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宁州白了他一眼:“还能有谁, 那个文曲星呗!”
薛璟有一瞬的茫然,随即满脸震惊。
他娘想认柳常安做干儿子?!
这怎么行?!
薛母见他那副模样,以为是少年起了醋意, 怕小柳日后同他争宠,于是拍了拍他的手:“昭行放心, 爹娘还是疼你的。”
薛青山踹了惊惊乍乍的大儿子一脚,对薛母道:“夫人你别管他,你只管认就是了!”
薛璟揉了揉被踹的腿, 满心郁闷。
他虽然已经不再那么憎恨前世的那人, 但还是对柳常安与将军府众人的接触感到颇为摇摆。
他有时也感怀柳常安孤家寡人,想让他一起和乐融融, 但一想起满门血债,就又想让将军府与他划清界限。
薛母见他面上纠结不似作假, 柔声道:“这孩子心地善良,常去普济寺烧香,还偶尔会趁此机会,给我带些稀罕料子。你身上这身青金蜀锦便是他赠的, 还有套海青色的, 也给你裁制成了衣袍。”
这事薛璟倒是刚听说, 摸了摸衣襟, 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薛青山倒是反应过来该礼尚往来:“阿福, 你备些好礼,过几日让阿璟送过去。”
“对对!璟儿,刚得的糖缠也记得带些去!”薛母赶紧补充。
薛璟本就打算要去见见柳常安, 自然不会说“不”。
只是接下来往来拜年,烧纸迎灶又耽误几日,至初五一早迎完财神后, 薛璟才提着大包小包往小院去。
到了院子,却扑了个空。
院中冷冷清清,不知几日未开伙了。
紧张了一瞬后,薛璟才反应过来,柳常安这是去乔家过年了。
也是,乔翰生疼外甥,平日里还好说,大过年的,自然不会让他独自在外。
他又带着书言转道乔府。
门房打开门,见外头一个英武少年,一身海青色鎏金蜀锦袍,着实器宇不凡。不过少年和身边的小厮都提着几个包袱,一看就是来送礼的。
他拱手道了声“发财”,问道:“请问公子寻的是哪位主家?”
“我找柳常安。”
薛璟抬了抬下巴,冲他道。
他都准备抬脚往里去了,没想到那门房一把将他拦住:“对不住啊公子,咱们表公子不方便见客。”
随即他又指了指那些包袱:“这些礼也不方便收,还请公子带回去吧。”
他满脸堆笑,让人不好对他上火。
薛璟胸中憋闷。
柳云霁这是怎么了?竟然将他拦在外头?
莫不是嫌自己来得晚了,生气了?
怎的这么小气?!
薛璟正琢磨着,这大过年的,到底是直接往里闯,还是悻悻然回府,里头快步走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对着门房道:“来喜啊,你去找一下……诶,薛公子?!”
他打量一下僵持的两人,问道:“怎么了这是?”
来喜赶忙回道:“这位公子来找表少爷,但表少爷不方便见客——”
“方便的方便的!这位方便的!”
他赶忙将薛璟和书言拉进来:“下次见着这两位,记得一定要请进来!”
来喜见主子亲自恭敬地将两位少年请进门,赶忙尴尬点头道歉。
乔翰生一边把薛璟往里引,一边道:“薛公子,实在对不住!这些日子来见云霁的人实在不少,有时候柳家二房也会上门闹腾,所以我这才交代,若有人来寻表少爷,一律不见。实在没想到薛小将军会上门哪!”
薛璟这才知道,因着当时诗会的名气,这半年来,柳常安小院中结交的拜帖络绎不绝,只是他挑剔,不愿见的多以身体不适婉拒。
薛璟撇撇嘴。
听上去过得还挺滋润。
刚进堂屋,一名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和一少女路过,见薛璟衣着贵重,还提着不少东西,赶忙笑脸迎上:“翰生,这位是……”
乔翰生赶忙引见:“这位是镇军将军府的大公子,薛璟,薛昭行,来寻云霁的。”
随即又向薛璟道:“这是内子。”
乔夫人面露惊喜,嘴上却带着嗔怪:“这云霁也真是的,那么多名门公子求着上门也不见。昭行这么好的公子哥儿,早该请上门来坐坐了!外头冷!快进屋喝茶!”
言罢,她赶紧用眼神示意自家女儿。
一旁的少女面色微红,要引他入堂。
薛璟抬手止住:“哦,不必了,我去见见云霁就好。”
说罢,将手中礼盒尽数交给乔府小厮,问柳常安住处。
得了信儿的南星匆匆赶了过来,对乔家夫妇行了礼,在乔夫人埋怨的眼神中,引着薛璟往后院走。
乔家虽然不算巨富,但家底也十分厚实。
过了曲桥流水、湖石假山,又绕了几个小院,到了一处僻静院落。
门前两株石榴已在寒冬落了叶,光秃秃的,看着有些凄清。
南星赶紧带人进屋,立刻去备茶点。
屋中烧着炭盆,不算太冷,但自然不如地龙暖和。
纹样简单的榉木椅子触手冰凉,坐久了腿脚也发冷。
薛璟不怕这冷意,但书言抱紧了他的大氅,时不时还搓着手。
坐着无聊,循着久违的檀香味,薛璟寻到了一旁的里间。
柳常安正窝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披着大氅,面前搁了个小几,套着手拢,昏昏沉沉地看着书。
这天实在是冷,即便在屋里待着,也不得不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
听见响动,他抬起头,眼睛迷蒙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疑惑。
他用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再抬头,就见那人站在床边,靠着床柱,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柳常安一时有些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只觉得见了这人,心里酸酸的,眼里忍不住泛了红。
薛璟见他这模样,抬手轻弹了下他额头:“怎的,这么小气,还真生我气了?”
额间的一点温热让柳常安反应过来,这人是真来了。
“没、没有,我知你忙......”
他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
薛璟一屁股坐下,靠在床头:“前几日宫里放了焰火,你看了没?若是没看着,下回我带你出去看。”
柳常安点点头:“那焰火放得高,全京城都能看见。”
他说话间,偷偷打量薛璟久违的脸。
这人似乎高了些,也更精壮了,曾经养白了不少的面皮如今又黑了,眉眼更加挺括,只是那杀伐之气似乎也更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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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之下,脸上似乎有些细小的伤口,只是早就愈合,留下了极浅淡的疤痕。
“可曾受伤?”
他有些忧心。
这纯属多言。
战场刀剑无眼,能全须全尾回来已是大幸,怎可能一点伤也不受?
薛璟拉了把衣襟,挑挑眉:“怎么,要看看吗?”
柳常安敛眸抿唇,一语不发。
薛璟知他羞赧,逗他道:“不看算了,还以为能得你宽慰几句。”
说罢,又把衣襟整回去。
柳常安一把拉住他的手:“我......我看看......”
海青色的蜀锦袍被大大方方地拉开。
柳常安轻轻蹭了蹭那厚实的华贵料子,心里隐隐开心。
他就知道这沉稳的海青鎏金极衬薛昭行。
待里衣也被褪下时,柳常安那一丝欣喜又转为满心的酸疼。
那精壮的肩背上有着许多细小伤痕,有不少都是泛着粉的新肉,估计刚愈合不久。
还有一道肩胛下靠近心口的极长伤疤,如今正狰狞的划过薛昭行的左半边身体。
也不知当时伤得有多深,流了多少血。
在天寒地冻的边塞,这人不知是否得顶着这一道致命伤硬撑着御敌......
柳常安之前想象过不少苦征恶战的场景,却都比不上这一眼。
他忍不住泪眼朦胧的探出指间,轻轻抚了抚那道伤疤。
“疼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哽咽。
而那抚上疤痕的指尖极其冰凉,让薛璟忍不住一抖。
他转过脸,将柳常安的手牵到面前摸了摸:“怎的这么凉?”
柳常安没说话,红着眼睛,强忍着抽噎。
薛璟无奈地穿上衣服:“若早知道你这样,就不给你看了。放心吧,有这东西在,我当然不会有事。”
说罢,他将袖口的护身符抽出来,亮给眼前抽抽搭搭的人看了一眼。
柳常安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带着,心下感动,伸手想去摸一摸,又被薛璟一把抓住手,往手拢里塞。
兔毛手拢毛茸茸的,按理来说极暖和,但薛璟将他手往里塞,却摸到一片冰凉,里头的另一只手也是毫无温度。
“嘶——你这捂着有什么用?”
他往外喊了几声南星,小书童赶紧端了茶水点心进来,放在案上。
“你家少爷手冷成这样,怎的不给他弄个手炉子?”
南星有些尴尬:“原先用的手炉子坏了,年前来乔家有些仓促,没来得及备上新的。乔家人又多,少爷也没好意思跟他们要......”
薛璟看了眼又抿唇不语的柳常安,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没去看大夫吗?”
南星道:“之前一直有在看,但入了年关后便没再找过了。”
薛璟点点头:“过完年再去找大夫看看。每日习武的功课有做吗?”
柳常安抿唇,缩了缩,用被子遮住了半张脸。
薛璟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必然是没做的,哼笑一声,将他一把捞出来:“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躲懒,以后我若不在,可得让卫风盯着你。身子不养好,怎么好好念书?”
被子被掀开,柳常安冷得一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想再躲回去,被薛璟一把制住,抱下了床。
“不能见天儿地这么躺着,多动动才能暖和。”
薛璟给他围好大氅,又戴好兜帽,这才拉着他往外走。
今日无风,阳光正好,只是温度低,冻得人生疼。
院子里的雪清干净了,地面干爽,书言正在那跳格子。
刚才他在屋里裹着大氅还冻得发抖,如今却脱了大氅,脸热得红扑扑的。
南星见少爷终于被拉出院来,拉着一起跳了几下。
没一会儿,小院外跑进来两个孩子,正是薛璟刚入堂时见到的。
“表哥!吃糖!”
小姑娘不过薛璟大腿高,穿着厚实的棉服,像个红色小桶,颤颤巍巍地往柳常安面前跑,手中还抓着把糖缠。
她身边那个小男孩比她高上一些,正吃得满脸口水,见了薛璟一人在旁边看着自家表哥跳格子,怪无聊的样子,“噔噔”地跑过来,也给了他一把,还小声道:“你也吃!这糖可好吃了,偷偷给你!”
薛璟蹲下身,接过自己带来的那几颗糖缠,笑着问:“为何要偷偷给?”
小男孩“嘘”了一声:“表哥也爱吃糖,要被他知道我没给他,他要伤心的!阿娘说,就只有这么些,得省着点吃!”
薛璟忍不住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头:“你知道他伤心还偷偷给我?”
小男孩一本正经地道:“娘亲说,你是贵客,要留你下来吃饭,好东西也要给你尝尝!”
薛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娘亲是谁?”
小男孩还未来得及回答,柳常安便牵着小女孩走了过来:“是我舅母。”
他沉吟片刻,有些尴尬地问道:“你......要留下用膳吗?”
那眼神中满是闪躲,与其说是留客,不如说是推脱。
薛璟挑了挑眉:“不了,这几日还有些事要忙,下次再说吧。”
柳常安似乎松了口气:“那.......我送送你吧。”
薛璟无可无不可。
如今人已经见着,无甚大碍,也没见怎么赌气,他也就安心了。
就是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堵。
到了前堂,乔夫人见薛璟要往外走,急忙上前拦道:“诶,薛公子,就到午饭时间了,留下来用饭吧?!”
说完她又推了推柳常安牵着的儿子女儿:“不是让你们留客人吃饭吗?怎么没留?”
随即她又往身后招了招手:“招娣!”
方才见到的那少女急忙快步走了过来,在薛璟面前行了个礼,有些害羞地抬眼看了看他,小声道:“薛公子......膳房已经备膳了......”
“是呀!后院还有不少亲戚,也都盼着见见薛公子呢!”乔夫人极热情地笑道。
她笑得薛璟一抖,不由得瞥向正尴尬看向自己的柳常安。
难怪他急着将自己往外推。
这家伙,知道自己最烦这种场合。
他赶忙拱手行了一礼:“抱歉,家中有事,留不得,下次吧!”
说完,他赶紧拔腿往外走。
“诶!薛公子!”乔夫人还想追,被柳常安拦下。
“舅母,昭行刚回京,诸事缠身,还是等下次吧。”
说罢,赶紧跟着往大门去。
见匆忙跑到府门外的薛璟,柳常安忍不住笑了起来,被薛璟一把捏住了脸。
“疼、轻点......”
“哼!走了!”薛璟哼笑两声,抬步离开。
刚走两步,又突然回头问道:“十五去逛灯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