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邓宁离开帝国,前往边境外连绵群山之中。
深山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浓得发黑的绿叶在泥地上打着旋。前几天刚下过雨,土地湿软,清新空气中混着点土腥味。
“就是这里。”向导挥舞木杖扫开拦路的藤蔓和枝叶。
一座山寨出现在面前,邓宁跟在向导身后,环顾四周,歪斜的木屋大多破败不堪,屋檐下结着蛛网,唯有几间还算干净。
寨子静得可怕,连鸟鸣都稀稀落落,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老人的咳嗽声,但也断断续续,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似的。
“这儿前几年还有人气,没过多久年轻人都跑到隔壁镇上,只剩下一些念旧的老人。”向导也是山寨出身,见状唏嘘道,“不通电网热水,一点娱乐都没有,谁能在这种鬼地方待下去啊。这些老家伙留在这儿也是等死。故土难离么,他们思维传统,不愿意客死他乡。”
邓宁在调查陆雪今之余,通过一张旧照片的线索找到这里,那是陆扬风留给情夫妻子的唯一影像。照片上女人笑容冷淡,和贵夫人相挽的手间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古怪的缠枝纹,指引向帝国边境外的连绵大山,这里信仰丰富,缠枝纹正是这座山寨信仰的山神的象征纹路。
这里诞生了丰富神秘的祭拜文化,数十年前曾吸引无数信众朝拜,却在短短数年间衰败下去。
寨子正中央的神龛大门紧闭,只剩几个老人蜷缩在火塘边,安静地等待死亡。
邓宁观察的时候,向导跑到烤火的老人面前,将提了一路的塑料袋扔下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邓宁精通数十种语言,却完全无法在语料库里找到相似的发音。
但看向导的举动,应该是给老人们送东西。其中一个叼着旱烟打开袋子瞧了眼,掀起褶皱黝黑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瞥向邓宁,眼神有些阴冷。
“我顺便给他们送点菜,除了我,没人会定期来山上,他们年纪到头了,隔几天就死一个,运气不好遇到我没上山,尸体都臭了。唉,也是造孽。”向导摇摇头,继续带领邓宁前进。
他弓腰驼背,从背面看像个背着壳的乌龟,絮絮叨叨几句,见邓宁只是淡笑却不接话,也就没了谈心,一路沉默寡言,直到接近寨子后山人凿的洞穴时,才突然停步。
“你说的那姑娘,我有点印象。”向导嗓音沙哑,指了指岩壁上黑黢黢的洞口,“应该是这家人的小女儿。他们信仰更虔诚,始终没有搬离山穴。这里的人认为大山是神明的身体,山穴是神明给信徒的赐福,住在里面,山神会始终庇佑他们。”
“我记得她叫阿风,以前经常看她在山崖边吹风。后来她跟家里闹矛盾,大雪封山的时候逃、跑了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楚。”向导说到这儿一顿,眼神躲闪,“就到这里吧。你随便看看就赶紧离开吧,这儿不吉利。”
向导原本不愿带外人上山,奈何邓宁财大气粗,挥手就是寻常人难以拒绝的报酬。即便如此,出发前他再三强调只带到山穴前,看样子对空荡阴冷的洞穴很是忌惮。
邓宁:“她是几月份离开山寨的?”
向导想了想,道:“大概十一月中。我记得那年的雪比前十年都大。”
邓宁眯起眼:“她离开的时候身体有没有异样?”
“能有什么异样?”向导扬高语调,“好得不行。跑得又轻又快,她家里人根本追不上。”
“她那时候有孩子吗?”
“孩子?!”向导高叫起来,浑浊的眼珠里透露出丝丝恐惧,“老爷,可别吓我!她走的时候可是个未婚小姑娘,且家里信仰虔诚,结婚前都得忠贞奉神,哪有什么孩子啊!”
邓宁沉吟。
按照之前调查的资料,陆扬风在下山后一个月就租到房,身边多了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就是陆雪今。
不过,如果陆扬风的确是位异域人,一些无形法术也确实可以解释诡异的时间线。
“这家人呢?”邓宁看着空荡荡的洞穴。
向导摆摆手,含混道:“就……发生了点事。”
邓宁掏出一枚珍珠,继续追问:“什么事?”
向导搓搓手,咽了下口水,低头盖住贪婪的神色,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他压低声音,“也就几年前,他们一家十几口人,突然没了踪影。没人看见他们搬东西离开,也没听见任何动静,只一个晚上,家具钱财都还在,第二天却没了人影,那些人都说——他们惹怒神明,被山吞了。”
“老爷,你看完就快走吧,这儿可不吉利。”向导忍耐恐惧说完,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朝山下逃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他离开后,邓宁独自站在洞穴前调查。
山穴口被藤蔓半掩着,拨开后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某种腐朽的甜腥味。
邓宁俯身钻了进去。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阔,岩壁湿滑,渗着水珠。残留着几张破败桌椅,积着厚厚的灰尘,其余家具应该被人搬走了,半点看不出曾有人生活在这里。但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干燥,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台映入眼帘。
寸草不生,仅卧着一块能容纳数十人站立的巨大石盘。
石盘通体深灰,像是天然形成,干净得过分——四周岩壁积着厚厚的灰尘,虫尸散落满地,唯独这石盘上一尘不染,仿佛日日有人擦拭。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却萦绕不散,越靠近石盘越是刺鼻,气味钻入鼻腔,黏腻得让人作呕。
邓宁默默观察一切,想到这或许是陆雪今生活过的区域,心口就有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受。
他的调查并非一帆风顺,由于时间久远,缺乏记录,大部分时候都在鬼打墙。幸运的是他知道一些内幕,猜到沈默和朱璨的联系,也就猜到沈默为什么对陆雪今情有独钟。
问题是陆雪今不知晓沈默的身份,怎么会这么快就陷入爱情,跟一个相识没多久的人结婚?
除了陆雪今和陆扬风的过去,陆雪今和沈默的初遇也存在诸多古怪之处。
比如陆雪今是被沈默在一次密林狩猎后带回来的,在那之前陆雪今在哪里?
边境线没有他的出入记录,而密林是一片无人区。
带回来后陆雪今被安置在私人住宅中,沈默时刻守护、寸步不离,直到他们迅速登记结婚。要是去掉浪漫外壳,这听起来很像非法囚禁。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雪今那张天使面孔背后又藏着什么?
执法署内。
女性下属提起邓宁,悠悠说道:“老大已经入魔了。”
摇晃细长的酒杯,她淡淡说:“按照指令,我们只需要限制住沈家的动向,确保沈默的遗产还在帝国管控中就足够了。沈家人再桀骜,失去头狼后也不敢当面违抗帝令。沈云城?一个逃跑的懦夫罢了,没有半点功绩,除了几个老不死的,谁会买他的账?”
“我们都知道沈默的死因是什么,也早知道毒药来自哪里,纵然陆雪今真的掺和其中,也无伤大雅,我们又不是真想找到凶手。他却一直调查陆雪今的事情,真像被迷住了一样,现在竟然孤身一人跑到境外去。”
对于这位空降上司的恣肆行为,她早就不满,饮酒后很多憋在心里的抱怨流露出来。
男性下属心有余悸地跟她碰了一杯,想到自己一开始也只是暗中监视陆雪今一段时间,就莫名其妙地认定陆雪今无辜。现在想起来那种心态跟着了魔一样,还好被邓宁及时点破,清醒过来。
不然一个能轻易被迷惑的人,哪家执法署会要?
不过,大概因为明媚漂亮的长相和与生俱来的温柔气质,陆雪今确实惹人喜欢。
男性下属盯着杯中摇晃的清液,忍不住勾起嘴角。
希望这件事过后,他能够找到好归宿吧。
短暂的安静后,女性下属继续道:“陆先生明明是无辜的,邓宁却紧盯他,那么想找出罪证把他变成嫌犯,是觉得这样好威胁操控吧……贵族就是这样,小头控制大头,性欲代替思考。”
没看出她私底下藏着这种想法。男性下属古怪地瞥了同僚一眼,心想你这才更像被迷住了吧。
……
风声骤然尖锐,无数细碎的呜咽从山穴深处涌来。
邓宁半跪在石盘前,伸手触碰石盘表面——冰凉刺骨,指尖下似乎能感到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在深处搏动;石盘触感粗糙诡异,仿佛某种风干物,硌得人心里发毛。
他俯身细看,细致地摩挲,试图从石盘天然的纹路中寻找线索,指腹突然一阵刺痛。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落在石盘中心。
几乎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邓宁的喉咙。
空气骤然稀薄,像被机器抽干氧气,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头脑因窒息而空白的瞬间,视野开始模糊、扭曲。石盘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扭动着,将他的意识拖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朦胧中,他看见火光——跳跃的、昏黄的火把,映照着隐隐绰绰的影子。
这似乎是过去发生过的场面,岩壁上风吹雨打的自然雕琢还没那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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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人体前,陆扬风和陆雪今神情平静。
陆扬风略显清秀的面容逸散出的魔魅远超邓宁想象,黝黑的眼瞳映不出半点火光和雪色,眼底深处是虚无的漩涡,吞噬一切光与热,只余下永恒的冰冷。
贵夫人的哭泣犹在耳畔,将情人的妻子变成另一位情人,听起来只是足以引起一段时间议论猜测的绯闻轶事,邓宁现在才意识到那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感情纠葛。
火光明灭的夜里,岑寂的雪层被染得通红。比起面无表情的陆扬风,陆雪今看起来更有人味,皱眉撇唇的表情,仿佛是被忽然叫出来的不耐烦。
邓宁忍不住描摹起他尚带少年稚气的轮廓。
这时,面色冷淡,正在听陆扬风说话的少年,忽然抬首。
邓宁清楚地在他眼中看到狼狈委顿的自己,那双眼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精准地锁定了现在。
少年洁白无瑕的脸上旋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唇瓣轻启,“邓先生。”
你——
邓宁浑身一颤,脑内嗡鸣不断。
不知何时,窒息感消失了。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踉跄着爬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山穴。
山寨死寂依旧,几个老人蹲在屋檐下打盹。邓宁的呼吸渐渐平缓,脚步越来越稳,心底的惊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余一片麻木的空白。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沉默地离开群山。
三日后,执法署。
邓宁查看完最后一份报告,语气平静无波:“写得不错。想必通过这几份报告,陛下能清楚地了解边境的情况。沈将军的死亡没有带来动荡,边境局势已稳定,没有异常。”
下属们纷纷点头,面露喜意。
邓宁目光空洞地说道:“既然彻底稳定,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山风漫过密林,徐徐拂至窗前,发出轻微的呜咽,像一声轻笑。
几天后,帝国的调查人员驶离边境,那些议论纷纷的杀夫案,引起四方云动的遗产纠纷,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蒸发。
【真恐怖。】洞幺旁观这一切,叹息道,【帝国研究了这么多代,妄想创造一个庇佑人间的无形之主,却从来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庞然巨物在孱弱的国境中行走。】
洞幺身为实验室最成功的产物,早已失去人类的七情六欲。但此刻,它忽然与被轻易操控的邓宁感同身受——人类在这些生物面前比蝼蚁还渺小,陆雪今一个轻描淡写的瞥视,就能将无数人的意志扭曲,记忆消抹。
这样可怕的存在,到底为什么隐藏在人群中?
洒水壶缓慢地流出水液,泽润植被,玻璃窗映出一抹淡笑。
陆雪今收住水,点点壶身。
“走吧。”他轻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