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是个淅淅沥沥的下雨天。
雨一直下着，整个天地间都弥漫着水雾，温度也有点低。
卧室内的温度刚刚好，空气净化器徐徐工作着，柜子上的香薰灯也飘散着香雾。
秦陌然放松地靠坐在床头，拿着厉迟给他新买的耳机研究。
其实也没什么好研究的，只是现在没事可做，下意识就拿出来看一看。
刚看了一阵，旁边的手机就亮起，有人打电话进来了。
秦陌然转头一看，刚好就是厉迟打来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接起电话：“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厉迟似乎是在外面，雨滴声格外清晰，声音也有点哑：“方便出来见一面吗？”
“现在吗？”秦陌然看了一眼外面下个不停的雨，试探着说道，“现在外面在下雨，确定要见面？”
厉迟：“嗯，我来你们庄园外面见你。”
秦陌然迟疑了几秒，然后答应了下来：“好吧。”
虽然下雨天出门不方便，但是想要见到喜欢的人的那种心情战胜了理智。
很快，秦陌然挂断了电话，然后开始收拾。
他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卫衣，然后又拿着一把伞，这才下了楼。
楼下，陈若兰和唐瑶正在一起看电视。
秦陌然过去，和两人打了一声招呼。
陈若兰问道：“外面在下雨，怎么要出去？”
秦陌然：“有点事。”
唐瑶立刻说道：“去哪儿？需要嫂子开车送你吗？”
秦陌然连忙拒绝：“不用了，就在附近，我走过去就行。”
唐瑶：“那好吧，自己路上小心啊。”
秦陌然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换好了鞋，撑着伞离开别墅。
外面的雨确实又大又急，还刮着风。
秦陌然刚一出门就冷得抖了一下。
他扯了扯自己的卫衣，这才迈步往前走。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雨伞上，提示着这是怎样的一个坏天气。
两人约定好在公园里的一个凉亭里见面。
秦陌然踩着地上的积水，一路朝那个凉亭走去。
等他走到一看，厉迟已经在凉亭里等着了。
凉亭里，厉迟静静地坐在一个石凳子上，一条手臂搭在石桌上，微微垂着眼睑，似乎在走神。
秦陌然笑了一下，迈进凉亭。
这时，厉迟听到了动静，也抬头看着他。
秦陌然收了伞，准备和厉迟说话。
结果他话还没出口，就发现厉迟的状态不对劲。
厉迟似乎是昨天一整晚都没睡觉一样，眼底有些青色，整个人也有点沉。
秦陌然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他拿着伞，走到厉迟面前，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吗？”
过了几秒后，厉迟总算是开口：“还好，只是有点小感冒。”
声音哑得吓人，混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秦陌然有点担忧：“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这时，厉迟示意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秦陌然照做了，先是坐在厉迟身旁，然后把雨伞搁在石桌子上。
两人一起坐在凉亭的石桌前，本来应该是一个挺放松的约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却显得很沉重。
静坐了一阵后，厉迟从旁边拿过来一个袋子，递给秦陌然。
秦陌然好奇：“这是什么？”
厉迟解释道：“这里面装了我最近整理的笔记，你看了之后应该对学习有帮助。”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吓人，似乎是受到了情绪上的巨大影响。
秦陌然惊讶：“你今天来见我一趟，不会就是为了把这个笔记给我吧？那也不用冒着雨来啊。”
厉迟没回答，而是问他：“我送你的耳机还好用吗？”
秦陌然点头：“挺好的，我回家也试用了几次，没什么问题。”
厉迟点头：“好，那就不用换货了。”
很快，厉迟又问：“你周五说有一道化学题没做出来，要不然我现在给你讲吧？”
秦陌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怎么一件件的赶着处理事啊？我们也就分开一个周末而已。再说了，明天周日不又要上晚自习了吗？”
厉迟垂了一下眼：“也是。”
凉亭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雨幕，天色有点暗，厉迟的皮肤本来也是冷白色。不过这会却显得愈发的白，都有点接近于苍白了。
他微微垂着头，坐在暗色里，侧脸也格外浓墨重彩。
秦陌然看了厉迟一眼，察觉到他的一些不太好的情绪，这让他心情也跟着有点沉。
可他确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问：“厉迟，你昨晚回家不会发生什么了吧？”
他思来想去，他和厉迟分开的时间也就是昨天晚上。
明明昨天下午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厉迟都还好好的，怎么回去了一晚上，状态就这么差了？
“没什么。”厉迟随口回答了一句，然后朝秦陌然靠近了一些，伸手将他抱住。
秦陌然猝不及防就被抱住了，一时也没空想别的。
雨天本来大家都有点冷，现在抱着一起，彼此的体温都能温暖对方。
秦陌然享受着厉迟宽大的环抱，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两人在凉亭里静静抱了一阵。
厉迟的眸子像是有墨色晕染开一般的黑。
他一只手抱着秦陌然的身体，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哑声对秦陌然说道：“陌然，你一定要好好高考。”
秦陌然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笑了一下：“那肯定要好好考啊，你都要保送去清华了，我不努力考去北大，怎么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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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迟没说话，愈发抱紧了秦陌然，然后把头埋进了他脖子里。
秦陌然从小被养得好，身体比一般男生柔韧一些，皮肤白皙，身上也带着点淡淡清香。
厉迟抱着他，闻着那点似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整个人都完整了。
两人抱了许久，然后厉迟才松开了秦陌然，哑着嗓子对他说道：“外面天气冷，我送你回去吧。”
秦陌然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你本来就有点感冒，不能在外面待久了。”
“嗯。”
厉迟起身，帮秦陌然拿过东西。
厉迟送秦陌然回庄园的路上，两人各打一把伞。
无数水花溅落，这一段路好像没有尽头，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就走完了。
庄园入口处。
无边的雨色倾倒下来，压得人心里也高兴不起来。
秦陌然在进庄园前，停下脚步，问厉迟：“你真的没什么事吧？”
厉迟也停下了脚步，还是否认：“没事，只是没睡好，有点感冒。”
秦陌然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也赶紧回去，记得吃点感冒药。”
厉迟沉默着点头。
突然，雨下得更大了，连伞都快遮不住。
秦陌然被斜飘过来的雨丝溅到了，下意识把自己的卫衣拉紧了一些：“那我就进去了啊？”
厉迟点头：“嗯。”
视线却一直放在秦陌然身上，那种专注程度，好像看一眼就少一眼。
秦陌然还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又没什么可说的。于是他对着厉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庄园。
刚走几步，厉迟叫住了他：“陌然。”
秦陌然打着伞转头：“嗯？”
两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厉迟一瞬不错地看着他，然后说道：“没事，你进去吧，明天学校见。”
“好。”秦陌然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转身离开。
这次是真的走了，一直走进了庄园，直到消失在雨幕中。
厉迟一直注视着秦陌然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垂下了眸子，整个人了无生机。
……
隔了一天就是周日，晚上要去学校上晚自习。
秦陌然想到昨天厉迟的状态，所以早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去学校，想看看厉迟现在怎么样了。
在出发去学校的时候，他就提前给厉迟发消息。
可惜厉迟并没有回。
他想着厉迟可能在忙，也就没有再继续发了。
秦陌然放下手机，背上书包就出门。
管家见状，笑道：“我们的小少爷去学校越来越积极了。”
秦陌然也笑着回答：“马上就要高考了，可不能在最后一刻松懈啊。”
说着他挥挥手：“管家叔叔，我走了。”
管家笑道：“好的小少爷。”
秦陌然平时很少让家里的司机接送，不过今天他为了快点去学校，就让家里的司机送他去。
偏偏今天路上有点堵，而且还遇到了好几个红灯。
秦陌然坐在位置上，有些焦急地变换了几次坐姿，然后又强迫自己心平气和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调侃道：“小少爷为什么这么急切？”
想当年，他还是去见自己的老婆的时候才这么急切过。
他想问问秦陌然是不是也在学校谈恋爱了，不过又觉得僭越了，所以没敢问。
秦陌然勉强笑了一下，拿出自己的万能回答：“只是想快点去学习。”
司机笑了笑，没过多追问。
终于，前面堵着的车流开始启动了。
秦陌然松了一口气。
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厉迟还是没给他回消息。
这么久都没看手机吗？
秦陌然想了一下，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结果还是无人接听。
秦陌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而且这种不安越来越放大。
他忍不住对司机说道：“叔叔，能再开得快一点吗？”
“没问题。”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跟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秦陌然心中越来越焦急，而且这种焦急无法排解，他只能抓紧了手机，然后越抓越紧。
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车子终于停到了校门口。
秦陌然猛地松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对司机说道：“叔叔，我走了。”
也不等司机回答，他快速地拉开车门，然后一步就跑了下去。
司机都看呆了。
他们小少爷这是干嘛呢？
就在司机愣神的时候，秦陌然都已经跑进学校了。
秦陌然一口气冲进学校，然后又快速跑向他们自己的那栋教学楼。
他知道厉迟平时不喜欢待在家里，所以来得都比他早一些，去了教室或许能看见。
可惜秦陌然一路跑到了教室，扫视了一圈，却没看到厉迟的身影。
他不停喘着气，一时都迷茫了。
秦陌然缓了缓，又打算去厉迟的寝室看看。不过他刚到走廊里，就听到了一些人在对话。
“劲爆消息，咱们年级的大学霸厉迟退学了。”
“开什么玩笑？今天是愚人节吗？”
“就是，你有见过都保送清华了还退学的吗？”
“我骗你们干什么？千真万确！刚刚我去老师办公室，不小心听到的，多半今晚就全校皆知了。”
“可我还是不太信，人家可是保送了清华的啊，这么大好的机会都放弃了？”
“……”秦陌然听到这些对话的一瞬间，脑子完全懵了，好像全世界都消音了，只有那几个人的对话。
不管那些人还在说什么，他也没心情听了，转身就跑向了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
高二一班的好几个老师都在，个个愁眉苦脸的，似乎正在商量着事。
秦陌然也不顾及什么了，一下子冲到了办公室门口，然后敲了敲门：“报告！”
班主任抬起头，看到是他，叹气道：“进来吧。”
秦陌然几步走进办公室，呼吸都不均匀，声音急切：“老师，我听他们说……”
班主任打断他：“你想问厉迟的事，对吧？”
秦陌然连忙点头：“对。”
班主任再次叹气，一脸遗憾：“厉迟已经退学了，我劝过了，但没劝住。”
秦陌然本来刚刚听到同学们谈论的时候就已经懵了，现在听到班主任确认了这件事，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他看着班主任，都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好半天才发出了音节：“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班主任的声音也不平静：“具体原因没说，反正执意找我办了退学手续。”
秦陌然张了张嘴，想再点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班主任满脸叹息，自顾自道：“我带了厉迟两年，我知道这孩子在学习方面天赋高，可平时下的苦功也不少，现在都半只脚踏进清华了，居然退学……”
他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没说下去。
秦陌然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认识厉迟更久，见证过厉迟小时候受过的苦难，现在好不容易要去清华了，有了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但是又放弃了……
为什么？
而且他们两个不是在谈恋爱吗？
厉迟就这样走了。
那他呢？
他算什么？
秦陌然感觉自己的情绪有点控制不住，他不想在老师面前失态，说了一声后就离开了。
秦陌然一路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面走廊上，眼眶中隐隐有水光。
他克制了一下自己，然后再次摸出手机，给厉迟拨了电话，这次直接就是无法接听了。
秦陌然垂下了手，茫然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一个来交作业的学生从他旁边路过，关心道：“同学，你没事吧？”
她感觉秦陌然好像需要帮助。
秦陌然这才陡然从那种迷茫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一时脑袋都有些眩晕。
他朝那个学生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然后秦陌然抬脚离开，去了教室。
此刻，班上已经把厉迟要退学这件事传开了。
毕竟年级第一，而且已经保送清华的人要退学，放到哪儿都是一个重大消息，就像一颗炸/弹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有的人看到秦陌然进来了，不自觉地停下说话，然后看着他。
不过秦陌然这会已经注意不到任何人的眼神了，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同桌黄宇本来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时宜，于是又闭了嘴。
整个晚自习，秦陌然都这样静坐着。哪怕面前摆了一本书，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班上人缘好，大家看他这样的状态，都谨慎地避免在他面前提到厉迟两个字。
终于，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
秦陌然用最快的速度提好书包，跑出了教室。
他一路跑到了校门口，然后伸手打了一辆车。
车子停下。
秦陌然一步跨进去，然后对司机说道：“叔叔，我想去一个地方，麻烦用最快的速度去。”
司机爽朗道：“没问题，你先系好安全带。”
秦陌然抓过安全带系上。
司机一脚油门就把车开了出去。
厉迟的家很远，哪怕车子的速度够快，也直到深夜才抵达。
秦陌然付了钱，快速下车，然后又跑向厉迟家的小区。
在小区门卫那里，他被拦住了。
秦陌然赶紧解释：“我来找人，上次我跟我朋友一起来过的。”
门卫大叔盯着他看了一阵，恍然大悟：“哦，你就是上次厉迟带来的小男生啊。”
毕竟秦陌然这张脸长得实在是太好了，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不过很快门卫大叔就告知了秦陌然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你是来找厉迟的吧？那你不用来了，他家已经搬走了。”
秦陌然反问：“搬走？”
他今晚接触过的消息太多，这会声音反而平静了，不过声音平静，可不代表着心里也平静。
门卫点头：“确实已经搬走了，我没理由骗你，就今天下午搬走的。”
秦陌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心情了，他只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问：“那你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吗？”
门卫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秦陌然点头：“谢谢。”
然后转身离开。
最后一个可能找到厉迟的地方也落空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里找到厉迟。
秦陌然失神地一步步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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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格外暗，连路灯的光都似乎被吸收了，冷清又寂静。
秦陌然一个人就这样走着，漫无目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总算是停下了脚步，同时也接受了一个事实。
厉迟真的走了。
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