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延听了他的鬼话, 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万俟远也不知听没听明白,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薛璟两人。
柳常安闻言, 叹道:“原来秦大夫已经婚配,失礼了。”
他将视线移向后头那位躲在“秦夫人”身后的少年:“这位难道是......?”
柳常安也不蠢。
他前世虽没见过万俟远, 但也听过此人大名。
西部草原动乱前,这人是手擎弯刀、驰骋大漠的骏马。
归降秦铮延后,则为死守长留、所向披靡的利刃。
所以他自然也听闻过那双含着星光的深邃瞳仁。
但见薛璟和秦铮延对其身份讳莫如深, 他忍不住想顺着薛昭行那句胡扯逗一逗这两人。
秦铮延心如死灰地看向薛璟, 希望这罪魁祸首能帮忙圆这谎言。
但圆不上的东西,薛小将军就不打算圆, 直接生硬地抛开这一话题,对柳常安道:“秦大夫看上去还有事要忙, 我们也赶时间,下回得空再登门拜访吧。”
柳常安自然不会反对,点点头,行过礼后便跟着薛璟继续往前走, 留下秦铮延和万俟兄弟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逆流渐渐远离人群, 薛璟带着柳常安往栖霞山去。
一路走着, 灯火渐暗, 喧嚣渐弱, 只剩风过树丛摇曳声,和两人的脚步的沙沙声,四周静谧得就好像世上只余他二人一般。
没了周遭窥探, 薛璟拉起柳常安的手,沿着他曾走过的山道往栖霞山上走。
柳常安被手炉子捂热的掌心比他的手掌温度还高一些,像是捂了个小火球一般, 让他心里也跟着烫起来。
想想上次来此,已是近两年前了。
那时他还只是满心想将柳常安掰成一个忠臣,辅佐太子对抗宁王,而今......
若他能将啃食大衍根基的那蠹虫挖出,待海晏河清,他真希望柳常安能远离这些脏污。
山道崎岖,他步子迈得有些大,没走几步就觉得手上一紧,转头发现柳常安单手提着衣摆,顺着他牵扯的力,有些艰难地跟着。
薛璟赶紧放慢速度,就着他的步伐走。
行了好一会儿,薛璟找到一块正对琉璃巷的裸露大石,在那石上坐下,下头茂密的树丛不过齐胸高度,视野宽广。
眼前的整个琉璃巷中,横纵巷道交错如发光的棋盘,剔透的琉璃塔更是光芒万丈,尽显浮华,隐隐飘来渺遥的欢声笑语,堪称一句“不夜之地”。
才坐一会儿,比这片璀璨更为绚烂的烟火猛然炸裂在天空,将附近的林子也照得宛若白昼。
柳常安的身子随着这声巨响一抖。
他害怕这样的爆鸣和光芒,这会让他忆起凄厉鞭响和灼烈火光。
薛璟感到他的震颤,趁着烟火间隙凑近他耳边问道:“冷了?”
柳常安被那近在咫尺的气息激得又是一抖,默不作声地往薛璟怀里钻。
薛璟当他默认,掀起自己的乌金大氅往他身上罩。
柳常安趴在薛璟曲起的膝头,被罩在薛璟胸膛和大氅间,浑身暖融融,觉得那刺耳轰鸣似乎也遥远了一些。
薛昭行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在他耳侧,像在逗弄一只狸奴,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两人动作着实亲密,无论是谁、哪怕是沉浸其中的这两人,也知这不对劲。
可四下无人,谁管他对不对劲。
薛璟借着灿烂烟火,看着怀中人明灭的柔和侧脸,忍不住问道:“喜欢吗?”
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确定,自己这问的究竟是喜欢什么。
柳常安直起身,看向薛璟的眼睛。
那里头盛了满满爱意,烟火照耀下,还能隐约看见自己的模样在里头明明灭灭,和那眉间因习惯皱眉而留下几道痕迹。
情之所至,他探头往前,想要吻上那褶痕。
而薛璟心有所感,稍往后缩了一寸,不动声色地掏出方才买的一块酥糖,塞到柳常安嘴里。
口中的香甜让柳常安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婉拒了。
他心中怅然,敛眸笑笑,含着那颗糖,又窝回了薛璟怀中。
这人明明喜欢“自己”,明明情不自禁如同个登徒子般动手动脚,这时候却又一副君子做派。
这进而又退、欲拒还迎的关系,就像结了痂的伤疤下的隐痒,虽不致命,却让他抓挠不到痛脚,时时受着煎熬,倒不如一刀斩断来得干净利落。
哪怕剧痛,至少不会痛得绵长。
只是两世的凄苦,还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实在不甘心。
只要让他能拥有薛昭行,哪怕只片刻,此后就算被千刀万剐,他也死而无憾。
他得给今生的自己一个完满,给前世的自己一个交代。
他抱着薛璟膝头,食指无意识地轻点在紧抿的唇上,一眨不眨地看着闪烁不停的焰火,心中盘算起来。
薛璟见他不再言语,突然觉得方才自己举动似乎有些......伤人。
他仅是觉得,二人虽两情相悦,但那层窗户纸还是得等一干问题解决后再捅破。
届时,他要给柳云霁放一夜的焰火,在绚烂中对他说心悦,对他说此生与君共白首。
可这人......应当是鼓足了勇气才有此举,却被自己轻描淡写地扑灭了,想来一定十分受挫。
他满心懊恼,可这举动也收不回来,只能抬手搂住柳常安,极浅淡地长叹口气,想了半晌,直至焰火停歇,才问道:“节后,找个时间去将军府坐坐?”
这是迟早的事。
就算将军府众人一时难以接受,以后也得习惯他同柳常安处在一块儿。
柳常安闻言一怔。
他倒是未曾想到,薛璟如此大方,竟愿让他这前世“仇人”踏足将军府。
可少主人虽同意,他这客人可不敢应邀。
那一百八十二张面孔,他都还清晰记得。
他们今生虽不知前世所受的冤屈,可直面而对,还是会让他心中难安。
他蹭了蹭薛璟膝盖,道:“这段时日,我得挑灯苦读。若上了榜,礼部会再有一轮考核。”
这倒也是实话,但又被婉拒,薛璟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着眼前已沉寂的漆黑夜空,没再言语。
安静了好一会儿,柳常安感到这人的低落,抬起身,从怀中拿出一块漆黑缀着些云雾白的玉,上面还打着黑金的络子,端庄沉稳,好看的紧。
他将黑玉递给薛璟:“答应你打的络子。”
薛璟伸手接过。
夜色中,看不清色彩质地,只知入手温润,应当是块暖玉。
情窦中的薛小将军极其好哄,见得了络子,还并上块玉,想起自己怀中那块白玉珏,立时喜上眉梢。
这也算是种心有灵犀了!
他将那玉珏掏出,塞入柳常安手中:“礼尚往来!”
柳常安摸了摸手中的玉,笑了出来。
两人间淡淡的惆怅一时都被驱散。
夜风渐盛,薛璟拉起柳常安的手,将他抱下大石,往山下去。
待与薛宁州他们会合时,薛二少爷已经怀抱了好些油纸包,时不时与身边的蒋知盈说上几句话,身边的两个小家伙两手各抓着一个琉璃灯,欢快地又跳又叫。
“哥!你俩跑哪儿去了?寻不着人,少拿好几盏灯!”
薛宁州抱怨道。
薛璟懒得理他,对圆圆满满道:“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小孩们有些不情愿,但也乖乖地跟着往巷口去。
蒋知盈先寻到了自家马车,薛宁州随她走到车边,将手中油纸包分出几份,才赶紧跑回。
乔府的车架上,卫风穿了一身暗色棉袍。
黑包袱包裹的断影刀就放在一旁,上头还系了一枚红色络子,大概是那日他见锦翠在打的那枚。
这家伙倒也知道随俗,让他周身那一片阴沉多少添了分喜庆。
薛璟送柳常安和圆圆满满上了车,让卫风先驱车驶离。
看着辘辘远行的马车,他心中还有些不太舒爽。
这次他难得没送柳常安回去。
不知为何,自从江南回京后,他与柳常安似乎不如以前处得多了。
接下去,他去了南城卫,怕是更要聚少离多。
心中惆怅,回府后,薛璟将那块黑白相间的暖玉拿在手中,提着络子,爱不释手地盘了许久,才洗漱睡下。
翌日,便是兄弟二人入职的日子。
薛宁州去了城东的兵马司,同一样塞入此司的柳二抬头不见低头见。
薛璟则去了南城卫,也同他爹一般,日日五更起,快马半个多时辰出城上值,放值后,又半个多时辰,策马回到小院。
柳常安会等他回来用膳。
有时,这会让他有一种二人已成家的恍惚感。
如此日夜来回,他无法时时盯着薛宁州,只能偶尔回府时,反复叮嘱他,平日无事便待在差房,不要随意出去走动,更不要靠近东市的一家迎福客栈。
前世的蒋知盈,就是死在这客栈里。
薛宁州听着他不明原因的千交万代,耳朵都要磨起茧,烦得满口答应。
薛璟见他如此靠不住的模样,便暗中差家中护卫每日两人轮流在兵马司附盯人。
二月上旬过,离前世遭难的日子越来越近。
薛璟特地差锦翠去蒋府告知蒋知盈,近日城中有恶人劫道,万万不要出门。
当然这名头用的是薛二少爷。
蒋知盈谢了薛二少爷的挂念,连连答应。
以防万一,薛璟甚至还派人去蒋府门前守着,一旦发现任何动静,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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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只要让这二人都远离那间该死的客栈,前世之事,应当就不会发生。
二月二十三,五更时分,薛璟策马往卫所去,只是一路心绪不宁。
这日偏生他要当值,左右换不得岗。
可这日,就是前世薛宁州的忌日。
是以他将书言留在城中,去看顾薛宁州,打算到卫所后,尽快解决今日事务,早些回城去寻那夯货。
但未至午时,今日去盯着薛宁州的府卫匆忙寻到南城卫,报说二少爷竟往那迎福客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