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九月的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在空旷的室内网球场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地胶特有的微涩气味。
场内只有一道身影。
陆雪今挥动球拍,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击球都无比优雅。白色的运动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暴露出的肌肤比新雪还白,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过曝的视觉感官。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随手用护腕擦去。他面容秀美,线条温和,唇角天然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发球机停止运行,网球砸到地上又弹起来,被人攥在手心,绿色与白色对比鲜明,康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颗球,仿佛自己也被陆雪今握住了。
但很快,康远低下头,不敢将冒犯的视线投在陆雪今身上。
他是银橡树学院无人不知却又鲜有人敢轻易谈论的存在,家世、能力、容貌皆站在云端,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哪怕性格安静温和,如同名贵的瓷器温润流光,也无人敢伸手触碰。
权力的威力妆点他,使得他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最后一个球精准地落进框内。
康远快步上前,接过球拍,递上水杯和干净毛巾。
陆雪今慢条斯理地擦拭额际的汗水,动作不徐不疾,不见剧烈运动后的急促。
“回去吧。”陆雪今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是。”康远低声应道,恭敬地落后半步。
陆雪今曾数次提出不用那么拘谨,就当是普通朋友相处,可康远始终记得自己为什么能站在他身侧,家族又为什么蒸蒸日上。陆雪今不在意礼节尊卑,但康远深知在这个位置上,有无数双眼睛紧盯他,一旦行差踏错,他会立刻被踩下去。
康远始终警醒,哪怕一点绮思贪念都不允许存在。
他是陆家为陆雪今选出的侍从,名义上好听点,叫玩伴。除此以外,他不能有第二个身份。
陆雪今居住的“北辰楼”是学院最高也是位置最佳的宿舍楼,独占顶层,拥有视野极佳的宽阔阳台。入学后他鲜少在学院逗留,迄今为止只在宿舍过了两次夜。
这回打完球却一反常态回了宿舍。
洗漱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后,陆雪今端着杯清水,走到了阳台上。
太阳正缓缓爬向最高点,光辉扫过远方的山脊,漫过主干道两旁肃立的银橡,给整个银橡树学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楼下,新生入学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崭新制服,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他们即将度过数年的精英学府。
陆雪今目光平淡地掠过那些兴奋忐忑或野心勃勃的面孔,无关紧要的人激不起半点波澜。
最终,视线定格在了一道身影上。
青年拖着明显陈旧的行李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便服,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橡树下,微微仰头,望着树上悬挂的古老院徽。
他侧脸线条冷峻,微深的肤色,野性的长相,平民的做派,在周围一群或多或少带着背景光环的新生中显得异常扎眼。
陆雪今看了他几秒,端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那是今年的特招生?”他问道。
身后的康远愣了一下,迅速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看登记信息,是今年通过‘特殊人才计划’招入的学生,排在最后,叫沈默,来自南部,不过今年招考院出于保护特招生的考虑,没有公布具体成绩。”
语速平稳地报出基本信息,康宁心里却充满了疑惑,陆雪今平常对学院里的人和事堪称漠不关心,怎么突然问起一个特招生?
陆雪今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沈默身上。
楼下的青年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目光重量,猛地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阳台上的来源。
四目相对。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陆雪今站在高高的阳台之上,沐浴在清亮的晨光里,长发飘飘,温柔地笑着,像披了一层梦幻的滤镜,纯洁无暇。不少人都愣愣地、偷偷地看着他。
背光则让沈默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避让,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视,定定地瞧着陆雪今,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视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
陆雪今率先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点。他转身回了室内,身影消失在阳台的玻璃门后。
直到他彻底失去踪影,楼下一些学生才仿佛松了口气般,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有几个衣着明显不凡、家世想必也颇为了得的学生聚在一起,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又激动难言的语气问旁边的人:“刚才阳台上的……是那位?”
身边的人短促地点了下头,不敢吭声,生怕冒犯了什么。
另一个不明所以的新生好奇地凑过来问:“你们在说谁?刚才楼上的人?”
没人理会他,先前说话的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带着几分优越和轻蔑,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在这个学院,不知道陆雪今存在的人没有被放在眼里的资格。
就在那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笨重的行李箱挡在路前,高大青年拦住去路。
“那个人,就是陆雪今。”
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像是单纯的疑问,又像是已经确认了的陈述句。
紧接着问道:“他平常在哪里活动?”
拦路的几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就乡巴佬的特招生居然敢直呼那个名字,旁若无人地打探陆雪今的行踪。想攀附权贵的人他们见得多了,从没遇到这种野蛮粗鲁的。
为首之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冒犯,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深处仿佛蛰伏着某种未被驯化的、冰冷而锐利的东西,仿佛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能更快咬断猎物的喉咙,无所顾忌、凶性十足。
为首者被这眼神慑住,嘲讽的话语竟然卡在喉咙里,一时间忘了反应,僵在原地。
沈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便收回目光,轻松拖起厚重的行李,绕过僵住的几人,径直走进宿舍楼。
陆雪今是银橡树上下追逐的对象,刚才短暂的对视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有关的讨论很快在OM上发酵,沈默刚报道入学,就在这座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学院里闻名。
特招生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另外三个床位还空着,沈默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行李,没在宿舍多做停留,就离开前往距离宿舍楼最近的商场。
银橡树占地广袤,除了节假日,学生很少离校,校内商场、运动场、电影院、餐厅等日常生活设施齐全,几乎是一片学院城。
商场内部装潢华丽,沈默无视异样的打量眼光,目标明确,直接走向一家眼镜店,对店员推荐的各类昂贵款式恍若未闻,目光扫过陈列柜,最终定格在角落一款最基础、价格也最低廉的金丝眼镜上。
“这个,麻烦取出来。”他指着那副眼镜,平静道。
看衣着身家平平,不想办法开源节流在学院里生活,居然一入学就挥霍购买非必需品,店员用微笑掩盖心中的诧异和不屑,利落地包好眼镜。
手机在感应器一刷,余额瞬间缩水到可怜的三位数,沈默毫不在意,接过眼镜盒就打开,取出那副纤细的金丝眼镜,旁若无人地戴上。
冰冷的金属镜架贴合鼻梁,藏在镜片后,那双过于锐利和直接的眼睛总算稍稍柔化,平添几分斯文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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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对着柜台玻璃中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为了节省时间,他选择抄近路回宿舍。银橡树的植被覆盖率很高,大量林荫小道寂静无声,穿梭其中有如漫步森林。
然后,他就被几个人堵在了路中间。
为首的看胸前徽章是高年级生,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很和善。
“早上好,欢迎来到银橡树。”路琛语气轻松地打招呼,目光在沈默那身旧衣服和崭新的金丝眼镜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有人嘱托我给你送一份难忘的入学礼物。”
他语气轻松,表情温和,但看团团围住的架势,来者不善。
作为一些权贵子弟使用的打手,类似的场面路琛见过无数次,通常这种情况下,新生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强装镇定,试图讲道理或者求饶。
但眼前这位特招生非常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仿佛被堵在暗处即将被教训的人不是他本人一样,甚至还有闲暇扶了下眼镜架。
“……”路琛心里嘀咕了句,觉得特招生有点邪门。但不管怎么样,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打手,雇主吩咐教训这个特招生一顿,让他安分点,至于特招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他没兴趣知道。
“学弟,不好意思,我只是拿钱办事。”路琛收敛笑容,后退半步。
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面色不善地逼近。
沈默手指微动,抬了起来,似乎想要摘下那副刚刚戴上的昂贵眼镜。可指尖即将碰到镜框的瞬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道深处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去拦一下。”
虽然精神和身体上的暴力行为在这里已是常态,但闹到明面上不好看,权贵们本性如豺狼虎豹贪婪残忍,却还讲究风度和礼仪。
“拦什么?”
人未至,声先到。
路琛脸色骤变,那点面具般的轻松和善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和下意识的紧张。
他紧收下颌,示意其余人后退,猛地扭头望向身后。
脚步声渐近,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浓绿的树影后缓步而出。
细碎日光勾勒出柔美的轮廓,微微弯起的双眼仿佛被水洗过的矢车菊,让每个人都觉得被他看在心中。
温和不失严厉的询问目光,落在了路琛身上。
路琛心跳不止,在银橡树的学生群体中,他只比底层好过些,成为打手后才接触到更高的圈层。可竭尽全力才能够到的圈子,却连靠近陆雪今的资格都没有。
路琛过去跟陆雪今接触过一次,但那时的场面太尴尬,对方恐怕早就忘记他。后来,也只在人群中远远望过陆雪今。
一些人对陆雪今怀着偏执的占有欲和守护欲,他的雇主就是其中一位,因此连遥望都要小心翼翼,避免引来麻烦。
他头一回被陆雪今看在眼里,没想到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什么时候起,我们学院有了给新生送‘入学礼物’的传统了?”陆雪今的声音温和悦耳,如同溪流敲击玉石,却让人冷汗津津,“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路琛僵在原地,惯常的笑容维持不住,心头蒙上阴影,忍不住想自己在陆雪今那里的评价一定降得很低。
他想补救,解释自己只是听令行事,可嘴唇嗫嚅,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雪今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侧后方的康远就把这群人带走了,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转眼间,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沈默微微低着头,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弱的光,让他看起来格外乖巧安静。刻意压低的肩膀,收缩的脊背,令他在视觉上甚至呈现出几分好学生的文弱。
“学长。”他低声喊道。
林荫光线转暗,陆雪今意味不明地盯着沈默几秒,缓缓开口:“没事吧?”
态度自然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用理会他们。要是再遇到类似情况,就向学生会报告,他们会处理。”
沈默安静地听着,点点头,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快去吃饭吧,一食堂物美价廉。下午选课系统开放,别忘了必修课。”
沈默透过薄薄的镜片看向陆雪今,“学长,可以和你交换联系方式吗?如果以后遇到问题,可能需要麻烦你。我人缘不好。”
这个请求由特招生提出,显得极其大胆甚至逾越。
陆雪今似笑非笑:“当然可以。”
加上好友,看着列表置顶的用户,沈默操纵手机,缓慢笨拙地备注:老婆。
发送一个微笑表情过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次玩的什么游戏?
沈默兴致盎然,在莫名接到入学通知,得知这是一所权贵云集的贵族学院后,他就查阅大量资料,忍耐着晕字,从各种文本中总结出一些套路,打算积极配合陆雪今游戏。
车窗外的银橡树缓缓后退。
洞幺憋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两个装彼此不认识打算做什么?】
它是真看不懂了。
陆雪今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为什么抓住它却没杀它,为什么明知小世界的本质却还要进入,洞幺有太多困惑和不解。
它从没遇到陆雪今这样的生物,温柔又恶劣,像猫科生物一样玩性重,总是对人兴致勃勃,一些时刻眼里却藏着漠然和疲倦。
洞幺以为他跟沈默是心知肚明地狩猎彼此,就像对待沈云城,对待牧童,给予希望,挑动不该存在的妄念,然后在最幸福的时刻将他们推下悬崖,欣赏崩溃绝望的情态。
洞幺理解这种爱好。
可其余人是一次性用品,兴趣来得忽然退得也迅速,陆雪今玩弄沈默好几个世界,到现在依旧乐此不疲。
为什么?
明明在人类的定义里,沈默是一种无趣的存在。
【你喜欢他?】
陆雪今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
“谁知道呢。”
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