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阳夏抬头,露出略显锋利的五官,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注视着陆雪今,露出一个与外表极为不符的微笑:“好久不见。”
“走吧,我送你去白塔。塔里很担心你的状况。”
说着,计阳夏走到另一侧,俯身拉开车门。这位黑塔首席足有一米九五,哪怕是微弯着身体,宽阔的肩膀也遮住大半光线,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惨白的头发滑落,有几缕垂到了陆雪今耳畔,又很快滑开,触感一言难尽,冷硬的像铁。
送向导坐进车内后,计阳夏起身,平淡地扫过另外两人,视线在左侧个头更高挑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上车后,计阳夏替陆雪今按开前方的手套箱,说道:“有水和零食。坐车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吃,填填肚子。”
陆雪今只拿出三瓶小瓶的纯净水,将另外两瓶扔给后座的罗芒和万鸿。
“这两年在东南那边过得怎么样?”
陆雪今道:“大家很照顾我,没有想象中困难。”
计阳夏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唇:“可我听驻守官说,你很不听她的建议,她说不动你,只能任由你行动。”
“她为我好,但是在边境上,很多问题确实需要变通。”
罗芒和万鸿需要仰望,做事说一不二、权势强盛的指挥官在计阳夏面前也只是个后辈。万鸿盯着椅背上的挂钩,虽然看不见陆雪今的表情,但从明显降低的声音,带着不好意思、略微羞怯的语气看,他的指挥官大概是低垂眼帘,轻轻抿着嘴唇。
“你长大了很多。”计阳夏道。
两人的熟稔在这句话中一下道尽了。
此刻罗芒和万鸿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眼神的接触,却福如心至般冒出了类似的想法——……这老男人!
计阳夏道:“检查结束好好休息几天,过几天是你的授勋仪式。议会那边一致认为,你就是众望所归的首席向导。”
首席向导这个位置空置数年,躁动的联邦急需一位强大的安抚者,早在陆雪今被他救出,检测出S级的精神力强度和无法预测的潜力时,他就是多方默认的下一位首席,或早或晚而已。
陆雪今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以为白塔会等东南边境大致安稳后再将他召回。
陆雪今的眉头缓缓缩紧,眼皮随之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部分不赞同的眼神。
“我是想休完假就回边境去,事情太多,人手不够。我回去的话,边境压力会减轻很多。”
计阳夏平视前方:“你应该认识到,自己的战略意义比整个东南边境都要大,古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白塔放任你在边境活动,是冒着极大风险、顶着极大压力的。”
“哪怕东南失陷,但只要你在,一切都好。可如果你出现了问题——驻守官说,你经常带队进污染区探索,上一次出来后晕厥,出现了神游症状。”首席手指不紧不慢地在方向盘上敲打,平直的唇线透出一股严肃,“你是白塔有史以来能力最强的向导,谁也不能违背你的意愿侵入图景。那次神游,如果不是你自己醒来,没人能带你出去,你知道吗?”
所以白塔怕了。
计阳夏又放软语气:“而且你去了两年,东南边境已经趋于平稳,反倒是1区2区暗地里的反抗活动越来越活跃。新崽子们一直听说你,却从没见过他们仰慕已久的前辈,他们很想从你这里学经验。培养新一代,比做那些徒劳无功的厮杀,意义深厚得多,不是吗?”
软硬兼施,最终说服了倔强的向导——陆雪今点点头,显然很认同首席的说法。
计阳夏道:“当务之急是确定你的精神状态。”
S级向导意味着白塔上下无人能强行突破陆雪今的精神防御,向导视精神图景为隐私地界,很少对同类开放,名义上是做检查,其实是让陆雪今自行释放精神力,观测其强度和稳定性。
一般被神游状态影响的向导会出现程度不等的精神力衰竭症状。
好在,那一次神游似乎只是意外,陆雪今的精神力一切正常。
白塔众人围绕着陆雪今,不少人用慈母般的眼光看着他。
“陆雪今,你可算回来了。那群臭哨兵天天抓着我问怎么还不将你召回,是不是有暗害向导的嫌疑,委屈死我了!”
“小今啊,回来就好好休息。你这两年辛苦了。”
“新入塔的向导很兴奋哦,一听到你回归什么课都听不下去了。”
比起戾气深深的哨兵,向导对待同类总是情感丰沛且不吝啬表达。
……
授勋仪式当天。
联邦第一区议事厅,万籁俱寂。一片安静中,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高台中央唯一的身影。
陆雪今穿着白塔特别定制的授勋礼服,一身不染纤尘、纯粹到极致的白,在光线下折射出珍珠般广润内敛的华泽,礼服完美贴合着挺拔的身体,肩头垂落泛着银辉的绥带,内衬在腰际骤然收束,勒出一把劲瘦的腰身,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平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帘低垂下来,这一刹那,他的神态中有一种能够使人俯首称臣的力量。
不矜不骄,如玉山孤峰。
白塔尊重陆雪今的意愿,这场仪式规模不大,到场观礼的只是一小部分1区的高层,但四方固定的摄像头会将向导如辉月般的身影带向联邦各地,乃至藏污纳垢的暗区中。
有人惊艳,为着这头一次见却不负盛名的未来首席。
有人感慨,为着两年不见已经能独当一面、强大自若的孩子。
有人渴望的,阴鸷的眼神在模糊的影像上徘徊。
所有人仰望着陆雪今,听议会长缓缓念出他这两年来的功勋。不愧为S级,不愧有首席之名。这些功绩化为挂在他肩膀胸前的累累徽章,如众星拱月,使得美貌之下,更添不可并肩的强悍,更让许多哨兵血脉偾张,激动之情汹涌澎湃。
象征联邦最高荣誉的星辉勋章被郑重地别在陆雪今身前,与那双蓝眼睛交相辉映。
向导那么强大,笑得那么温柔,很难不令人心驰神往。
议事厅霎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汹涌的海浪,几乎要掀翻穹顶,所有人目光炽热地追随着陆雪今的身影,看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然后,一名面孔陌生的哨兵自然地跟在他身后。
几天时间,足够1区的人查清陆雪今带回的哨兵的身份。罗家的人勉强有资格站在首席身后,可姓万的?污染区出身,图景和精神体都被判定存在问题,像条好不容易洗干净、身上却还带着斑纹的劣质杂毛狗,这么肮脏的人却和光芒万丈的首席向导如此亲密……
一股无形的、炽热的、几乎能点燃空气的嫉妒从哨兵身上猛地升腾起来,无声地炙烤着周围的空气。
姓罗的不见得首席青睐,几天来都在家中闲置,为什么姓万的被首席关照,特意在家附近为他置办房产?
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罗芒远远看着,身边的长辈嘲讽道:“你像条狗一样,舔着脸去舔人家,你看他理你吗?”
长辈眉心一道深深褶痕,冷冷训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没了家族,你什么也不是。”
罗芒恍若未闻,神态平静。
站了一会儿,见陆雪今即将离开议事厅,明明向导没有喊他,他却迈步,自顾自跟过去。身后的长辈顿时恨铁不成钢,骂他丢人现眼。
“指挥官。”罗芒自然而然地越过万鸿,与陆雪今几乎并肩。
陆雪今看到他,有些惊讶地说:“我以为你这段时间会想和家里人待在一起。”
听到这个解释,罗芒那颗被嫉妒和不甘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心顿时犹如被春风拂面,重焕生机。
“回家第二天就被家里人嫌弃了。”罗芒无奈道,“说我在家里什么也不敢,懒惰得很,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一直催促我赶紧回您身边,为您效力。”
“我在家里,不管做什么他们都看我不顺眼。”罗芒将罗家的趣事讲成俏皮话逗陆雪今笑,在他口中,父亲是严肃刻板却又会跟母亲撒娇的中年男性,母亲经常捉弄他,两人无比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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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鸿默默听着,有点想笑。
如果他没打听错,罗芒的父母都是哨兵,没一个是普通人,哨兵家庭里可没这种甜蜜的氛围。再说,他的母亲不是早就因发狂被丈夫亲手击毙了?
但指挥官似乎并不知晓下属的家庭情况,一边倾听,一边被逗笑了似的歪头。
直到他们瞥见在陆雪今离开的必经之处专程等待的计阳夏。
计阳夏开门见山地说:“附近新开了一家餐厅,应该很符合你的口味,这几天推出了招牌菜,你不是喜欢酸甜口的?正好庆祝你授勋。”
陆雪今眨了下眼:“计长官,不好意思,最近没什么胃口。下次吧,下次我请大家吃饭。”
“……好。”
计阳夏不甘,却也只能目送他们三个离开。
等到议事厅外,罗芒也不得不跟陆雪今道别,眼睁睁看着向导坐上后座,万鸿驱车驶离。
课程结业后,陆雪今就搬出白塔。塔为陆雪今精挑细选出既远离尘嚣又防卫安全的房产,按照他的心意装修。旁边紧挨陆雪今为万鸿申请的宿舍。
巨大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光线暖暖地流淌进来,给室内的一切都渡上金边,室内大面积柔和的原木色、米白色和浅驼色,橡木地板带着天然纹理,沙发包裹着厚实的浅灰色绒布。陆雪今换下礼服,抱着苔藓绿的手工抱枕闭目小憩。
哪怕两年没回来,这里依旧洁净如新。
厨房内哨兵系着围裙,袖口挽起,露出了肌肉线条清晰的小臂,菜刀在他手下轻若无物,飞快将食材切割成大小厚度几乎一致的薄片,中岛上的锅咕噜咕噜响,万鸿单手揭开锅盖,确定锅内食材的炖煮状态,再把新食材倒进去。
光看切菜的熟练姿势,就能看出万鸿不是新手。
大部分哨兵因为难以感知到食材的美味,仅有的厨艺限于将营养剂拿出解冻,或者煮一锅不加任何调料的白味食材。
万鸿却与众不同。
在东南边境的时候,他没时间料理,直到前天到家,陆雪今才发现这气质凶悍的哨兵竟然有一手好厨艺,做的菜极为符合他的口味。
菠萝肉,茄汁肉块,糖醋里脊,柠檬鱼……陆雪今两年没用的食材份额堆积到现在,足够万鸿大展身手。
向导夹了块菠萝肉小口地吃,吃法很矜持,没表露出特别的喜欢,万鸿却直觉陆雪今很喜欢这些菜。
大概因为年少时生活贫瘠,没吃过正常食物,万鸿对做饭有执念,学生时代课余的休闲就是做饭,可惜囿于哨兵的生理缺陷,无法品尝到本味。
现在有人能品尝这些饭菜,万鸿无比满足。
看哨兵愣愣的不动筷子,陆雪今挑了块鱼送到万鸿嘴边。这种鱼有小刺,他不喜欢料理。万鸿酝酿了一下待会儿应该露出的品尝到美味的表情,张口咬下,却惊觉送进嘴里的食物异常鲜美。
他头一次尝到自己做的饭菜的味道。
万鸿愣了下,才抬头看向陆雪今,披散凌乱的头发称得他像条邋遢的大狗,表情有些蠢。
陆雪今平静地吃菜,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午饭后,万鸿利落地刷碗收拾,替陆雪今打理客厅——这些原本有人定期上门打扫,现在全被哨兵接手了。
首席向导在精神领域所向披靡,无人可挑战权威,偏偏在生活领域上笨拙得可爱。洗碗会把瓷台和地面弄得湿漉漉、滑溜溜,万鸿看不过眼,索性一并接手。
他打扫,陆雪今就坐在沙发上托腮安静地看他。万鸿转身时瞥见向导安宁的神态,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记忆也像玻璃窗上跳跃的光线,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仿佛过去的过去,在某个相似的空间里也是这样。
但那个陆雪今穿着柔软洁白的针织毛衣,头发更长,逶迤在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