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人群便自主散开,为宁王空出了一条通道。
“我说荣洛去哪儿了,原来是在此处惜才。”
宁王顺着道, 缓步走到僵持的几人面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尹平侯。
尹平侯荣洛闻言, 面色微红,赶紧躬身退至他身后。
薛璟见他那副软脚虾的模样,心中嗤笑。
传言荣洛是因母亲为陛下胞妹, 蒙了圣恩, 才破格以三房长子身份承了侯府爵位,受其他兄弟嫉恨。
而且他好男风, 又性格软弱,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在高门子弟中也不怎么受待见。
宁王似乎已经习惯了对尹平侯的颐指气使,见他退至身后,再未多看他一眼,反倒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柳常安。
那如流水清泠的琴音他也听见了, 是以才好奇地往这处来寻, 是何人能弹出这出尘的琴曲。
如今见柳常安站在琴前, 不由惊讶这污名缠身之人竟身负如此才华。
而且, 这人的相貌……
他看了眼挡在柳常安身前的薛璟, 举起手中的鎏金八棱银杯:
“早听闻镇军将军府长公子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这位栖霞书院的文曲星, 更是才情旷世。本王三生有幸,今日能识得二位,不如, 诸位一同举杯庆贺,如何?”
这几句话有结交之意,状似谦恭,可从宁王嘴里说出,又铿锵有力、豪情万丈,惹得周遭众人心绪沸腾,皆举起手中酒碗,连连高呼“恭贺殿下”。
被众人架着“结交”,薛璟当然不乐意。
可他能当面跟杨锦逸对着干,却没办法驳宁王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道:
“能与宁王殿下共饮,是在下之幸。只是……”
他看看身旁的柳常安:“柳云霁身子弱,不宜饮酒。”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指责薛柳二人不知好歹,涌起一阵讨伐声浪。
宁王摆手,让众人安静,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常安纤长单薄的身形:“确实有些羸弱。这可不行啊,以汝之才学,将来必为国之栋梁,免不得操劳。”
柳常安正想道谢,没想到宁王话锋一转:“来人,去取药酒。”
身边侍从应声而去。
宁王对着柳常安笑道:“云霁可得好好补补身子。”
他虽翘着嘴角,但那双眼眸幽深冰冷,看得人遍体生寒。
作为大衍皇子、皇帝跟前最得力的臣子,宁王向来说一不二,被薛璟婉言谢绝下了面子,绝不可能一笑了之。
而薛璟这下再没有拒绝的理由,看着一旁宁王党羽幸灾乐祸的神情,只能咬紧后槽牙行礼道谢。
柳常安审度情势,知道今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的,也跟着躬身行礼:“殿下盛情,却之不恭。”
很快,随从取了药酒,取了两只杯盏斟满。
柳常安接过酒盏,率先道:“能得宁王赏识,是我二人荣幸,理应万死不辞。若拂了王爷雅兴,某先自罚一杯。”
宁王眼中冰霜这才散去一些,勾着嘴角看了他好一会儿:
“两位皆年少有为,一文一武,听说又是挚友,颇有一段佳话。还是本王先干为敬。”
话毕,宁王一口将银杯中的酒饮尽。
周遭众人齐声呼好。
见状,薛璟自然也只能也豪饮而尽。
“好!不愧是薛家之后,豪气干云!将来大衍还要靠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啊!”
宁王毫不吝啬赞叹的词藻,夸完后便盯着柳常安和他手中杯盏。
柳常安敛了敛眉,看着碗中浓烈呛鼻的酒水,也学着薛璟的样子一饮而尽。
他因从小体弱,从不沾酒,猛然饮下一整杯,被辣得呛咳不止。
薛璟赶紧替他拍背顺气,嘴上想抱怨怎得喝这么急,但碍于周遭众人,只能咽下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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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霁不用着急,你想喝多少,便有多少,哈哈哈哈!”
宁王朗笑几声,命人再次斟满酒杯,随即眼神霸道地看向薛璟:“继续喝!”
不可否认,宁王极具煽动性。
周围一众文人被他扇得情绪极高,相互劝起酒来。
这人与太子比起来,着实更有帝王之相。
薛璟知道,如今太子式微,他来此地,必然是动了招贤以搏的心思。
对于其他书生,很容易便能利诱。
但京城无人不知,自己与许怀琛自幼交好。
而许怀琛又是太子嫡系,与自己交好的柳常安,自然便被一同划到这一派。
今日宁王算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亦欲敲山震虎。
柳常安因与他一道,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可他如今别无他法,只能顺着宁王的意,将这苦酒一杯一杯地往下咽。
宁王见他如此乖顺,心中大喜,抬臂高呼:“今日雅集,吾等当不醉不归!都喝尽兴,本王有赏!”
这人似在对周遭众人呼喊,如鹰隼般的双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
杨锦逸得了靠山,胆子比天大,走到薛璟面前挤眉弄眼:“薛公子,这酒好喝吗?不如,本公子也敬你一杯?”
薛璟捏着杯盏,已染了血丝的眼睛怒瞪着他。
杨锦逸假装害怕地缩回手:“薛公子不愿意就算了。”
随后他又堆满谄媚的笑,转向柳常安:“柳少爷,不如,本公子敬你吧!”
尹平侯在人群中一脸担忧地看着柳常安,可却只字不敢言。
柳常安原本略显苍白的脸已经染上醉色,变得潮红,迷蒙的眼里含了几分水汽,看上去艳冶中带着几分天真懵懂。
他对杨锦逸本能地感到抗拒,往薛璟身后靠了靠。
见宁王看戏一般地抿酒观望,薛璟捏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极力控制才不让自己将碗捏碎。
若现在装作醉酒发疯,砸碎酒盏大闹雅集,当场将姓杨的这纨绔揍上一顿,不知后果如何。
正当他天人交战时,许怀琛端着个酒盏,另一只手提了个酒坛,施施然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宁王殿下今日好雅兴!这是雅集备的柳叶青,怀琛借花献佛,请宁王品一品,如何?来,怀琛敬殿下一杯!”
他向宁王举起杯盏,一口饮尽。
国舅幺子的面子必然是要给的。
宁王哈哈笑了两声,斟满酒杯,亦一口饮尽:“怀琛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两人面上和气融洽地寒暄起来,而旁边已饮了数杯的柳常安再也坚持不住,腿软地向下瘫去,被薛璟一把揽住。
许怀琛见状笑道:“殿下千杯不醉好酒量,这么快就把一个喝趴下了!来,怀琛再敬您一杯,今日不醉不归!”
宁王玩味地看着他,应声喝下了第二盏。
薛璟趁此机会告退:“殿下,云霁不胜酒力,在下先带他下去,以免污了王爷的眼。”
宁王无所谓地挥挥手,没再为难,转头与许怀琛拼起酒来。
薛璟赶忙丢下手中杯盏,抱起柳常安,掠过指指点点的人群,出了雅集。
薛宁州自宁王一出现,便被那场面慑得有些慌,隐约感到自己似乎闯了祸,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这下见他哥全身而退,也匆匆跟上。
没人注意到,未能同柳常安喝上酒的杨锦逸向柳二使了个眼色。
柳二领命后,悄然退离了人群。
众人大多聚在宁王身边,因此薛璟离开雅集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出了牌坊,薛璟才放缓脚步,长舒一口气。
湖畔诗会名声极大,京城中家喻户晓。曾经与会者皆风流才俊,品貌高洁,其间出过不少雅趣轶事。
没想到如今却是这样的乌烟瘴气。
今日这一遭真是来错了。
怀中的柳常安不安地挣动了一下,无力地靠在薛璟肩上。
这个从不沾酒的人,如今突然酒醉,一定十分煎熬。
薛璟快步向自家马车走去,想将他安置在马车中休息。
才走没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家中三个小童正聚在许家的车边玩叶子戏,铺了一地的纸牌。
领头的是书墨,正老练地教一脸懵懂的文儿如何看牌。
叶境成则坐在马车里,靠在窗边,看着窗下一地的牌。
薛璟抱着柳常安走上前,轻咳一声。
书言和南星闻声回头,见到薛璟怀中近乎不省人事的柳常安,惊得跳了起来。
“少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吟诗作对的吗,怎么喝起酒了?!”
南星赶忙上前,用手探了探柳常安滚烫的脸,吓得赶紧去车上翻出水囊,打湿了帕子给他擦拭。
叶境成往薛璟身后的雅集牌坊瞥了一眼,又看看他怀中的柳常安,难得轻皱眉头。
薛璟知道他这是在等许怀琛,有些心虚地解释:“怀琛还在里头,与宁王饮酒……”
叶境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喝酒?那晚上家宴怎么办。”
薛璟干笑两声:“他酒量好……”
许怀琛这摆明是为了他才陪笑向宁王劝酒。
他兄弟之间天大的恩情不用多提,但对叶境成,薛璟多少有些愧疚。
叶境成口中的家宴,应当是许府宴请江南叶家来客的晚宴。
若许怀琛醉倒无法参加,叶境成怕是得怨上他。
这会儿见叶境成盯着地上的叶子戏,似乎颇有兴趣,薛璟踹了一脚薛宁州:“去,教境成玩一把!”
薛宁州原本还惴惴不安,不知该干些什么赎罪,这下得了活,立刻跑上前,让书墨收拾起地上的叶子牌,坐上车驾开始对着叶境成教了起来。
薛璟告了声辞,便抱着柳常安回了自己的马车。
上车后,他将怀中人轻轻放下,才吩咐书言缓慢往小院驶去。
路途遥远,多少有些颠簸。
柳常安平躺在车厢中,晕乎乎地嘤咛一声,随即浑身难受地皱起了眉。
酒劲惹得他浑身发烫,心跳快得似乎随时要从胸腔蹦出来似得,震得他脑仁与四肢百骸都酸胀疼痛,腹中痉挛难忍。
薛璟见状,将他扶到自己腿上趴卧,一下一下耐心地轻拍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这酒醉的小狸奴终于缓了过来,只是还不大清醒,觉得比刚才痉挛着舒服多了,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薛璟的大腿。
一阵细微的痒意传来,薛璟伸手按在柳常安额头,一来探探他的温度,二来按着不让他乱动。
额间温度还是很高,他将帕子重新打湿,学着南星的样子,尽可能轻柔地擦拭柳常安的额头与脸颊。
这一抹沁凉擦得发热的柳常安舒服极了,一把抓住薛璟的手,连着帕子一起摁在了脸颊上。
他其实手脚发软,没什么力气,但薛璟不敢用力挣动,就这么被按着。
他的拇指落在柳常安耳下,触到了他滚烫又滑腻的皮肤,如同按在了上好的脂膏上,让他忍不住来回摩挲,爱不释手。
他本就有些醉意,撑在车窗边,见那块被自己摩挲得越发嫣红的嫩肉,觉得实在有些可怜,于是低下头,想看看是不是被自己磨伤了。
甫一低头,一股混着酒气的檀香扑面而来,深邃脱俗间还混杂着一股甜,直冲他脑门,让他忍不住凑近柳常安的脖颈,想看看这甜是哪儿来的。
不过还没等他够着,原本还算安分的柳常安又挣动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对着近在咫尺的薛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满含春水,如带雨桃夭般的美目。
天生微红的眼眶在酒气浸润下更显妖冶,可那眸中却是一片单纯懵懂,看得薛璟薛璟心下一紧,脑中模糊地似要将这和什么东西对上似的,却在酒精麻痹下一时想不起来,只停在距他鼻尖两指宽的距离处,不甚清醒地打量那双眸子。
柳常安愣怔了好一会儿,也没明白现下是什么境况,只循着本能,扯了扯衣襟,挣扎着从喉咙挤出一声嘶哑的呻吟:“渴……”
薛璟被这一声唤回了些神志,赶忙坐起身,从一旁抓过水囊,解开口子准备给他喂水。
“能坐起来吗?”
薛璟拍了拍柳常安额头问道。
柳常安懵懂地冲他眨巴几下眼睛,好一会儿似乎消化了他的意思,慢慢点了点头,随即侧身,撑着坐起来。
薛璟将水囊探到他唇边,他本能地想张嘴去喝,可他人还晕着,马车又微晃着,一下扑空。
他懵懂地看着擦过他嘴旁的水囊,不明白怎么到嘴的水就这么飞了,想要伸手去拿,但眼睛明明看着那处,手却不听使唤,怎么都伸不到那。
薛璟手中的水囊其实一直在原处没动过,见他傻不愣登两次扑空,不由得轻笑出声。
这笑得着实有些冒犯,惹得柳常安恼怒地看向他。
但此时他的眼神实在没有杀伤力,反而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薛璟突然抽风,起了逗弄的心思,笑着道:“柳云霁,怎么连口水都喝不着?”
柳常安闻言,一抿唇,眼中水光更甚,颇为疑惑地摇摇头。
薛璟坏心思作祟:“这样,你喊我声哥哥,我把水喂给你,可好?”
柳常安迷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得灿烂,喊道:“昭行哥哥——”
这一声和上次薛母在时示意他喊的不同,除了几不可查的害羞外,满是沾了湿意的讨好依赖,带着一股子甜腻的娇气。
这声听得薛璟脊柱一阵麻,手一抖,差点儿把水溅了柳常安一身。
醉酒的柳常安实在太过乖巧,若再作戏弄,薛璟都要觉得自己恶贯满盈了,于是信守承诺,扶着柳常安的背,将水一点一点喂到他嘴边。
大概被酒精烧得渴坏了,柳常安一口接着一口喝个不停,好一会儿才停下,呆愣了片刻,打了个酒嗝,惹得薛璟又是发笑。
柳常安疑惑,眼神迷茫地看过去,但尚未等他聚焦,突然皱眉捂嘴。
薛璟心中一个“咯噔”,赶紧爬起身,飞速撩起车帘子。
柳常安虽然醉得神志不清,但潜意识中还明白自己得赶紧出去,不等帘子完全撩起,他便捂着嘴,连滚带爬、连摇带晃地钻出车厢,强忍至下车,才靠在一旁的树下吐了起来。
他从未醉过酒,这下呕得几近撕心裂肺,头疼欲裂。
薛璟赶紧跟过去,轻轻拍着他滚烫的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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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拿了水囊帕子,在一旁候着,等他吐完,再给他擦脸漱口。
柳常安直吐了个天昏地暗,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
林风轻扬,带来清冽水汽,一下就把那些迷蒙吹散得干净。
宣泄了满腹醉意的柳常安逐渐清醒过来,羞得敛眸抿唇,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从未如此失态,竟然在人前倾吐秽物,实在有辱斯文!
更何况,还是在薛昭行面前。
这人就这么站在自己身边,将自己的丑态尽收眼底……
薛璟被风一吹,也清醒多了,见柳常安泫然欲泣,以为是自己方才在车厢中的捉弄惹恼了他,尴尬讪笑两声,想岔开话题:“好些了吗?喝酒就是这样,吐出来就不晕乎了。”
说完,他还拉着柳常安走了几步,看看他是否走得稳当。
柳常安见他并未嫌弃自己,稍放下心,点点头:“好多了。”
他转头看向密闭的车厢。
方才发生的事情迷迷蒙蒙记不清楚,他只记得整个人闷热干渴、头昏脑胀,下车后才好得多,于是问道:“车中闷热,不如我们步行一段吧?”
薛璟现在回想方才车厢中的情景,未免有些旖旎尴尬,不如吹着风清爽,于是点头同意。
“对不住,今日又拖累你了......”
柳常安最后的记忆只剩在人群中,杨锦逸不怀好意地向他走来,之后便觉得天旋地转,失了神志,想来又是麻烦薛昭行了。
薛景摇头:“这怎么是你的错?我与宁王党羽阵营不同,何时碰面都可能会针锋相对,今日倒是我拖累你了才是。”
柳常安笑道:“我本就非宁王阵营,不然马崇明之流也不会恨我入骨。如此说来,我二人倒也没有相互拖累一说,都是难兄难弟。”
薛璟见他不再像以前一般矫情,而是一句话将此事揭过,甚是满意,笑道:“如今你我皆为白身,但来日入朝,便有一博之力了。”
柳常安知道他这话是在安慰自己。
即便入朝,要与根深叶茂的宁王党斗争,定然不会那么简单,不过还是笑着点点头。
自山阴的雅集稍往北走,便能见到波光粼粼的翠秀湖。
如今已至午间,艳阳照在湖面,远处一片田田荷叶托举着或含苞或怒放的火红菡萏,交相辉映。
而树荫石桥被清风吹拂,散了暑气,更显静谧悠然。
两人在石桥上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突然,身后有人匆匆跑来:“薛公子!薛公子留步!”
薛璟回头一看,是一个着玉白布衣的年轻小厮。
那小厮一脸着急地跑上前:“薛公子!许三少有急事请您过去!”
薛璟一听,赶忙上前问道:“什么急事?他如何了?”
许怀琛为了给他解围,主动向宁王示好敬酒,自然不太可能简单收场。
这时候说是有急事,让薛璟颇为担心。
若无甚差池,大约是喝醉了。
但若杯酒戈矛……
一想到这,薛璟便待不住了。
“你们三人在这等我,我去看看情况!”
留下一句交代,他就匆匆跟着那小厮往雅集方向返回。
那小厮脚程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让薛璟越看越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许怀琛如何了?”
小厮边疾走边摇头:“小的不知,许公子只让小的赶紧将您请过去,似乎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十万火急?”
薛璟心下一凛。
许怀琛向来处事得体,为了摆他那副矜贵公子架子,在人前遇事也会摇着玉骨扇,装作从容不迫。
什么事情能让他十万火急?
就算是他酒后将杨锦逸揍了,他也能仗着皇上的宠爱趾高气昂地为自己辩解。
难不成他是和宁王打起来了?
可就算如此,他俩因着皇上的关系,也算沾亲带故,若非动了刀子,皇上也懒得管这手心手背的小矛盾。
更何况,真有十万火急之事,外头还有一个叶境成,也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
薛璟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醒神。
许怀琛近日都跟叶境成待在一处,用的叶家人他都认识,可这小厮怎么如此面生?
他上下打量一番,故意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卫风呢?平日许老三不都是差他过来找我吗?”
那小厮愣了一瞬,笑着回道:“这……小的与他不熟,也许是有旁的事情安排他去做,许少爷只差小的来喊您。”
薛璟点点头,又问:“对了,叶境成不是说晚上想去盈月坊用膳?该不会是许怀琛忘了定地方,才十万火急找我帮忙吧?”
那小厮连忙摆手:“哪儿能呢!早订好了!叶公子想吃,许少爷哪儿能不尽心呢!”
满京城都知道,许三少对他这个江南来的竹马极好,几乎有求必应。
可他话音刚落,薛璟就快走几步,一脚踹上他的背心,将他掀翻在地,心口剧痛,半天爬不起身。
“薛、薛、薛公子……你这……”
薛璟蹲在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颈:“说,谁让你来的。”
他早没了刚才那副着急忙慌的模样,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小厮,大有不招便捏断他喉咙的架势。
那小厮吓得脸色煞白,两手紧抓薛璟的手臂:“薛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薛璟见他还在装相,干脆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拿许怀琛的名义来玩儿我,活腻歪了吧?”
那人哭嚎着:“真、真是许公子……命我……咳、咳……”
薛璟懒得再跟他扯皮,将人摔在地上,扯下他的腰带,捆住双手缚在身后,拖着他快步往回走,去寻柳常安。
以现下的状况来看,如果有人以许怀琛的名义将他骗回雅集,只能有一个原因——想要让他离开柳常安的身边。
至于背后之人是谁,想干什么,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
他才走到一半,远远就看到书言浑身湿透,发了疯地往这跑:“少爷!不好了!”
*
柳常安见薛璟被人喊走,颇为担忧地注视他离去。
他在许怀琛劝酒前就已经基本不清醒,因此也不知道许三少替他们解了围,只觉得能令他匆忙来寻薛璟的,怕不是小事。
三人在原地没等多久,就见有人往这里跑来。
那人对着他躬身行李,谄媚笑道:“柳少爷,可算找着您了!薛公子说,此事棘手,恐少爷久等,让小的喊您过去!”
柳常安听了满是担心,不疑有他,跟着走了两步。
突然,他鼻尖嗅到一股香味。
这香气媚俗得很,不似正经人家会用的。
他猛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打扮似寻常小厮,但举手投足皆有些怪异的男人:“他遇见什么棘手事情?才走不久,他为何不自己回来寻我?”
那人脚步一顿,回身对他笑道:“他去得着急,来不及回来,就差我过来同您说一声。”
他声音粗扁,听着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但脸上涂了一层白粉,有些粉卡在因年龄而长成的沟壑中,使得那张长得不算差的脸看上去有些滑稽。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便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柳常安一点也不信他的说辞,没有回话,拉着南星,想要悄悄越过这人,跑上马车。
那人见柳常安不好骗,也懒得再装,冲着后头大喊:“还不快上!”
丰茂的密林中瞬间蹿出几个高壮的大汉,手持绳索,往柳常安主仆走来。
那几人,柳常安时常会在午夜梦魇中见到——正是清明祭母那日,想要绑走他的那几个匪徒。
南星一见那几人就惊叫出声,拉着柳常安往马车跑去。
书言未见过那几人,但见其架势也知来者不善,赶紧撩起车帘,打算等他们一上车便驾车离开。
柳常安离马车本不远,可他体弱,又刚醒酒,腿脚酸软无力,在南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总算快要跑到马车边。
可那几个大汉却是身强体壮,几个大步便冲了上来,一把扯住柳常安的衣领,将他拖了过去。
南星赶忙冲上去抢人,可还没跑两步就被人剪了双手牢牢按住。
“他娘的,上次让你们这两个小贱人给跑了,害老子挨了一顿罚,看你们今天往哪儿跑!”
为首的那个大汉扭住柳常安的双手,示意其余几人将这主仆二人绑上,并堵了嘴。
书言一见,赶紧跳下马车,上前抢人。
他这段时日跟着薛璟每日练拳扎马步,比以前壮实不少,还真有来有回地打了几招。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腿窝就重重挨了一下,跪在地上,备反剪双手制住。
那几人将他绑好,顺手拖着一起往桥那一端走去。
这附近鲜有人迹,只余一辆马车。
若三人都被带走,自家少爷怕是这辈子都寻不着人了。
思及此,书言在上了石桥后,便左右观望,趁几个大汉不注意,猛地往最边上那人一撞。
那人一个趔趄,还没等他站稳反应过来,书言便一个冲力,直接坠进了湖中。
“怎么回事?!”
为首那人听见响动,跑过来质问。
被撞的那名大汉赶忙趴在桥边,想把人捞起来,可水面上只余水波阵阵,撞向桥边石岸,再往回荡漾,早没了人影。
“不、不清楚,那小子掉水里了!”
那刷了白粉的鸭公嗓拨开人,跑到桥边四下看了看,急得大叫:
“还不快捞!把人给我捞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剩下这两个给我看好了!”
“我、我不会水……”
“我、我也不会……”
那鸭公嗓见大汉们一个个推脱,气得对着面前那人用力捶打了几下,拳头却没有捏紧,翘起了兰花指。
“一群没用的东西!算了!赶紧先走吧!先把这个姓柳的带回去,若这次再失手,你们一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他气得跺了下脚,气冲冲地扭着腰,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那几个大汉往已经平滑如镜的水面看了看,没再见着什么波澜,拉着柳常安主仆,跟着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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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落水的书言沉在水底,轻盈地往相反的方向游去。
他故旧住的地方也有湖,从小就会凫水,一口气能憋得极长。
待估摸着那几人走远后,他才慢慢贴着石岸浮出水面,观察一阵后,并未发现有人声动静,在岸边找了块较锋利的岸石,磨断了手上的绳索。
随后他立刻手脚并用爬上岸,往雅集的地方跑去。
幸而他很快就遇见了往回疾走的少爷,赶忙上前报信。
薛璟听他说完,目眦欲裂。
“那群汉子长得什么模样?为首那人是不是满脸横肉,脸颊往脖颈处有道红疤?”
他听见一个刷白粉的鸭公嗓和几个壮汉,立刻想到了曾想把柳常安绑走的潇湘馆。
那个曾被他揍得满地找牙的为首大汉,他记得极清楚。
书言连连点头称是。
之前还有些模糊的链条终于被彻底连上。
看来这个潇湘馆,必然与杨锦逸和柳二有关联。
上一次,这些人应是得了柳二的消息,去城东的山里抓人,而这背后,也许就有杨锦逸的指示。
只是薛璟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些混账竟有胆子趁着诗会,以许怀琛的名义算计他,再对柳常安下手。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若不让这些家伙付出代价,他就枉活这第二世!
他揉了揉书言湿漉漉的头:“小家伙好样的!你帮我个忙,将这杂碎押到雅集,先交给叶境成,将此事告知他。随后让他去寻许怀琛,就说我去潇湘馆要人了!”
随后,他将手中被掐得只剩半条命的男人交到书言手中,又道:“这事要快!”
说罢,他飞快寻到留在路边的马车,将车辕卸下,翻身策马,往山阳处的潇湘馆去。
白日的潇湘馆门庭冷落,别说揽客的小倌,连门房都没有一个。
薛璟栓好马,一脚踹开半闭的大门,浑身冷然地迈步走进去。
刚进门,没走几步,未入正堂就看见一个睡眼惺忪,肩背半裸的小倌。
那小倌大约是才睡醒,头发披散未修边幅,见了他,面上一喜,将头发一拢,翘着兰花指向他跑来:“这位爷~里边请~您是第一次——呃——”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薛璟掐住了脖子。
“管事的在哪儿。”
薛璟眼中透着寒光,盯着他问道。
那小倌被掐着脖颈,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两眼直往上翻,痛苦地拍着薛璟铸铁般的手臂。
薛璟稍微松了松手指,让他至少能顺上气:“说。”
那小倌吓得抬手直往里指:“上……上面……”
薛璟将他甩在地上:“带路。”
那小倌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去,还清醒的小厮们见有刺头上门,赶忙报了护院和管事。
还未等那小倌爬到楼上,就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上楼梯,对着薛璟满脸谄媚:“这位公子,敢问是哪位倌儿没侍侯好,惹您这么生气?我替您好好教训教训!”
薛璟撇头看向他:“你是管事?”
眼前少年看着岁数不大,但却有一种凛冽肃杀之气,被他看一眼,这人就觉得背脊发凉,忍不住要往下瘫:“这、小的是……门房,您有什么事,可以同小的说!”
这门房靠着楼梯栏杆,面上勉强维持着谄媚的笑,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瞟。
果然,很快便有手持短棒的护院匆匆赶来。
“快快!把人拿下!”
那群护院在门房示意下往楼梯上冲,但刚走到薛璟跟前,还未待最前方那人举起棍棒,便结结实实吃了当胸一脚,往后倒去。
后头的几人跟着身形不稳,鱼贯倒下楼梯。
那门房见状,转身想跑,却被薛璟一脚踹向小腿,跪在阶上。
紧接着,他脖颈上一紧,后头抵上扶手,咽喉则轧上一只有千斤重般的脚。
他几乎没法进气,脸涨得通红,赶忙一手拍着薛璟碾着他的脚,一手指着楼上:“……嘶……上……”
“带路?”薛璟松了一丝力气,冷冷问道。
那门房艰难地点了两下头,终于重获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没待他喘匀,就被人拎着脖子往前一扔。
“走!”
那门房赶忙连滚带爬地往上攀,上了二楼,将薛璟带进了一个雅间。
这雅间不似堂中俗气,透着股幽兰香,但内里空无一人。
薛璟瞪向门房,吓得他赶紧大喊:“来了来了!爹爹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一个衣着素雅的男人推门而入。
来人长相俊逸出尘,却唇带讥诮、眼带轻佻,姿态端庄间又带着轻浮。
他迈着莲步行至薛璟面前,笑道:“你是哪家的英武少年郎,受了哪位佳人怨气,怎的在我潇湘馆大闹起来?”
薛璟看向他,冷声道:“你是管事的?”
他掩唇笑道:“差不多吧,不过他们都喊我阿爹~你可以喊我海棠~”
薛璟极厌恶那股子轻浮劲儿,直言道:“我管你是谁。方才有几个大汉绑了一个少年来此,人在哪儿?”
海棠面露疑惑:“小公子莫不是搞错了?我们可是做正经买卖的,怎么可能绑人呢?”
薛璟看着他那一脸无辜模样,咬牙切齿:“别给我装模作样。若再不说,我就把你这里拆个干净!”
那海棠闻言,似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家伙,年岁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就是!”那门房见管事的来了,也壮了胆子,在一旁哑着嗓子搭腔:“你知道这潇湘馆背后东家是谁吗?!”
话音刚落,便被海棠冷瞥了一眼,只好讪讪闭嘴。
薛璟冷笑:“那你说说,东家是谁?”
那门房看着海棠脸色,不敢再开口。
海棠缓步走到几案边,斟了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又将另一杯递给薛璟:“不管东家是谁,总归是惹不起的人。小公子还是掂量掂量,可别捅了马蜂窝呀~”
薛璟挥手扫开那杯酒,青玉瓷的杯盏坠地,发出清脆裂响,碎成一地残渣。
“哼,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连京兆府也得看他脸色吗?”
碎了一支贵价的杯盏,海棠也不恼,喝了手中那杯酒,道:“先不说是不是得看脸色。小公子想要如何请动京兆府前来?难不成,是亲眼见我潇湘馆的人动手?或是手上有什么证据?若都没有,京兆府凭何上门?”
“你们强绑平民,他们不想来也得来!若京兆府不来,我便找南城卫,将你们这里一砖一瓦拆开了找!”
薛青山如今便在南城卫任职,薛璟随口先将这名头扯出来,想震慑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管事。
海棠却笑盈盈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小公子,你可真能唬人~南城卫是外城卫,非召不得入城,你如何找他们来拆我这潇湘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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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十万火急”:
在薛璟记忆中,“十万火急”这个词,和向来爱装运筹帷幄的许怀琛能挂上钩的,只有一次。
当年他去边关前,许怀琛迷上了斗蛐蛐,整日里寻一些身强体壮的蛐蛐跟人比赛。
有一日,他养的“大将军”破笼跑了。
许怀琛跑来找正立誓扬名沙场、马革裹尸的薛璟,嘴里喊着“十万火急”。
薛璟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豪气干云要为好友两肋插刀。
最后在他家院子里翻了一晚上草丛。
离京前,他越想越憋屈,将许怀琛胖揍一顿。
自那之后,便再没听他说过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