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今往后避了一下:“不用握手,你坐下。”
姜故没坚持,依言坐下,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明媚的笑容看不出丝毫阴霾。从他目前的表现看,不像该出现在疏导室的状态。
陆雪今却一眼看穿姜故笑容里的神经质,哨兵群体里精神存在问题的是大多数,没有心理疾病的反而最不正常,姜故这种类型虽然罕见,陆雪今也不是没遇过。
毕竟古语有云,会咬人的狗不叫。
照例问一些基础信息让哨兵放松。
“你之前在北方边境服役?”
“是的,首席。”
“回到1区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回来了才能遇到首席啊。完全没有不适应的,1区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太多。”
“之前接受过精神疏导没有?”
姜故笑吟吟地盯着陆雪今的眼睛,一字一顿强调道:“我是第一次。”
陆雪今瞥他一眼,合上资料,正准备速战速决,姜故忽然仰头摸了下手指。
“首席,你玩过洋娃娃吗?”没等陆雪今回答,姜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或者布偶?呵呵,是很可爱的小玩具,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它们了。哨兵对这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不屑一顾,至于普通人——他们活着就行,不能奢求更多。”
“没有商店售卖,书籍记载也只寥寥几笔,唯一能见到的地方竟然是污染区。但它们真漂亮,拆解开来和其他物件组合更是美得无以复加……”姜故伸手灵活地做出各种姿态,双颊晕红,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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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言如同梦游。
精神状态比档案上估计的更加糟糕。
这种疯疯癫癫的状态一般来说,只会出现在哨兵即将狂化或者已经狂化后的阶段,陆雪今见怪不怪。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开始疏导。”向导将语气放柔,仿佛只是一个和缓的提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姜故眸光闪烁,将手藏回办公桌下,正要开口说话,一股精神力强势地入侵,连询问也没有,陆雪今径直敲开他的精神壁。
“……”
姜故表面上放松地靠着休闲椅背,仔细看却能发现肩颈乃至腰部始终紧绷着,被按住的右手手指痉挛扭动,但很快,这种异动在精神图景垃圾一扫而空后趋于平稳。
陆雪今的动作快速高效,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余地,姜故低头盯着恢复正常的手指一阵,才发现精神疏导早已结束,不由得怅然若失。
陆雪今低头做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梭梭作声。
姜故这时却没有了笑容,疯癫的精神状态看着清醒了一点。他不轻不重地捏着手指,眼底闪过冷光。
陆雪今写完记录并签字,将流程单展示给他,道:“好了。”
见向导没有多留他的意思,姜故委屈地压眉,装可怜说:“首席,我的脑袋还有些不舒服。你再帮我看看,好不好。”
“这次结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排到你。”
陆雪今抬眉,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起身接了杯热水推给姜故。他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地为姜故担忧:“这是因为你一直忍耐痛苦。第一次接受疏导,让我这个外人进入图景确实会产生一些幻痛般的后遗症。放心,这只是一种幻觉,很快就会消失。”
看对面哨兵仰头吞下热水,不知滚烫的样子,陆雪今淡笑道:“现在再仔细感受,是不是没有了?”
“……是的。”姜故舌尖已经麻了。
“回去好好休息吧,如果以后再出现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
姜故缓缓起身,慢吞吞地推门而出,在旁人如芒刺背的注视下垂头与万鸿擦肩而过,及至离开高耸的白塔,才被一阵刺痛唤回神智。
他忽然蹲下,右手死死按着太阳穴的位置,某种物质悄然穿过颅骨,深入脑髓,进入更加虚无的空间里。
心真硬啊,不耐烦应付他就控制五感、模糊神智,要不是有手里的污染物在,根本察觉不了那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事。
脑袋里……像是有东西。
姜故不停地搅动,痛苦越浓,笑容越大。
还有他跟那个哨兵之间——那微不可察、轻轻交缠的精神游丝,是怎么一回事?
他可没听说首席有男朋友。
……
所有疏导工作结束,陆雪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万鸿轻手轻脚地打扫办公室,脑海里仍然回旋着那名姜姓哨兵的一举一动,无端令人厌恶的气息。浓眉紧紧皱在一起。
陆雪今睁眼:“在想姜故?”
万鸿一顿,点点头,诚实道:“那种人……如果还在边境,或者第7区,我会动手杀了他。”
神情平静,目光却戾气森森,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姓姜的居然敢试图将哨兵素放到陆雪今身上,真是找死。
偏偏向导看起来并不计较,反而轻轻摇头,眼睫低垂的刹那,在漫入室内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悲悯的神态。
“他的图景严重受损,很多举动,其实并非他的本意。”
“所有人都说这些哨兵疯疯癫癫,是没有未来的耗材……我只希望现在所做的一切能让他们好受一点。”
向导蓝盈盈的眼眸望过来,犹如起雾的湖面波光粼粼,闪烁着仿佛泪光般的光芒,但又有几瞬蒙上淡淡的灰影。
万鸿不由得勾起嘴角。
【奉献值+5】
结果隔天下午。
“首席,又见面了。”哨兵笑眯眯抬手打招呼,欢快道,“没想到我这么幸运,第二次就又抽到了。”
仿佛阴魂不散的恶鬼,姜故再次出现在陆雪今面前。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这哨兵总有各种方法拿到疏导资格,每一次出现,精神图景上也确实存在大量问题,没办法限制他排队。
他甚至将另一名哨兵打成重伤,后替代那名哨兵来到疏导室,推门而入的瞬间身上血腥味未消。
“下午好。”姜故仿佛没发现衣服上的血迹,坦然地坐在了休闲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雪今。
没等哨兵开口,陆雪今就释放精神力,粗暴地掰开精神壁。这种暴力的手法对哨兵无异于一种酷刑,很多哨兵能忍耐肢体残疾、身体重伤带来的痛苦,却一次小小的精神鞭打都无法承受。
但姜故明显抗压性更强,哪怕在如此大的压力下,也只是额头沁满汗珠,双手紧攥成拳一语不发。
结束后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无声喘气,形容狼狈却还要去挑逗向导:“首席,你生气了?”
无辜又可怜地控诉道:“好痛。”
陆雪今冷冷问:“你明明没有任务,怎么次次搞得图景受损。”
姜故笑容更深,手肘抵在桌上,俯身而过,几乎凑到陆雪今面前。他情意绵绵:“因为,我想见你啊。”
陆雪今做完记录,平淡地赶姜故走:“你出去吧。”
“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向导呢。”姜故笑眯眯离开,转身时瞥见排在他后面的哨兵面色通红,从头发到衣服看得出打理的痕迹,此时抿唇紧张地等待,听到陆雪今叫他,绷直的唇线不由得划开,露出幸福的笑颜,仿佛光是见到向导就足够幸福了。
姜故知道他,第六军团的副团长,陆雪今的热烈追求者之一,陆雪今收下过他赠送的花束。
真令人嫉妒。
姜故摇摇晃晃走出白塔,抚着脑袋低语。
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乱转,直到向导结束工作,目送他坐上轿车,才施施然离开。回到公寓附近时已近深夜,这片区域集中收纳了高危哨兵,夜晚没有其他区域繁华,暴力事件频发。
姜故倾听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笑容越来越大,心口翻涌着奇异的兴奋火花。
猛地刹住脚步,身影被月光拉长。另一道影子逼近,一双眼睛冷静地打量他。仔细看,眼底跃动的是凶戾残忍、野兽般的光芒。
姜故拧转蠢蠢欲动的右手,兴奋地瞪大眼睛:“他终于要对我动手了。”
下午时刚碰过面的副团长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直接对姜故动手。
“哈哈,你还清醒吗?他怎么忍心杀我,我太伤心了。”
副团长平静地说道:“跟他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活下去。”
对待看不顺眼的东西,哨兵的态度只有一个——抹杀。
姜故无声大笑,骤然停住,意有所指地碰碰脑袋,神情挑衅,副团长只当他在发癫。
混乱的扭打,粗重的喘息,骨头撞击的闷响。
姜故死死压住副团长的手肘,看起来有些吃力,但下一秒,他无趣道:“我不想浪费时间。”
嗤——
副团长的眼瞳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腹部,那里已被姜故的手指——一条漆黑扭曲的污染物洞穿。
粘稠的血液包裹着手指,异常组织的触感滑腻,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奇异的感知。
嗡!
混沌的大脑像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不是触觉,不是气味,而是另一种冰冷的气息,烙印瞬间传递至姜故精神深处,那个盘踞在阴影中的影子看向他,似笑非笑。
手指穿过支离破碎的脏器,分成几股,反过来将尸体包裹,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后,原地除了一些打斗痕迹外再无其他。
“嗬嗬……”新鲜血液令姜故血脉偾张,精神不受控制地发狂,脸上狂热的笑容越发扩大,眼里燃烧着偏执。
一直以来寄居在手部的污染物转瞬间吞没了姜故的大部分身体,附近摄像头的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如同濒死的喘息。随即,监视器屏幕上本该清晰的街道画面,瞬间被疯狂跳动的、毫无规律的彩色噪点覆盖。
全部精神都锁定于一个方向,姜故快速朝那个方位靠近,脸上混合着狂喜、杀戮后的余韵以及对即将见到陆雪今的无限憧憬,在未被完全污染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惊悚。
好开心,好期待!
姜故被污染物覆盖大半的面庞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他情绪高涨,肢体随之攒动摇摆,在干净的街道上滚过,像堆不合时宜的垃圾。洁白灯光照不出具体形状,被沸腾的无形物质切割成一块一块。
没有摄像头能捕捉到他的身影,姜故在阴影与阴影之间跳跃,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白塔为自家首席千挑万选的住所。
严密的守卫和巡逻如同虚设,姜故压抑着激动,缓慢从容地踩在陆雪今生活的土地上,脚畔的嫩草眨眼便枯萎,狰狞眼瞳上下左右移动着将四周的景象纳入眼底。
看不够,看不够——
怎样都看不够!
这里是除了塔之外最昂贵的一片土地,建立起的建筑群落据说与旧时代的生活区差别不大。大片的植被和草地,恰到好处的人工湖和鹅卵石砌出的小道,环绕着一栋又一栋拥有乳白色外墙、剔透玻璃窗的别墅。
姜故曾听人议论过,能够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的无不是在联邦这颗外皮发霉,内部却饱满丰润、颜色亮到近乎血腥的果实上分食权利的掌权者。但没人对陆雪今的入住有意见,他们只觉得白塔应该更谨慎地对待向导,最好是在高耸的塔尖修筑一间密室,将向导好好地守护在里面。
但对于那位始终跟在陆雪今身后的年轻哨兵,其他人意见就大了。
首席向导一直是奉献、公允的代名词,对联邦拥有旁人难以想象和无法企及的热忱和忠诚。对每一位公民一视同仁,哪怕是疯狗一样癫狂、无药可医的哨兵,他也只会在尽力救治后垂下眼眸,遮盖住闪烁的泪光。
陆雪今每天都投身于工作中,对自己的生活并不上心,向导的食物份例堆积至今鲜少领用已人尽皆知。他更从未使用过特权,学别的向导百般拒绝推脱疏导工作。他就如所有人希望的圣灵模样那样——纯洁无欲。
直到万鸿出现——陆雪今竟然为这家伙破例!
在很多人眼里,这无异于整日隔着玻璃窗窥看观赏的天使像上忽然沾染了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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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陆雪今不带有多少哨兵对向导的审视和绮思,而是将向导视作高悬在头顶,指引他们的太阳,洁净的、绚烂的、光明的,很多时候只需远远地望一眼,就仿佛被日光普照,那些阴暗、无力、嫉妒、愤怒和种种残暴的思绪消散,他们又能装得像个正常人,平静地生活。
作为太阳,该是一视同仁地照耀大地,怎么会忽然为一个出身不详的普通哨兵驻足?
姜故没有那么千回百转的心绪,只是普通地认为万鸿有些碍眼。
他要用比杀死副团长还残忍的手段,把该死的垃圾凌虐至死!
“要到了……”
夜色深沉,从落地窗里挥洒出的光线如同一盏明灯,指引无家可归之人靠近。姜故几乎压抑不住笑容,在破烂的精神图景里疯疯癫癫地跟一抹影子对话。
“你是想我来的,对吧。我多听话呀,首席大人,你一叫我,我就来了。”
脚步放得缓慢,姜故喃喃自语,又似乎是跟寄宿在手中的污染物说道:“把陆雪今抓回去,给他穿好看的裙子,梳好看的马尾辫,将他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喂饭……早知道把在污染区看到的玩偶带回来,给他作伴。”
他轻轻地笑起来,看向图景中的影子:“你会喜欢的。”
影子也轻轻地笑了。
他拥有绸缎一般的发丝,光洁的额头,细腻的肌肤,和一双波光粼粼、蔚蓝的眼睛。
……
屋内。
陆雪今在万鸿沉黑色的眼睛里找到自己,像一个镶嵌在黑色石头里的小人像。
他对着小人微笑,小人便也微笑着对他。
在朝邻居笑一笑就能收获糖果的年纪,陆雪今就明白相貌的威力。没人会不喜欢金灿灿的、仿佛日光般明媚耀眼的金发,也没人会不喜欢一双动人的蓝眼睛,很多时候他甚至不必露出笑容,那些擅自为他添加滤镜的人类就会主动走过来提供帮助。
譬如骂骂咧咧给小陆雪今擦脸的路人阿姨,刻板严肃却会偷偷惩罚捉弄小陆雪今的坏学生的教导老头。
哪怕是睡在阴冷狭窄的出租屋里,也有人源源不断送来热气腾腾的食物。陆雪今没受过一天委屈,走到哪里他都是视线的焦点,人们竞相追捧示好的对象,由此养成了坦然指使人的气度。
觉得万鸿的身体抱起来舒服,就自然而然双手环抱,弧度完美的脑袋搁在哨兵肩膀上,感觉到手下温热的肌肤开始紧绷、发硬,就轻轻拍打,温柔却也不容拒绝地说:
“放松。”
【奉献值+5】
陆雪今简直把万鸿当成个大号娃娃了,指腹贴近胸膛,心脏隔着一层皮肉,强而有力地搏动。上滑过突出的喉结,然后将万鸿的脸捧起,以一种不带任何情欲、暧昧的姿态抚摸、审视。
这种触摸手法换成任何一个年轻力壮的哨兵都会忍不住气血上头,竭力忍耐直到擦枪走火,酿成会被白塔当场击毙的事故,偏偏万鸿若无所觉,仿佛没有世俗的欲望,真的当起了乖巧的娃娃,主动将脸凑过去任陆雪今盘弄。
两人的信息素交换着,精神突触交缠着,客厅灯光是正正好的暖黄色,将一切渲染得温馨而舒适。
这个夜晚本该和之前任何一个晚上一样,在拥抱过后,陆雪今会去洗漱,上床,万鸿会在沙发、客房和椅子上随机选择一处度过夜晚——他已经很久没回过隔壁。
“今晚有客人拜访。”陆雪今抽开捏住哨兵睫毛的手指,唇边的笑似有若无,“他快到了。”
万鸿嗅到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原本懒洋洋地享受跟向导贴贴的精神突触瞬间支棱起来,视察领地,在院子里捕捉到一团异常物质。
哨兵的精神探测能力远比向导弱小,很多时候跟瞎子没区别。既然他能看到,陆雪今肯定早就看到了,可向导离开大腿,只是坐在沙发上,低头微笑,仿佛光洁的地砖里蕴藏了神秘珍宝一般。
万鸿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早在靠近陆雪今的时候,万鸿对此就有所准备。他起身,将袖口挽起。
“要去做什么?”陆雪今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一般,疑惑地仰起脸。
万鸿抓了块小毛毯盖在陆雪今腿上,懒懒地笑:“你客人闻起来可不怎么干净,我下午才拖过地,不能让他进来弄脏家里。”
他就像每一个厌恶客人上门、却不得不出门交际的丈夫一样掰开大门,又迅速地关闭,将妻子好好留在家中,不让他与外人接触。
陆雪今端正的姿态偏斜,脸颊轻轻贴在沙发靠臂上,眼底的笑比任何时刻都明亮,他仿佛在观察矮几上叶瓣鲜嫩的花束,轻慢的视线又像落在另一处空间。
哨兵是最高效的杀人机器,他们能将所有冲突凝缩在小小的一处,寂静无声,连风也不惊动。
陆雪今几乎一点声响也没听见,但他已经嗅到了生命衰败的气味。
秀美的眉梢便愉快地挑起来。
兴致一起来,就又去玩弄精神图景里渐趋虚弱的客人——姜故畸形的影子被陆雪今精神突触像玩具一样肆意摆弄,时而尖啸,时而发出癫狂的笑声。
他尝起来是辛辣而苦涩的,不知是受到污染物的影响,还是本性就如此,哪怕性命捏在他人手里,被陆雪今操控着主动送死,也只是痴痴地笑着,眼睛混沌一片,暗淡无光,试图将陆雪今倒映其中。
“出来看看我吧,你的人要把我打死了。”
“他像条疯狗,想把我扼死。”
“陆雪今,行行好,出来看看我。你专门摆弄我,难道不想看看我临死的时候?血液,哦,我都忘了,我现在没有血液……”姜故羞怯地抿抿唇,下一秒露出更狂热的笑容,“我闻起来是垃圾的味道吧,哈哈。感觉肚子要被吃光了,好痛,好舒服……快来看看我。”
姜故的投影因为生命力急速流失,透明得像纸片,唯一还保留人类特征的左脸上是狰狞的痛苦。陆雪今打量他,欣赏人类濒临死状的模样。
他喜欢这样的故事情节。
今天的晚饭该推迟一点,或者让万鸿多做几道点心。
看好戏时没有吃的,缺少几分味道。
安坐了会儿,直到姜故的声音越来越弱,陆雪今才施施然推开大门,将宁静安详的客厅甩到身后。寂静扑面而来,下一秒,枝叶摇晃擦响喧嚣,将躁动的夜晚挑出,风的味道比以往任何一个晚上都要血腥。
白塔精心剪裁的花圃在有毒液体的浇灌下奄奄一息,一片狼藉的地面与皎洁的弯月形成鲜明对比。
陆雪今有点想拿起画笔。
“哈哈……”
此刻,姜故的笑声不再是人类能够发出的频率。他的脖子已经变成一团不断搅动的深色物体,在万鸿青筋绷起的手掌下向左边折动,看起来已经脱离了躯干,变成一个吊着的球体。
球体上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动,在沸腾毒液的包裹下看向陆雪今。
首席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温柔,美丽,款款地站在那里,连月亮也要藏在他身后。挂在天上,是每一位哨兵望见,都会拿来渴望,拿来迷恋,拿来愧疚罪恶又兴奋地亵渎的。
就连手里雪亮的刀光都美得炫目。
姜故开始觉得自己出生就是为了这一刻,在这个近秋时干燥枯败的夜晚下,一切回忆都是无用的无聊的苍白的,那些捏碎什么摧毁什么的快感相较而言是如此迟钝,还不如陆雪今漫不经心递过来的一个眼神。
“会弄脏你。”万鸿蹲着,一手勒紧姜故的脖子,一手陷在昔日同类完全不成人形的心脏部位搅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污染物是很难消灭的存在,尤其是强人类转化而来的污染体。这些年联邦不断研制专门对付污染的弹药和武器,可万鸿手上什么也没有,却也从容地一点点绞杀,根本不怕污染物作妖。
看这样子,经验丰富。
他料理姜故不比料理一条鲜鱼困难。
“喂,别打扰我们。”地上漆黑腥臭的液体开始汇聚,组合成强壮却也怪异的肢体,姜故很想站起,无奈哨兵的力量实在难以撼动,只能保持狼狈的姿态,挑衅得意地说道,“这是我跟首席的约会哦。约——会,就算是文盲也懂吧。他想见我,一直在图景里呼唤我,又吵闹又可爱,我只好连夜赶路。结果过来才发现——”
“指挥官,你家里怎么还有别人。”
姜故委屈地直嘤嘤。
万鸿:“……”
捅进心脏的手捏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