姿,在这角落里显得颇有压迫感。

“他们谁都不解释,我怎么知道主人到底去哪了!直说着让我们在洛阳等着主人,我怎么能放心!”

季言默默的看着他,心底发酸,“只是这样吗?”

季语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不...不然还能怎样?”

季言看着他,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你还要跟着吗?”

他这一路一直在保护季语,他知道季语忍不住要来找主人,但没想到竟然一路跟着李决,若他不是姓季,恐怕早就被李决处理了。

可怜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季语生气的捶着自己的头,“早知道他是来找徐子良的,我何必折腾这么一大圈?”

季言一双眼睛凝视着他,轻声道了声“是吗?”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自嘲,那隐约的失落转瞬即逝。

“走吧,天就亮了,再不走就被发现了。”季言拉着季语,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是你们。”徐子良手里拿着把剑,站在路口,活像是打家劫舍的过路人。

季言立刻下意识的把季语护在身后,徐子良轻笑一声,“怎么,以为我会对你们动手?”

季语看着徐子良,欲言又止,眼底的最终避开了他的眼神,“我只是想早点找到主人,并不是故意跟着他的,更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放心吧。”

徐子良沉默,他的秘密?他能有什么秘密?

可是此时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既然确认了不是敌人,他便放下心来。

客栈里如今住着皇上和丞相,还有昏睡过去的李决,他实在不放心离开太久。

“你们俩跟我来吧,丞相在这里。”

两人均是一副震惊的模样,接着是浓烈的喜悦,“主人还活着!?”

季语笑开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主人一定还活着!”

季言握住他的手臂,“快走吧。”说着就跟上了徐子良的步伐。

房里,谢景云正抚着季修宁的背,修宁的头靠在他的胸膛,长发散在高枕一侧,嘴角有些红润,微微张着,睡的正香。

他的眼神难得温柔下来,时间在这一刻拉长,将他的感受也放大,他真的好久没有体会过如此温馨了,吻了吻修宁的发顶,“等事了了,带你去见我外祖父,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笃笃笃,”徐子良在外面敲门,“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

季语在门外看向徐子良,用眼神示意问季修宁在哪里,徐子良用手比划了一下,“别打扰他们。”

季语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他们现在睡在一块?而后又讷讷的点了点头,那就好,至少说明主人很安全,很安全......

季言和徐子良对视,又移开目光,拉着季语说:“我们先回去,主人累了,等他醒来我们再来拜见。”

“既然已经找到了,就不急一时,走吧。”

谢景云以前从没觉得徐子良像今日这般有眼力见,想来是之前被折腾的开了关窍,“送进来吧。”

徐子良:“是。”

谢景云抱起季修宁,轻声说:“宝贝阿宁,先洗洗。”

季修宁眼睛微微睁开,有些慵懒,却别有风情,嘴里不知道呢喃着什么,紧接着又闭上了眼。

谢景云淡淡的笑起来,“那我帮你,你躺着就好了。”

说罢就把他抱进浴桶,温热的白气缓缓上升,室内氤氲暧昧,谢景云温柔的帮他清理身体,季修宁像是不适,哼唧了一声。

“好啦好啦,马上就好了,乖。”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谢景云的安抚,季修宁竟真的安静下来。

谢景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了衾被,“好眠。”

·

“参见皇上。”季言季语跪在房间里,谢景云坐在主位,身边站着李决和徐子良。

“起来吧。”谢景云如今心情好,没工夫追究他们怎么不听命令留在洛阳守着。

季语讷讷的站了起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口:“皇上...主人他...”

谢景云摆了摆手,“他无碍,在睡着,不要打扰他。”

季语听到主人确实没事,这才放心,“是,皇上,属下就守在这里,等主人醒来就能见到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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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修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三刻了,他扶着自己的腰站了起来,心里叹了口气,以后可不能让景云这么胡闹了。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谢景云扶住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季修宁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谢景云轻轻的笑了。

“主人!”季语跑过来,眼里噙着泪,“主人...”

季修宁接过徐子良递来的垫子,坐了下来,“我没事,我只是受伤,被师傅带回了师门,我还没问,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都保持了沉默,最后李决开口,“主人,璃月殿被温久卿炸了,我们以为......”

季修宁懂了,怪不得每个人都是这副表情。

“你们怎么来此处了?”季修宁吹了吹手上的茶水说。

几个人又互相看了看对方,谁也没说话。

谢景云此时说:“我带兵平叛,中途收到温久卿的消息,告知我长兄的下落,没想到却遇见了你的师弟。”

几句话轻描淡写,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笔带过,这其中的凶险和悲痛季修宁能想象得到,不由得更加心疼谢景云。

“兄长在哪里?可派人探查了?”

谢景云点头,“我已经派人去了,明日我们就出发。”

季修宁摇摇头,“晚一日便多一分变数,现在就去吧。”

谢景云不动声色的看着他,然而季修宁眼神坚定,谢景云只好对徐子良说,“去找辆马车。”

“你几日没睡啊?来了直接就倒了。”

徐子良和李决两人并排走着,徐子良突然发问。

李决表情淡淡的,“忘记了。”

徐子良:“......”

“够拼的。”

“对了,你知道有人一直跟着你吗?”

李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子良不太确定的问:“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故意让他们跟着的?”

“为什么?”

李决在前面大步走着,徐子良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直到他听见一句“好让某人歇了不该有的心思。”愣在了原地。

什么意思?某人是谁?什么心思?

“喂!你等等我!”

......

·

湖州

温久卿推开谢临的门,看到他正在捂着嘴咳,不禁皱了皱眉,“到底为什么不喝药?”

这几日折腾,温久卿愈发觉得自己对谢临的容忍度变高了,他坐了下来,“如果是因为是我熬的药,那你大可不必,我不会做多余的事了。”

谢临依旧半躺在床上,转了转身,背对着他,良久,才说话:“你又为何把我困在这里?”

温久卿声音重了些,“因为你的命是我的!”

谢临嗤笑了一声,“是吗?”

他靠着床头坐了起来,“如今你仇也报了,疯也疯了,我也被你毁了,还不够吗?放过我吧。”

温久卿慢慢靠近,竟有些说不出的心慌,明明他们一直这样过来的,怎的此刻会如此心慌?

谢临冲他笑了笑,“温久卿。”这是他第一次叫他这个名字,初遇是温公子,而后是阿卿,如今竟如此生疏。

“我想过了,或许我命数如此,就像我无论如何讨父皇欢心,怎样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都得不到父皇的爱,就因为我的母亲害了他的爱妃和孩儿,可是我就不是他的孩儿吗?我到底有什么错!”

“所以你也一样,无论我如何对你好,付出了所有,义无反顾,毫无保留,终究换来的还是你的报复,就因为我的父亲对不起你们母子,为什么啊?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生来就是为父母所赎罪,从来没有人爱我,没人爱我...”

温久卿就这样望着他,说不出话。

谢临接着说:“那把刀刺进这里的时候真的痛啊!”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又挨了一刀一样,“可是我想着,替你挨了这一刀,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吧,这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可是你为什么把我救活了呢?”

“在我在洛阳被所有人嘲笑,被那些本该仰望着我叫我一声殿下的人侮辱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在我以为我死了,却睁眼看见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在你说‘别再犯傻,我没那么容易死’,眼神冰冷的时候,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这一声嘶吼引的门外守着的人都跟着颤了一下,然而温久卿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谢临笑了笑,“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说罢,一把匕首刺进他的身体,温久卿一时来不及阻挡,只好将匕首打偏,才错开了心口的位置,偏了两寸。

温久卿握着他的手,声音不自觉的发抖,“你...”

“来人!来人!叫太医!快!”

谢临看着他慌乱的眼神,嘴角甚至微微的上扬。

“怎么样?”温久卿脸色阴沉,盯着谢临的伤口。

郎中捋了捋胡子,“还好伤口不深,公子暂时无碍,只是公子受了太重的伤,始终没好,想来身体禁不住如此折腾,哎。”

“老夫开了几副方子,让公子先喝着。”

温久卿一时着急说着叫太医,可这哪里还是皇宫,又哪来的太医给医治,下人只好找来湖州有名的郎中为谢临医治,索性他并无大碍。

“有劳郎中了。”说罢,属下便送走了郎中。

温久卿坐在谢临床边,眼底流露的深情连自己都毫无所知。

他伸出手摸了摸谢临的脸,“你这又是为何?那么痛的时候都忍下来了,如今怎么不能再忍忍呢?”

“还是你真的太想离开我了?”

无奈的闭上了眼,温久卿叹了口气,命数吗?

谢临醒的时候,温久卿就坐在桌子旁,好似在写着什么,他眯了眯眼,想起身坐起来。

温久卿听见动静,便走了过来,只见他拿着药碗,问也没问谢临,直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用嘴渡给了谢临,谢临惊讶的睁大了眼,而后咳了起来,“你做什么?”

温久卿不给他缓冲的机会,继续喂他药,然后话也不说的帮他擦了擦嘴,端着碗起身走了。

门口的小厮睁大的眼睛,温公子他....他刚才是亲了?

传言竟是真的......

☆、林涧

谢临穿上了温久卿给他准备的披风,扶着墙壁慢慢的走着,路上见到他的人纷纷低下头来行礼。

“谢公子好。”

“谢公子,外面风大,您还是回房休息吧。”

“谢公子,您晚膳想用什么,奴婢好提前准备。”

......

谢临看着众人态度的转变,一言不发,他轻咳了两声,身后便有人立刻递上了水,“公子请喝。”

他睨了一眼,接过了水,“温久卿呢?”

那人低下头去,恭敬地回道:“主子在和张将军议事。”

谢临走近议事堂,门口有人拦下他,“谢公子,奴婢去通传。”

谢临停下脚步,望向堂内。

“让他进来,以后不用拦了。”

“是,主人。”

温久卿站了起来,扶着谢临坐下,“你伤还没好,怎么过来了?”

谢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回避,只是神色恹恹的说:“总是躺着不舒服。”

张蒙看着两人,感受到了明显的气场变化,他当然知道谢临试图自杀,被温久卿救了回来,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两人向来爱折腾,他本以为两人会没完没了的继续互相折磨着对方,怎想到谢临醒后两人竟意外地和谐。

他看着温久卿的变化,不禁疑惑,又看向谢临,叹笑,本以为温久卿会把谢临驯服成小白兔,没想到小白兔竟把大灰狼拔了爪牙,真是稀奇。

温久卿向张蒙点头致意,而后搂着谢临回了房间。

唐千此时来找张蒙,看着张蒙望向的方向探了头,“将军,您在看什么?”

张蒙摇摇头,“你觉得温久卿此人如何?”

唐千正了神色,“属下觉得此人心狠手辣,工于心计,又有几分邪气,将军要小心才是。”

张蒙摆了摆手,“只要谢临还在这里,他就不敢有什么动作,不必担心。”

唐千不明所以,“可谢临不是他的玩物吗?我听说洛阳的兵说他还是大皇子的时候久被温久卿玩的遍体鳞伤,被营中兄弟们嘲笑许久。”

张蒙没有接话,神色幽暗,所以人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心,也做了许多错事。

唐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让你查的消息怎么样了?”

唐千回答:“皇宫的消息紧的很,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让手下混进去,消息还没传出来,将军怎么了?”

张蒙像是回忆着什么,叹了口气,只是想知道他的近况罢了。

修宁以前也并不是每次都随谢景云出征,有许多次也是坐镇后方,所以当张蒙打听到此番谢景云出征并没有带着季修宁时候,也只以为如今新朝刚立,季修宁身为丞相忙着处理朝中事务,没有跟来。

但是又放心不下,因而派人打听朝中之事,可没想到洛阳竟然戒严,消息根本无法传送,他只好派人亲自去洛阳,看看季修宁到底怎么突然没了消息。

“好,有消息立刻通知我,无论什么时候。”

“是,将军。”

·

“公子,前面就是林涧了。”徐子良骑着马,掉头回到马车附近。

谢景云点点头,“此处确实隐秘,人烟稀少,如果不是真的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还以为是画卷里的世外桃源。”

季修宁拉开车帘,看到绿葱葱的一片,这里空气清新,满是雨后竹子和青草的味道,偶尔树上的鸟儿叫两声,又成群结伴的飞走。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确实是个好地方。”

季语和季言同乘一辆马,此时已经从马上翻了下来,“主人!前面有个松鼠!”

大家闻言望去,确实见一只活蹦乱跳的松鼠,两只小爪子正扒着嘴,而后又消失在大家的视线。

季修宁笑了笑,下了马车,“前面马车也进不去,我便下来走走吧。”

李决伸出手臂,季修宁搭着他走了下来,“听说你带着人天涯海角的追杀温久卿和他的部下?”

李决略微低下头,轻言道,“属下是在找主子。”

季修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景云,沉默的走开了。

走近林涧,突然有一行人前来拜见,“皇上,属下已经把埋伏的人处理了,现在只等皇上带人进去。”

那人眼睛略微抬起,只见季修宁一袭月白,站在不远处,他张了张嘴,“丞相......”

谢景云说,“有劳祝将军了。”

祝沂起身,“那位可是季丞相?丞相还活着!?”

谢景云点头,“此时说来话长,我也是刚寻到修宁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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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沂点点头,“拜见丞相。”

季修宁慢步走近,“祝将军不必多礼,幸亏有将军为皇上开路,一路上我们才免遭突袭。”

祝沂憨厚的笑了笑,“不打紧,不打紧。”

几个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着,祝沂余光看向徐子良,“丞相可是受了什么伤?”

徐子良脸色怪异,看向他,“为何这么问?”

祝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种错觉,小声道:“就是觉得丞相走路很小心的样子,像是受了重伤,我也不清楚,不过丞相无碍便好,你不知道这些天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徐子良说,“放心,丞相没事,不过你倒是立功了,我听说皇上已经派人去那个寺庙捐赠香火了。”

祝沂还不知道此事,颇有些吃惊,“那日我们避雨的寺庙?”

徐子良点头,“那日皇上上了香,祈愿丞相平安,如今丞相平安归来,自当是要还愿的。”

这倒是祝沂没想到的,寻常人家只有在有所求之时才向佛祖许愿,但大多只是慰藉罢了,极少有人真的还愿,没想到那日他的一席之话,竟给皇上造成如此影响。

他看向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不禁感慨,皇上用情如此之深,丞相又生的如此模样,任谁看都觉得丞相是那祸国殃民的美色,可真正一路跟着两人走下来的,无不佩服丞相的智谋和果敢,惊才绝艳四个字并不为过。

早先他只是听从父亲的话,少管景云的私事,后来这一路观察两人行事作风和相处模式,愈发觉得两人般配,如今看着两人终于再次相见,竟颇有几分天意如此的感觉。

他突然搭上徐子良的肩,“子良兄,这里面住的人是谁,竟然让皇上和丞相亲自来寻?”

徐子良垂眼扫过他的胳膊,不动声色的将他的手拿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祝沂不乐意了,又把胳膊搭上,“还是不是兄弟了?我可是什么是都不瞒着你!”

“说话可以,但别动手。”李决冷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祝沂的手还没放稳,僵在那里。

“是李大人啊!李大人是何时过来的?不是在追查叛贼的下落吗?”

李决刚刚在他们后面安置马匹和马车,又沿途留下标记,等着“夜瑰”来接应,这才赶上来和他们会合,没想到便看见徐子良和祝沂勾肩搭背,聊的热火朝天。

“皇上有命,自当赶来。”

祝沂砸了咂嘴,“那你可知这里面住的是何人?”

李决上前一步,徐子良和祝沂分开大半步的距离,在祝沂期盼的目光下说出两字:“不知。”

祝沂差点没背过去。

“到了,皇上,里面属下就没再进去,怕扰了贵人清净。”虽然祝沂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何身份,但一定是被皇上看重之人,或许是要像汉昭烈帝那样三请诸葛先生般,请贵人入朝,所以自当不可怠慢。

谢景云嗯了一声,此时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喜悦,期待,怀疑和未知充斥着他的感官,温久卿会不会骗他,他的哥哥真的还活着吗?那为什么二十余年不出来?

可温久卿没必要骗他,他的哥哥究竟怎么了?

“景云”季修宁握住了他的手,“进去吧。”

几个人轻装简行,依次从这窄窄的入口进入,只见里面又是一番景象,让人无不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好美啊...”季语愣愣的说。

季言嘘了一声,只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几个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人穿着淡雅粉色的长衫,坐在软椅上,挑着草药,看起样貌神色,约莫不到三十岁。另一人青色外袍,头发束起,眼神宠溺般的看着粉衣之人,细声软语的说:“今日久挑到这里吧,祁儿。”

谢景云瞳孔一缩,祁儿!那是哥哥!?

谢景祁淡淡的笑笑,“琢玉,你今日还没带我去桃林,你还没给我跳舞!”

“那叫舞剑,和跳舞不一样,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小笨蛋。”

谢景祁拉着他的手,“那你给我舞剑,很好看!”

“好好好,马上去。”

越听谢景云的眉头皱的越紧,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哥哥怎么会是这样的,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主角是大赵的前太子,一身武艺兼具仁爱之心,风华绝代名动洛阳,少年成名,出战南越,怎会是如今天真纯粹的模样?

还有那人是谁?哥哥竟如此信任他,从他的语气看,也十分宠爱哥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修宁也有些愣怔,这就是谢景祁吗?

按理说,谢景祁应该没这么年轻,更加不会有如此孩童之态,可是青衣男子叫的确实是“祁儿”,如果他没听错的话。

此时身后传来季语的惊呼声,原是不知道哪来的狗舔了他的脖颈,他手掌一摸,摸到了湿漉漉的舌头...

几个人都躲在角落里猫着腰,没想到这只大狗竟然不声不响的出现在他们身后,舔了季语。

曲琢玉神色警惕,大喊一声“谁!”

“出来!”

谢景云一行人不得不从角落里出来,迎上了曲琢玉的目光。

☆、哥哥

曲琢玉虽然已经四十有余,但是身上那股强劲的气势和进退有余的气场并没有被岁月掩藏。

他早已不是在洛阳入宫陪太子伴读那个“自卑”、阴鸷的少年郎,也不是太子身边那个“温润如玉”却颇有手段的谋士。

离开了洛阳,他便是他自己,多年隐忍蛰伏或许让他多少留有风度翩翩进退有余的气质,但是骨子里的狠绝也更让人有压迫感。

他眼神不悦的看向几个人,冲着为首的谢景云道:“阁下是何人?”

谢景祁拉了拉他的手,“琢玉,你不要这副表情。”

曲琢玉说:“乖,你先回屋。”

谢景祁走了,谢景云上前道:“阁下身边之人可是叫谢景祁?”

一句话落,不只是曲琢玉震惊,周围的几个人多少都有些意外。

曲琢玉目光森冷,“你究竟是谁?”

谢景云双手抱拳,“我的名字叫谢景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在此处照顾兄长多年,晚辈甚是感激。”

曲琢玉看着眼前的人,眉眼确实有些相似之处,可是怎么可能?难道谢胥瞒着祝芷兰还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你认错人了。”

“这是没有你要找的人,你们就当没来过这,回吧。”

几个人都神色各异,谢景云倒是预想到了,“我并非有所图谋,只是多年未曾见兄长一面,今日有幸见到,终于了此遗憾。”

“只是,”他顿了顿,直对曲琢玉的眼神,“当年名动洛阳,少年肝胆,沙场征战的太子殿下,为何如今在这世外之地与阁下在一起?”

曲琢玉眼神微动,那些痛苦的不愿提及的岁月,原来并没有消失,只要有人稍稍提起,那刻入骨髓的疼依旧充斥着他,让他连呼吸都痛。

那一年他不过九岁,而太子也刚刚七岁而已。

“你长这么好看为什么家里人不喜欢你?”男孩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伴读了”,年轻的小太子兴致冲冲的说。男孩子面无表情,“臣叫做曲离”。

小太子:“为什么是离呢,多伤感,以后我便唤你琢玉吧”。曲离:“是,太子殿下。”

“你坐在这里,既然是我的伴读,当然要坐在本太子身边。”

“你们都听好了,这个人是我的人,以后谁再敢对他恶言相向,休怪本太子不客气!”

时光过的真快,小太子长大人人,成个芝兰玉树的贵公子,面对国家危难,义不容辞,率军出征,没想到这一去,便改变了他一生,也改变了大赵的国运,从此国不成国,家不是家。

曲琢玉叹了口气,将这些隐忍吞进肚里,“谢景云?”

“你母亲是何人?”

“自然是西北王祝戎祝老将军之女。”

曲琢玉神色犹豫,“你...你还活着?”

此话一出,谢景云和季修宁都知道了,这是当年的知情人,知道景云乃皇后宫变危难之时产下的孩儿,那时候的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却被祝远带出了宫,养大成人。

“你们可以唤我曲琢玉。”

姓曲!季修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传言当日战场上生死不明和谢景祁一起消失的人正是他身边的谋士,而那谋士,也是姓曲。

他上前半步,“先生可是太子伴读?”

曲琢玉看向季修宁,“你是何人?”

季修宁:“季修宁。”

“想来先生久居此处,并不知晓。”

曲琢玉看了看身边谢景云紧张的眼神,又看了看季修宁,似乎心中有数,淡淡的笑了笑,“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只是我没想到,来找我的竟然是你们。”

“也罢,坐吧。”

谢景云拿出玉佩,放到桌子上。

曲琢玉盯着那玉佩,神色痛苦,“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正是。”

他拿起玉佩,放在掌心,回忆着什么说道,“起初祁儿也有一块,可惜后来丢在了战场。”

谢景云和季修宁对视了一番,“为何丢在战场?”

曲琢玉将目光移开,看向远处谢景祁所在之处,“是我亲手解下的玉佩,扔在了战场。”

他闭了闭眼睛,厮杀声响起,四周都是人,眼前的谢景祁狼狈不堪,扶着剑跪在黄沙里,身上满是血迹,正抬起头凝视着自己。

那目光骇人心魄,绝望又深情。

南境战场

“将军,越军情况有点不对,入阵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不是预先的精锐部队,他们的精锐去哪了?”

赵将军也万分疑惑,眼前形势大好,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快,快去找太子,太子可能有危险。”

此时太子那边

“太子,我们中计了,他们根本就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部署。”中郎将李建愤恨的喊到。

谢景祁双目通红,发丝凌乱,半身都是喷洒的鲜血,却依旧执剑而立,“将士们,你们都是我赵国的大好儿郎,今天我们是为国而战,为家而战,哪怕战死沙场也无愧于心、无愧于家人、无愧于国家,随我冲出包围,冲!”。

“冲!保护太子!”一声声怒吼冲破天际。

可是没用了。

将军百战死,都说将士最好的归宿就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是十七岁的好儿郎第一战却要深陷背叛,死于阴谋。

谢景祁看着远处的曲琢玉,过往种种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十年匆匆而过,当初那个小琢玉陪伴了太子十年,陪太子读书练剑,为太子出谋划策,十年了,原来,真的有人潜伏十年,倾覆所有感情心血,只为关键时刻捅你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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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跪下的那一刻,眼睛死死地盯着曲琢玉,倏地竟然笑了。

想到那杏子树下风度翩翩的青衣少年郎曾认真地说到:“景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已然处在风口,就不要再出那风头,管那些闲事了。”

太子:“怎么是闲事呢,你没看到那小子都快被魏褚那群畜生打死了吗?”。

曲琢玉说:“你这样正直,这样对旁人不涉怀疑,迟早会害苦了你自己。”

年轻的太子笑了笑,拉着琢玉走了。

如今到是真的应了你的话呢,太子心想,可是为什么是你呢,我还想打了胜仗回朝就...就跟你说我的秘密呢,怕是你根本不需要吧。

这辈子,就这样了,对不起母后,我没有听您的话,可是我怎么能伤琢玉呢。“咳...咳咳...”太子终归是倒下了。

赵将军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尸体,太子不知所踪,一代老将竟生生咳出血来。

没人知道的是,重伤的太子被曲琢玉救走了,他终是不忍心杀了谢景祁,于是将玉佩解下,给他换了普通士兵的衣服,将他安置在自己家中,而他,回到了南越,回到了他真正的家中。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十年所求十年谋略换来的究竟是什么,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偏偏真的一切都变了,父亲不再是当年的父亲,母亲也不再是当年的母亲,而他,成了可有可无之人,这十年他的付出莫名像个笑话。

“是我害了他,他如此信我,我却辜负了他。”

曲琢玉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将往事讲了出来,尽管已经过去二十余年,谢景云仍是红了双眼,他一字一句,“你究竟为何如此?”

曲琢玉竟笑了出来,“是啊,为何如此?何故如此呢?”

“曾离,你父王已经被皇上幽禁,你母亲也入了承罪寺,但是皇上仁德,留你一条命,让你戴罪立功,只要你完成皇上的任务,你父母便有昭雪的机会,恢复自由身,你可愿意”

年仅九岁的小孩又有什么选择说不呢?

“我愿意,请大人善待我父王母妃。”曾离磕了磕头,眼里充满的红血丝隐匿在无人可看见之处,他掐着自己,忍下所有痛楚。

“好,从此你叫曲离,和南越曾家没有一丝关系。”

曲琢玉是南越重臣庐江王之子,父亲含冤入狱,后被禁足,母亲被关进了承罪寺,青灯古佛,伴此余生,原本和睦的家庭一招破碎,南越皇帝本想把他也一起幽禁了,但听了旁人的建议,派他去大赵为间,成为一颗融入大赵骨血的钉子,一把隐匿锋芒的利刃,待他功成归来时,便还父亲一个清白,放父母出来,安享余生。

他不得不来大赵,他没有别的路,虽然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他如果不来,皇上可能会降罪于他全家,那时也许就不只是幽禁了。

那日战场,他看着谢景祁走投无路,如困兽之斗,原以为冷心冷情的他并不会手软,可谢景祁的眼神太过炽热,那欲语还休又绝望无比的目光,让他心痛无比。

他把他的玉佩留在了战场,带着他离开了,南越皇帝依诺放了他父母,可是韶华易逝,父亲已然变了模样,再也没有原先的意气风发,母亲照顾着父亲,时时劝慰,却也无济于事,那个小孩儿已经长大,载着南越的荣耀归来,可是父母却当作看不见他,母亲不理解他,他们根本无法顾及曲琢玉。

十年,家已不再是家。

曲琢玉离开了,十年时间,他伤害了最爱他的太子,换到了这个结果,他无愧于国,无愧于父母,可是却独独对不起一人。

前半生给了父母家国,后半生可以做自己吗?

本以为可以用余生赎罪,可谁料谢景祁性子太烈,玉石俱焚不过如此,或许他早该想到的,他陪了谢景祁十年,怎会不清楚他的性情呢?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幻想着那一丝可能罢了。

☆、赎罪

曲琢玉把谢景祁囚禁在家中。

其实称不上是囚禁,他命人好好照顾谢景祁,谢景祁在这里要什么都有,可是唯独没有他最想要的自由,

重重包围,他像是陷在深宫之人,望不到自由的天。

他几次想跑,都被重重包围捉了回来,后来行刺,伤了曲琢玉也伤了自己,然而却无法出这牢笼。

曲琢玉待他极好的,可是这好的代价是什么呢?

尽管如此,曲琢玉依旧不能放他走,如果谢景祁离开,定然要回到大赵复仇,这样他的计划便付之一炬,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子没死,各方势力无数黑手会来诛杀太子,而他父母也会受牵连。

他只能把谢景祁放在身边。

可惜世事难料,天不垂爱。

谢景祁终究是知道了外面的消息。

有一天侍从说漏了嘴,他知晓了父皇让位,母亲和弟弟惨死,当即心痛的吐血,而后整个人再没了颜色,郁郁寡欢,药石不进。

曲琢玉也心痛的无法呼吸,哄想尽办法他开心,可是谢景祁如何会开心?险些国破的人是他,失了家人的人是他!他从大赵众人期待的太子殿下变成了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在这无人知晓的一片之地,苟活。

谢景祁不再逃了,可也不像个人了。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曲琢玉,面无表情的说,“我们做个交易吧。”

曲琢玉抬眸,“我不会让你走的。”

谢景祁似乎是料到了,并不着急。

“十年。”

“你陪我十年,这十年里也算是尽心尽力,除了最后捅我一刀。”

曲琢玉避开了他的目光,“你要什么?”

谢景祁说:“你为我失去了十年自由,我还给你十年。”

曲琢玉站了起来,“这是何意思?”

谢景祁说:“十年为限,十年之后,你不可阻我,放我自由。”

“这十年,我不会离开,会一直待在这里,君子一诺,我说到做到。”

曲琢玉绝望的闭上了眼,“好,十年。”

谢景祁当真是变了不少,他开始吃药了,也会偶尔吃些曲琢玉派人送来的各地美食,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苍白的面色终于恢复了生气,然而曲琢玉却知道,他们或许真的缘尽于此了。

府里的人再也不会如看着犯人般拦他,他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似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于是曲琢玉在他身边安排的人手也撤了一半,两人似乎过着平静的日子,除却基本不说话,其余都很和谐。

直到有一日,随从战战兢兢的归来,“主子,谢公子他被二皇子殿下劫走了,我们的人不敌他,尽数折了,您快去救谢公子吧!”

曲琢玉猛的拿着剑离开,二皇子,不务正业霸道无比,却因着母族势力和皇上的疼爱而肆无忌惮,横行无阻。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他曲琢玉不在乎,这关他什么事。重要的是此人好色,男女不忌,纵欲无度,已经祸害了不少人,此番他劫走谢景祁究竟是知晓了他的身份还是...

手下自责无比,“主子,怪我,今日谢公子出门我就该拦着,我不该让他往人多的地方去的!请主子责罚。”

曲琢玉一颗心全系在谢景祁身上,“救人要紧。”

他带着手下冲进二皇子的外宅,二皇子正和几位少年厮混,被他吓了一跳,“你是何人!竟胆敢闯进这里?!”

还没等说出下一句,他便被绑了起来,“你们是谁!放开我!”

曲琢玉带着人挨个房间里找,一间一间,终于在某处找到了谢景祁,他身上不着一缕,后背对着门口,背上显然都是伤口。

曲琢玉心痛无比,关上了门,“你们去别处,今日谁也没来过这里。”

跟着他搜查的几个人纷纷告退,他独自进了房间,每一步沉重的如同千钧。

颤抖的手抚上谢景祁的背,谢景祁抖了抖,避开了他。

一行眼泪从曲琢玉眼角流出,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哭。

“景祁,是我。”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将自己的衣服给谢景祁盖上,抱住了他,“我们回家。”

谢景祁被二皇子看中了美貌,想要与之欢好,而谢景云不从,竟被打的遍体鳞伤,说是“调教”。

等“调教”好了,自然不会想着跑了,才能伺候好二皇子。

审出了这些荒谬的话,曲琢玉简直疯了。

他放在掌心里不舍得碰的宝贝竟被人伤成这样,他竟敢,他怎么能!这可是大赵高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清风霁月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怎会被当成卖身之人,竟受如此侮辱!

第二日,南越二皇子因几个小倌争风吃醋因爱生恨而在行事之时被割了宝贝,从此不能人道,皇帝气的吐了血,昏迷数日,此事在南越流传甚久,然而无人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景祁发了高烧,迟迟不退,药也灌不进去,曲琢玉几日未睡,陪在他身侧,“景祁,我放你走,你醒了我就放你走,我送你回大赵,回到你的故土可好?”

“我错了,我不该折了你的羽翼,把你放在这方寸之地。”

“你可能原谅我?”

谢景祁昏迷几日,等他终于醒来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造化弄人,命运就是喜欢这般玩笑,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谢景祁心伤过度,积郁成疾,又发了高烧,因着不愿委身,心力交瘁,遍体鳞伤,内外皆损,于是才有了此刻的结果。

他心智受损,失了记忆。

曲琢玉抱着他痛不欲生,“对不起,景祁,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这么惩罚我?”

“你为什么不让我受罚!为什么这样对景祁!啊!......”

然而谢景祁却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何如此痛苦,他有些懵懂的问,“你怎么哭了?”

这声音曲琢玉已经好久没听见了,清脆稚嫩,率真无比。

他抬起头,看着谢景祁,回答,“我太痛了,所以哭了。”

谢景祁说,“你哪里痛?我给你吹吹就不痛了。”

曲琢玉闭上了眼,“哪里都痛,治不好了。”

此后他遍寻名医,却始终没治好谢景祁。

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光景。

他带着谢景祁隐居于此,安心静养,于这世外桃源隔绝一切,两人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一晃就是二十年。

故事到这里,无不令人吹嘘。

谢景祁这时候跑了出来,“琢玉,你什么时候给我跳舞呀?天色都晚了,桃林都暗了。”

曲琢玉拉过他的手,柔声道:“我明日再给你舞剑如何?今日有客人来,我们不能对客人没礼貌。”

谢景祁点了点头,“那好吧。”

他转头看向谢景云,“你们什么时候走啊?要在这里住吗?这里平日也没有别人,你们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们做甜羹,琢玉很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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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云看着眼前的兄长,苦涩无比,他有些颤抖的说:“我......我不在这里住,但是你能给我做甜羹吗?”

“好啊,我这就去,你们等我。”

谢景祁又走了,谢景云神色矛盾,他就是他要的真相和结果吗?

他该恨眼前的曲琢玉的,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如果不是他,哥哥何故如此?自己或许就不会家破人亡,不会和哥哥分别这么多年。

可是这一切又不是他的手笔,他只是一环而已,真正的凶手的谢景真,是南越的皇帝。

可是他既然留下了哥哥,为什么不好好护着他!

他有万般理由杀了曲琢玉,可是独独一个原因,他却不能动手,哥哥离不开他,哥哥依赖着他。

如今哥哥在这里,不谙世事,无所烦忧,过着快活无比的日子,过着从前他无法想象的生活,他真的要将一切打破,把他带回那个云谲波诡的皇宫里吗?

哥哥该如何安身立命?身边的人一个也不识,周围却是重重宫墙。

他不伤人,可总会有人伤他。

他痛苦的攥了攥拳,哥哥,你让我如何是好?

“甜羹来了!”

谢景祁欢快的过来,将甜羹分给几人,徐子良一行人是万万不敢喝得,谢景云拿着甜羹,吃了起来,明明是甜羹,可是他却只能尝到苦涩的滋味。

“好喝吗?”

“好喝,很好喝,哥......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哥吗?”

谢景祁有些害羞,“好啊,可是你多大了?”

谢景云微笑的看着他,“我...我比你小。”

他此刻是绝对说不出来他比哥哥小十七岁的。

谢景云喝完甜羹,哥哥便回房了,他跟着哥哥看了看他住的房间,哥哥耐心的介绍着这里,把琢玉挂在嘴边,说了许多事,显然十分快活。

他面色沉了下去,不确定的问,“哥哥,你可愿离开这里?”

谢景祁疑惑,“我为什要离开这里?”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就我和琢玉两个人,他就不会再看别人了,他眼里只有我。”

谢景云眼里蕴含的情绪哥哥永远不会懂了,他轻声问,“他...待你好吗?”

谢景祁回答,“你是说琢玉吗”

他笑了笑,“当然好,没有人比他对我更好了。”

谢景云眼里的光暗了下来,“那就好...”

几个人走了,谢景云不能杀了曲琢玉,他不能毁了哥哥,只能让曲琢玉用余生赎罪,一辈子守护着哥哥,照顾他,直到永远。

而这惩罚,曲琢玉求之不得。他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只有这二十年,陪伴着谢景祁这二十年,才真正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活,谢景祁就是他的命。

几个人上了马,谢景云一言不发,其余人也不敢说话。

过了许久,季修宁才说话,“景云,哥哥他很快乐。”

是啊,至少现在他很快乐,忘记一切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了。

“你的选择是对的,皇宫不适合他。”

谢景云说神色微动,一行人骑着马走了,今日之事就像是一场梦般,他知道哥哥过得很好就行了,那就足够了。

☆、战前

“驾!”一行人从林涧回到客栈,“夜瑰”也找到了这里,看到季修宁完好无损皆是欢喜。

谢景云沉默了半日,终于在众人期待下下了命令,“去湖州。”

大军还在湖州边境,谢景云未归,他们迟迟未动,如今,一切也该结束了。

“你可知湖州的将领是谁?”季修宁问。

徐子良回答:“是唐千,后来他们四方联军,如今是唐千和马旦为首,不过属下料想他们的联军并不牢靠。”

季修宁想了想,“你可了解唐千此人?”

徐子良回答:“此人早先便在湖州各方乱战的时候出了风头,以极快的速度成了湖州的首领,之前倒是没听说过此人。”

“此后又张罗联军,本以为以南方的局面不会联合的如此之快,没想到此人竟颇有些能耐。”

季修宁沉思片刻,“怕是背后有能人。”

他想了想,突然问谢景云,“温久卿现在在哪?”

谢景云摇头,“后来我们的人在宴山找到了他和谢临的痕迹,再之后就不见了。”

“宴山?”

“没错,是处好地方,虽然比不过林涧,但也是个适合养伤的地方。”

李决这时补充,“听说是以前温久卿居住过的地方。”

季修宁说:“他倒是对谢临矛盾得很。”

“谢临是个可怜人。”

谢景云没有说话,这世上,可怜之人太多了,造化弄人,人心易变。

季修宁接着问,“他会不会去湖州了?”

“湖州身后,便是当年让给南越的三州,除了湖州,我想他再没别的地方能自在的躲着了,如若让他去哪座深山老林了此余生,我们自是找不到,但我想他不会的,如果他还有反抗之心,定是在湖州,挑唆人心。”

谢景云说:“有可能,不过不管湖州身后的人是谁,洛阳的男儿都会踏平叛军。”

“明早出发,你们去帮丞相买些倚月楼的糕点。”徐子良吩咐下人。

倚月楼不止美酒好喝,糕点也极为出名。可惜现在丞相不宜饮酒,他只好命人准备些糕点。

李决从身后走近,“倚月楼?”

徐子良笑了笑,“是啊,你来得晚,错过了倚月楼的美酒。”

李决凝神,“你怎么知道倚月楼的?”

徐子良噤声了,他想到了季林,那位小师弟还真是天真傻趣,不禁笑了笑,然而他的笑容在李决眼里就是他乱勾搭别人的证据。

“你和谁喝酒了?”

徐子良立刻说:“没有!我自己喝的,还是那日在客栈门口守着皇上时候喝的。”

你是不知道我的心情,人家成双成对的,我在外面冻着,还好有美酒相伴。

“我来的那日?”

一提到那日,徐子良有些尴尬,“是...”

李决笑了笑,提着剑走了。

一行人就这样往湖州方向去了。

·

唐千急急忙忙的赶来,“将军,您在吗!”

张蒙刚刚起床不久,“何事?”

唐千:“将军,洛阳来信了。”

“进来说。”

“将军,我兄弟打探到,丞相并不在洛阳,而且听闻洛阳的璃月殿不久前被炸了,几乎夷为平地,而那殿里住的人,正是季丞相。”

张蒙手里的杯子被捏碎了,“你说什么!”

唐千跪下,“将军,我的人又多方查探,皇上找了丞相好几日,最终才命人撤了部署,结果第二日便出征南下,都传言......传言天子一怒,为丞相报仇。”

“咱们......咱们被温久卿害了啊!”

张蒙青筋暴起,他撑住桌面,眼神阴鸷,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去查。”

“是,属下再去确认。”

张蒙盯着手里的碎片,仿佛看不到掌中鲜血,“修宁...”

怎么会呢?你那么厉害,怎么会轻易就被温久卿害了呢?

我不信...我不信......

“温久卿,我要你的命。”

“来人!”

心腹手下进来听令,张蒙对着他的耳朵说了许久,心腹点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

“阿临?”温久卿睡的有点沉,突然感到床边有人影,懵懂的睁开了眼。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谢临像是喝多了,有些站不稳。

温久卿头有些疼,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竟睡的如此沉,眼睛也有些花。

他将他抱到床上,“你还在吃药,谁准你喝的酒?”

谁料谢临竟直接倒在他身上,额头蹭着他的胸膛,“久卿。”

温久卿一下子愣住了,“阿临...你”

不,这不可能是谢临,他抓住来人的手腕,狠厉的问,“你究竟是谁?!”

那人眼角含泪,并不说话,温久卿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竟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松开了手,盯着眼前的人,突然间一道白影出现在门前,他望过去,和来人对上了视线,那人冰冷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人,“滚。”

温久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的扯开身前的人,一脚踹下地,怒吼道:“还不滚出去!”

这一声怒吼惊了手下的人,随从们纷纷赶来,看到如此情景,忙的把地上醉的不清醒的男子押了出去,而后关上了门......

“阿临,我...你怎么半夜这里了?”

谢临哼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如今怎么这么容易被算计了?”

温久卿头还有些痛,“是我的错,给别人这样的机会。”

他拉过谢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谢临挣开了他的手,“我只是不愿被人算计罢了,算计你就算了,别带上我。”

温久卿抱住谢临,“阿临,我头好痛,我好难受。”

谢临狐疑的看着他,“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温久卿皱着眉头,扯了扯领口,“我真的难受。”

摸了摸他的头,谢临道,“你发烧了?”

“你吃了什么?”

温久卿摇了摇头,整个人都趴在谢临的身上。

谢临看着眼前的人,不像是装的,难道被人下药了?可是又不像,他知道温久卿中药了是什么样子,不会像现在这样的。

他叹了口气,亲自熬了药,给温久卿喝下,温久卿拽着谢临的手不放,谢临只好这样在床边陪了他一夜。

清晨,温久卿醒来的时候,谢临就趴在他的身边,他凝神片刻,原来昨日并不是梦。

闭上了眼,他慢慢抬手,搂住了谢临。

他真的好久没这样抱过谢临了,这熟悉的气味和温度,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在洛阳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享受这虚假的温暖。

谢临睁开眼睛,看到温久卿还在睡着,沉默了片刻,把他的手挪走了。

“醒了就起来。”说罢就离开了。

温久卿睁开了眼,阿临,你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张蒙坐在椅子上,看着唐千在那低头认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的脑子呢?你以为这样两人就会反目成仇闹起来?你以为温久卿不会发现?”

“属下只是气不过,他得罪了洛阳还跑来我们这里,明显是故意来连累我们的!”

张蒙看着他说,“即使他不来,谢景云也一样回来湖州。”

“不过也没关系,经此一事,我更加确认了一件事。”

唐千略微抬头,“将军所说何时?”

张蒙叹了口气,“情之一字,可杀人,可诛心。”

......

数日之后,谢景云一行人到达湖州边境的洛阳大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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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将军!大军来了....来了......”

张蒙和温久卿坐在一处,均没有说话。

唐千有些着急,“将军,怎么办啊!”

张蒙笑了一声,“能怎么办?你不是早就准备好打这一仗了吗?”

温久卿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张将军,期待这次见面吗?”

张蒙看向他,“我更期待,你们二人的相见。”

心腹来报,张蒙停下了写信的笔。

“怎么样?”

“回主人,安排好了,届时只等温久卿入围。”

“将军,你说他会来吗?”

张蒙看向窗外,天色阴涔涔的,就像是如今的战事一样。

良久,他才说:“会。”

☆、宣誓

湖州已经一连几日没见到太阳了,天色灰蒙蒙的,气氛压抑的很。

谢临倚在门前望着远处忙碌的各将领,头有些痛。

那些往日的记忆从各个角落跑了出来,那时候也是这样,他身为洛阳的大皇子,默认的太子人选,却住在温久卿的府邸,而那些将领谋士,也纷纷每日来温府商讨,不过是恭恭敬敬的对他行个礼,而后去温久卿的底盘点灯熬油的讨论计策。

若说是为下一任国君鞍前马后倒也说得过去,这是守卫之战,守不住,繁华荣耀便如黄粱一梦,不复存在。守得住,便有了护主之名,等谢临登基,温久卿便是权倾朝野的真正主人,而他们,也会因此而守住家族的荣华。

那时候谢临也很着急,他身为皇子,便注定了他的立场,他必须守住洛阳,不管他和谢景云有着怎样的过去,但是当他那日出征离开之时,便注定了这友情已经结束,身在皇家 ,连亲情都没有,又何况友情呢?他早该看透的。

当他看着温府的各色人马人来人往时,或许想过这些人不过是温久卿的马前卒,试金石,死了也就死了,活着或许也不会有他们预料之中的天大恩赐。

但是他那时万万没有想到,温久卿根本不考虑他们的死活,他没有把他们的命交给战场,甚至交给天意。

他亲手把他们推进了万劫不复之地,那些将士们奋勇杀敌时候知不知道,有一帮人正拉着他们和敌军一起死?

或许有认识知道的,他们选择了殉道,为着谢临永远不理解的道义,接受了如此泯灭人性的安排。

而有的人,却临死之时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而死。

今日种种,仿若往日重现。

只不过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皇子殿下,温久卿也不再是说一不二之人,他们和张蒙合作,同盟,却也知道,真正听他们命令之人也只有温久卿的旧部。

谢临眼睛很疼,那时候他哭了太多,连梦里都在哭,伤了眼睛留下病根儿,即使现在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也难受得紧。

这时他看到温久卿的心腹齐敏,正披着氅衣跟周边的人交代什么,他恍然间想到了什么。

那日也是他!安排着温久卿的同归于尽之计,他们这些布局之人,完完整整的活到现在,而那些真正做事的人,兴许已经投胎重新过活了。

真是讽刺。

可还是有那么多人,为了他不计生死。

谢临转过身去,他预感这次,温久卿也不会罢手,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他眼底的疯狂他时时窥见。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温久卿这么做了。

·

“皇上,捷豹营的小伙子们准备好了。”

谢景云嗯了一声,不管什么时候,捷豹营都应随时准备好。他们是他和修宁训练出来的兵,就必须有旁人没有的敏锐和能力。

这时候王桢来觐见。

“属下参见皇上。”

他听闻此番皇上身边跟了一位白衣男子,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丞相!丞相果真没有死,他就知道丞相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可是既然是丞相,为何他不说明自己的身份?

难道不是丞相?那皇上此时带着别的男子来战场又是何意?

他想了许久,终是忍不住来到这里。

“皇上,捷豹营已全军待战,不知皇上何时给属下分配任务?”

谢景云垂下眼睛看着他,他当然清楚,此人是何意。问自己的任务,便是问何时议事,议事的话,修宁定要出席,届时所有人就都知道,大赵的丞相没有死。

虽然他很想让别人知道修宁还活着,但是此刻仍有些不舒心。

“时候到了自然会通知你。”

果然,王桢眼神暗了下来,他行了礼,告退离开。

谢景云沉思片刻,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他和修宁的事到底怎么处理能有最好的结果。

他不怕世人口诛笔伐,更不怕史册上记着他恋与当朝丞相,但是他要考虑修宁的感受。

如今季修宁的声誉褒贬不一,众人认可他是万里挑一的谋士,其才华斐然,是大赵不可缺少的人才。

可还有那些武将,不屑一顾,凭什么凭着一张嘴就可做到如此之位?老子浴血沙场不抵一个暖床暖的好的!

谢景云可以惩罚这些口无遮拦之人,甚至可以杀了领头挑事之人,但是这只会助长这苗头,悠悠众口,宜疏不宜堵。

他必须明确自己的立场,以往的信任和放权远远不够,他要让所有人清楚是他抓着季修宁不放,而不是修宁阿谀奉承,委身于皇帝。

季修宁才不是任何人可以替代的,他必须给他更加高贵无比的地位和权力。

他来到季修宁房间,从背后抱住了他,喟叹道,“何时能长些肉?”

季修宁回头,“快了。”

他笑了一声,“我看近日这里天气着实不好,怕是要下雨了。”

“都快冬日了。”

季修宁接着说,“是啊,南方的冬日不比北方,平日可能都不会下雪,但是依旧湿冷得很。”

他倚在谢景云身上,“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了。”

谢景云心里一暖,家,他和季修宁有了家,从前修宁跟着他风雨漂泊,如今终于安定下来,他本以为以修宁的性子,或许会不适应皇宫,更想要回到那广袤无垠自由天地。

他怕修宁功成身退,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是修宁为了他留下来了。

他把皇宫当做家,他把自己当做家人。

鼻尖靠近他,谢景云说:“嗯。”

“今晚议事,你准备以何种身份露相?”

季修宁说:“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

不等谢景云说话,他又说:“以...大赵的丞相,皇上的先生?还是...”

他靠近了谢景云,把冰冷的手掌放入他的胸前,温热的气息传来,季修宁轻笑一声,“还是恃宠生娇一刻也离不开皇上的祸水?”

冰冷的手掌贴上了前胸,谢景云却丝毫没有躲开,他听着季修宁说话,温热的气息却在鼻翼盘桓。

看着季修宁眼底的狡黠,他不禁想起了那日在幽州兵器库他装作是他的下属,勾引上峰的神情。

他抱起季修宁,将他腾空了起来,“就做那祸国倾城的美人,做皇上的小宝贝儿。”

季修宁险些叫出声来。

“放开我!”

谢景云不放,“小美人不能这么凶。”

“小美人恃宠而骄,就要这么凶。”

谢景云没话说了,那确实,恃宠而骄,不凶一点怎么对得起这词?

谢景云亲昵的摩挲着他的耳垂,在这一隅之地,他们挤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四面八方散来,明明很冷的日子,他们却觉得异常温暖。

晚上,所有人都接到通知,纷纷赶来议事。

堂内炉火烧得旺盛,一行人脸色都有些红润,祝沂心想,不愧是皇上,如此宠爱丞相,丞相一来,军里的火炉就没听过,往日哪有这么铺张浪费。

徐子良清点完人数,向谢景云点头,谢景云这才说:“今日你们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朕此番前来带了一人来。”

众人互相看着,均是疑惑。

谢景云掷地有声的说,“可朕却听有人传谣,说皇上不知去了何处,竟带了宠妾随军。”

听到这话,徐子良不禁皱起了眉头,哪个狗东西说的?长眼睛了吗?给人添堵是吧。

底下的谋士已经有开始慌的了,拼命擦汗的手已然不受控制的开始抖。

谢景云扫了一眼众人,所有人的反应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一字一句的接着说,“我是带了一人不错,”

谢景云眉峰凌厉,此时更是不怒自威。

“可这个人不是什么宠妾,更不是什么替身。”

这话说出来,连徐子良都恶心了,他想到传言丞相被炸死的那段日子,竟然有人不知死活的向皇上进献少年,想趁着皇上心伤,陪伴着他,好趁虚而入。

而他们又知道皇上平日不近女色,连户部尚书大人之女从皇后之选,变成愿意为妃,都被否决了。

于是他们便选了男子,清一色的清秀之人。

想着若论美貌,定然是比不过丞相大人的,于是剑走偏锋,选的是清秀有特点的少年。

然而皇上却一个没见,这倒是他们的幸事,如果皇上见了,这群人怕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然而却出了另外一件事。

那时候皇上遍寻丞相不得,独自饮酒,可偏偏有“御前侍卫”与皇上不期而遇撞了上来。

谢景云抬头,却撞见了清澈的一双眼,有些恰到好处的慌张和不好意思。

重要的是,那眼下有一颗明显的泪痣,同修宁的一样。

谢景云也只是晃神了一瞬,便恶心的要命,他掐着那人的脖颈,越来越紧。

那人咳的泪都出来了,谢景云依旧毫无怜惜之感。

“他也是你这种人能比的?”

“看着你这张脸,朕就想毁了。”

而后,朝中有两名大臣身染恶疾,一死一辞官,而那与修宁相似的眼,也消失不见了。

此后,便再也没人敢向皇上进献美人,无论男女。

此时皇上提及替身,难道又有人模仿丞相?

不及徐子良多想,便听到皇上接着说。

“他是朕此生唯一所爱之人。”

这一句话的震撼之感足以想象,身为皇帝,岂能言唯一二字?

“他过去是朕的先生,是朕的谋士,是朕的知己,如今是大赵的丞相,是朕一生唯一所爱,是可与朕比肩之人。”

议事厅的众人无不震惊,就连祝沂都有些恍惚,只有徐子良露出了不愧是皇上的笑容。

这话就把季修宁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与皇帝比肩?他怎么敢说?

然而谢景云还没说完,“今日朕就把话说开,有朕在一天,季修宁就是你们不可侵犯的主子,若是违逆了主子,自然就是叛徒,是大赵的敌人。”

季修宁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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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唤他。

说好的等他曲议事,景云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刚到便听到了他当着众人的宣示主权,他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不一样的谢景云。

“听明白了吗?!”

谢景云最后这一声,才把众人从梦一般的环境中拉了回来。

“是.....”

“是!”

谢景云抬头,眼神立刻柔软了不少,“你来了?”

季修宁只好装作刚到,“嗯。”

季修宁做到了铺满白色羊绒的椅子上,这椅子一看就是为他准备的。

“皇上说到哪了?”说着也不等谢景云回答,直接认错,“臣来晚了,望各位原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接话。

这一场议事此刻终于开始了。

谢景云气场全开,

“想必你们也清楚,南方动乱已久,也是大赵动乱的开始之地。”

他神色肃穆,底下的人均是认真思考着。

“大赵这片土地,三十年前有多繁华富庶?”

“想必你们的父辈们,或许经历过繁盛时期。”

果然,下面有几个将领跟着点头,神色幽远,似是回忆起什么。

“可是二十余年前,先太子谢景祁出征南越,明明打了胜仗,大赵却割让三州给南越,这三州的百姓,难道不是大赵的子民?就这样被割让给了敌国。”

几个猛将已经眼红,他们最痛恨的便是如此,文人搞政治,他们不懂,可以不管,可不能拿我们这些武将做棋子,做交易,做踏脚石。

先太子何等风华,竟然被害的如此,直到最后一刻仍在杀敌,可怎的这用命换来的成果,在那些人眼里竟一文不值?

这三州被割让给南越,大家也从来都是愤恨国土分割,可又有谁真正想过,那三州的百姓作何感想,日后又过着怎样的日子?

南越会对他们如自己的子民一样吗?

他们是大赵人,父辈,祖辈都生活在大赵的土地上,他们相信大赵,在这片土地上劳作、成家,他们忠于大赵,先太子出征那日他们还在为他送行。

可是大赵却没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儿。

一天之间,他们变成了“南越人”。

他们要服从于仇敌的政策,给仇敌交税,拿他们的劳作和头脑挣得的酬劳,养仇敌的军队和王公贵族。

而他们的祖国抛弃了他们。

几个将军已经哽咽了,“是我们对不起这三州百姓。”

谢景云说:“朕从未跟你们说过朕的家事。但是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

“没错,先太子就是朕的兄长,朕父兄被害,母后惨死,义父为了守住秘密,也身陨幽州,还有无数保护朕的侍卫,还有那些曾为先太子发声的忠臣。”

“他们守护的不止是皇室血脉,更是心中的道义。”

“而道义的尽头,是无数黎民百姓的眼睛。”

此声落下,室内一行人已泣不成声。

谢景云看着眼前的朝廷肱骨,走近说:“朕,德文帝与懿容皇后的第二子,今日在此立誓,此番平叛,不止要让南方统一,也定要将三州的百姓从南越的统治下解放,兄长未完成之事,朕替他完成,朕要把地底下那些不见天日的名字,带到全新的大赵土地上。”

说罢,众人纷纷站起,

“统一南方!收复三州!”

“统一南方!收复三州!”

......

季修宁就这样在汹涌的呐喊声中,撞进了谢景云的眼。

如同那年众人大喊“主公!”一样,今日的他依旧如少年时那般光芒万丈。

那与生俱来的让人追随的力量,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那少年意气至诚至性也不会随着权力的增加而磨灭。

他做到了。

他如他说的那般,只要自己看着他,唤他一声,他就永远是他的谢小将军。

景云,你才是那个天生就发光的人。

☆、两箭

谢景云骑着他的燕云马,伫立在万军前。那双眼睛神采依旧,只不过有了岁月的沉淀,变得更加深沉和看不透。

谢字大旗在空中回屋着,士兵们各个器宇轩昂,昂首站立。

唐千有些发怵,尽管从未见过谢景云本人,但他的那些战役和流传的故事,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更何况他现在怎么都觉得自己无辜,没准谢景云没想来打他们,都怪温久卿!

“唐将军,你要是怕了,我可就上了!”马旦有些不屑一顾,夹着马往这边走。怎的还没开始就这副孬样?

唐千摇摇头,“你不知道,”

想了想,他才对马旦说:“莫要轻敌。”

马旦挥着刀,不在意他的劝告,“老子等这一战好久了!”

说罢,就骑着马而出。

“久闻大名,谢将军,哦不,是皇上了。”马旦驾着他的马,一边往前走一边喊。

捷豹营的将士们受到挑衅,纷纷要扬起兵器,被谢景云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景云没理会他的无理,也骑着马向前,看着眼前之人,他神色平淡,没有愤怒,只是大声问:“你是为谁而战?”

马旦有些微愣,他没想到会被这样问。

我为谁而战?

“你都打到老子家里了,还问我为谁而战?”

谢景云嗤笑一声,“来吧”

只见谢景云拿着潜玉剑,剑未出鞘,便把马旦打的毫无招架之势,马旦后退,“我们在这好好的,你却不放过我们,非要把我们逼到绝路上!”

他发了狠,一刀砍向谢景云。

谢景云不慌不忙的招架住,“你们过得好好的?你们怎么过的好了?”

“是你的百姓丰衣足食,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还是你的兵吃饱穿暖,晋升有度了?”

马旦发了狠,不知道到底为何如此生气,这番话在他耳里翻来覆去的出现,他们到底如何过的好了?不过是夹缝求生,乱世中谋一份出路罢了。

“你不用在这挑拨人心,想当初老子在这当霸王时候,你还在北边不知道干啥呢!”

谢景云轻笑“那个时候,朕正打戎成那贼子,你说你不知道朕在干什么?还是你不想承认,在你们分裂大赵,百姓民不聊生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在守护着大赵的国土,击退外敌?”

马旦被这番话扰乱心绪,接连被打的后退,有些招架不住了。然而谢景云仍旧剑未出鞘。

“你为谁而战?”谢景云再次问了这话。

马旦双目通红,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你要杀就杀,今日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谢景云不急着杀他,“大赵内乱,源自谢景真他自私自利,百姓不堪课税,将士食不果腹。”

“朝廷腐败不堪,武将无处安身,所以才有南方的第一起叛乱。”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如此明目张胆,朝廷的人依旧没来管你们,而是让你们自相残杀吗?”

马旦已经从马上跌落,他吐了口血,用袖子擦了擦,“他们那群人当然忙着争权夺势,哪有时间管我们!我们的将士吃不饱穿不暖,朝廷还有让我们奉上孝敬,我们怎么活!你说我们怎么活!我们只能反了!”

“你可知朝廷掌势之人是谁?”

“他的目的便是分裂大赵,他放任你们割地为王,甚至下了可自行招兵的政策,他安得什么心?”

“你们身在局中,无暇考虑整体形势,但是事到如今你们做这些的意义何在?!”

谢景云此时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杀神战神,他此时说的这些话,不止给马旦一个人说,他让所有将领和士兵都听见,他们如今到底为何而战!?

马旦跪在地上起不来,疯狂地笑了起来,“我马旦一生,竟落得如此之地,哈哈哈哈。”

“我本也是个少年郎啊,我......”他吐了口血,

“那年南越大军压境,我刚从军不久就跟着太子殿下去了战场,那时候我才多大啊......”

“可是后来呢?!我们风风光光的去,灰溜溜的回来,我的主将死了,我的家人被南越杀了,领土还是被分裂,我的家乡不复存在!”

他回头看向这一片年轻的士兵,他们还年轻,没赶上好时候,生逢乱世。

可也没经历过那些痛。

他们此时也是迫不得已,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才从军。

人有时候是没有选择的,你出生在这片土地,就要为这片土地而战。你生在湖州,便注定是“叛军”。

“我马旦一生,无愧于我的弟兄们,但是弟兄们跟着我受罪了......”

说着他就要举起刀要自刎。

谢景云打落了他的刀,“你的太子殿下如果还在,定不愿意让他的兵落得如此下场。”

“你是兄长的兵,便是朕的兵。”

他抬头望去,大声说:“谢景真已经死了,朝廷如今已经变了,北方统一安定你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安稳的生活,有温暖的家,你们不想吗!?”

“大赵的内乱该结束了,没人要你们的银子,更没人要你们的命!你们不会被追杀,不用担心明日的地盘被谁抢了还能不能活到下一日,这些都不存在了!”

“你们不想有个安稳的家吗?”

谢景云的声音在这空荡之处传开,震撼所有人的心。他们眼眶通红,谁人想这样没日没夜担惊受怕,不知道何时成了刀下亡魂,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谁不想有个安稳的家!

马旦闭上了眼,跪了下来,“末将马旦,愿追随皇上!”

兵器一个一个被放下,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抬头仰望着谢景云。

是啊,他们为何而战呢?为了能吃饱饭,为了不被杀。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皇上愿意接纳他们,他们不是混战时期了,国家都已经改朝换代了,如今的朝廷风气大改,他们不会被压榨了。

谢景云往日攻打南方,不接受投降,那是他心里有着一团气,当时季修宁不见了,生死未知。所有人都认为他死在了璃月殿,他那时痛不欲生。

或许并非是众人口中所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但确实和修宁有关,他想快点统一大赵,平了乱军,第一战,他要胜的漂亮,要威慑他人。

如今再来湖州,他已然变了心境。

修宁回到他身边,哥哥也过着自己的日子,如今他需要的不是武|统,他要的不是一片狼藉的湖州,他要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马旦身为联军首领,做此投降之态,然而其余三方的首领却并未表态。

另外三方李环跟着马旦跪了下来,然而陈力却并没有被说服,如果他们投降,他们就是降将,他们的待遇和洛阳本家将领绝对不一样,他们于这乱世之中成为一方将领,除了时势所趋外,还有那一份野心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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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便是滔天富贵,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站着喊:“你们别被蛊惑了,皇帝一路杀过来不要降将不受俘虏,你们忘了吗!?放下武器就是死路一条,举起来!举起你们的武器!”

谢景云眼神扫过去,眼底杀意渐浓,必须杀了他。

还没等他动手,只见一箭以势不可挡之势从万军从中而过,正中他的心口。陈力张了张口,还没等说出一句话,便吐了一口鲜血,而后再也没有开口。

唐千看着眼前的情形,慌乱的从人群中撤退,他万万没想到今天会是如此情形,无力回天,他只能暗中撤退。

众人还在讨论陈力的死,这一箭射的太及时了。

更多的人陆续放下武器,纷纷跪下,唐千尽力隐藏自己,向后退去。

可没想到第二只箭来了。

季修宁穿着银色盔甲,手持大成弓,修长的手指夹着箭,射向人群之中,这力道和精准度让所有人侧目。

谢景云回头,只见他手中还拿着弓,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于万人之中取敌首,也不过如此。

他这两只箭,射的精准无比又恰是时候。

谢景云笑了笑,战场上的修宁竟是如此英姿飒爽,让人敬佩!

等众人反应过来,纷纷侧目,季丞相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吗?哪有先生能射出如此两箭?

唐千肩膀被刺中,被周边的人拿下,绑了起来。

谢景云等了片刻,才缓缓地说:“唐将军,你这是要去哪呢?”

☆、死局

这场战事谢景云兵不血刃,收了两大主帅,捷豹营此刻处于极度兴奋之中,他们比普通洛阳军更加能体会这种自豪。

徐子良清点完人数,将联军编入名册,前来禀报,“皇上,人数不对。”

谢景云正低头看湖州的布置图,闻言头都每抬,“人数当然不对。”

徐子良虽然困惑,但没有表现出来。

此时李决拉帘进来,徐子良立刻抬手帮忙,只见季修宁领着一只雪白的狐狸进来,他愣住了,“这....这是...白狐?”

季修宁嘴角有些上扬,但那是看不出来的弧度,他轻喊:“过来。”

那白狐便转了方向,回到季修宁脚下。

谢景云看着季修宁高兴,自然也高兴。

“小躲还留在洛阳,改日让它见了,定好生有趣。”

是啊,按照季小躲的脾气,定然要争个第一第二的,虽然它恃美行凶,但是遇见比它大这么些许的白狐,全然没有优势,更何况,恃美的又不止它自己。

徐子良在心里幻想了无数它俩打仗的情形,总觉得最后遭殃的是自己......

季修宁淡淡开口,“联军只是个噱头,真正的武力从来不是这些一打就散的联军。”

徐子良说:“丞相,那我们岂不是白费了如此心力?”

季修宁摇摇头,“恰恰相反,今日之事,裨益远胜于收了一只强军。”

“如今我们手里有捷豹营,洛阳禁军和统军也正经历改革,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强的兵,没人比得过我们自己。”

天色又阴了下来,这几日一直灰蒙蒙的,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徐子良把灯点上了,又给丞相拿了毯子。

白狐跳上他的腿,盘踞在季修宁下盘,用尾巴扫着他的衣摆。

“是人心。”

他说:“如今天下既定,收复国土除了绝对的武力,更需要的是让百姓将士们臣服和追随的力量。”

他淡淡瞥了谢景云一眼,谢景云举起手,虚晃的摸了摸鼻子,这是在说他当初南下时候太过暴戾,失了民心。

李决把头埋下去,装作看不见他们的动作,然而徐子良却没理会到他的用意,接着用眼神询问。

季修宁揉两把狐狸毛,“如今湖州真正的主子还没出来呢。”

唐千被关了起来。

营帐里有专门的负责看守他的人,他被关在巨大的笼子里,全无尊严。没人审问他,仿佛他知道的消息全然没任何作用,根本没人把他当回事。他一直在思考,究竟谢景云留着他做什么。

口干舌燥的,他有些焦灼的捋了把脸,直到很晚的时候,他才听见脚步声。

一抬头,竟然不是谢景云,而是那个射中他的季丞相。他的兄弟冒死潜入洛阳就是为了打探此人下落,没想到人竟然出现在这里。

他此刻已经平静了不少,闻声询问,“你们想知道湖州背后的人?”

季修宁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丞相身上如今的气质已然发生了变化,从前他是天上的谪仙,后来他是入世的谋士,那一尘不染的气质融入了军营,便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高深莫测,后来封了丞相,便又多了上位者的威严。

此刻他身上的气势竟压的唐千有些害怕。

看丞相不说话,他又舔了舔嘴唇,此刻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靶子,如今被送给了谢景云。

他有些难过的笑了笑,“季丞相,没想到你身法如此了得,这一箭可真狠啊。”

季修宁甩了甩袍子,坐到椅子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把你推了出来吗?”

唐千低头不言,他想不懂,明明输了仗对张蒙毫无益处,打赢了他才能重新站在高处,张蒙自从来湖州后,他的很多行为他都看不懂,按理说他应该筹谋复仇,可是他并没有把太多心思放在联军身上,明明皇宫的丞相应该是敌人,可他尽管藏得深,但是唐千依旧能看出来,他对丞相感情深厚。

唐千不懂的,他季修宁却懂。唐千只不过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是道歉也是诚意。而联军什么,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根本不想翻了朝廷,自己做王,他所做这一切,不过是赌着一口气。

可他为什么要背叛谢景云,是他始终不懂的。

唐千哑着嗓子,有些难受,“你知道他是谁了。”

“所以你们不着急审我,因为你太了解他了。”

“可是你没有杀了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

大军占领了湖州的州府,季修宁也统筹地方政务,忙的忘了时辰,直到李决来唤,他才起身去吃饭。

正吃着饭,有士兵急忙的进来禀报,他放下了碗筷,只听那人说:“皇上,丞相,门外有人射箭,这是字条。”

谢景云一看,果然是温久卿。

他们赴了约,赴了这场解开所有谜底的约。

谢景云想知道,他是怎么那么清楚自己的事情的,他怎么会知道哥哥的下落。

弓箭手埋伏在廊桥周围,夜瑰的杀手和捷豹营的精兵随行护驾,他们去了兰庭隧道,可是进去了才发觉,这里面如此的窄,周边的伏兵看不见这里,根本不知道实时发生的事,而跟着的精兵人数很少,但是好在个个都是高手。

谢景云拉着季修宁的小臂,护着他,走了一刻钟,才走出这隧道,没想到外面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这是一处悬崖,景色美到极致,但也高处不胜寒,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谢景云说:“出来吧,没想到你找了个这么好地方结束自己的性命,温、久、卿。”

温久卿有些憔悴,完全不是运筹帷幄只等谢景云上钩的样子。

而谢景云他们刚经历了隧道,走过的路很窄,身上难免有所剐蹭,此刻也略显疲惫。

没想到再次相见,两人不是在华庭里饮酒对决,也不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温久卿看着他们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眼睛像淬了毒,盯着谢景云,半晌才开口,“把人还给我。”

谢景云不明所以,没有说话,此刻温久卿只身一人,完全看不出是鸿门宴,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看着谢景云的反应,温久卿攥紧了拳头,被骗了!

人根本没在谢景云手里!

既然是做局引他来这,那谢临应该就是安全的。

他放松下来,笑了起来,“季丞相,没想到你还活着呢?”

谢景云眼神凌厉的看着他,他要是再敢说一句诛心之言,定将他直接杀了。

温久卿笑笑,“别生气,聊聊天嘛,反正我们都是困兽,都快死了。”

自己是被人用谢临要挟来的,那谢景云也一定是被骗来的,那布局之人最可能便是张蒙,如果张蒙想让他们死,在这个地方容易得很。

“今日死的只有你自己罢了。”

“不过聊聊倒是可以,怎么,你的人被人劫走了?”此刻谢景云也意识到了,约他来的并不是温久卿。

温久卿脸色不太好,但仍没有被激怒。

“看样子你见过谢景祁了。”

谢景云说:“朕知道你知道太多内情,从朕初入洛阳之时,你就知道朕的身世,你却看着三皇子跟朕斗,却没想到他如此不堪一击,反而让朕的人慢慢渗入朝廷。”

“所以你把消息透露给谢景真,让他杀我于无形。”

“第一局你赢了。”

“二入洛阳,朕虽攻陷皇宫,但损了大将,折了无数士兵,两次爆炸让洛阳支离破碎,这局算是平手。”

“这次,朕不会输你了。”

谢景云此刻也不着急了,他不再是年轻的毛头小子,而是一匹隐忍待发一击毙命的狼,他要报仇,要给战死沙场的无数英魂讨个公道,要让小虎在地下可以安息,但是此刻他却表现的非常克制,让旁人无法看出他的意图,更不知道他的筹码。

他成长了。

温久卿似乎很满意自己过去的杰作,“我只不过是觉得无聊,你这个对手还挺值得尊敬的。”

他眯着眼睛,背着阳光笑了起来,如果不知道如今的情形,单看这张脸,还以为是哪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谢景云接着说:“说吧,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藏着的,一并说了吧。”以后就没机会了。

温久卿大笑,或许这地方也是个好的选择,让他们一起堕入深渊,带着上一辈的恩怨,共赴黄泉。

“有时候我就觉得你很虚伪,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但却如此相信他们告诉你的真相,坚信谢胥是个好人,他们被杀是因为宫廷夺位。”

他嗤笑一声,“有时候无知一点还是好啊!那样你就可以欺骗自己,你杀了这么多人,走到现在,是为了百姓,为了河山,还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

这话听得众人皱了眉毛,谢景云却说:“无论你知道什么,那都是过去,你又怎么知道你所了解的就是真相,而不是被扭曲了放大的阴谋?”

“温久卿,你知道你最大的败笔是什么吗?”

“你的成功来源于你知道太多内情,掌握了主动权,而你的失败也正来源于你知道过多的往事。你沉迷于过去,无法从往事中挣脱,午夜梦回,你能分得清过去和现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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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针一样刺入温久卿的脑海中,午夜梦回,他能分得清现实吗?

和温久卿交手这么多次,以季修宁的头脑已经猜到了些许,从温久卿的身份到他对谢胥的态度,再加之几个人错综复杂的关系,必是感情账。

可是他却不能说,因为这事关谢景云的父亲。

谢景云依旧沉稳冷静,“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朕相信朕的父皇只爱母后一人,今生若论相负,也是父皇负了母后,而不是其他女子。所以收起你的自怨自艾!”

温久卿听不得这话,“如今你是胜者,便有了话语权,什么话都能说了!可是真相呢!我的母亲一生痛苦,皆源于谢胥!她又做错了什么,她...谢胥如果不爱她,为何又招惹她!”

温久卿眼前是一片尸体,他和母亲逃亡了很久,母亲杀了很多人,但也受了重伤。

自从阿皖怀着孕离开谢景真后,便有人追杀他们,那些人可能是谢景真即将新婚的妻子派人来灭口的,也可能是母亲其余的仇家,可是这仇确实为了谢胥而结的。

阿皖这一生,困于两个姓谢的男人手里。

命运让年轻的她遇见了成熟有魅力的谢胥,却没让她早生几年,成为谢胥的女人。

那时候谢胥还依赖着她家,她家一门武将,为谢胥打天下,本想把她许给谢胥,做姻亲,可是奈何她太小了,她就这样一直盼望着长大,可是等她长大了,却只能看他的谢哥哥娶了一个个别的女人而无能为力。

谢景真的母亲,便是指腹为婚,谢胥和她并没有感情,所以阿皖还不是那么难过,可是后来祝芷兰出现了,谢胥爱上了她,他的谢哥哥爱上了别人,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

她痛苦万分,可是她还是很小,家里人不舍得把她许给皇上做妃子,皇上孩子都这么大了,家里人舍不得她。

那时候正逢边境动荡,她女扮男装,瞒着父亲从军,家里人找了她几年都没找到,可是她依旧狠了心没有联系家里,就这样远离洛阳,治疗伤痛。

后来打了胜仗,她被派去朝廷受封,虽然不是主将,但是是主将的随从,她避免了入宫觐见,但是却仍然见到了谢胥。

谢胥认出了她,他把阿皖当妹妹一样,小时候还抱过她,他感谢阿皖一家抛洒热血,守护江山,但是感谢并不是爱,他不能娶阿皖。

可是他又待阿皖极好,发现女扮男装的她参军之后,十分生气,打点了军中将领,把她弄回了洛阳,那日在酒楼,正是谢胥为她接风洗尘,他们像军中儿女那样饮了酒。

可后来谢胥走了,因为宫中急报,他派人送阿皖回家,可是那人却被阿皖打晕了,这也是谢胥没想到的。

于是才有了那一幕,阿皖喝多了,眼角红的要命,原本的女儿家风情经历了战场的洗礼变得更加有韵味,当他看到谢景的那一瞬间,仿若回到多年之前,她就是那样仰视着他的谢哥哥。

他的“谢哥哥”扶起了她,她笑了起来,“你还是回来找我了...你回来了。”

她吻住了她的“谢哥哥”,醉酒的迷醉让她更加如梦如幻,这么多年,她的“谢哥哥”终于再次抱了她,梦中的画面袭来,她沉醉在这幻境之中,放纵了一回。

可是这一次放纵,便毁了她一生。

当她第二天醒来之时,发现身边之人并不是谢哥哥之时,梦境碎了,她也碎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谢胥的大儿子,也是当今的大皇子,她觉得有些可笑,老天为什么要给她开这么个玩笑啊。

发现自己有了孩子以后,她便离开了谢景真,本想着一死了之,但是却舍不得孩子,她痛苦无比的做着选择,最终生下了孩子。

可是等着她的却是无数人的追杀,或许谢景真的其余女人觉得她的孩子是个威胁,或许她家替谢胥杀了太多人而被报复,总之,她要面对无尽的杀手刺客。

武学世家又如何?逃了几年,最终还是没了命。

温久卿有些疯魔,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母亲,又觉得是谢景真和谢胥害了母亲,母亲何其无辜,却要为二人偿命。

他眼睛红了,这些往事如潮水般涌向他,他快不能呼吸了,他像是溺水之人,又像是被过去的梦魇网住了。

季修宁终于理解他为什么如此疯癫,他恨所有人,恨亲生父亲惹了那么多情债又没保护好母亲,害的他们被追杀,恨谢胥不能托付终生却情意深重的温柔,恨祝芷兰,恨谢胥爱上的祝芷兰,所以也恨谢景云,恨洛阳有关的一切。

母亲本是武学世家,万不该落到如此地步的。

所以他要毁了这一切,毁了这皇权,毁了这天下。

温久卿面目有些狰狞,“谢胥是个小人,他不爱母亲却又抓住她不放,因为他要用闵家,为了他的皇权,为了他的江山,他牺牲了我的母亲!这就是你口中的重情重义!?”

谢景云不欲与其争论,他说:“可是你不该让大赵的将士给你陪葬!你毁了朝廷,把他变得千疮百孔还不够,你还要毁了大赵的根基,你母亲要是知道你做了这些,你说她会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谢景云说的如此斩钉截铁,倒是让温久卿恍惚了。

母亲......母亲......

谢景云向后看了看徐子良,徐子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他接着说:“你怎么知道兄长在哪的?”

温久卿抬眸,“哦?这倒是无意间知道的。”

“不过是我查到了那名伴读,就是曲琢玉,哦,或许应该叫他曾离。”

他不甚在意的咧咧嘴,“倒是个情种啊,可惜投错了胎。”

他望着悬崖处的天空,有些怅然,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曲琢玉之于谢景祁,他之于谢临,不是一个样吗?

可是曲琢玉害得他家破人亡后却仍能和谢景祁相守二十年,自己却没这么好的命。

谢临......谢临......

他绝望的转了头。

如果真的有来生,让我追着你吧。

如果,命运真的让我们还有未来,我会倾余生之力,学会好好爱一个人。

·

谢临被人吊在悬崖旁,嘴被堵着,听完了全部内容,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头撞崖臂,此时已流了不少血。

温久卿沉浸在往事之中,并未发觉,而季修宁却有所感应,他以为是温久卿埋伏着的人,可现在看来并不是,他靠近李决,对着他耳语。

李决听后点头,带着一队人马靠近悬崖,正看到头破血流的谢临。

季修宁十分诧异,“把人救上来。”

谢临脸上血水和泪水混合,头发凌乱,单膝跪在地上,眼神绝望的看着几人,温久卿像是被 定住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才大踏步抱起谢临,他紧紧拥着谢临,像是对待破碎的珍宝般,又松了力道,怕伤了人。

“你怎么会在这...”

谢临虚弱的对他摇了摇头,用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阿卿,我以为最苦的人是我,母亲把我当工具,父亲把我当仇人,我背负着父母犯下的罪孽,无一人爱。”

“可是阿卿更让人心疼。”

谢临轻轻了吻了吻他的手,“阿卿本该是个将门的好孩子的,可以是从小陪我长大的哥哥,如果我们一起长大就好了,我会陪着你,爱护你,在每梦魇的深夜抱着你。”

“没有追杀,没有噩梦,只有如夜色般的温柔和细水长流的爱护。”

温久卿再也忍不住了,他将头埋进谢临的肩,一行眼泪流了出来。

怎么办呢?这世上没有这么多如果。

你终于再叫我阿卿了,可是我们快死了,我好舍不得啊,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候你还是这么好这么善良呢。

他在心里苦笑,我不想做你的哥哥,可是我却连你的哥哥都做不成。

他缓缓的从侧翼拿出了信号筒,准备迎接最后的毁灭,呲的一声,信号并没有被放出来,而是他中了匕首。

谢临抢下他手里的东西,扔下了悬崖。

温久卿终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就差一点啊......

不过这样也好,我死了,他们能放过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温久卿将心口的匕首一点点刺的更深,谢临右手颤抖着停不下来,他哽咽道,“对不起阿卿,我不能让你再错下去了。”

他温柔无比,却又极其无情,“大赵不能毁了,谢景云是个会做皇帝的人,你不能杀了他。”

“这天下如果再乱起来,会有无数个小阿卿朝不保夕的在逃命,我不忍心。”

温久卿的心颤了一下,他眼里含着笑,“好。”

徐子良这时候已经回来了,他跟谢景云和季修宁说:“皇上,丞相,外面的人已经解决了,兵器和□□都缴获了,他们竟然想烧了这里,万箭齐发,隧道一旦崩塌,我们就会困死在这了。”

谢景云早有准备,他知道温久卿不会这么简单,按照他的性子必定是玉石俱焚,他可不想给疯子陪葬。

季修宁此刻不知是怎么了,心绪不宁,他看着两人,无奈的转过了头。

“丞相。”

季修宁回头,只见温久卿说:“我已无路可退,此局我输的彻底,我死后,”他神色微恸,一字一句道,“可以留阿临一命吗?”

此时他不向谢景云求情,一则他不愿向谢景云低头,二则他知道谢景云看着心怀仁义,实则心冷,而季修宁看着清冷,却无比善良。

季修宁看着有些失常的谢临,慢慢的点了头。

刹那间,匕首便又深入了两分,温久卿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阿临,好好活着,如果......

谢临缓缓地抱住了温久卿,他给他擦了额头,慢慢的吻上他的眼睛,“可是没有你我还怎么活呢?”

说罢,就带着他跳入悬崖,留下一地的唏嘘声。

万里高空,景色峻美,烟雾缭绕如踏仙境。

谢临想起了在宴山的日子,那时他病的严重,温久卿虽然绷着脸,但是确实在哄他开心,他们没有建大型的户外棋场,可温久卿却为他磨了玉棋子,那日的景色也是如此刻这般美好。

剧烈的下坠让谢临呼吸困难,他的身体极其不适,可是他却如此快意。

阿卿,来生让我做哥哥吧,我护着你。

☆、道义

隧道外的两侧小路上,一行人已经埋伏很久,他们如雕塑般,丝毫不动,他们已经埋伏一天了,在温久卿来之前就埋伏在这里,只等最后的号令。

张蒙站在山顶,看着隧道方向,他看不见悬崖,但是一旦他们有人从隧道走出,他便可一览无余。

他知道谢景云的人把温久卿的人扫了,今日这场对决,大抵是谢景云赢了,他面无表情的脸有些些许的笑容,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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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利用温久卿引来谢临,又利用谢临把温久卿引到这里,可谓是算尽人心。但是现在他发现他想错了,谢临是只身赴会,甘愿入局。

他早就知道了,温久卿的动作不断,瞒不过谢临,而谢临如今在这里又有绝对的自由出入权,合该姓温的也没想瞒着他。

或许谢临早就想和温久卿一起赴死了。

他已经活着不像个人了,那短暂而虚伪的甜蜜,和痛苦又真实的仇恨贯穿着他的前半生,当梦境彻底破碎后,那些心灵的痛和身体的折辱成为他午夜梦魇的引线,让他如坠地狱,苦苦挣扎。

他想过以最决绝的姿态死去,但是却意外发现了温久卿的秘密,在所有冷血绝情的表面下,那个人却藏着一颗爱他而不自知的心,这颗心一半是想毁灭一切的灰黑,一半是鲜血淋漓热情又绝望的红。

这个认知让他又激动又绝望。

他想最后赌一回,那日用来自杀的匕首他真的用尽了全力,下手的那一瞬间他在想,这次就结束了,要么赌赢,要么身死。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温久卿爱他,他爱他,他用一种扭曲的方式赢回了他的爱。他开始以冷漠和更加无所谓的态度对待意识到了爱的温久卿,只为了能让这爱意延续下去,他成为了自私的人,一个有恃无恐的人。

可是这短暂的和谐,在战乱的环境下,在家国抉择下,难以维系。温久卿依旧是那个狠心绝情的人,他把所有的温情给了谢临,可对天下苍生却如此残忍。

谢临承受不起,他能与恶魔共舞,他能为恶魔献祭,却不能同恶魔杀生。他必须阻止这一切,洛阳那次他失败了,这次他赌上自己,赌上这份算计来的爱,和恶魔共赴黄泉,死生相随。

温久卿望着隧道的方向,眼神深邃,那感情浓烈的让人看不透,属下不敢继续看,稍稍低下头,“主子,他们该出来了,属下......”

张蒙闭上了眼,“去做吧,不要伤了季丞相,其余人,”他声音不自觉的放轻,“反抗便杀。”

·

谢临带着温久卿跳崖后,崖上便都是谢景云的人,他们不知两人之间的纠葛,但是都曾听说过这位先大皇子的凄惨故事,不觉为其不值,最后终是误了卿卿性命。

季修宁看着悬崖的方向,那张看不清悲喜的面容愈加苍白,他其实感受到了,谢临的决绝让他隐约觉得他不会独活,可是他没有动作,如果这是谢临的选择,或许那是最好的结局。

未曾想,到最后真正懂谢临的人,竟是季修宁。

谢景云握住他冰冷的手,给他披上了外衣,“便宜了他。”

季修宁反握住他,“走吧。”

一行人穿越隧道,走出兰庭,季修宁突然停下了脚步,李决立刻敏锐的看向四周,靠近过来,“主子?”

季修宁问:“你们清理的时候,有多少人?”

徐子良回答,“都是温久卿的旧部,主要是张、李两人的部下。”

谢景云说:“可是还有伏兵?”

季修宁摇摇头,“我总觉得不对,今日布局之人尚未出现,这是不是太顺...”

突然一片箭雨扫向这里,谢景云立刻喊,“保护丞相!”

这些都是精选出的战士,反应力都是一流的,立刻组成阵型保护皇上和丞相。徐子良虚汗连连,“属下无能,竟没发现还有伏兵。”

谢景云眼神冰冷,“先撤退。”

后路就是隧道,伏击的人不敢贸然前进,但是对方一旦他们火攻,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所有人都神色肃穆,严阵以待。

季修宁从人群中走出,“我们的人怕是折了。”

徐子良此刻无比愧疚,他们的人扫了温久卿的部下后,把人和缴的东西都送回了州府,留下一部分人清理这边,估计这部分人已经被悄无声息的杀了。

他拳头渐渐攥紧,声音有些哽咽,“今日就算是死,属下等人定会护皇上和丞相无恙!”

一炷香过去了,外面没有动静,里面的人却煎熬无比,一种越来越强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他们今日如果害皇上死在这里,他们就是千古罪人,到了黄泉也不会原谅自己。

“他们要来了。”季修宁的声音在焦灼的众人面前显得无比冷静,“他们没有火攻,以后便也不会,但是拖久了我们的人定会找来,所以他们一定强攻。”

他摸了摸潜玉剑,没人知道潜玉剑再也不能出鞘了,除了谢景云。他觉得有些难过,若是以前,他定能带着潜玉剑杀出一条路,但如今...

似乎是发觉了他的情绪,谢景云接过了他的剑,“保护好你自己,别想着再动武。”

季修宁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地点了头。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张蒙不会伤害自己。

但是这清晰的认识却让季修宁厌恶无比,即使因此他们免于被火攻,他还是十分厌恶。

“来了。”

隧道内漆黑一片,前进的脚步声愈发明显,他们握着剑,蓄势待发,等待收缴敌人的头颅。

徐子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黑衣刺客的身后,扭断了来人的脖子,又迅速转移了位置,黑暗中和李决对上了视线。

两人在黑暗的环境下如鱼得水,而其他人却没这么好的运气,等再会合时,已然只剩下一半的人。

徐子良说:“这样下去不行,他们有源源不断的人送进来,我们的人却只会越来越少。”

他们眼睛通红,这些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却在阴沟里翻船。

谢景云打开潜玉剑,“杀出去。”

众人闻声,立刻挡在身前,护送皇上和丞相一路杀出去。

鲜血洒在脸上,刺进眼睛里,他们每个人都视死如归,他们是皇上最后一道防线,不管如何一定要冲出去。

绝望中的人总会爆发出超强的战斗力,等再见阳光之时,他们已然只剩下十人,他们护在两人四周,用身体挡住弓箭手的射击。

张蒙看着如此情形,不禁想到了他的父母,他们选择自己的明主,殉了自己的道,那时他们义无反顾的样子,和如今这些人是不是很像呢?

他从一家子和和美美的环境中,一下被父母舍弃,跟随大伯远赴北境,那时候父母可有一丝丝的犹豫和后悔?

只是为了心中的道,生命可抛,亲生儿子亦可舍。

张蒙嗤笑了声,“凡人皆有执念,可我不信他们的道。”

季修宁被护在中央,看着眼前的情形,撤下自己身上的布,挂在弩|箭上射了出去,这一箭竟真的差点射到张蒙,众人立刻护住他,如临大敌。

张蒙却推开了众人,望向季修宁的方向。

季修宁何等聪明,他知道这是最好的观望地点,张蒙一定正在这个方向,他赌赢了。

果然,众人停下了攻击,双方保持对峙,剑拔弩张。

“修宁好身手。”张蒙一身白衣出现在众人眼前,拍着手叫好。

“你叫我来,可是有话同我说?”

谢景云用手捏住季修宁的腰,季修宁有些疼,他知道谢景云生气了,他不想让自己同张蒙对峙。

“既然老朋友见面,躲在背后算什么呢?”季修宁反问。

张蒙轻轻笑了笑,老朋友,老朋友。

“我是怕你不愿见我。”他的眼神很纯粹,但是季修宁知道,这绝不是张蒙真正的模样。

“你想要什么?”

张蒙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想要什么?”

他眼神幽远,像是回忆起什么,“我只不过是想证明,是他们错了,他们抛弃了我,是他们错了。”

季修宁突然想到谢景云曾同他说,张蒙的父母据说是叛离家族,把他托付给了大伯,后来他同谢景云参军才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

他没有打扰张蒙的自言自语,但是张蒙显然不愿多说。

“你的条件是什么?说吧修宁。”

季修宁有一瞬间的迟疑,而后一字一句,“我跟你走,让你的人撤退五十里。”

谢景云立刻说,“休想!”

他抓紧季修宁,然而季修宁却不看他。

张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愣了片刻后笑了起来,“这确实足以打动我,可是修宁,我能相信你吗?”

季修宁不语,也笑了笑,那笑容竟让张蒙想到了他们的第一面,如玉公子作为义商为幽州军捐赠粮食,他交接时候季修宁就是这样对他笑的,他恍惚了片刻,紧接着便看到眼前之人同谢景云接了个缱绻无比的吻,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顾忌,无所畏惧。

他攥紧了手里的剑,胸腔震动着,答道,“好。”

紧接着,他便看见谢景云抱紧了季修宁,季修宁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景云的手渐渐松开,放开了他。

季修宁一个人走向前来,李决隐忍的喊,“主子!”

季修宁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不要轻举妄动。

张蒙控制住激动的手,对着季修宁说:“看吧,生死关头,国家大义面前,他还是舍弃了你。”

“你说你为了他做这么多,最后他却为了他的江山舍弃了你,修宁,值得吗?”

季修宁越来越近,张蒙忍不住向前几步去接他,“他们这些人,眼里有万物,有苍生,唯独没有真情。”

“以为自己高尚无比,为了大义可以舍弃至亲至爱,不过是最为无情之人。”

张蒙终于迎到了季修宁,他伸出手扶着他,却被躲开了,他无所谓的笑笑,“没关系。”

“撤退五十里,不得妄动。”

众人得令,纷纷撤退。

张蒙带着季修宁离开了几步,他没有回头看,但是却清晰的感觉到身后谢景云如毒蛇般的目光,这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

谢景云握着手里的潜玉剑不发一言,属下都不敢说话,他们看着丞相被迫离开,深感自己的无能,最为愧疚的就是徐子良,他跪了下来,“皇上......”

谢景云声音冰冷,“快到了,再等等。”

季修宁走得很慢,似乎是故意拖慢他们的进度,众人示意张蒙,然后张蒙却无所谓。他问季修宁,“受伤了吗?”

季修宁嗯了一声,咳了几下。

张蒙说:“上来!”季修宁看着马上的人,缓缓的伸出了手。

张蒙把季修宁拉了上来,“驾!”

黑马窜了出去,张蒙声音温柔,“你们援军快到了吧。”

季修宁的手僵住了,但是也仅仅是一刹那,他不动声色,却听见张蒙接着说:“你怎么劝住谢景云的?说你的夜瑰正往这里来?”

季修宁脸色愈发的白,耳边还是张蒙温柔无比的声音,“他信了?”

“你说你伺机刺杀我,他等到援军立刻来接应你?”

张蒙哈哈笑了起来,“他不会是这么天真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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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修宁的匕首已经拿了出来,却在最后关头改了主意,“幽州战场,你跟我说以后对我讲你父母的事情,现在就同我讲吧。”

张蒙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此事,笑容立刻淡了,“他们死了。”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说他们的事,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他看向前面的季修宁,叹了口气,这叹息声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你太聪明了修宁,从我的三言两语中便猜到了许多事。”

“不过没关系,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没错,他们叛出家族的原因同你想的一样,他们舍弃了我,是为了他们心中的道义,追随的人。”

季修宁声音淡淡的,“是谢景祁。”

“是,那时候我还小,父母很恩爱,我们的家族...嗯,一直是谢景真的派系。虽然那时候派系分裂不是那么明显,但是随着皇子逐渐成年,党派之间暗潮汹涌愈发明显。”

“可是谢景祁是个傻子,他天真的觉得自己不结党营私,就可以兄友弟恭,他不害别人别人就不会害他。”

“我父母向他投诚,给他带了‘厚礼’作为诚意,可是他却拒绝了我父母,呵。”

“后来我父母被发现私自投靠太子殿下,而在祠堂受了刑法,扫地出门,从此不再是张家人。”

张蒙叹了口气,“后来谢景祁在南境战场上失踪,被认为死了,我父母不信,开始寻找真相,发现了很多蛛丝马迹,但是也被人察觉,最后被灭口了。”

张蒙轻描淡写,但是这背后的艰辛和暗潮汹涌,又怎能一句两句就说得清的?

他们没有处在那个时代,但是仍然知道那段黑暗的岁月,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白骨堆砌而成的。

有多少像张蒙父母这样的人,默默的斗争,又无名的牺牲,这些无名之辈,没有用生命换来正义,换来美好的结局,谢景真依旧坐稳了宝座,三州也被割让给了南越,国家开始风雨飘摇,而这些真正的守护者,却不复存在,在岁月的浪潮中,逐渐退出了舞台,直到谢景云带着皇室的血脉和众人的拥戴重新归来。

“他们自下定决心追查谢景祁之死时,便舍弃了我,或者说,他们那时便舍弃的自己的命。”

张蒙想起了父母那时的话,“孩子,是父亲对不住你,来生父亲给你做牛做马,你...你要好好活着啊。”

来生有什么用!张蒙冷笑,这就是你们追寻的道,我偏偏不信这道。

季修宁咳了两声,张蒙立刻慢了下来,“怎么了?”

刹那间,季修宁突然转身,带着张蒙坠下了马,转瞬间放了信号。

季修宁拿着匕首刺进张蒙的身体,张蒙躲开了,“修宁,你不是这么傻的人吧。”

季修宁翻过身,用脚勒住张蒙的脖子,张蒙脸色发青,用尽力气把季修宁甩了出去。

“你明知道杀了我你也不会活,还是你笃定我一定不会伤你?”

远处的马蹄声已经逼近,张蒙没想到真的这么快就到了,“哪来的援军?”明明夜瑰已经被他拖住了。

季修宁笑了,张蒙在他的眼神中猛地说出,“祝沂!”

是了,今日来的竟然只有徐子良和李决,他杀了留下的人,阻拦了援军,但是却忘了一直没有出现的祝沂,竟然还有一只精兵隐藏在这附近。

张蒙不得不为他们拍手叫绝,“是我大意了。”

季修宁的匕首再次袭来,擦过张蒙的耳朵,“你问我怎么劝住景云的?”

张蒙睁大了眼,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只听到季修宁一字一句,“我告诉他,等我回来,我就答应同他拜堂成亲。”

☆、诀别

张蒙胸腔震动着,那些猛烈的情绪翻涌律动,他眼里像是含了一汪泉水,不出片刻便可倾泻而出。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曾想过遇见的人,一见倾心,再见愿赴命。

他不知道默默的守护过多少夜晚,在季修宁的窗前,在幽州军的城门前。

季修宁每次叫张大哥,他都觉得自己真的是邻家哥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多少夜月下畅谈,他们志趣相合,他倾慕修宁的一身风骨,哀民生之多艰。

他陷入了一个梦,从此在现实和梦中反反复复,半醉半醒。

可是你不能爱上一个梦。

如今他的梦正拿着匕首刺向他的命脉,嘴里说着要同别的人拜堂成亲。

他咽下苦涩,修宁,为什么明明先遇见你的是我,你却没有半分情予我?

是我在幽州接待了你,是我待你如宾,为什么你的眼里从来没有我?

季修宁顿住了,那是他从来不知道的张蒙,这样热烈的泪眼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离开人世,化作一缕执念,从此青灯古佛,飘散人间。

马蹄声已经很近了,张蒙闭上了眼,带着季修宁的匕首刺进自己的左肩,“修宁,这是我最后一次爱你了,”他黑的不见底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声音竟是那般虔诚,“此后,恩怨两清吧。”

季修宁有些意外,甚至刻意松了力度。

只见张蒙已然恢复成那从前般模样,白衣将军,深沉寡言,不管面对何种敌人依旧云淡风轻,无所畏惧,“修宁,后会无期了!”他驾着马策马远航,背着季修宁扔下一个锦囊,“送你的成亲礼物。”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蒙如离弦之箭,转眼便消失无踪。

季修宁望着南方,莫名的握紧了手中的锦囊。

“吁!”谢景云直接从马上飞下,搂住季修宁,“你真是要我的命,命都给你了,给你了行吧。”

季修宁笑了笑,“我没事的,别担心。”

谢景云这才松开了他,问,“张蒙呢?”

“走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他举起手,“这是他给我们的新婚贺礼,你要看吗?”

谢景云别开了头,没理会他。

“主子!”李决终于有机会上前,他跪了下来,“是属下护主不利,竟让主子处于险境。”李决一跪,周围的人纷纷跪下,祝沂看着眼前的架势,竟不知道是跪还是不跪。

正当他一条腿微微屈膝时候,一双手扶住了他,“多谢祝将军了,”

祝沂抬头,他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季修宁,那清澈惑人的眉眼近在咫尺,他竟有些愣住了。那泪痣仿佛会说话般,吸引着他。

李决咳了两声,祝沂猛地反应过来,这下可是真真切切的跪了个踏实,他犯错了,犯的错甚至可以让他的救驾之功荡然无存。

季修宁立刻拉着谢景云的手,云淡风清的说,“祝将军不必惊讶,皇上爱护人才,怎可让将军奔驰而来却要受无妄之灾的道理。”

祝沂这才找到了话,“多谢皇上,多谢丞相,是属下没能领会皇上的苦心,属下认罚。”

谢景云这才从冷若冰霜中微微站出来,“如何?”

“回皇上的话,他们人数本也不多,都放下重型武器跑了,已经追回的人都自尽了...”

张蒙这人,从头到尾透露着“奇怪”两个字。这是祝沂对他的最深的印象。

少年成名,戍守北境,和皇上曾经是过命的兄弟,和丞相亦是好友,可不知是何原因,放弃这大好前程,远赴南方,成为乱军头子背后的掌舵人。

如果说是为了权力倒也可以理解,但是他又似乎不是汲汲营营之辈,湖州他很少露头,对军情战事也毫无所谓,甚至可以说是淡泊如水。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用如此阴险之计,把温久卿送到他们手里,送上了黄泉,又利用地形优势围攻他们,如果不是幸运,没准这兰庭真成了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可这样一个杀伐决断,有谋略之人,竟又轻易的放弃了眼前大好优势,只因为季丞相的三言两语。

如果是为了得到季丞相,不要江山要美人,也是种魄力,可是他却放开了手,独自离开。

江山美人皆弃,只影独行,莫问前程。

“还愣着干什么呢?”徐子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沂有些不好意思,他脸色通红,“是我的错,刚才......哎。”

徐子良笑着说:“没关系的,丞相人很好,他不会在意的,不过你倒是真的敢啊,最近几年已经没人敢直视丞相了,何况还这么近距离。”

祝沂一腔的话不知如何说,“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丞相太”他闭上了嘴,又叹了口气,“你说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徐子良用手把着下巴,“以我的经验,多半你今晚会被莫名其妙的毒杀,然后抛之荒野,上一个觊觎丞相的人就是这样被狗吃了的。”

祝沂浑身冷汗,满眼不可置信,伫立在原地,僵成了木头人。

这时,李决突然一箭射过来,徐子良像是习以为常,一把接住箭,昂头,“怎么?”

李决手挽着弓箭,“走了。”

徐子良笑呵呵的说,“你等等我呀。”

两人有说有笑的走了,只有祝沂一个人,沉默了许久,才迈开僵硬的步伐。

晚上,湖州知府灯火通明,战场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如今叛军要么投降,要么逃跑,总之再也没有什么战斗力了,混乱多年的大赵终于统一了,从此南北只有一个皇帝,他们只人谢景云一人。

今日是有纪念意义的时刻,他们一起吃肉,一起大笑,仿佛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是徐子良他们却没有那么开心,功成名遂之后的空虚感此时爬上身来,往日的那些情谊也不知不觉涌上心头,他想起小虎了。

又喝了一大口,徐子良望着皇上和丞相的方向,微微地笑了。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两坛酒入肚,可是徐子良还是觉得不够,这一路经历了生死离别,看惯了权力更迭,再回首,心中竟然酸酸凉凉的,那种感觉让他有些迷茫。

眼前的灯渐渐晃动,模糊了视线,他踉跄着取下一坛酒,却被人拦腰抱住。

“滚!给老子滚!”

然而那人无所畏惧,扛着他就大摇大摆的走了。

徐子良望着谢景云的方向,嘴里拼命喊着“皇上”,那沙哑的声音不足以穿过长厅到达谢景云耳朵,但他朦胧的视线明显看到了,皇上在对他笑。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

☆、入梦

窗户紧闭,外面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室内却是昏暗寂静。

门被上了锁,无人知道此处的房间发生了什么。

外面还偶尔传来吆喝的声音,还有醉酒的壮士吵闹的骂声,和侍女帮忙的劝诫声......

床上的人有些神志不清,嘴角似乎还留有烈酒的痕迹,徐子良从未喝过这么多酒,以前的美酒要慢慢品尝,后来纵情喝酒的时候也不多,生怕误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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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才放心的喝了如此烈酒,这些年的往事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丧父之痛,从军之谊,同生共死,相聚分离,并州之变,洛阳之战,兰庭之险......

最后化成了刚刚堂上之幕,战士们欢声笑语,皇上和丞相相对饮酒。

值得了。

他愣愣的看着床帏晃动,脑海里迸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晃了晃头,怎么回事,又梦见李决了,他已经无数次梦见李决了,最开始他们是因为谢景云和季修宁才开始有交集,各为其主,难免有所猜疑,后来才在无数合作中产生了惺惺相惜之谊。

是什么时候不一样了呢?

大概是那段分离的时光,一个人不在你身边了,那些曾经在一起的日子才会显得弥足珍贵,不在身边了,才知道这个人是多么不可或缺,不若怎说“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日在岑梦相遇,那种失而复得和恍如隔世之感,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间还有这种感情。

从此那人便入了梦。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如今这梦真实的不像话。

他费力的睁大了眼,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动作迟缓,眼神迷离,他努力抬手,终于够到了眼前之人的一片衣角。

似乎是不满足,他拼命张了张嘴,却发出一声意想不到的呻|吟......

眼前之人终于离他更近一些了,徐子良满足的闭上了眼,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似乎要睡了过去。

李决那双炙热的眼微动,不能让他就这么睡过去。

心底的声音不断响起,那些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情景再次在脑海里出现。

占有他,囚禁他,守护他。

那些阴暗的想法无数次出现,又无数次被他按下。

他不再是亡命天涯的刺客,他不需要不顾后果的偏激。

他在主子身上学到的不止是权谋仁义,还有如何去爱。

他松开徐子良的手,慢慢的吻住了他,从温柔到剧烈,这吸引力比想象的还要过分。

激|吻发出的声音让徐子良有些恍惚,怎么回事?

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孔,他渐渐放下心来,“唔...”

李决清醒了。

怎么就这样了呢?明明只想轻轻的亲一下而已。

他退了出去,然而却被拽住了衣袖。

“李决......”

“你去哪?”

停住了步伐,李决回头,“我是谁?”

“李决...你别走。”

“别走?你确定让我留下?”

徐子良似醒非醒,这会已经能说得出只言片语了。

“那次你在我面前直接倒下睡了过去,其实我......”

徐子良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我想亲你的,可是被...被打断了。”

“我一直...一直念念不忘,才频繁让你入梦,想来老天是想圆了我这个梦。”

他笑了起来,“你这不就来了?”

李决听完这话,胸腔猛烈地震动着,那朦朦胧胧的感觉和相互试探,今日终于确定了答案。

没错,徐子良是喜欢他的,他也心悦于他,他终于得到了答案,便再无需克制。

后背被扶着抱起,徐子良更有些舒服的叹了口气,李决捏着他的腰,将他抬到自己身上,眼神再也没有克制。

他肆无忌惮,像是黑夜中的狼王,看着自己的猎物,占有欲、毁灭欲和守护欲融为一体,演化成真实,外面依稀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可是他再也听不见了,只有徐子良的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反抗声,充斥着阴暗的房间。

“好了好了,别乱动。”

徐子良似乎有些难受,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声音,“你...”

李决的声音从颈侧传来,“别哭,你也很喜欢,是不是?”

徐子良哼唧一声,抓紧眼前之人,“李决...”

李决被这名字叫的差点没忍住,“再叫声。”

“李...李决...”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李决温柔的吻住他,“乖。”

良夜灯光簇如豆,一室旖旎如梦囿。

子良,从今以后,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

酒席已经结束,谢景云和季修宁提前离席,他们在这里,君主的威严会让手下无法尽|兴。

“刚才在笑什么?”

谢景云摇摇头,“你俩说了什么?”

两个人不同思维的对话,却彼此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季修宁说:“说了些往事罢了。”

谢景云有些吃味,“你们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往事?”

季修宁狡黠的笑,“有许许多多皇上不知道的事..事啊?!”

季修宁猛地被拦腰抱起,尾音上扬,尖锐的声音响彻庭院,谢景云眼神扫过一行侍者,侍女们纷纷低下头,一阵风吹来,两人的衣衫都被吹起,巡逻的人也跪下让路,谢景云就这样抱着他回了房间,只留下一阵风,继续吹着。

新来的侍女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有些颤抖的发声,“姐...姐姐,刚才那人可是皇上的...宠妾?”她不知道用什么形容合适,毕竟她从未见过有男子承宠,也没见过那个妃子侍妾美人在皇上面前如此轻松自在,毫无一丝拘谨,而皇上却和他相谈甚欢,十分放松。

她是在湖州被安排进这里伺候贵人的,皇上出行,并未有太多侍女随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次皇上归来,上头便有人安排了一行侍女照顾,说是有贵人前来,需要闭紧嘴巴,安心伺候。

她们如果伺候的好,未来是要入皇宫的,依依年纪小,单纯得很,只从服装上认出了皇上,今日是她第一次在内院伺候,没想到就遇见了如此情形。

绿倚轻声说,“嘘,不要乱说,那是当朝丞相。”

依依满眼震惊,“丞...丞相?可...”

她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啊..哦...”然后垂下了眼。

绿倚不再看她,只是轻声说,“管好自己的嘴,做事就行了。”

依依低头,恭谨的说:“姐姐教训的是。”

·

“还敢瞒着我了,修宁何时学坏了?”

季修宁挣脱开,略微行了礼,“臣不敢。”

谢景云挑眉,“你有什么不敢的?啊?恃宠生娇,仗着朕喜欢你,就为所欲为,还把别人要进献给朕的美人私下处理了,胆子很大啊。”

季修宁想起了今日之事,是有人送了一批美女“侍女”来,各个肤白貌美,让人不得不怀疑安排这些的人的动机。

他排查了一番,只留下十人,剩下的十余人都被他退了回去,“皇上不需要这么多侍女,十人足矣。”

那些人不敢违逆丞相,只好带着这些美女回去。

原来这些动作无一逃离谢景云的眼睛。

不过这也在所难免。

“皇上要处罚臣吗?”

季修宁那清澈透明的眼睛望着谢景云,真是把妖孽和清纯演绎的惟妙惟肖。

谢景云再次被他的泪痣吸引。

拿下了他的发簪,如瀑布般长发坠落下来。

谢景云抚上那长发,“怎么会?朕可舍不得。”

季修宁笑了出声,声音恢复了正常,“不过是说了他父母的往事。”

他的眼神幽远,“他父母追随兄长,后来为了追查南境战场兄长失踪的事,被灭了口。”

谢景云没有说话,沉默在室内蔓延。

季修宁说:“每个人有不同的选择,那个时代,他父母能够从众人中脱离出来,选择追随兄长,已然不容易。”

“张蒙说他们殉了道。”

说到这里,谢景云抬头,“嗯。”

季修宁知道他不好受,兜兜转转,真相竟是这样。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张蒙变了的呢?

大概是知道他的身份起吧。

或许张蒙这一辈子不会和皇室有所交集,他一生会怨恨父母,怨恨他的家族,怨恨谢景祁,怨恨谢景真。也许会释然,忘却前尘,做一个守护北境的将军,未来可能会成为朝廷栋梁,把父母的道延续。

可是命运却这般。

当他知道谢景云就是谢景祁的弟弟时候,是不是一切都变了?

季修宁握住了他的手,缓慢的揉了揉,温度在掌心蔓延,一股暖流流进了谢景云的身体。

他将脸埋进他的掌心,狠厉的眼神逐渐融化,“嗯。”

他一直以来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像是终于归家一般,找到了熟悉的温暖。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

室内的暖黄灯光照的人昏昏欲睡,他将季修宁抱上了床,两个人躺在一起,温声细语。

“你不想看看他送我们的礼物吗?”季修宁突然说。

谢景云立刻严肃起来,他不想再提此人了。

“等回朝,我们去一趟西北吧。”

季修宁知道要去见外祖父,脸有些发热,“嗯。”

谢景云笑了笑,吻住他的眼睛,“好香。”

季修宁也同样吻上他的眼睛,“好香,是不是皇上偷偷用了胭脂?”

谢景云愣住,季修宁哈哈大笑起来,谢景云抓着他的腰窝,季修宁一边躲一边笑,“你别弄。”

室内充满欢声笑语,外面是灯火人间,而这里,是谢景云的人间。

☆、奇兵

第二日晚,谢景云集结众人议事,休整了一晚,白天也没给大家安排什么任务,就是为了给众人醒酒的时间。

谢景云特意没找徐子良统筹事宜,而是让祝沂和李决,安排大小事务。

祝沂本以为以李决和他的不对付,应该免不了一番摩擦,没想到李决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

“你看到子良兄了吗?”祝沂将长剑交给守在门口的侍卫,拍了拍袖口。

李决简单明了:“在休息。”

祝沂有些疑惑,是受伤了吗?怎么到现在还在休息?可是受伤的话,没听说皇上去探望啊。

徐子良来的时候,尽可能低调,可还是有好几个人看向他,他镇定的入座,没理会旁人。

按理说平日主持这般事宜的是徐子良,今日却换了旁人,这就让在座的人不得不深思其中的含义,难道徐子良要失宠了?

李决也发现了,他有些生气,冰冷深沉的眼神扫过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便立刻噤声了。

徐子良倒是没想那么多,但是此刻看皇上的反应,想来他昨天最后的记忆没错!皇上真的是看着他被带走,毫无反应,甚至还在笑!

今天他醒的时候,才发现这是李决的房间。

浑身裂开的感觉让他清晰明了的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其实他想过这些,再迟钝他也有点感觉,李决对他不一样。

可没想到,他们会真的逾越了界限。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红了一圈,想来是被用狠了力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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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有点晕,昨日的激烈程度是他远远没想到的,李决看上去沉默寡言一人,没想到发起狠来如此要命,也就是他平日习武,这些年又吃了不少苦,身体承受得住。

撩开了衣衫,身上的大小痕迹不堪入目,嘴角也有些疼,他抹了把脸,这他娘的,早晚他要干回来!

静坐了片刻,他便想了明白。

他觉得男子之爱与男女之情没什么区别,或许身边的皇上和丞相如此相爱,让他觉得只要是爱的人对了,男女没什么分别,所以并没有那种为世不容的羞愧感。

徐子良本性便很单纯,对待感情更是认真负责。

经此一夜,李决便是他的人了,他自然要护着。

不行,他还是不放心,总归要向皇上讨个恩典,不然若是李决被旁人看了上去怎么办?

谢景云如今愈发少言了,但是那威慑感却与日俱增。

丞相不在的那段日子,多少人因为一点小错误就被骂的狗血淋头,那些谄媚之人更是自食恶果,朝廷风声鹤唳,一片灰暗。

但凡没有摸准皇上的心思而又妄想揣度圣心之人,没有好下场,更不提那些想在皇上身边安排人的人。

那时候他们对皇上的印象有了明显的变化。

没错,那人是血脉纯正,沿袭了父兄的治国韬略,又有仁爱加身,是不可多得的好皇帝,可是这只是一部分而已。

文韬武略是皇上,深沉莫测是皇上,狠绝寡言亦是皇上。

天子把持着朝政,也掌控着所有人的命。

他们尊敬爱戴皇上,同时也惧怕着皇上。

然而这才是帝王之术,为君为臣,敬畏必不可少,只不过如果没有季修宁,他隐约有些成为暴君的潜质。

如今他一言不发,底下的人也不敢妄言。

季修宁久不上朝,不知道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他看向徐子良,徐子良得到示意,开始主持大局,“皇上,如今叛军已除,然而南境却时有骚乱,边境的百姓都希望朝廷能出兵帮助他们,清除劫匪。”

众人纷纷看向徐子良,那些还猜疑他是否失宠的人恍然大悟,这哪是失宠了?这是荣宠加身,若非如此,怎敢妄议此事?这便是皇上的代言人啊。

什么边境劫匪,无非是想打仗,却有些师出无名。

一行人纷纷附和,“臣附议,南境之人多是我朝子民,他们有难,大赵更应驰援。”

谢景云点点头,“没错,那就明日起兵,平南境乱。”

众人齐声:“臣遵旨。”

徐子良留了下来,有些哀怨的看向谢景云。

谢景云绷着脸,“怎么?”

徐子良泄了气,“皇上。”

谢景云不再逗他,“何事?”

徐子良跪了下来,“皇上,此战胜了,臣可不可以讨个恩典?”

谢景云黝黑的眼睛垂了下来,显然已经知道是什么恩典,“想好了?”

徐子良点头,“臣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

等两人再次相见的时候,他们已经是披甲上阵,两人均是银色铠甲,手持利剑。

遥遥对望,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了彼此的情谊。

那日过后,他们没有再说话,忙碌的备战让他们彼此冷静了一夜,他们没有互相安抚,没有 立下誓言,甚至没有给过对方一句承诺,可是此时两人在战场上,却是如此相惜。

他们从对方的眼光中均读出了名为“坚定”的情绪,那是对爱人最好的保护。

我愿为你披甲上阵,我愿为你建功立业,博得一份前程,给你最好的未来。

我愿为你求得海晏河清,为你打下清平盛世,然后和你守望余生。

·

战事一触即发,南境的守军本就蠢蠢欲动,想趁着南方内乱加以干扰,南方的打乱少不了南越的手笔。

此时他们也反应极快,大军很快就迎了上来。

已经打了一战,双方都疲惫得很,趁着歇战时候,谢景云又紧急集合议事。

此战他并没有出战,而是在后方指点,如今皇上是众人的主心骨,将军们纷纷请愿,皇上要保重龙体,就连季修宁都如此说,他只好镇守后方,把战场交给徐子良、李决和祝沂等人。

徐子良抹掉脸上的血,露出了眼睛,“不好打。”

“他们的武器和精兵,和以前的人不一样,和他们比,那些叛军就像是闹着玩似的。”

众将军都沉下脸,这场仗打的确实吃力,也称得上势均力敌。

祝沂胳膊受了伤,让人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穿上了铠甲,“臣有一计。”

·

第二天,一只奇军深入腹地,大赵的主军企图给这只奇军打掩护,但还是被发现了。

“可是真的?”南越的上将军步真看向谋士发问。

“回将军,确实是真的,许多人都见过大赵皇帝身边的第一勇士,这只奇兵确实是徐子良带队不错。”

步真凝神思考片刻,谋士便说:“听闻大赵皇帝待他极为重视,是情同手足一般的存在,如果我们能把他抓来,那......”

这是所有人都会想到的事,大赵皇帝弱点极少,如今只知道大赵皇帝曾有三个手足,从小一起从军,历经万险。

后来名为蒋小虎的将军阵死沙场,名为张蒙的将军叛逃消失,如今只剩下一位,便是这徐子良了,他掌握着皇宫禁卫,又有绝对的调兵权,可谓是极受信任。

如果能把他俘获,那...先不说斩去大赵皇帝一臂,哪怕用来交易,也能换取不少好处,或许值个几座城池也说不准。

“将军!机会稍纵即逝啊!”

步真终于被打动,如果失去最后的兄弟,大赵皇帝定然会痛心消沉,无论徐子良是生是死,只要被他们抓来,益处都是无限的。

“左翼,全力围补这只奇兵,一定要活捉为首之人,徐子良。”

“是!”

......

·

南越的左翼立刻调转方向,去围剿这只奇兵,于是在主战场的阵势有了空缺,还不及补上空位,便被另一只奇兵突袭,捷豹营势如破竹,将左翼截获,而主战场祝沂全力牵制南越主军,于是这只左翼便成了孤军,无论有多少后援,等他们到的时候也怕是只能看到左翼的尸首了。

主战场上互相牵制,两军各有考量,谁也不能先离开一步。

步真也十分痛心,如果他撤下人去救左翼,主战场便面临失败,不救,左翼又生死不知,幸好他还派了心腹之人去围剿徐子良,他狠下心来,如今已然这样,即使是失去了左翼,他也必须把徐子良给抓回来!

同样,祝沂也十分忧心,他不知道捷豹营如何,没法分下人去远驰,如今只能相信对方,一定能救下子良,会的,李决一定会救下子良的。

·

李决擦掉眼角的血,将左翼为首之人提了起来,“人呢!说!”

那人阴沉沉的笑了,“什么人?我不知道!”

接着又是几拳,那人口吐鲜血,却依旧笑着,“我说了,我、不、知、道。”接着便晕了过去。

李决有些颤抖的站了起来,他已经找不回自己的腔调,“找...一定要把徐统领找到,快去!”

李决带领捷豹营斩获左翼,最好的战况是和徐子良的奇兵两面夹击,将左翼困于其中,或者是他们受制于人,来晚了,徐子良的奇兵被包围,而他们则是援军,突袭后方,让徐子良突围,此法万般艰险,可是却是最有效的方法了。

那日祝沂献计,是想自己深入诱敌,可是却被徐子良抢了。

“祝将军此计甚好,可是他却不是最适合的人。”

听到这里,李决就猜到了,他闭上了眼,还是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臣愿前往,臣去是最好的选择。”

众人纷纷看向他。

“如果是派他人前往,步真定然会有所迟疑,如果他没有上当,此计便毫无意义。”

所有人屏息,他们知道,这计由徐子良前往是最好的,可是他们不敢说,他们知道徐子良之于大赵、之于皇上的意义,一旦有意外,无人能够承担着后果。

僵持了许久,谢景云终于说话,“去吧。”

李决的脸色苍白无比,可是他又不能阻止,如今再想起那日徐子良的决绝,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徐子良,你一定给我好好活着!

☆、赐婚

阴冷潮湿的囚室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日夜了,囚室里的男子始终只字不言,肋骨断了两根,身上被鞭子抽了不知多少下,唯独脸没有受伤,听说将军不让伤了脸,否则没法更好的谈判。

“喂!喂!吃饭了。”狱卒拍了拍那人的脸,没反应。

“不会死了吧,这可怎么办?”

“喂!”

那人猛地抬头,目光想淬了毒一般,在阴暗的房间里却如发光般,狱卒吓得连连后退,跑出了房间......

·

“皇上,李大人还在继续搜寻,只不过确实没找到徐统领,或许徐统领为了躲避围剿藏了起来...”祝沂说着说着就没有声了,他们都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小,徐子良大概是被俘了。

谢景云脸色不好,已经三天了,主战场他们略胜一筹,可是却没有压倒性优势,南越的左翼被灭对他们来说确实是损失严重,可是徐子良却失踪了,如果他们抓了子良,那...

“李决呢?”谢景云突然发问。

祝沂低头,“李大人不眠不休,一直在附近搜索,大家担心他身体受不住,本就打了恶仗,如今再不休息,恐怕...”

谢景云顿了片刻,“召他回来,有军令。”

祝沂点头,“臣领命!”

季修宁此刻拿着一封信进来,看着标识是南越无疑,谢景云心里的怀疑终于成了真。

“是子良的消息?”

季修宁脸色也不好,“是,步真的信,子良...在他手里。”

谢景云闭上了眼。

李决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本来他想直接面圣,但是好说歹说被祝沂拦了下来,换了件干净衣裳,不然浑身是血破烂不堪的见皇上,像什么话。

“皇上。”李决跪下,虽然尽力撑着,可是谢景云还是看出了他疲惫不堪。

“起来吧,坐下。”

谢景云看着眼前的人,不禁想到了临行前那日。

“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这是李决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求别人。

谢景云挑眉,这倒是没想到。

“什么事?”

李决跪了下来,“皇上,此战胜了,可否赏臣一个请求?”

谢景云来了兴趣,怎么这番话他好像刚刚听过一遍?

“所求为何?”

李决声音坚定,“臣所求一人,如果此番平南境乱,臣还有幸活着,请皇上为臣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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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他竟然说得出口。

谢景云疑惑,难道他不是和徐子良是一对,怎的如今请求要赐婚?

谢景云脸色严肃,李决紧接着说,“臣别无所求,求皇上成全!”

怎的一个两个都是如此,还未开战,赏赐都挂在嘴边了,一个两个还都求姻缘,他是月老吗?

念在他是修宁的大功臣面子上,他忍了又忍,“我不管你们之间怎么回事,只要你们都同意了,朕自然没话说。”

李决以为皇上的意思只要是徐子良同意了,他便可以同徐子良成亲,当下激动万分,“谢皇上恩典!”

谢景云摆了摆手,罢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吧。

......

谢景云看着硬撑着的李决,这才明白过来。

所谓求圣上赐婚,大都是看中了哪位女子,或身份差距悬殊,或家族不同意,所以才用天大的恩赏换一纸赐婚,谢景云当时没仔细想,是啊,为什么不能是为男子求婚呢。

“那日你所求之人,是子良。”

李决没想到听到这句话,当下有些哽咽。

从来坚如铁壁的人,竟因为一句话险些落泪。

“是。”

谢景云看向窗外,乌云逐渐散去,太阳就要出来了。

“天快晴了。”

李决抬头看向窗外,那遮天的乌云快速移动着,转眼便露出了湛蓝的天空。

“朕会为你们赐婚。”

李决跪下谢恩,“臣,谢皇上!”

一行眼泪从眼角流出,李决默默地加上了后一句话,无论生死,都要成婚。

“子良...在步真手里。”谢景云终究是说出了这句话。

李决双拳紧握,“求皇上救他!”

“朕自会救他,放心,只要他有谈判的价值,就没有生命危险,你且回去休息,不能救人的时候你却倒下了。”

李决千言万语被堵在了这句话中,最终应道:“是。”

季修宁从后方出来,谢景云看着李决离去的方向,“听见了?”

“是个有情人。”

季修宁别开了眼,“步真让我们撤退,让湖州给南越。”

“好大的口气,谁给他的勇气?”

季修宁此刻也有些束手无策,如果徐子良不在他们手上,他有千种万种计谋,可是如今有了软肋,便束手束脚,生怕一不小心伤了徐子良,届时所有事情都不可挽回,就像蒋小虎...

回到房间,他把自己关了起来,桌案上是地图,室内是沙盘,无数信件摆放在桌子上,他拿起笔一笔一笔勾勒,又划掉,已经两个时辰了,门口守卫的人始终没等来丞相用饭,不得不报告给皇上,然而皇上也没能敲开他的门。

季修宁此刻的样子像极了初下山的时候,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之外,布局长达几年之久,那都是他用心血布的局。

此刻他在求解一个两全之法。

步真他手里有什么呢?一是他们勇猛的精兵,二是变幻莫测的阵法,三是徐子良。

他的缺陷又是什么?

精兵强,便产生了权力争夺,手下能人多,便有功高震主之嫌,那步真一定很难坐稳他的大将军之位,手下的人不一定忠心。且他有这样的军队,南越皇帝就真的放心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功高震主呢?

阵法,只要给他们时间,一定会破解。

徐子良,有什么能牵制步真的呢?步真,步真,他似乎听谁说过步真似乎有个格外疼爱的外室,被他私藏了起来,脸他妻子都不知道?是他记错了吗?

不会的,他确实听谁说过,但是那时候好像喝多了,所以记不得太多了。

蜡烛灭了,他就这样坐在昏暗之中,潜玉剑反着月光,在室内成了一条银线。

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他盯着那道银光,猛地站了起来!

那日也是如此,是张蒙,是张蒙说的,可是张蒙为何知道南越的秘事?张蒙知道些什么?

他翻起桌上的资料,那些鲜少的信息翻了又翻,依旧没有说步真家室之言。

不,他不会记错的。

外面下起了大雨,打雷声震耳欲聋,季修宁盯着潜玉剑,猛地将张蒙的锦囊翻了出来。

张蒙说他父母是为了追查南境战场上谢景祁失踪之事而被灭口,他是在此之前被送去同柔城追随大伯的,那为何他们选在了这个时候送走他?如果不是查到了什么,怎会知道自己身临险境,而提前把孩子送走?

那如果查到了不为人知的事情,为了保命,是不是会给张蒙能保命之物?

他打开了锦囊,果然有一封字条。

陈旧的物品,娟秀的字迹,显然不是出自张蒙之手。

只见这上面是一个名单,写着许多个名字,上面不乏如今在南越能叫的出名的人物。

为什么这些人的名字会写在这里,还是这么多年之前?

攥着这字条,季修宁再次陷入沉思......

雨下的越来越大,李决一身黑衣,站在庭前,刀挂在身侧,他似乎又变成那个亡命天涯刺客,人间只不过是一个场所罢了,到了地狱,他还是要仗剑而行。

只不过,既让他赴了这一场人间惊鸿宴,又为何不让他继续待在这人间?

这次的他终于不再是无悲无喜,无欲则刚,他有了软肋,名为徐子良。

季修宁看着他的侧影,隐约觉得,他是要只身入南越,将徐子良劫出来。

“李决。”

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决立刻清醒过来,“主子。”

“我找到破解之法,或许这次,真要感谢张蒙的礼物了。”

李决眼神有了光,但也是一刹那。

“属下一定不负所望。”

季修宁叹了口气,转身却看到远处的谢景云,只见那人一袭黑袍,似乎隐匿在夜色之中,不知看了多久。

☆、名单

“你在观察他。”季修宁的声音从未如此严厉,“你要做什么。”

谢景云站立在那里,像是一个岿然不动的守卫,藏匿在阴影之中,但又时刻用眼睛盯着你,无处遁形。

“你也看到了。”

“他是一把刀,用着锋利,可也容易伤了握刀之人。”

季修宁神色冷清,“他不是刀,他是人。”

“可你今天看他,他像人吗?”

冷雨夜,雷声还在继续,暴雨沿着房檐泼下。

周围没有别的声音,天色阴暗无比,所有晦涩的语言在此刻失了效,只有最直接的狠厉才能掩盖住这狂风暴雨之景。

“他是。”季修宁知道,他在李决转身那一刻就知道。

他那身亡命天涯的气质在看到季修宁那一刻便收了起来,在听到徐子良可救那一刻更是迸发出名为希望的光。

他是人,他是堂堂正正的人,只要徐子良还活着,他就是一个在世间行走,不惧怕妖魔鬼怪,不惧怕人间万物的人。

他必须救徐子良,必须救李决。

又一声雷鸣,谢景云终是摘下了帽子,露出他锋利的眉眼,“不管他是刀是人,只要他妄图做伤害你之事,他便不会活。”

以前他一直觉得李决危险,那是属于猎杀者才能明白的信息,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类人,遇见了季修宁,他们被不同程度的改变了,这么多年的守护,谢景云渐渐接受了他,但是如今他却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有了软肋,如果有人拿徐子良来威胁李决,让他杀了季修宁,他会不会动手?

谢景云不可能放任这样一种危险在季修宁身边。

季修宁没有妥协,他依旧立在檐下,他的肩膀有些湿了,可是却依旧气势全开。

谢景云追问:“如果今日身陷囹圄的是李决,而站在这里气势煞人的人是徐子良呢?”

季修宁似乎有所动容,就在谢景云以为他妥协了的时候,却听见他道:“那我会尽全力救出李决,把他交到子良手中。”

“但是如果他真的意志不坚定,为了李决伤害大赵,我也会亲手把他废了。”

“我们不能用恶意揣度我们同伴,他们为我们、为大赵奉献了毕生。”

谢景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那么一天,需要牺牲我来成全大赵,我义不容辞。”

我义不容辞,我义不容辞,这句话在谢景云的脑海中炸开。

不可以,你不可以,如果有一天江山和你只有一个,我会陪你一起殉了这万里江山。

谢景云缓缓的抬起了手,将他拥入怀中,“不会的,我会守护好你,守护好大赵。”

“既然你相信李决,我便会好好看着他,我不会伤害他的,你放心,不要生气。”

季修宁这才微微放松下来,那双冰冷至极的手缓缓上移,“你不要多想,事情没那么糟糕。”

“嗯,有你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雨渐渐小了,两人渐渐远去,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吧。

·

很快就到了谈判的日子。

两方谈判者骑在各自的马上,互相对峙,如同千军万马中的两方首领,不管对方掌握多少筹码,自己的底牌不能透露,他们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大赵的四位是谢景云、季修宁、祝沂,李决还未来。

而南越的四位则是步真、手下谋士奇帏、手下将士里多和贴身侍卫蒙吉。

双方已然谈了许久,但是打太极的功夫一个比一个强,步真是想争取更多的利益,他坚信大赵皇帝定然重视他的大将徐子良,无论他提多过分的要求,都有的商量。

而谢景云一方,则在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个消息。

“赵皇,你们到底有没有诚意?”步真有些不耐烦了。

谢景云眯着眼睛,气势逼人,却不言语。

季修宁看了眼天色,他本想等李决来,可是已经拖延不下去了。他驾着马上前一步,“步将军,听闻你和妻子廖室举案齐眉、琴瑟和弦,甚是为人钦慕。”

步真的眼神闪躲了一番,但也只是一刹那,“你是何人?”

季修宁微微笑了,没有动怒,“听闻将军娶妻后极受南越皇帝重视,想来尊夫人给了不少助益吧。”

大赵的将士笑了起来,原来步真将军竟是个靠女人发家的!

步真慌乱的驾住马,“住口!你到底是谁?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代替大赵谈判了吗?”

他看向谢景云,“赵皇,大赵无人了吗?!”

谢景云嗤笑,“怎么?将军连我大赵的丞相都不认得吗?这就是将军的诚意?”

南越的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大赵的丞相怎会如此年轻,生的如此模样......

“看来将军固步自封许久,怎么?如今有了靠山就不用努力了?”

周围又是一阵嘲笑。

其实谢景云和季修宁都懂,能坐到步真做个位置的,必然不可能是废物,或许当年他真的只需要一个机会,需要用婚姻去换取,此后便如大鹏展翅,一冲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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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真眼神直视季修宁,此刻反而平静了,“丞相?”

谋士奇帏附耳过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步真便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怪不得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嘛。”

这次轮到南越的将士放声大笑。

然而步真的笑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瑜丹。”季修宁清冷的声音穿透步真的耳朵。

步真大惊,“你说什么?”

季修宁似笑非笑,驾着马又靠前几步,几乎脱离了大赵的安全区,“‘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娶我可好?’可惜少女等来的却是他的大英雄娶了别人。步将军,你以为瞒过了妻子岳丈,就没人知道她的存在了吗?你以为,把她藏得很好吗?”

步真脸色苍白,声音沙哑的说,“你把瑜丹怎么了。”

早在季修宁看到那份张蒙留下的名单时候,便猜到这是张蒙父母的遗留之物,也是他保命的名单,他把每个名字查了又查,反复思考,最终编织成了一个网。

那是一份打入南越的名单,是无数人用鲜血性命而凝结成的网。

二十余年前,谢景真把三州割让给南越的时候,也曾引发过□□、不明,但是殆于绝对的强权和铁血手段。

无数忠臣为其奔波,除了刚直的朝臣,还有那些隐藏在幕后忍辱布局之人。

南境三洲从此多了许多心系家国却“为南越效力”之人,也多了许多埋葬过去,放弃自己名字的“无名之辈”。

可是这个女人的名字为什么和这些朝臣写在一起?还排在前位。二十年前,她还是个少女,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危险之事吗?

张蒙父母当年卷入了什么局面,才不得不以身殉道?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女人是太子党,是坚定的太子追随者。她没有像张蒙父母一样被发现,而是完美的隐藏起来,以待来日。

若这女子仍初心未改,那她身为外室,委身于步真这么多年,暗中图谋,以待来日,着实让人敬佩。

可是二十余年过去了,这些人还有多少是心系大赵的呢?他们有许多人在南越成家立业,扎根于南越,是否还眷恋故国的土壤?

季修宁叹了口气,张蒙的父母留下的你囊确实是保命之招,甚至可以是杀招,试问这样一份名单在手,谁能不怕呢?

看着步真的反应,季修宁猜他赌对了,不管瑜丹是否仍是太子党,步真疼爱她无疑,而这份爱重足以让他有了更多的筹码,至少还可以谈。

李决这时候终于御马而来,他向季修宁点头,季修宁终于又换上了掌控一切的笑容。

“步将军,我们慢慢谈。”

☆、大婚

“属下把人带来了。”李决不负众望,通过名单上的其他成员,找到了瑜丹的住所,瑜丹没有反抗,直接跟着李决来了。

当然,李决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是步真的女人。

谢景云和季修宁同来,瑜丹抬起了头。

那面容依旧姣好,可以看出,二十年前可是多么风华绝代的女子,只不过如今化作了不动声色的成熟,但依旧韵味十足。

瑜丹没有害怕,也不问来人。

谢景云屏退左右,“步真很爱你。”

瑜丹没有害怕,反而笑了笑,“所以你要用我威胁他?”

没有人回答。

她接着说:“没用的,如果是为了家国,他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许诺你什么,他是个真正的英雄。”

“他抛弃了你,为了前程选择了联姻,你还认为他是英雄?”

听到这些往事,瑜丹很平静,他知道眼前之人定是有权有势之人,能查到这些过往不足为奇。

仿佛无论什么都掀不起她一丝波澜,“是,他是为了他的国家才放弃了我,为了他的理想才牺牲自己的亲事。”

谢景云嘴角微微上扬,好一出感情深厚啊,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怕真是被骗了。

“你笑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

瑜丹的眼神有些许的变化,谢景云接着说:“或许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我叫谢景云。”

当名字说出的那一刹那,瑜丹明显有所触动,她咬着自己的唇,百般隐忍。

季修宁靠近,“瑜丹,霍瑜丹,这么多年辛苦了,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瑜丹茫然的看向两人,眼角含着泪,痛苦的摇头,“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

·

隔日,瑜丹被放回南越,回到步真身边,而她的名字也被步真的妻子一族知晓。

步真没有用徐子良换瑜丹的性命,是为国为大义,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被“亲人”杀害,他面临了人生中第二次抉择。

上一次,他一名不文,为了一腔报国之志,最后放弃了瑜丹,经过二十年,他功成名遂,为了南越立下不少战功,却在此刻急流勇退,放弃阶前荣华,与妻子和离,带着瑜丹退隐离去。

而瑜丹,却在临行前给步真下了药,同李决里应外合,放走了徐子良,然而这一切步真都不知道了,直到后来大赵大胜,接手他作战的前妻弟战死沙场,他才知道自己的离去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是都无济于事了。

三州重新回归大赵,兜兜转转二十余年,仿若黄粱一场梦。

·

“别碰我。”躺在床上的人高烧不止,吐了几回,然而还是一身防备,断断续续的说着“别碰我。”

李决心痛的难以呼吸,“是我,是我,子良。”

徐子良自从被救回来,一直神志不清,军医给喂了许多药,但只是有所缓解,他仿佛梦魇了,走不出来。

季修宁再次来探望,他握着徐子良的脉搏,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如今他高烧渐退,却不见清醒。

谢景云也来了,大赵所有的大人物轮番来探,徐子良是大赵的英雄,无论之前的多少战功,至此赴命一搏,便奠定了他的地位,无人可动摇。

以前关系好的,但有他身体前来探望,以前挨不上的,如今更要嘘寒问暖,打好关系,他们都知道,皇上为了他推延国庆,等他醒来。

然而后来的人都被李决打发了,如今只有皇上和丞相能够进来,而日夜守护半步不离的人,只有他一人。

·

大军马上到洛阳了,而徐子良在此刻也终于醒了,睁开眼睛他还以为是在梦里。

他小心翼翼的亲了李决,生怕他从梦中离开,软糯的舌尖不断沿着唇线描绘,李决眼毛微颤,和他来了个对视。

徐子良有点蒙,这感觉太真实了。

可是他不是在牢里?

脸颊被扶住,他听到沙哑又醇厚的一声“子良。”随后便陷入狂暴的热吻中,徐子良感觉自己就像个浮萍,飘来飘去,找不到依托,他拼命的勾着李决,脸憋得通红,终于,李决放开了他,他大口呼吸着,缓了好久。

这回他彻底醒了,稍微一动,胸腔疼得要命,“我怎么回来的?”

李决抱住他,眼睛里似乎有万千星辰,“我以后慢慢和你说。”

·

平定叛乱、收复国土,谢景云在位短短几年,就已完成了许多人一辈子也没完成之事。

他是史书下当之无谓的千古一帝。

而回洛阳后的第一次上朝,除了大家期待已久的封赏,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便是皇帝当着众朝臣宣布自己的婚事。

朝臣们各个异色,不是说皇上心悦于丞相吗?怎么此番归来竟要娶妻?

也有不少人觉得这是必然之事,毕竟皇上要开枝散叶,总有人要继承大统,丞相虽然是极好的,可是毕竟不能生下龙子,......

然而他们都被接下来的一句话惊到了,“朕会同季丞相大婚,就定在三月后初九。”

朝廷上下无不震惊,几个老头子欲发言,又被身边的人拽了回去。

李决在朝上基本上很少发言,此刻却带头,“臣等恭贺皇上大婚,祝皇上和丞相千秋万世,共享盛世!”

大家只是愣了片刻,便纷纷跪下道贺,“祝皇上和丞相千秋万世,共享盛世!”

谢景云嘴角上扬,显然对今天的情形十分满意,“各位辛苦了,大婚之日,便是大赦天下之日。”

“臣等替天下谢皇上隆恩!”

......

回朝后,等徐子良能行动了便开始替谢景云做事,当然不是谢景云压榨他,而是有些事情不得不交给他做。

今夜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多人在睡梦中错过了这洛阳难得的雪夜,徐子良带着黑色的斗篷等在皇上的寝殿门口。

守夜的侍女恭谨的在门口拿着沐浴等用品,掌事姑姑也不断吩咐要一直烧开水。

徐子良像是黑夜中的一樽神,伫立在门前,不言不语却令人无法忽视。

有几个侍女略微抬头偷偷看他,看一看大赵的大英雄究竟长什么样子。

徐子良没有理会她们小心翼翼的打量,只是有些尴尬,看样子皇上在忙事情,他是不是该走了,可是...怎么仿佛又回到了往昔,而他依旧是最发光的那一个。

而大殿里面,季修宁正被谢景云托着,他的后背大汗淋漓,雪白的脖颈满是红痕,头发沾湿了,有一丝凝在脸颊,谢景云轻轻将它拨开,又舔了舔他的泪痣。

“阿宁。”

谢景云许久没这么叫他了,季修宁承受着他给的波涛汹涌,拼命的忍着不发出太多声音,然而谢景云今晚却发疯了一般,怎么都觉得不够,“阿宁......”

季修宁此刻后背对着谢景云,他看不见谢景云的脸,感觉整个人被顶的无处可逃,四周十分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够...够了。”

季修宁终是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声,然而谢景云却疯得愈演愈烈,此时此刻,季修宁的呻|吟和所有言语,都成了他的刺激与鼓励,他把所有的爱意演化成最真实的欲|望,漫长黑夜,无穷无尽。

·

“皇上。”一众人看皇上从殿内出来,纷纷跪下。

谢景云看向徐子良,徐子良低下了头,“皇上,臣...”

“都起来吧。”

“不要进内室,都小点声。”

“是。”

两人迎着风雪走在路上,徐子良掌灯,这条路十分安静,也十分漆黑。

谢景云问:“怎么样?”

“不太好。”

两人便没再说话了。

到了悔过殿,谢景云看着眼前之人,被关着的男人头发散乱,发丝凝成结,脸色发黄,眼球凸出着,像是很久没睡了的样子。身上全是伤,估摸着是经常受刑。

“这么快就安静了。”

“不闹了?”

在谢景云私下囚禁谢景真之初,谢景真还在闹,还在口不择言,然而短短几年,就已经如此认命般,愣着神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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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梦魇折磨的不成人形,在这过着暗无天际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无能的皇帝,一个已死之人,谁还能想到一个已死之人会被他们口中“仁爱”的君主囚禁在这里呢?

“你杀了我吧。”谢景真声音也变得沙哑了,像是许久未说话,竟发不出什么声音。

“杀了你?”谢景云说,“不会的,你会活着,用一生来忏悔。”

大门关上了,谢景真绝望的闭上了眼。

他意识恍惚着,仿佛回到了那年谢景祁出征之时,“兄长,此战是国战,望兄长照顾好朝廷上下。”

转眼间,他又看到谢景云的脸,那张极似谢景祁的脸,“你该忏悔,你是罪人。”

他疯了般大喊着,“不是的,不是的,你们才是罪人!给朕滚开!”

......

回到明和殿,他把大氅解开,烤了一会火盆才来抱住季修宁,埋在他的颈窝,嗅着独特的清新香味,然后手慢慢揉着阿宁的耳朵,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季修宁被他摸的有点热,转身问:“这么大雪,出去做什么了?”眼角有点微红,他扶着腰,他是真的被折腾狠了。

谢景云握着他的手,“没什么,子良有事汇报。”

季修宁没有多问,不多时继续躺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谢景云望着他的睡颜,连呼吸都变得很轻,“修宁,我们会永远这样下去的,对吗?”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去。

而季修宁却在此刻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明亮无比,却又充满了怜惜与心疼。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开口,“会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守在你身边的。”

·

回朝安顿后,谢景云便带着季修宁回到了西北,这是祝戎第二次见两人,此刻相见已经完全是另外一种感情了,上次还是在战场远驰,如今看来像是走过了万水千山。

祝戎白发垂矣,却依旧精神抖擞,不愧是大赵名将,一代英豪。

“孩儿叩见外祖父。”谢景云给祝戎行了礼,季修宁也跟着行礼。

祝戎赶紧扶两人起来,“辛苦你了,好孩子。”

年迈的老者双眼含泪,激动的握着谢景云的手,“好孩子,芷兰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高兴的。”

几个人就这样聊了一个时辰,后来谢景云心疼老将军,不得已招人过来送他回去休息,祝老将军这才由儿子搀扶回房。

三月后,皇上大婚。

举国同庆,各方英雄汇聚洛阳,就连久不出凉州的祝老将军一家也来到洛阳,为皇上主持大婚。

季修宁的师门因远遁江湖,不理俗事,而没来洛阳,但是却着人带来了礼物和师傅老人家的信,当然信里有一半篇幅被小师弟占领了。

季修宁看的又哭又笑的,最后珍而重之的将信和礼物收藏了起来。

季修宁没有着皇后服,也没有戴冠,而是穿了和谢景云相似的服装,只不过没有龙纹,是蟒纹,两人都是大红喜服,季修宁肤色本就白,这身艳服加其身,完美显现他的优势,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服侍他的侍女各个又害羞又兴奋,简直是三生有幸才能伺候季丞相穿衣。

谢景云有些等不及了,刚站起来就被祝沂和徐子良按下了,“皇上,不行,吉时未到呢。”

高贵无比的皇帝就这样受制于人,不得不又坐了下来。

徐子良想,今天他可算是翻身农奴....然而当时他却没料到,未来的某一天,他也是如坐针毡,等着李决来同他行礼成亲,最后被灌酒灌的吐的昏天黑地,成亲当天竟然昏睡过去,这也成了他一直念念不忘过不去的坎。

虽然皇上成婚普天同庆,但还是没有人敢太过分闹皇上洞房,所以很快两个主角便退场,留下热热闹闹的喜宴给朝廷众人。

徐子良喝着喜酒,高兴地忘我般唱起了歌,却再次被李决扛了回去,“你喜欢喝,我们慢慢喝。”

这次徐子良却没有反抗了,他乖顺的任由李决摆布,却在到了房间时候一把制住他,“老实说,是不是就等我喝醉呢?啊?”

李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而后便笑了起来,“怎么?看来上次没有清醒着,对我不满意?”

徐子良哼笑,“今天我们看谁喝的过谁!谁喝赢了今晚听谁的!”

李决嘴角微微翘起,“好啊。”

......

然而等徐子良第二天醒的时候,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他怎么就,这么嘴欠呢?

·

谢景云这边,洞房内红烛摇曳,红纱飘起,囍字映入眼帘。

季修宁脸色微红,迎着谢景云的目光,两人相顾无言,却又胜千言。

谢景云拿起合卺酒,递到了季修宁手上,“那日于你师门前,我曾许下三愿。”

“修宁,如今我已然完整,我不再奢侈的要别的愿望,只想和你一起守护大赵,守护我们的黎民江山。”

季修宁明澈的眼睛含情的望着谢景云,“那日在幽州同你一起放烟花时,我曾许愿‘天下太平,盛世安康。’,其实还有一个愿望我没有对你说。”

谢景云褪下季修宁的大红喜服,闻言问道:“是什么?”

只见季修宁粉色的嘴唇一字一句,“愿谢小将军长命百岁,余生无忧。”

烟花于窗外绽放,照亮洛阳的天际。

繁星满天,照映出绝美的景色,万家灯火照亮人间。

万千人家欢声笑语,于长街之中放起了孔明灯,孔明灯带着人们的愿望缓缓升空,与漫天星

空交相辉映,成为最美好的祝福。

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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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完 - 亭台望谢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