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京城的元宵灯会热闹非常, 薛昭行的邀约,柳常安必然是立刻答应。
看着薛璟远走的背影,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过十五了。
再内敛的人, 情窦初开时,自心底漾起的那股酸涩喜悦, 藏也藏不住,泛成了眼中不见底的春水,和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南星看得满心难过。
先不说对男子动心这大忌讳, 那位公子虽身份尊贵, 可毕竟是自幼习武的边关武将,不但不知风月, 来日保不齐得聚少离多。
凭自家少爷这种性子,那时的离愁别绪, 怕是一屋子锦书也写不透。
可他又不忍心坏了自己少爷难得的欢愉,只能替他紧了紧大氅,陪他一起在这初春的料峭中,待冰雪消融, 待春暖花开。
*
又忙碌几日, 就到了天官赐福, 上元灯会。
白日忙完了一众事宜, 薛璟早早便打水沐浴清理一番, 对着面前数套衣裳直头疼。
他想穿用柳常安送来的料子缝制的衣袍,可他前几日已经穿过了,如今再穿, 似乎不得礼。
可他还是想穿。
书言抱着几件大氅站在一旁,郁闷地看着以往从不挑剔衣裳的少爷站在那儿,已经犹疑了一盏茶的功夫。
这可是他那位去盈月坊赴宴, 也能穿一身赭色短打的少爷啊!
他怕是连眼前那几件制式差不多的衣裳的颜色都分不清,竟还能在这挑挑拣拣。
再不赶紧的,等扮完后天都得黑透了。
“少爷,要不,就那套燕尾青的吧?”
他谨慎地看着自家少爷的表情,试探地问道。
薛璟当然不知道哪套是燕尾青的,只知道必然不是自己想穿的那两套。
之前听他娘说的时候,没提到这颜色。
他微一皱眉,目光又流连了几番,有些不舍地摸了摸那两套衣袍,最后还是点点头。
这燕尾青的锦袍绣着华丽如意暗纹,在灯火下会隐隐透着暗光,既显贵气,又很低调。
头上束着玄色套金玉发带,外面再罩上火熏描金云雷纹的大氅,活脱脱一个威风八面的世家贵胄。
薛璟看着镜中一身玄色、满身威压的自己,觉得也还算凑活,理了理衣襟,带着书言往外走。
薛宁州已经在马车里等他了。
这夯货换上了一身栗色锦袍,看着庄重了一些,正将大氅围在腿上,拿着面小铜镜,捯饬着自己被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哥你在屋里干嘛呢?等你半天了。”
他嘴上说着话,眼神却没离开过铜镜里的自己,左看右看,觉得今日自己哪儿哪儿都俊。
和他感觉相当的还有一个。
薛璟上车坐好,一把抢过他手里铜镜,也开始左看右看。
嗯,哪儿哪儿都俊。
但怎的今日觉得面上的细疤尤其显眼?
“诶,哥,今日灯会,应该也有不少姑娘出来游街吧?”
薛宁州用手肘戳了戳他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薛璟这才把目光从铜镜上移开,看向薛宁州。
这家伙,前月才过的生辰,实岁算来已满十五了,差不多也到了动心思的年纪。
于是他点点头:“难得上元佳节,无论男女贵贱,游街的必然有不少。”
薛宁州摸了摸鼻子,娇羞道:“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像小月娥一样的民间奇女子......”
薛璟:......
他懒得再应和做着戏梦的薛宁州,支着头,看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那身如月下谪仙般的粉青色银竹软缎衫,正想着这人今天会穿身什么,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起那被抛在墙角染血的一团碎布,突然面色一凝,手中悄摸捏紧了那枚云缂护身符。
福书网:
今日他得看紧一些,不能再让那群宵小有机可乘。
*
今日的琉璃巷格外璀璨。
琉璃塔上挂满了制式一致的琉璃水晶灯,看上去玲珑剔透。
而巷道中则挂满了各色款式材质的花灯,令人目不暇接,赏灯的人更是摩肩接踵,将一条条巷道围得水泄不通。
柳常安站在巷口较僻静处,一身沧浪色衣袍,外罩兔毛领的甜白大氅,在灯火映衬下,显得温软恬淡。
他手中揣着个兔毛手拢,手拢里头包了个厚缎裹着的小手炉,暖呼呼的,让他面上显了些血色,在火光下倒是秾丽了几分。
远远看见薛璟一身玄青,大踏步地往他走来,他面上就更是晕红几分,忍不住兔毛领子里缩了缩。
“怎的站在外头?不冷?”薛璟伸手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蹭了下他耳下的脸颊,发现倒是有些温热。
柳常安摇摇头,兔毛领子挠得他有些痒,像薛昭行的手指轻触他面颊一般。
“薛大哥好!”
“薛大哥好!”
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什么,两声童稚的问好响起。
两个小孩从柳常安身后跑了出来,跑到薛璟面前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薛璟摸了摸戴着帽子的两个毛茸茸小脑袋,指了指身后的薛宁州:“跟薛二哥打招呼。”
“薛二哥好!”
“薛二哥好!”
薛宁州看着两个笑得甜甜的小孩,忍不住上手搓了搓他俩的脸:“你俩是谁家小孩,这么乖巧?”
“是我的表弟妹。”柳常安道。
薛璟那日让柳常安将两个小孩一起带出来逛逛,他还担心闹腾不讨喜,如今见薛家兄弟都蛮喜欢,放下心来。
薛宁州捏着俩小孩肉鼓鼓的脸,看了眼面上冷清的柳常安,笑出声来:“你这人居然还有这么可心的表弟妹?”
薛璟踹了他一脚:“少废话,赶紧走。”
薛宁州撇撇嘴,领着那俩孩子,跟在他哥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巷子里去。
一行数人,排了大长龙,缓慢在人流中移动。
除了花灯外,各商铺小摊都摆满了天南海北的新奇玩意儿,令人目不暇接。
“糖人!卖糖人!”
“西北来的青金石!还有上好的白玉!”
“镂金的香囊球!来看看诶!”
一个小摊前,几个镂金雕纹的香囊球被挂在灯下,泛着耀眼的光。
其中一个是金错银竹纹小球,虽没有太过繁复的纹样,却显得更加清雅大方。
“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柳常安好檀香,给他弄一个,方便又好看。
薛璟偏头问向柳常安,正想抬手去取,没想到差点碰上一双葱白柔荑。
那柔荑的主人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抬眼见了薛璟,伏身行了个小礼:“两位薛公子、柳公子,见好。”
薛璟往后退了一步,回礼道:“蒋姑娘好。”
“几位公子也颇具慧眼,看中了这个香球?”蒋知盈轻丝团扇遮了半张面,颇为欣喜地道。
薛璟正要回话,突然听得一阵烦人的笑声:“哈哈哈,蒋姑娘,真是巧遇,也在看香球?”
杨锦逸着家丁拨开眼前的人群,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卑躬屈膝的柳二,正抬眸满是委屈地看着蒋知盈。
蒋知盈急忙欠身行了一个礼,随即转开目光,抬眸看向薛璟,往他身边靠了靠。
杨锦逸这才发现薛璟一行人,哼笑一声:“怎么,薛小将军也好眼力,又同本公子看上同样的东西了?”
薛璟打量了下这两人。
一个被揍得躺在家中月余才敢出门,一个被书院及礼部除名前途尽毁,才没多久就又开始蹦跶了。
长留关细作被解决,宁王与杨国公都还没敢当众给他摆过脸色,这纨绔倒是不忌讳。
于是薛璟嗤笑一声:“啧,杨公子的伤这么快就好了?在下离京太久,没来得及庆贺,还真是惭愧。这琉璃巷人多事杂,杨公子可得小心着些。”
自上次被薛璟蒙了脑袋揍入粪坑,至今已过了半年,这事于杨锦逸来说,早已是往日云烟。
但这下突然被提起,令他又想起那一个月窝在家里出不了门的憋屈,怒得瞪了过去。
他虽纨绔好色,但也不是真蠢。
事后他就觉得自己被揍得蹊跷。若是喝醉了,在巷道里遇贼还好说,哪有贼专门钻进人后院茅房劫人钱财,还能消失得了无痕迹?
这下被薛璟一提,他突然回过味来,冷脸眯着眼睛看向眼前的二薛一柳,冷笑道:“薛公子放心,本公子小心着呢。若再有人敢把主意打到本公子头上,本公子定然扒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
这话说得透着些咬牙切齿。
随即他又看向柳常安,嘲讽道:“倒是没想到,八台大轿都请不动的京城新秀柳公子,今日竟如此有雅兴,给足了薛小将军面子。看来,还是薛小将军脊梁骨硬,傍得安稳。”
柳常安方才正看着柳二那看上去哀怨的眼神,探着那眼底的一丝憎恶狠戾,听他这一言,立刻瞥了过来,清清冷冷开口道:“杨公子谬赞。入秋后天寒,不才身子一直不利索,今日好些了,趁着今日热闹,出来见见世面。”
自他成名后,杨锦逸也装着风雅,给他递过几次帖子,均被他回绝。平日里他也几乎足不出户,这人想再次下手,也未得过机会。
如今怕是早换了目标。
他看向一旁目光躲闪的蒋知盈,又瞥了一眼柳二,微微蹙眉。
薛璟闻言,知道他这话是为了对付杨锦逸,却不知他这话里真假几分。
难不成真是身子不太好,所以那日才手脚冰凉。
他正想开口,又听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今日真巧,竟能遇见诸位贵人。”
一听这声音,薛璟就心中一紧。
尹平侯荣洛一身玉白的锦衣华服,手执一柄镀银花鸟纹琉璃灯,正深情款款地看向柳常安。
今儿这是什么日子?!
他是出门没看黄历吗?
怎的一个两个令人厌烦的家伙扎堆往他这儿赶?
-------
作者有话说:夜里寒凉,日入一过,冷意就从地底翻腾起来。
没有地龙的屋里寒意入骨。
南星套了件外披,拿了个小篓去添碳。
刚走到半路,就被人喊住:“南星!白日里来的那位公子找!”
乔府门前,薛璟正靠在马车边,手中摆弄着一个兰苕色厚缎的小手炉。
见南星出来,他将那手炉随手一抛,便抛至南星怀里,随即转身上了马车。
南星看着一句话都没留下的薛公子,手里撰着那个小手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