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告解室里,烛火摇曳,计阳夏坐在古朴的硬木板凳上,视线一时落在对面的天使塑像,一时在光晕周围徘徊,飘忽不定,心思浮动。
虽然早已明白一切的起源和世界的真相,但数十年来对圣灵的崇拜促使他再次回到圣所里,期待圣灵能降下裁判,惩罚如此罪恶的他。
一口气憋闷在胸膛,计阳夏近乎苦闷地低声祷告,向着并非圣灵的另一位“神明”:“他是联邦的明日之星,注定取代我带领人类走向未来。神明啊,将他与哨兵绑定是不该的,哪怕是混沌的愚人,也清楚其中的荒谬。”
告解室里一片寂静,神明高高在上,没有回应。
计阳夏无法控制情绪的低落。
与叛逆桀骜的同僚不同,计阳夏虽然实力强大,长着一张冷若冰霜、目下无尘的脸,性格却堪称温顺,却对联邦忠心耿耿,以至于被不少人嘲笑是联邦的“走狗”。
计阳夏不在意那些轻蔑的贬低言论,骨子里的秩序感与生俱来,正因为清楚联邦藏污纳垢,他才始终为了联邦奔走,奋不顾身地与污染物和野生哨兵厮杀,拯救被禁锢的向导,提拔优秀的后辈,只为了联邦能继续延续下去。
这混乱、颠倒的世界里,除了联邦能为人类提供栖身之所,还有何处是安全的?
许多人无视物质世界,向虚无的灵魂祷告,祈求一时安宁。
神明,神明。
计阳夏已经记不起什么时候意识到神明的真实存在,他只是清楚地记得,几年前僵硬地矗立在军队里,无法行动,只有些微的意识存在促使他转动眼珠,将整个世界和下属冰冷的面孔映入眼底。
记忆里军队凶悍跋扈,荷尔蒙是助燃剂,每一位军人都渴望鲜血,斗殴是常态。可那时,他们就像一幅画或者一段文字里的存在,像木偶戏里被人操纵的木偶,随人的意志摆出不同动作。
然后,忽然的,风来了。
“报告长官——”
伴随着下属高昂的声音,刺鼻的哨兵素,靴底擦起尘土的飞扬声,作战服摩擦声,一切刺激哨兵的声源涌入耳廓,令计阳夏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整个世界在那一刹那活了过来。
“……”
原来神明真的存在。
只是从不屑于理会苦苦挣扎的生灵。
再比如不久前,准确一点的时间,是陆雪今回到1区以后,东南边境的例行报告不断传回中枢,除了他以外,没人察觉到1区以外骤然变得缓慢、几近于停滞的时间。
当冰冷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计阳夏不可避免地接受神明存在,接受在神的注视乃至刻意推动下,这个世界变得无比糟糕的事实。
他们的造物主,是一切痛苦的来源。
他听从神的指令,找到陆雪今。穿越尸骸得见粼粼水光的那一刻,是真的很认真地欢欣于后辈的强大,很认真地以为这是神明给出的救赎——神还没有彻底抛弃人类,陆雪今会是在他之后、接过那一棒的引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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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真的很认真地将颠倒错乱、极具背德感的绮思压抑,强迫自己忘掉不由自主的隐秘情感。他盛年之时,陆雪今尚且年幼,这突如其来、汹涌澎湃的情感,计阳夏无法为之辩护。那完全是上位者对后来者的凝视和剥削,太卑劣了。
将厚重的心思掏空,以最澄澈无瑕的心态执行神明的指令,接近陆雪今,为陆雪今扫除障碍,为了陆雪今的执着顶住压力推迟召回时间。越是听从命令,越明白陆雪今对神的重要性,越是欢欣联邦的未来——有这样一位神爱的宠儿带领联邦,就算那一位再铁石心肠,视人类为蝼蚁玩物,也会对此世的人类爱屋及乌吧?
但神明后来的指令令计阳夏难以理解,他第一次拒绝,第一次那么虔诚那么诚恳地向神明祷告——陆雪今强大无暇,不该让脏污玷污他、束缚他,他最清楚哨兵的劣根性和身负的罪孽。
尽管那是合理的。
还好,还好一切没有走到尽头。
计阳夏注视摇曳的烛火,再一次试图说服神明。
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回应。
直到计阳夏颓丧地离开告解室时,才忽然开口,语气异常冰冷,计阳夏甚至从平静的字句中听出几分愤怒。
“东南边境情况更严重了,你去处理。”
“是。”
计阳夏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落寞掩下,迅速地投身到工作中,这能让他短暂地忘却痛苦。
秋季污染物活跃,东南边境是最活跃的一处,今年的活跃程度前所未有的高,数个无法测明的污染区接连诞生,计阳夏向陆雪今传达的好消息纯粹捏造,实际情况极为严峻。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遵循赤裸的物竞天择,强者为王,追寻本能和欲望厮杀,反而克制地静默,富有计划地挑动岗哨的神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指挥它们一样。”
观察员报告时面色青白,声音颤抖,难以掩藏恐惧。
“王,它们有王诞生了!”骤然扬起的尾音尖锐刺耳,观察员叫喊完便立刻蜷缩起来,身体抖如筛糠,瞳仁神经质颤抖,仿佛见到了此生最难以接受的恐怖画面。
“他失陷了,让他走得轻松些。”计阳夏闭了闭眼,遥望远方的天空。自从哨兵和污染物出现,人类就再也没见过书籍记载的明媚蓝天。
王……
——“君主”,睁开了祂的眼睛。三只硕大的、诡异的器官。祂寄宿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被人类称之为灵界的地方,这里一片黑暗,唯独祂的巢穴里有光亮——那是自上而下覆盖的粗硬鳞片发出的幻光。
弥阿的眼睛在它们活着的时候是无法闭合的,可君主是一具尸体,腐朽、肮脏、腥臭的死亡物,因为被当做小世界的根基,得以汲取能量,获得活性。但祂不再拥有弥阿强大的能力,眼睛疲惫地闭上,获得喘息余地。
艰难地挪动躯体,君主自灵界往下窥探,在无数精神碎片之中,祂窥见了一只无形之物的眼睛。
它已经死了。
但物质躯壳的消亡反映到烙印精神的高维,还需要一定时间,借着瞪大的眼瞳,君主看到它生前记录的画面。
诞生,厮杀,找到寄宿体,潜入联邦,寄宿体发疯……一幕幕在君主冰冷的注视下飞快展开又消散,直到最后一幕,也就是它死前的一刻。
视野中央,微笑的青年拥有一身足以横行世界的皮囊,这不是污染物能欣赏的外貌,但他浑身的气息令污染物亲近又惧怕。
君主,瞳仁颤动,诡异的面容上流露出渴望,下一秒尾尖却又畏惧地蜷缩起来。
君主只是祂自娱自乐的一种称呼,哪怕是活着的时候,祂也无法触及真正君王的层面,但在青年身上,祂嗅闻到了那股至高无上的味道。
子嗣……
口器贪婪地蠕动。
只要饮下君主的血液,祂就能摆脱这疲劳、麻木的尸体,重新回到无形的世界中。
奇怪的是,在那短暂的一眼中,祂还嗅到了同类的气息,这味道斑驳不纯,似有若无。
蛇尾颤动,祂终于忍耐不住渴望,右边的眼睛转动至正中央,胆怯地顺着灵界找到青年,他正沉浸在梦中,晦暗的气息坠入他的梦境,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
越过飞雪和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他走进教室。
天色阴沉,这方宽阔的空间却被灯光映得透亮,数十张红木桌椅整齐排列,他的同学们摆弄闪闪发亮、价值不菲的羽毛笔,小小年纪就包裹在制服之下,稚嫩的面容充斥着阴冷、讥笑和居高临下的蔑视。
不少人目不转睛地盯向他,看他朝座位上走去,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的桌面上没有价值连城的羽毛笔,只有几卷羊毛皮,空荡荡的抽屉里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擦声,在不可视的情况下令人毛骨悚然。
他站在桌前顿了顿,同学的目光如芒在背,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在阴险地呐喊:“伸进去,伸进去!”
他伸出了手。
为首之人屏住呼吸,苍白瘦长的脸上笑容恶毒。
然而,尖叫、哭喊、可怜兮兮的求助——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的只有安静,连时有时无的嘶嘶声都听不见了。
但他放进去的明明是攻击性十足的毒蛇!
这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光是摸一摸滑溜溜的蛇鳞,蠢笨的贫民窟小子就会哭嚎尖叫!
那人因计划失去控制嘴角狰狞地翘起,恶毒的笑容被愤怒取代,身体忍不住前倾,他只能看见那小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抽屉里发生了什么。
“喂,你在干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阴恻恻地问,“难道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瘦小的新同学骤然转身,吓了所有人一跳——只见雪白的手指间,一条足有三指并拢粗、通体漆黑泛绿的毒蛇盘踞,菱形脑袋轻轻晃动,看起来很是可怖。
这种毒蛇攻击性高,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令它露出獠牙,毒液不致死,但会令人瞬间陷入高热、昏迷、持续性的瘙痒和骨节疼痛。
可现在,它竟然乖乖地躺在新同学手里一动不动!
“加里,谢谢你把它送给我。”
新同学摸摸它的脑袋,抬眼看向加里,仿佛很满意这件藏在抽屉里的礼物。
他的虹膜是最纯粹、剔透的蓝色,比水洗过的天空、风吹过的湖面还要纯净,这片地区里最昂贵的蓝宝石也比不过万分之一,倒映着加里愤怒痉挛的面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欺凌。新同学淡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漆皮皮鞋小小点在地板上,像头伶俐的小羊。
“你看,加里,它多可爱。”新同学凑近了,将那乖巧的毒物捧至加里面前,漂亮的眼睛弯着,清淡的洗发香波拂面而至。
该死的贫民窟小子,竟然拥有比贵族还纯粹耀眼的金发!
加里怒不可遏,正要一把推开他,下一秒视线对上蛇眼,恐惧攫住心脏,重重地碾压。他亲自寻来的毒物在贫民窟小子手中乖巧如玩偶,却对他张开弯曲的蛇嘴,露出弯刀似的獠牙,半透明的牙齿间有水液涌动。加里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半步。
如果被咬中,不,这小子才不敢……他可是男爵的儿子!
加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假笑:“好了,你喜欢就好。快把它拿开。”
“为什么要拿开,你不喜欢么?”新同学将毒蛇凑得更近,近到,那蛇只要轻轻一吐信,就仿佛能勾到加里的眼珠子般。
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
加里身体僵硬,头脑一片空白,眼见蛇头越怼越近,他仓皇四顾,才发现原本簇拥着他的人已经躲到一旁,兴奋而恐惧地看着这边。
“我,我让你拿开!贱人,拿开!”加里口不择言,“我要开除你,让爸爸把你买回来当我的奴隶!鞭子,狠狠抽你,抽的皮开肉绽!拿开,你没听到吗!”
加里呼吸越来越急促,全然的色厉内荏,新同学毫不在意污染秽语,轻轻笑着把毒蛇贴到他脸侧,仿佛这是件多有趣的事情。
“看,它很喜欢你。”
加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滑腻的感觉令他毛骨悚然、理智全失,他吓得哭天喊地,委顿在地上,疯狂后退。毒蛇却仿佛被激怒般在他身体上蹿动,嘶嘶地吐信,每一寸蠕动都仿佛凌迟,让加里痛不欲生。
“拿开!!!”他尖啸着。
但等来的不是他人的帮助,而是一阵破开皮肉的锐痛。
等到导师赶来,加里已经陷入妄澹,四肢痉挛抽搐,双目无神,在高热下不断发出混乱的呓语。
“贱人,杀,杀,拿开……”
“宝贝,你还好吗?你看看爸爸。”匆匆赶来的男爵搂抱着加里,心痛欲死,一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医生,“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少爷去治疗!”
等加里被带走,男爵终于舍得将傲慢的视线投向罪魁祸首。他的脸比儿子还瘦长,面部肌肉拧动,在爱子的痛苦面前,什么贵族礼仪风范都守不住了,男爵愤怒地咒骂:“还等什么,把他赶出去!贫民窟来的贱种,恶灵再世,阴毒的怪物,柏楠公学里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下贱人!”
“先生,注意你的言辞。”校长严厉地道。
“注意言辞?女士,我的孩子被伤害了!这贱人放毒蛇咬加里,你不赶快开除他还在等什么?!”
校长将堪堪到腰部的小孩护在身后,冷静说道:“据我所知,加里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我不能单方面草率地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一切,等另一位家长来再商议不迟。”
她弯腰摸摸小孩的脑袋,他有些无措地紧攥她的袖摆,温润瞳孔仓皇不安地颤动,即便害怕到极点,还是习惯性抿唇微笑,不让人担心,叫人顿时生出无限的怜意。
这一幕狠狠刺痛男爵的眼睛,他叫骂道:“你在等什么!另一位?那个婊子?她踏进柏楠就是对这里的玷污!”
“哦,是吗?”
一句漫不经心,含笑的询问从门外传来。
男爵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骤然闭上嘴巴。
办公室的门打开,寒风呼啸灌入,茫茫白雪在来者身后飞扬,像在为她制造威势。
陆扬风合上门,将风雪阻隔在外,微微转过身,绣满鲜花的裙摆随之飞扬。这位在上流社会中声名狼藉的女人,相貌并不符合“交际花”的定义,相比她的儿子,陆扬风容貌只是清秀,但同样有一双波光粼粼的蓝眼睛,乌黑光滑的头发像绸缎,使得她一颦一笑都带着神秘的异域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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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令人一见倾心的外貌,却能让数位权贵为之痴狂,就连那些本该黯然神伤或蔑视不屑的贵夫人,也对她青睐有加——甚至有传闻这女人迷倒的不是公爵,而是那名铁腕手段的公爵夫人。
如果走进来的真是位绝世美人,男爵会第一时间退让,可这女人……男爵挑剔地打量她,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平庸无聊,看不出半点吸引力。
迷倒数名权贵乃至公爵的传闻,大概只是陆扬风的宣传手段——只不过和公爵出席同一场舞会,就能说成被公爵青睐,交际花们习惯用这些谈资为自己增添身价。
就算真有人品味独特,也不可能为了个贫民窟出身的贱人跟同为贵族的他争斗。
“夫人。”男爵冷笑了下,挺直腰背显示自己与交际花天壤之别的高贵身份,“您的孩子未免太过顽劣,竟敢放毒蛇咬伤我的孩子。哼,没有父亲的教导就算了,您绞尽脑汁把他送进来之前,难道没有教过他什么叫礼仪?”
“我看您趁早给他转学,不然以他的恶毒性子,迟早惹到不能惹的人!”
语罢,男爵冰冷的目光扫向校长,不断施加压力。
他今天非要让这孽畜灰溜溜滚出去不可!
陆扬风却只瞥他一眼,越过他走向躲在校长身后的小孩。
“来。”她微微弯腰,温柔地将小孩紧攥的手指分开,半蹲下来以平等的姿态查看小孩的面部、手部,“乖乖,有没有受伤?”
“没有。”小孩仰起笑脸,乖乖地回答,比起歇斯底里的男爵,更像个成熟懂事的小大人。
校长越看越欣慰,越怜爱,转头盯向男爵,试图用眼神让对方保持最基本的冷静,不要在孩子面前撒泼。
她背后,小孩跟着转头,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来到双目怒瞪的男爵身上,忽然阴恻恻而得意地笑了下。
男爵立刻被激怒,他猛地锤了下桌子,怒不可遏地吼叫:“开除!立刻给我开除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
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校长脸上。男爵愤怒地指着安静站在角落的母子,那眼神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还有你!你这个下贱胚子生的怪物!怎么管教你的野种儿子的?让他用毒蛇咬人?!你们这种垃圾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们……”
校长皱起眉,试图插话:“先生,请您冷静……”
然而,风暴中心的两人却诡异地平静。
一大一小站在那里,没有反驳,没有哭泣,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男爵。但那种极致的沉默,配合着陆扬风身上散发出的若有似无、仿佛能渗透骨髓的阴冷气息,让男爵的怒骂渐渐卡了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们面对男爵,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傲慢,而一旦校长转身,小的瞬间仓皇无措,大的也蹙眉装得柔弱无辜,仿佛受伤的不是他儿子,而是眼前这两个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