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今是个性格十足恶劣的情人,在万鸿面前一点也不像对外时那么霁月光风,温柔无害,两人之间哪怕是抚慰性质的接触也充斥着陆雪今毫不掩饰的伤害——他会笑着抓情人海藻般凌乱的头发,试图触碰哨兵被眼睑包裹的虹膜,又或者在更紧要的时刻——控制他。
在万鸿最愉悦的时候,毫不吝啬地用精神突触“折磨”哨兵贫瘠可怜苍白的图景。
但远远没达到摧毁的程度,只是带给万鸿疼痛,疼痛过后,陆雪今又很快地用亲吻、拥抱、温情的触摸来抚慰情人。
从万鸿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对此有什么看法,这名哨兵一向散漫,没有军人该有的严肃气质,他对首席的把戏照单全收,既看不出被玩弄的愤怒,也看不出狂热的爱恋和倾慕,只是淡淡的。
这种平淡令人安心,比起动辄疯狂倾倒的感情,更值得把玩。
陆雪今抚摸万鸿的肩背,掌下的肌肤热得发烫,只有在这种亲密的温度里仿佛才能回忆起他尚年少时的一切。雪落下冰凉的触感,脚陷在雪里艰难行走的阻塞感,冬日一口热茶入肚五脏六腑都被唤醒的暖洋洋的温暖,越是失去越是需要抓住。
陆雪今已经很多年没再遇到那样的冬天了。
他喜欢追求各种各样的人和各种各样的感情,喜欢被他人的爱意包围,成为他们世界的中心,喜欢看到他们为他愤怒、流泪、哀痛……情感是多么奇妙的东西,虚无缥缈却又触手可及,轻若鸿毛又重若泰山,承载了回忆、泪水和太多太多,连过往也承载着。
他就是喜欢爱本身,无论是健康阳光的还是扭曲阴暗乃至低劣沉沦,每一种爱的风味各不相同,每一个人给出的爱也天差地别。
陆雪今痴迷于此,但他不爱具体的人,只关注那一种别人将情感投注在他身上的感觉。
爱就像一块播放情感的幕布,需要在光线正好时展开,一旦情感过浓——亮得刺眼,就失去了观赏性,喧宾夺主。万鸿的表现刚好卡在这一节点上,不至于过于无聊让陆雪今失去兴趣,也不至于过于热烈让陆雪今避之不及。
他是最好的跟随者,欲望的承受对象。
将阴暗冰冷的情绪全数发泄在万鸿身体上,陆雪今出来又是温温柔柔无暇美丽的首席了。
那些在秋季痛苦不堪的人光是看到他一眼,脑内的重负就会卸掉几分,由此陷入更加狂热的追捧。
这天计阳夏再次找到陆雪今,却不是为了邀请他共进晚餐或者赠送礼物,而是让他跟他去议事厅。
“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议事大楼作为联邦权力中央,每一项政策和重大计划都从这里发布,能被拿到议事厅讨论的事无不是关乎联邦的大事,但与他有关?陆雪今只能想到战争。
战争也可以,在敌人们愤怒不甘心碎的眼神中碾碎摧毁他们的一切,那种滋味还不错。但战争太繁琐了,品尝美味之前,铺垫过于漫长,时不时还突发意外。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想着,计阳夏推开大门,庞大的圆桌坐满了人,每一位参与者无不是在联邦体系里手握权柄、呼风唤雨,如果这时候远程打击议事大楼,对联邦造成的影响将会是毁灭性的。
他甚至看到了罗芒,以他的资历和职位当然没资格上圆桌,原本连踏进议事厅的资格没有了,但大概是搭上父辈的车——罗芒就坐在罗议员身后的旁观席上,神情冷漠,甚至有些阴郁,席位上除了他还有大量塔内的工作人员。
他们就像向日葵,陆雪今一露面就齐齐转脖子追着他。
里面不少是接受过陆雪今疏导的熟面孔,现在他们表情非常相似,愤怒、不解和难以接受。
等陆雪今落座,计阳夏再次说起自己的提议。
“再一次重审我的提议——开放向导陆雪今的结合资格。”
虽然已经是提过一次的话题,但当计阳夏再次说出,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紧绷起来,很多人脸上霎时浮现出鲜明的抗拒,但也有一些人……他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个挑战联邦制度的提议算不了什么。
就连当事人也一脸平静。
计阳夏看到陆雪今的表情后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是基于现实的考量。一周前,四名A级向导,六名B级向导陷入妄澹,神游状态持续,只有一人中途醒来,但很快又陷入其中。”
他能看到陆雪今的笑容渐渐隐没,眉头轻蹙,神情也随之严肃。
“直到昨天,白塔报告,有一半的人彻底成为植物人。”
听到这里,陆雪今再也忍不住道:“为什么不早点找我?剩下的人呢?我现在带他们出来。”
向导在神游状态时攻击性十足,但陆雪今是举世罕见、绝无仅有的S级,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够抵抗他的入侵。
“这就是我提议让你和哨兵结合的原因。”计阳夏淡淡说,“迄今为止,白塔仍未破解妄澹之症的缘由,狂化症都有了缓解药剂和治疗办法,妄澹症却只能靠病患自行痊愈,或者依靠他人冒险将沉溺在灵界中的患者带出。”
“而这一个秋天,患上妄澹的人是前十年加起来的总和,谁也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么严重,更不知道妄澹症是否发生变化——比如,产生传染性。”
计阳夏深深地看了陆雪今一眼:“一旦侵扰到你,没有人能破开S级的屏障,没有人能拯救一个S级,除非另一个S级向导诞生,我们冒不起风险。但如果和高等哨兵结合,至少你在神游状态时还有一个人能找到你的图景所在。”
陆雪今笑容隐没,罕见地面露不豫之色:“我不会陷入妄澹,也不需要跟哨兵结合。”
对于实力,陆雪今有绝对自信。
这时,一名高层出声道:“可是雪今,你之前就出现过妄澹的症状。”
这在高层里向来不是一个秘密,那段时间风声鹤唳,白塔上下气氛凝重。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最强大的向导队伍,却对陆雪今的昏迷束手无策。
S级向导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在凶悍野蛮的哨兵和诡异的污染物面前,向导还是太脆弱了,但陆雪今如天神般强悍的能力让许多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的脆弱,直到他失去意识,他们才如梦方醒——
宁愿失去东南边境,也绝不能失去陆雪今。
所以即便陆雪今醒来,仍然有大量人要求即刻召回,但奇怪的是,向来反应迅速、雷厉风行的白塔却在那时格外迟钝,好在陆雪今的身体检查报告上没发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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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刚过去没多久就出现妄澹症群体性发病的情况,令人不得不担心陆雪今,这也是高层没有直接否决这个听起来就荒谬绝伦的提议——他们承担不起失去一个S级向导的代价,哪怕结合会让向导的疏导能力迟钝,会让大量狂化症哨兵失去救治可能性,但哨兵死就死了,再位高权重的哨兵也没有陆雪今重要。
听到这个理由,陆雪今轻轻抿住嘴唇,产生了动摇之色。
计阳夏道:“请原谅我擅自为你做了匹配,结果显示,目前登记过的哨兵中,唯有你的下属万鸿跟你匹配度最高,高到了罕见的百分之百。”
“我认为,这种罕见的匹配度很可能是治疗妄澹的秘药,就如同向导能够抚慰哨兵一样,哨兵也能为向导解决难题。”
计阳夏说完,很多人纷纷表达不满和质疑。
“但那不是放开结合的理由,更何况陆雪今是唯一的S级,让他和一个高度不确定性、指不定哪天就死了的哨兵绑定?我看其中风险比首席患妄澹症的可能性更高,到时候出事,谁来负责!”
“计首席,你的提议太荒谬了,联邦自建立以来就严格禁止哨兵向导的结合,这是保护向导的重要制度,你现在提议放开,未免太过草率!”
“把陆首席交到一个哨兵手里,我不能苟同。”
“议会怎么回事?让一个疯子夸夸其谈。”
从议会到军部,从白塔到圣所,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奇怪的是作为提议者,计阳夏似乎没有解释的欲望,沉默地任由反对声蔓延。
罗芒冷不丁插嘴说:“计首席怕是忘了一件事——向导根本不是和哨兵相伴而生的人种,在场谁都知道,现在哨兵向导看起来天生一对、如刀如鞘的状态,是哨兵刻意用异变的基因吸引向导的结果。”
“能让向导产生结合热,和哨兵结合,已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妄澹症的治愈反过来寄托在哨兵身上?”罗芒没将话说得太难听,但其中的讽刺和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在场之人大部分是哨兵,但表情平静,完全没因为罗芒对同类的讽刺发怒,毕竟这是高层心知肚明的事实。
而且同类?哪儿有什么同类,在哨兵的世界里只有向导和敌人。
“行了,这些事长辈们会考量,需要你卖弄?”罗父回头瞪他一眼,示意罗芒闭嘴。
他这个儿子看起来彬彬有礼、冷静克制,只有做父亲的才知道皮囊下藏着什么怪物。之前发疯,连家族血亲都杀,妥妥的极端主义者,罗父生怕罗芒冲上去把计阳夏杀了,死死盯着他的动静。
好在在陆雪今面前,他儿子还知道礼义廉耻,讽刺完后就安静下来。
白塔代表这时开口:“计阳夏,你有数据证明吗?”
计阳夏:“时间太短,我没能够做对照实验。”
白塔代表:“这听起来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没有任何证据的幻想。”
“就算百分百的匹配度不能治疗妄澹,至少在陆雪今神游之时,哨兵能够带我们找到他的图景,以便展开救援。”
沉默一瞬,有人开口:“我认为……计首席的提议不无道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年的状况糟糕,污染物高度活跃,就连迟钝的‘我们’都能感觉到灵界的异变,向导和灵界距离贴近,很容易受到影响,我们不能赌一个可能性。”
紧接着有人附和:“结合之后还可以斩断链接,实在不行,杀掉那个哨兵,总比面对妄澹手足无措要好。”
“那个哨兵呢,污染区出身,谁知道他有没有被污染物入侵。换一个,他太危险了。”
“但只有他跟陆首席的匹配度最高,百分百和百分之九十九,天壤之别。”
似乎说中很多人心中所思所想,不少人面露犹豫。
白塔代表看向一语不发的向导:“雪今,你怎么想?”
再怎么争执,如果陆雪今无意结合,没人能强迫他,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当事人身上。向导美丽的面容一片沉静,轻轻蹙起的眉心显示出纠结之色。
其实陆雪今根本没在考虑,而是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些人。他们对外能力卓越、智慧而富有远见,但坐在议事厅里时却像一群蒙昧的野兽,前一秒还相信计阳夏的人,下一秒就改变主意,眼里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就像有一只手正努力蒙蔽他们的想法,推动这个荒谬的提案运行。
很可惜,那只手失败了。
大部分人终究保有理智。
但也不算完全的失败,讨论持续到下午,支持方和反对方最终各退一步——结合的限制没有放开,但征求陆雪今的意见后,允许万鸿作为未婚夫时刻陪伴在陆雪今身边,一旦陆雪今状态不对,立刻放出哨兵素引发结合热。
“在那之前,你需要跟他多多接触,不仅是肢体上的,还要保持精神上的连接。”白塔代表道,“雪今,你确定你愿意?”
似乎只要陆雪今一个眼神,白塔就能把提案推翻,就算是计阳夏也无可奈何。
但,偏偏是陆雪今。
陆雪今平静地笑了下,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切为了联邦。”
会议结束,高层们陆续退场,罗芒竭力压抑对结果的不满,还想往陆雪今那边去,却被他父亲一把拦住,拖出议事厅。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种傻逼提案都考虑?”隔着走廊还能听见罗芒不再掩饰的愤怒。
罗议员狼狈地训斥:“孽障!还嫌不够丢脸!”
陆雪今失笑摇头,正要离开,瞥见计阳夏矗立角落,阴影放大了轮廓的冷厉,使得他看起来不可靠近。陆雪今和他对视一秒,哨兵沉静的眼底痛苦一闪而过,猝然狼狈地转开视线。
明明是发起者,看起来却比他这个“被迫”和哨兵做好结合准备的人还要痛苦。
陆雪今面带微笑地离开议事大楼。
精彩的一出戏。
你好像很想让沈默“得到”我。
……
万鸿后面被带走,严密地调查、审问、检查,联邦毫不掩饰对他的不信任,警告和教育连番上阵。
直到数天后,他才被允许回到陆雪今身边。脖子上多了个难看的控制颈环。
“未婚夫。”陆雪今偏头,眼里含着淡淡的戏谑。
万鸿瞥他一眼,就低头收拾疏导室,看起来完全不受两人关系转变的影响,一切如常。
但播报不会作假。
【奉献值+20】
【奉献值+20】
有未婚夫的名头,就这么开心了?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对洞幺说:“要是我跟他结合,是不是就满值了?”
洞幺觉得可行:【宝宝,你不如趁此机会和男主结合。以你老公目前的状态,只差一点了。】
陆雪今却没再搭理它。
回到家后,白塔那边发来数个注意文档,陆雪今打开后愣了一秒,抚着额头无奈地笑。
“他们以为我冰清玉洁,什么也不懂吗?”
文档里全是两性接触的知识,每隔几段白塔就强调注意分寸,小心被哨兵欺骗,做好措施。
他们真的很担心陆雪今被欺负。
“他们以为我和你毫无关系,心痛我要为了联邦奉献自己,被迫跟你亲密接触……”陆雪今笑容微妙,轻轻拂开万鸿额前的碎发,对着他漆黑的眼睛吹了口气,“却不知道我们早就暗度陈仓。”
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们抱过吻过,更深入结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