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持了一会儿, 柳常安才慢慢停下挣扎。
他闻到了薛璟身上那股独有的味道。
那是阳光下凛冽萧索的肃杀之气,混杂着刀兵和鲜血的铁锈味,带着一些慑人的恣意张扬。
如今, 还因着他的原故,夹杂了一些檀香的沉静, 多上了几分温和。
他抬眸看过去,见薛璟紧拧着眉头,但眸中再不是那股子不耐, 满是深沉的担忧, 和一些他一时想不明白的东西。
“薛昭行?”
那样的薛璟让他有些陌生,似乎为了确认, 他喊了一声。
薛璟见他眼中的空洞慢慢瓦解,逐渐聚焦看向自己, 欣喜地“嗯”了一声。
柳常安终于彻底回神,轻轻推开薛璟,坐直身体,敛眸不语。
动作间, 巾子落下, 柳常安遍布红痕的身体看得薛璟心里酸涩, 赶忙替他掩上被子:“没事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是啊少爷, 没事了!薛公子已经将我们救出来了!”
南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劝慰。
室内燃起檀香, 袅袅香味盈满室间,让柳常安舒缓了一些。
薛璟见他放松下来,将枕靠在他身后:“先吃点东西, 再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柳常安还是无言。
薛璟轻叹口气,抚了抚他的额头:“没事,我就在一边陪着你, 没人敢欺负你。”
他让书言和卫风搬来一张榻,放在门边:“你瞧,有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一会儿你安心睡。”
见众人忙里忙外围着他转,柳常安听话地点了点头,穿上里衣,靠在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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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刚至酉时正,余晖照在遮了竹帘的窗上,将屋中镀上一层薄金。
折腾了一日,柳常安没力气再起身,随意吃了点粥,又喝了药汤,便躺下了。
薛璟无事可做,也跟着躺在门边的榻上。
他的方向正对着窗,于是枕着手臂,看着窗外渐弱的阳光发呆,看着暖黄的光将屋内影子越拉越长。
床上的柳常安也扭头看着日暮,看着渐暗的天光逐渐带走了周身的暖意。
他冷得抱紧双臂,想要睡去就能暖和起来。
可他一闭上眼,那暗室中的惨相便立时浮现在眼前,惹得他皱起了眉,只能又睁着眼,看着那微弱的光。
他觉得有些可笑。
方才薛昭行说会保护他。
他凭什么这么说?
被强行带走时、被关进那间暗室时、被强行拉扯拴在地上时,他无时无刻不在乞求薛昭行的出现。
直到最终差点被强喂砒霜,那希冀差点在绝望中泯灭。
理智上,他知道薛璟一定已经竭尽全力前来营救,可他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埋怨。
为什么他不再早一些出现?
在他被迫看见那些不加掩饰的恶意羞辱前就来救他?
不,应该再早一些。
在那小厮调虎离山之时,他就应该识破诡计,留在他身边。
这样,他就依旧可以在薛昭行编织的温暖牢笼中,继续自欺欺人地作茧,享受着依赖他的天真懵懂的人生。
他要的,好像有点多了。
纵使灿若薛昭行,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可这又如何?
如果光不来就他,他便去就光。
于是他坐起身,赤着脚,走到薛璟的榻边。
薛璟闻声而起,拉着他的手,尽量轻柔地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他看见一片昏黄中,柳常安点了点头,于是拍了拍榻:“上来,我陪你。”
柳常安如愿地钻了上去,躺在他的胸侧,头抵着他的颈窝。
这太阳浑身散发着炽热,缓解了他周身的寒意。
这体温实在让他贪恋,可偏偏有人想要将这剥夺。
那人并非想要他简单地死,而是想从头到脚碾碎他的骨头,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生不如死的境地。
他扪心自问,从未对不起柳含章。
以往在家中,他遇事处处忍让,甚至为了平息两人矛盾,主动离开柳家。
可即便这样,还是止不住那人对自己的恶意。
薛昭行说得对,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恶念,无论如何退让容忍,不死则不可休。
他如今有了“共襄天下”的豪愿,有与人并肩同行的畅想,他一点也不想死。
如此,只能让那人去死……
对,就像他想让自己死一般……
若与世无争无法自救,那他宁愿成为泥潭,将那些脏污一一吞没。
柳常安抖了抖,缩进薛璟怀中,双手紧紧攀在他胸口。
他能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虽然心中有丝苦涩悲凉,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让他忍不住颤栗。
薛璟感到怀中人的异样,以为他还在害怕,轻轻拍着他的背,想缓解他的不安。
“薛昭行,我没被……我只是有些害怕……那些人,好惨……我好怕变成他们那样……”
柳常安终于开口说话,让薛璟心下松了不少。
他将下巴抵在柳常安头顶,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别怕,你不会再有事的。那些恶人一个都逃不了。”
柳常安被他蹭得舒服,又往他的颈窝处贴了贴,瓮声瓮气地“嗯”一声。
这声乖巧得让薛璟心疼,手上从未如此轻柔地拍着他的背,直至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
可薛璟毫无睡意,就这么盯着窗户。
他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耐心,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渐渐暗淡又缓缓亮起。
天光逐渐照出屋内轮廓,已至日出时分。
薛璟耳力好,听见院外的一片嘈杂。
他轻轻地将手从柳常安的身下抽出,动作极尽小心,生怕吵醒他。
被柳常安枕了一夜,整条手臂酸麻不已。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而在他刚出屋不久,床上的柳常安猛然睁开眼睛。
待听不见近处响动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挑开一丝竹帘缝隙,往外张望。
*
昨日这事动静不小,绝不是简单就能收场的,尤其是许怀琛那一口“谋反”,直接将此案打到了大理寺,而大理寺卿,正巧是许怀琛的大哥。
于理,昨日他和柳常安应该同许怀琛一道去录供,可柳常安那副样子,实在说不出什么,所以靠许怀琛作保,先让两人回来休息。
柳常安是苦主,又受了伤,大理寺会专程派人上门录供。
可薛璟大闹潇湘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杀了人,一番审问惩戒定是跑不了。
更何况,他还得去探探这个潇湘馆背后的东家到底什么来头,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枉法之事。
因此他一早便起身,怕是得在外忙个一整日。
门口,大理寺来的差役刚到,就被卫风拦下。
两方僵持了一会儿,见薛璟自己出来,又有许家的面子,差役也没多计较,押着他往大理寺去了。
交代了一番前因后果,外加许怀琛舌绽莲花,将他一番过激渲染成护友心切,又因他无官无禄无甚可罚,惩戒便先按下。
离了堂,他才从许怀琛口中得知,昨日可谓是波折起伏、兵荒马乱。
潇湘馆并不大,但护院数量足有六七十人,且手持刀兵皆为良品。
这可不是一般商户妓馆可比拟的,说有谋反之嫌,也并非无稽之谈。
许怀琛当时便差人报了大理寺。
随后鹰枭卫快速控制整个潇湘馆,怕藏有其他暗室,几乎掘地三尺,将能拆的地方全拆了干净,发现海棠见客的那间雅室有个隔间。
里头存了几箱的账目清单,详细记录了潇湘馆与一些达官贵人的交易往来,以及人口买卖绑架的具体信息。
大理寺即刻审了被扣押的倌儿和从暗室中解救出的少年,再将供状一对,条条皆能对上,最新一条,便是柳常安。
馆中的倌儿不过三十几人,其中竟有十来人,都是因各种原因,或被欺瞒或被强逼来此。
其中一个在暗室被绑缚的少年,竟是岭南一知县之子,赴京准备明年科考,与其他数人一般,被刚结识的一位书生骗至此处。
有如此确凿的证据,要定罪并不难,当务之急是得知道,这诱骗少年的书生与其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大理寺立刻提审海棠,原以为要费上一番波折,没想到海棠很快便招了供,还拿出了信物——竟是吏部刘侍郎,也就是圆脸刘其勇之父,而那诱骗人的书生,便是刘其勇。
刘家祖上三代功勋,如今却一代不如一代,只得一个吏部侍郎还在朝中,竟还为虎作伥。
不到黄昏,大理寺就将刘家父子缉拿归案。
刘侍郎招供得极快。
刘其勇被拿时,还趾高气昂地扬言要大理寺好看,直到进了牢房,挨了几棍子,便吓得屁滚尿流,连哭带喊,将杨、马、陈、柳众人全都扯了出来。
“那这下可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薛璟兴奋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此事似乎有些太过顺利了?
许怀琛举起扇子轻敲了一下他脑袋:“你是疯了还是傻了?那个柳云霁给你下了什么将头,连脑子也不太好使了?”
薛璟皱眉。
这和柳云霁有什么关系?
“既然刘其勇已经招了,只要搜到证据,不就能将他们统统定罪?如此一来,杨家必然受挫,宁王也会受到牵连,不是皆大欢喜?”
许怀琛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得搜到证据。那人有胆子用我的名号把你骗走,再对那文曲星下手,必然是有了不被牵连的万全之策。”
薛璟沉吟:“所以……”
“杨、马、陈那几家自不用说,并未留下什么把柄,且一口咬定刘其勇是吓傻了,得了失心疯,胡乱攀咬。”
“柳含章呢?!那几个绑匪必然与他有所联系,可搜到了什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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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小天使们月饼节快乐~[亲亲][亲亲]
有一个宝宝关于字数的评论不知道为什么被删了[爆哭][爆哭][爆哭]回复不了
我在这里回复一下:预计还有十来二十章就重生了,后面在压缩大纲。
前面实在有些啰嗦,字数没有把握好,后面会尽量紧凑一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一百w应该到不了,目前争取在质量不变的情况下,在50w内完结(尽量![可怜][可怜])
太细的内容会放在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