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最近天气越来越冷,雪今你多穿点,不要感冒了。”
“又是番茄蛋花汤呀,很喜欢番茄吗?”
“这么多天你都是一个人,牧首席一直在实验室?看来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我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你要是遇到问题,或者无聊,随时来找我。”
“你一直在研究院里没回家吗?我记得你结婚了……你的丈夫也真是,没见他来看你,他怎么能……”
我后悔了。
陆雪今跟洞幺说。
这眼镜男跟块湿抹布一样,一逗就粘手,从食堂到花园再到实验楼,处处都是他的身影,像只阴森森的鬼一样。
他只想闲来无事找个解闷的玩意儿,不想被臭抹布黏上。
更何况眼镜男频繁出现,跟陆雪今的话题从吃穿住行研究项目到家里背景、末世前生活,越来越深入隐私,已经构成骚扰。陆雪今装出不适的样子躲避,他还紧跟过来,仿佛看不出青年眼中的反感。
“雪今,”男人亲昵地称呼,温和语气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听说你来苍穹路上不慎招惹了牧童?他在基地出了名的横行霸道,因为家世好,异能强大,没人敢说什么,他要是盯上你——”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过来,“你丈夫在狩猎队的话,要小心了。在基地里尚且能动手脚,到了基地外……雪今,你在这里并不是做助理吧,牧淮或许能帮你躲一时,难道能躲一世?我听说牧童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院附近,很多人充当他的眼线,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那隐隐的威胁,又带着诱哄意味的言论听起来实在作呕。
洞幺发出呕吐表情:【宝宝让牧淮去收拾他吧,太恶心了这男的!】
陆雪今躲开男人压过来的身影,别过脸去,浑身上下都在诉说抗拒之情,声音却还是怯怯的:“这些不劳你费心。”
回实验室的路上,他在脑海里说:“要不是现在还有任务在身,他就完了。我可是很记仇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看起来完全不像记仇的样子。
洞幺很好奇:【宝,那你打算怎么报复他?】
它觉得自家宿主身单力薄,不像能报复人到对方“完了”的程度。
陆雪今微微一笑,眼尾泻出俏皮。
“别小看我。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些刁难。”他平静地说着,露出一个狡猾恶劣的笑,“比如有次同班同学藏蛇来恐吓我,被我反过来吓哭了。”
“小幺,你没看到那时候的场面,他的反应,真是太有意思了。”
除此之外,陆雪今一点点细数小时候捉弄别人的辉煌战绩,听得洞幺一愣一愣。
它的第一个反应是——陆雪今长成这样,居然有人欺负他?
第二反应是——陆雪今小时候居然会主动捉弄人?但想想以宿主的相貌,小时候一定长得跟天使一样可爱,可爱的人类幼崽不管多调皮,总是让人能轻易原谅的。
闲聊后,洞幺关注任务进度,小心提醒道:【不过宝宝,你不能离开男主太久,不然奉献值有下降的风险。得加快进度了。】
“我知道。放心,很快的。”
……
牧淮发现,陆雪今最近不太对劲,总是若有若无地躲着他。
不再紧跟他的脚步,而是落后一段距离;不再好奇地试图触碰试管,抚摸工作台上的天使像,而是远远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发呆。
……似乎不愿跟他接触。
连笑容也少了。
发生了什么?
躲躲藏藏,一定有猫腻。
牧淮想要寻找答案。
因为想着这件事,牧淮一晚上没有睡意,像具尸体直挺挺躺在床上。
心烦意乱,叹气起身,忽然听到门外一声动静。
牧淮悄无声息地开门,缓步走出来,发现洗手台的灯亮着,门半合。
拉长的人影爬上门扉,透过门的缝隙看,陆雪今正站在洗手台前,倾身凑近梳洗镜,纤白手指扯起眼皮,观察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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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压抑的声音,忍不住的哭腔和惊慌。
完全没察觉门外异样的青年不断眨弄眼睛,但无论怎样闭合,瞳孔都是一片诡异鲜妍的亮红。
牧淮听到他骤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洗手台,深埋着头,紧绷的脊背不住颤抖,看起来压抑极了。
喃喃低语着:“该怎么办才好……”
牧淮抬手,轻敲了下门。
这一瞬间,背对他的青年如同被惊到的野猫一样,飞快躲入浴室,藏在半掩的门后,一双亮红眼睛惊慌地望过来,明显遇到了不敢让牧淮知道的事情。
想想陆雪今刚才的低语和惊惧,大概跟丧尸化的身体有关。
牧淮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再次敲了下门,以示无害。沉默了一会儿,浴室门后的人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陆雪今眉目盈满哀意,慌张无措地迎上他的视线。
嘴唇分合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牧淮叹了口气,耐心询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
青年抿着唇,沉默不语。
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担忧和恐惧。
明明丧尸化的特征外露,牧淮却一点也没感受到面对天敌的威胁,只觉得陆雪今这样半躲半藏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身体出问题了?”陆雪今不动,牧淮便走过去。青年见状瞳仁微收,紧盯他的脚步,身体绷紧,似乎在竭尽全力忍住后退的欲望,直到牧淮近到身前,伸指摸了下陆雪今的脸颊。
……温度比之前更低了。
“出来吧,有什么事一起商量解决。躲躲藏藏没用。”牧淮平静地说。
客厅亮起,身体陷进柔软沙发中,陆雪今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腰背打得挺直,忽略那通红双眼和锋利坚硬的指甲,倒像个乖乖听课的学生。
他在牧淮面前总是这样乖。
陆雪今眼里盈满了胆怯,未语先泪,被灯光一照,瞳仁的红好似活了般润湿了眼尾。牧淮顿了顿,刻意放柔语气:“是感染程度更深了?”
事实上,人类一旦被感染就彻底转化为丧尸,没有程度深浅的分别。但陆雪今是个例。
陆雪今抿唇:“……我控制不住眼睛。”
“之前,偶尔才会变红,但现在越来越频繁……我害怕走在外面突然就红了。”陆雪今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大概独自一人担惊受怕了很久,实在不堪重负,一得到他人的关切,心里憋住的情绪就兜不住了,如同山洪轰然爆发,染湿了眼尾,凝出盈盈的泪珠。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小声小声的,流泪都是默默。
牧淮忍住伸指擦泪的冲动。
“而且,最近吃不下饭,没味道……我,我……”陆雪今仓皇抬眼,眼中倒映出的男人始终表情平淡,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咬牙道,“牧淮哥,我对你产生了食欲。”
说着分开唇瓣,一对尖牙愈发锋利。
牧淮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表情——他皱了下眉。
仿佛某种信号,陆雪今立刻站起来捉住牧淮的手,泪珠滚滚,声音哀切:“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变成吃人肉的丧尸!你救救我,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
情绪激动下,手的力度没了分寸,像阴冷的鬼魂缠绕,又像潮湿的蛇。牧淮吃痛,却没有挣脱,反而反握住陆雪今的手,耐心地分开他纠结的手指,大拇指安抚性地在他骨节间揉动。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死,明川还在等我……”
“药,对了,还有药!”陆雪今突然想到工作台上的药剂,牧淮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就是为了推进一款药剂的研发,前几天似乎有了进展,眼睛亮起,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那是能治愈感染的药,对吧?能不能,能不能……”
本性却让陆雪今难以说出接下来的话。
牧淮道:“特效药的研发并不成熟,有很多已知和未知的副作用,而且逆转效果并不明显,之前的用药实验,无论用在丧尸还是丧尸动物身上,都失败了。”
“还有死亡的案例。”牧淮皱眉,他不想让陆雪今冒风险。
“万一呢,牧淮哥,你让我试试吧,求求你,我不要变成丧尸。”
对牧淮突如其来的食欲摧毁了陆雪今的心理防线,他泪水滚落,打湿了牧淮的膝盖,水珠坠落的力度重若千钧。
陆雪今苦苦哀求,牧淮起初抿唇一言不发,克制地别开脸,劝哄安慰着,但在陆雪今越来越低哑的声音和狼狈的泪水中,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他终于妥协。
“……但现在的不能服用,我尽快推进。”牧淮承诺,既是对陆雪今,也是对自己,“放心,一定让你安全无虞。”
这一刻,他忍不住伸指探向陆雪今眼尾,触碰到一片湿漉漉的水痕,半温半冷,像一片伤心的湖泊。
牧淮为他拭去泪珠,无比怜爱地想,就算药剂研发不理想,我也会保护你。
需要血肉,拿去就是了。
接下来一整周,牧淮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陆雪今搬了折叠床陪伴他,无论白天黑夜,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牧淮在工作台前挺拔忙碌的身影。
牧淮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对外界反应微弱,连吃饭,都是陆雪今强迫他停下手上的实验,拉着他到食堂。
看到牧淮在,眼镜男不敢上前,只敢在一旁偷偷窥视。好在牧淮心里还想着药剂配比,没有察觉到异常。
陆雪今感叹:“小幺,牧淮真是个好人。”
【还好吧,这是他的工作啊宝宝。】洞幺别扭地说,【而且要不是我帮忙,研发根本没这么快。】
“哎呀,多亏了我们系统宝宝。”
洞幺便又喜笑颜开了:【再过几天就好了,等拿到特效药后就走吧。监控大门守卫这些有我在,不用担心!】
比起牧淮,系统似乎还是更磕骆明川,一直催促他离开。
“嗯嗯。”陆雪今翻了个身,捻捻被角,“现在就等最终成果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夜里,陆雪今半梦半醒间听到牧淮打开实验室门,他缓缓坐起来,牧淮一脸苍白疲惫,见吵醒他,轻声说:“大概成功了。但还需要生物检验,我去拿一些实验体,你继续睡吧。”
陆雪今静静地看他关上实验室门,等待几分钟,起身拿起静置的药剂:“这就是特效药?”
深绿色药水,看起来像一管果蔬汁。
【到手了!宝宝我们快走!】
将特效药紧紧握在手里,副卡刷开实验室门,走出的刹那,陆雪今平静从容的表情变得惊慌。
是那种不断眨眼,强装镇定的慌乱。
洞幺疑惑:【……宝宝你在玩什么游戏呢?】
陆雪今没理它,一边鬼鬼祟祟地走,一边四处观察,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心里有鬼。
他走入沉沉夜色,没有发觉身后跟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洞幺的辅助下顺利离开研究院,陆雪今缓慢的步伐越来越快,后面几乎一路小跑回了公寓。特效药被他藏在怀里,拧门把的手都是颤抖的。
正因为身处极大的紧张中,陆雪今忘记关门,直奔卧室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显然打算趁夜逃跑。
戴着笨重眼镜的研究员缓缓步入客厅。
这就是陆雪今生活过的空间,他慢条斯理地观察着,不过一想到这地方还有另外一个男的生活,心底的惬意瞬间被嫌恶取代,视线回到卧室里忙乱紧张的青年身上,扶了下眼镜。
……你从实验室拿走了什么东西呢。
一定是很机密的实验物品吧,不然不会这么紧张慌乱,不会趁牧淮离开的时候跑走,不会卡在守卫换班的间隙,避开所有监控,如此轻易离开——一旦被发现,会直接被基地处决的。是谁收买了你,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不过没关系,我不会举报你。
研究员扭曲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是一个能让他对陆雪今为所欲为的绝佳把柄。
他喃喃地说着:“我把你藏起来好不好,你总是不爱听我说话,绑起来就愿意听了吧。家里有人很喜欢你,抱歉,为了保护你……不得不跟他分享了。要顶住研究院的压力,我一个人可做不到。”
一想到要跟人分享陆雪今,他的心口就钝痛。
但谁叫你一直躲我呢?
研究员带着巨大的、扭曲的快感,朝卧室慢慢走去。
……
陆雪今胡乱地翻出几身衣服装进背包,忽然听到客厅传来怪异的响。先是一声近似人的闷叫,紧接着一道尖利的,像撕裂布帛的声音。
终于回来了。
一改刚才的慌乱,他从容扔下背包,踱出卧室。
滴答,滴答。
血珠不断洒落,像细密的雨帘。
客厅全是血。
眼镜男被一只有力的大手锢住脖子,双手双腿直直垂下,眼珠瞪大,保持惊慌恐惧的神态。
他已经死了。
胸膛处,一个细长的洞口缓缓敞开,骆明川正将手从中慢慢抽出。随着他的动作,更多血液泼溅而出。
随手扔开尸体,骆明川暴露在陆雪今面前。他浑身是血,半张脸都是飞溅的血滴,唯独一对眼珠像沉入了深渊,找不到一点亮色。
客厅味道刺鼻,血腥味最浓的地方,是他垂下来的右手。
骆明川抬起手看了看,像在审视一把锋利的武器。
接着,一双鹰目骤然钉住陆雪今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