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邦的世界里自然没有结合一说,但人不是机器,哨兵和哨兵、向导和向导、哨兵和向导之间私下谈起恋爱的不少,也有一些不正当的私人关系——譬如发觉彼此匹配度高,便无声结成一种稳定的、“互帮互助”的关系。
这样关系中的哨兵和向导之间,没有结合也胜似结合,一开始或许是为了尽快稳定彼此的状态,或许是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进化”可能性,从肢体接触到结合热时彼此抚慰,哪怕最开始没有感情,也会逐渐在安宁的精神链条中沦陷。
这样的关系当然不合法,联邦将其定义为“精神力诱骗”。
万鸿偏了偏头:“为什么?”
陆雪今平静道:“为了平稳。相信你也感受到了,哪怕没有产生结合热,我们的精神力依然因相遇而变得活跃,这会影响我的操作精度。作为指挥官,我任何一次失误都将导致无可挽回的结果,我不想到事发之后后悔。”
“哪怕这违反律法?”
“若有一天事发,我会承担下一切责任。你是受我控制的。”
……一个带着病态的责任感,原意为联邦奉献一切的向导?
万鸿后仰,柔软的椅背承托着他,一如陆雪今向导素包围他时的感受。
喉结滚动。
“出于某种卑劣的欲望,我不可能拒绝您的,指挥官。”
他至今仍怀念着陆雪今漫入他图景的时刻,一切疼痛和躁动都被静谧笼罩,他的意志不再是他自己,而被人徐徐握在手中;怀念着从向导腺体处逸散出的,代表陆雪今这个人的味道。
他虎视眈眈,忍耐已久,猎物却在今天主动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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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为达成了隐秘的关系,陆雪今身上那股矜贵的上位者气息一下子散开了,他微微抿唇,有些腼腆,万鸿想起来这位服役近三年的指挥官才成年不久,比他还小三岁。
“我们可以先接触试试。”说着,向导安静了一会儿,慢慢抬手,被万鸿一把抓住。
哨兵主动得吓人,掌心带着粗糙厚茧,皮肉紧贴着向导手背,温度滚烫。一边摸一边想,指挥官的手怎么凉凉的,身体不好?摸起来像一堆凉凉的雪。
他面无表情的,似乎不觉得这样亲密的举动有什么不对,镇定自若得很。陆雪今偏头,却捕捉到他通红的耳廓。
【奉献值+5】
连精神链都没有,只是摸个手就耳红了?陆雪今漫不经心地想,嘴角噙着腼腆的笑意,手却故意挣了挣,惹得哨兵反射性握得更紧。
“……不好意思。”万鸿以为弄疼了他,松开手。
【奉献值+5】
两人对视一眼,隔着长桌各自思量。
……
“队长,那一桌得多少功勋?太香了。”
晚上回宿舍里尖端小队还在讨论中午的饭,韦靖一脸回味,何苍坐着发呆,罗芒拿着本纸质书翻看,闻言头也不抬:“性价比很低,而且有兑换资格限制,别想了。”
韦靖瞬间泄气,躺倒。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听到进门的动静,三人齐刷刷往门口一看,憨直的、阴冷的、冷静的眼中不约而同藏着探究和隐约的敌意。
万鸿无视他们的眼神走向浴室,路过罗芒时,年轻队长鼻头稍动,猝然皱眉。
罗芒开始关注这个出身备受争议、沉默寡言的哨兵,之后几天万鸿行踪成谜,往往到晚上才回寝室。那天晚上嗅到的味道不是错觉——淡淡的向导素萦绕在年轻哨兵身上,令人生厌。
哨兵和向导极大的人口差距使得信息素制剂产业应运而生,联邦官方的制剂由自然化学素反应生成,虽然能起到疏导的效果,却因冰冷的味道和刺痛的副作用不受欢迎,于是地下产业链如火如荼、备受追捧,有时刻意以某个向导为模板伪造出的向导素能卖出天价。
联邦这边,就罗芒知道的,最受欢迎的就是陆雪今的制剂,一管价值千金,东南边境是目前最大的倾销场。
等韦靖和何苍外出,宿舍里只剩他跟万鸿两个人时,他半是玩笑半是鄙夷地道:“买制剂还是避着人好。高层虽然不追究,但并不提倡这样的行为。”
更别说用的还是直属上官味道的向导素。
罗芒对此很是不屑。如果还有最基本的羞耻心,就该立刻停止使用。
然而万鸿闻言,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第二天回来,依然如故。
……
“他们几个的指标处于正常区间,但你还是得注意,两个S级两个A级,年轻气盛,很容易发生矛盾。我们任命罗芒当队长……他那样的出身,攻击性又不高,不太能压住人。陆雪今,你要时刻注意。”
通讯频道里总指挥声音疲惫,她刚总揽了一场参与人数超过五千的战役,三天没闭眼休息,战役结束的第一时间还要处理岗哨内务。
指挥官序列与行政序列不是一条线,在一些位置的任命上,哪怕是战区总指挥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好的。您注意身体,东南全境还要仰仗您。我要进电梯,就先挂断了。”
电梯门分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高大哨兵站在最中间,形容狼狈,身上全是血污和伤口,瞳孔泛着阴影。看到陆雪今,他慢慢地后退两步。
陆雪今按下最高层的按钮,电梯上行。
楚剑锋盯着向导浅金色发丝下一段白皙的脖颈,缓慢磨牙,忽然鼻头动了动,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的声音沙哑而刺耳:“谁的味道?”
楚剑锋有点神经质地伸长脖颈,探到陆雪今面前:“我的陆指挥官,您不会跟哪个哨兵恋爱了吧?”
惨绿的眼瞳颤动,意味深长道:“小心点,塔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你可是最宝贵的资产,哪个野狗哨兵敢染指你?”
“是谁?”他兀自猜测,“是那个卷毛垃圾?还是庆功宴上跟你产生结合热的新人?”
舌头咋咋,发出一点诡异的摩挲声,让人想起污染区的落叶。
“我们陆指挥怎么也跟俗人一样看中匹配度?”楚剑锋笑了笑,又忽然扬高语调,“你说我要不要申请把他调到队里呢。毕竟,您也说过,我最关爱下属了。”
楚剑锋带队以来,队员要么死要么伤,没有一个善终,这听起来是个地狱笑话。
全程没吭声也没给哨兵一个眼神的陆雪今,这时终于舍得抬头瞥他一眼,开口却问另外的问题。
“你现在情绪峰值多少。”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楚剑锋闭了闭眼,懒懒靠回电梯,“不知道。”
陆雪今回过头,淡淡道:“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撑不住了来找我。”
电梯停住。
“你的楼层到了。”
楚剑锋嗤笑着摇头走出去。
【没想到这个角色这么讨厌,应该一开始就删掉。】
陆雪今:“他有什么剧情?”
【作为阵亡名单上职位最高的人出现了一次。】洞幺的语气很是幽默,道,【大概是被自己的嘴臭死的。宝宝,干嘛搭理一个死人?】
“因为还算有趣。”陆雪今笑意深深。
到了夜晚,他被一通紧急通讯叫醒。
迅速换好衣服前往十三层,电梯门一开就看到高层助理等待在外面,神色难掩焦急。越过层层防守,进入房间的那一刻,陆雪今的目光越过忧心忡忡的高层,落到玻璃房中背对着他的哨兵。
刚分手不到五个小时,楚剑锋就变得如此狼狈。
“他陷入了发狂状态,好在一切发生前他就将自己关押起来,没有造成伤亡。”这名高层与楚剑锋似乎有些关系,皱着眉说,“不过,情况还是很险恶。目前能救他的只有你了。楚剑锋还可以使用,没有到报废的时间。”
隔着单向厚钢玻璃,楚剑锋好似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支枪口对准他。他坐在一具尸体上,不断用战术刀划开皮肤,挑出血肉。鲜血四溅,四处都是难以辨认的人体组织。他的精神力呈现一圈乱流,紊乱得不可思议,这种状态的人一般早就疯了。
高层冷冷道:“我看东南该清洗一遍了。居然有人混进来,偷袭他引诱他提前进入狂化状态。”
“我知道了,我会尽我所能。”陆雪今朝门走去,却被荷枪实弹的守卫挡住。
“你不能进去!”高层跟过来,坚定说,“一个楚剑锋而已,不能让你冒那么大的风险。小陆,你隔着玻璃尝试一下,如果不行……那也是他的命,怨不得别人。”
同时将楚剑锋的报告资料拿出来,提醒说:“他的脑部受过电击,发生了一定程度的病变,要是疏导遇到困难,立刻退出来,不要犹豫,不要冒险!”
瞒着白塔的人把陆雪今叫来,就是他对楚剑锋最大的交代了,要是让这名珍贵的向导因此产生损耗……
高层面部肌肉微颤。
他完全能想象之后自己凄惨的死状。
陆雪今点点头,站定,释放出精神突触。
哨兵虽然处于疯狂状态,他的图景还是高度警惕的,不知用了什么技术,堪称铜墙铁壁。陆雪今在外观察了一阵,这时他不像给其他哨兵做疏导那么温柔,选定了方向,便直接、尖锐、堪称冷酷地撬开哨兵的脑子。
这种感觉不亚于有人拿电钻钻开脑壳,楚剑锋骤然尖啸哀嚎,战术刀恶狠狠扎进尸体的眼球部位,高大身躯撞向玻璃,发出一声声沉重闷响,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陆雪今的方向。
陆雪今面色不变,和他隔着一层玻璃对视。
楚剑锋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尸骸堆积的停尸场,每一具尸体的面容都十分清晰,陆雪今平静扫过,看到几张熟悉的同僚面孔。
巨大、狰狞的精神体落在一具残缺的尸体上,尖锐的喙狠狠啄下,撕扯下一块新鲜的皮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它的头部和颈部覆盖着稀疏的灰白色绒羽,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腐肉的碎屑,覆盖全身的羽毛凌乱不堪,深褐色中夹杂着暗绿色污迹。巨大的利爪紧紧抠抓尸体,弯曲如钩的趾爪呈现出不详的锈色。
冰冷的兽瞳死死锁定陆雪今,一声凄厉刺耳、饱含无尽恶意的尖啸撕裂了死寂,秃鹫猛地振翅,翼展带起一阵腥风,庞大的身体腾空而起,直直朝他猛扑而来。
“啪!”
如同被无形的长鞭抽中,秃鹫的身体在空中剧烈一歪,被鞭子撕裂的伤口处逸散出暗色的精神能量。它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落,在地面砸出巨大的凹陷。疼痛持续不断,它挣扎,发出痛苦而狂怒的嘶鸣,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类,充满了怨毒和嗜血欲望。
就在精神突触鞭击秃鹫,力量倾泻的刹那,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劲风自身后毫无征兆地爆发!
楚剑锋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潜行至陆雪今身后,眼中燃烧着与秃鹫同源的疯狂火焰。
向导颈椎的轮廓在薄薄的肌肤下隐约可见,微微凸起的棘突支撑起挺拔而优雅的姿态。如此漂亮,如此脆弱。
陆雪今面色不变,纯粹、磅礴、碾压性的精神力倾泻而出。
楚剑锋立刻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响,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七八米开外的尸堆中。
身体剧烈抽搐,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污迹。他挣扎着想抬起头,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第一次被剧烈的痛苦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所占据。精神体也迅速变得黯淡。
陆雪今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如霜,扫过在地上蜷缩抽搐、口鼻溢血的哨兵:“你现在还没认出我。没关系,记住这种感觉。”
向导笑了笑,又一轮折磨开始。
精神力的交锋在外界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哨兵保持着装玻璃的攻击姿态,几秒后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眼中闪过清明。
拿到投放的镇定剂,他毫不犹豫扎进脖子,随着冷凝的液体注入,眼底疯狂一扫而空。
数轮检测确定已经摆脱危险期,楚剑锋才被放出来。不过,他双手双脚仍被枷锁束缚,颈部安装了一枚毁灭装置,一旦出现问题,高层就可将他毙命。
楚剑锋拧动头颅,发出咔咔的响声,懒散地走出来。
高层严厉道:“要不是陆指挥出手,你早就死在里面。别发疯了!以前我没管过你,现在你给我老实点!之后,你就去尖端小队,受陆指挥管教,帮陆指挥的忙。我会把装置的控制权移交给陆指挥,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你就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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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转头满面和蔼地道谢:“小陆,今晚真是辛苦你了……”
对于性命掌握在他人手里的事实,楚剑锋没发表意见,只用秃鹫般的眼睛瞄向陆雪今,皮笑肉不笑道:“以后请多多指教啊,陆、指、挥。”
陆雪今淡淡看了他一眼,朝高层礼貌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哨兵快速跟过来。
“干嘛费尽心力救我一个废人啊。”楚剑锋吊儿郎当地说,笑容里带着未散的血腥味,“也不怕我反过来侵入你的精神图景。”
陆雪今停下脚步,冷冷道:“你打扰了我睡觉。”
眼风凉凉地扫过去,刻薄补充说:“要是想死,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没人拦着你。”
“至于入侵,”陆雪今笑了,轻蔑而不屑,与哨兵擦肩而过时,轻柔地扔下一句——“你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