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璟一听, 手中正记着粮帐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案上,砸出个大大墨点。
他明明已经千交代万交代,这夯货怎的还去了那客栈?!
蒋知盈不是应当待在府中吗?!
难不成是因别的什么事被引到那客栈去了?
他还没想明白, 身子却自发地让身边人帮忙告了假,往马厩跑去。
来不及质问府卫为何没将人看住, 他就已经策马往京城疾驰而去。
这两年他们一家难得过上团聚日子,让他好久不曾忆起家破人亡的那种痛楚。
前世,他与薛宁州相聚甚少, 回京时, 弟弟已经葬下。
他看着那灰石墓碑,更多的是麻木, 心底只作他也许是在某不知名处过着愉悦日子。
如今事情就在眼前,他实在害怕, 届时要亲眼见到那具残破身躯。
他手中马鞭舞得越发地快,持令策马入城,直奔东市。
待到了迎福客栈时,里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看热闹的百姓们被兵马司的人挡在堂中。
薛璟拨开人群, 持着令牌, 往喧嚣的源头走去。
待他急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被几名官兵围着的天字院落时, 就见薛宁州昂首挺胸, 正对着一个兵马司的上峰说着什么。
书墨正挡在他身前,一旁还有个薛家府卫正执着刀,随时备着架势。
一旁的地上, 跪着衣裳不整、被五花大绑、还堵了嘴的柳二。
“虽说他是兵马司的人,可这不是司内事务,怎能就这么将人带回自行发落?”
薛宁州一语说得铿锵有力, 还带着些说书先生拍案的气势,他尚未踏入院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前那位上峰脸色铁青,小声道:“柳含章好歹是同侪,这事闹将出去,兵马司面上也无光!你到底懂不懂?!”
薛宁州撇撇嘴,哼了一声,明明得着理,却带着几分小无赖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懂,天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柳含章拿着俸禄,犯了事,自然该交由大理寺管。”
“你——!”
那上峰指着薛宁州怒道,但还没“你”完,就见薛璟黑着脸走进院中,便又指向薛璟问道,“你是何人?!兵马司办事,闲杂人等统统退开!”
“大哥!你怎么来了?!”
薛宁州见他,眼睛一亮,底气更足,就差跳了起来,同那上峰呛声道:“什么闲杂人等!他是我家大哥!”
那上峰怒喝:“你爹来了也是闲杂人等!还不给我——”
薛璟见弟弟无事,这才平复方才慌乱的心绪,抱胸靠在门边,打断他的话:“听说兵马司打算姑息养奸?不知兵部的大人们是否知晓?”
那上峰警惕地看着他,反驳道:“血口喷人!兵马司将人带回,自会处罚!”
“那敢问王大人,柳含章所犯何事?将如何处罚?”薛璟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道。
眼前这王洪,他可记得清楚。
前世他想去寻薛宁州身死原因,找过这人。
这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称亲眼见醉酒的薛宁州与蒋家姑娘尸身在一张床上,字字句句都在泣柳含章识人不淑,害了未婚妻子。
如今柳含章已被绑缚在地,他又想私下解决此事,大约是准备替他脱罪。
王洪吞吞吐吐道:“此事......尚未查明......”
“既然尚未查明,不就更该交由大理寺?”
薛宁州在一旁继续呛道,“更何况,这不要脸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明眼人一清二楚!”
他喊完这句,瞥了一眼屋门,怕被外头人听见,凑到薛璟身边小声道:“哥你不知道,这污糟玩意儿,骗了蒋姑娘来此,还欲行不轨!我进屋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正往窗外跑,可惜没抓着!”
!
果然还是蒋知盈?!
他不是专门遣了府卫守在蒋府大门处,为何还让她离府?
“如何骗的?人现在如何?”
他满心疑惑,小声问道。
“人应该是中了药,被我‘咔——!’”他比划了一个手刀,继续道,“现在里头昏睡着。”
他看了看一旁的王洪,趴在薛璟肩头悄声耳语:“我方才让书言偷偷先离开,去寻蒋家人了。”
薛璟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虽看上去夯,但却有几分心眼子,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薛宁州赶紧拍开他的手,理了理头发,重新恢复刚才那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对着王洪。
这人方才想要强行将柳二带走,但被薛宁州和薛家府卫拦下,强行争论。
如今来了个黑脸阎王,再想将人带走,怕是更难了。
他还没想出其他招,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
一队持刀卫士开道,大理寺卿许怀博踱步而入。
此案本不需许怀博亲自前来。
但今日朝中依旧于削军一事争论不休,直至午时才下朝。
草草用了早膳,又因三司会审一事,与御史台大夫蒋承德商谈许久,待二人一出宫门不久,就看见薛家大小子的书童匆忙跑来,告知于东市迎福客栈出了案子。
偏巧,这时蒋家管家带着一众护院婢子也匆匆赶来,见了蒋承德直哭。
蒋家人小声耳语后,就见蒋承德面色大变,急忙将书言拉到一旁,细问案情。
书言当然说不出什么详尽,于是蒋承德这才拉上许怀博,一道来了迎福客栈。
跟在后头的蒋承德入了院子,看见跪在地上挣扎的柳二,又回想方才管家说的女儿受辱,一时气冲天灵盖,抬脚便踹。
薛宁州见蒋家来了人,赶紧将屋门开了一条缝,让婢子们入内如给蒋知盈收拾。
很快,屋内便传来一阵“呜呜”哭声。
蒋承德听得两眼发黑,就要向下倒去。
薛宁州赶紧上前扶住他,道:“无事无事!蒋大人放心!那混账还未来得及行事便被撞破,蒋姑娘无甚大碍,就是......就是中了药,昏睡过去而已!”
他可不敢说,是自己敲晕的。
蒋承德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扯出一个生硬的笑,道了两声“好”,随即转向许怀博,就要跪地。
许怀博受不起一位年长同侪的大礼,赶忙将他扶起。
蒋承德双手抱拳,哽咽道:“此子若不伏法,蒋某人誓不甘休!还请大理卿明察此事,还小女一个公道!”
许怀博自然答应。
很快,院中一众人等,连同客栈掌柜伙计,均被带入大理寺。
蒋知盈和一同遭难的侍女则被带回蒋府,稍后由大理寺上门询问。
只是,审讯时,柳二一口咬定,他此前未曾想到蒋家会捧高踩低退他婚约,因此早与蒋姑娘苟合。
这次亦是接到蒋知盈的一方情诗绣帕,才到这客栈赴约。他与蒋知盈乃情投意合,并无害人之意。
偏巧,他衣襟中真就藏了方绣帕,拿给蒋家一对,确似蒋知盈字迹。
而蒋知盈至日入时分醒后,得知这些,几欲寻死,无论如何询问,只是哭嚎着不发一语。
此事便卡在了当下。
薛璟依旧在琢磨此事。
为此他问了薛宁州,为何今日要去迎福客栈。
薛宁州解释,他原本只在司衙附近巡视,但突然跑来一人,火急火燎同他说,迎福客栈要出人命案子。
他原本不信,细问之下,才觉得这人说的姑娘极像蒋府千金。
多少是个熟人,他就抱着万一的想法去了那客栈。
初时那客栈掌柜和伙计还要阻拦,他便觉得必有蹊跷,亮出佩刀,直闯那人说的天字院落,果然抓了柳含章的现行。
这话听得薛璟背脊出了一阵冷汗。
“是什么人?你可还记得长相?!”
怎会有人能提前知晓柳含章要犯事,甚至连哪间客栈的哪个院落都清清楚楚?!
难不成是柳二派人引薛宁州自投罗网?
可薛宁州此时一问三不知:“就几句话的功夫,谁能记得长相?”
薛璟气急,拍了一下他脑袋:“你连何人都不知晓就敢擅闯?!万一是害你的陷阱该怎么办?”
若他没猜错,前世与柳二交好的薛宁州,定然就是在柳含章犯事后,被骗至那客栈,成了替死鬼。
可细想来,前后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只是一时想不明白。
薛宁州摸着受痛的脑袋,气鼓鼓道:“可我好歹入了兵马司,遇事当然该挺身而出啊!再说了,你总么总觉得我无用,我还配着刀呢!
薛璟气急,心道:你前世配着刀也无用。
而蒋知盈那处还是一团迷糊。
他带着薛宁州到了蒋府门前,寻到那两名盯梢府卫,问后才知,今日蒋知盈根本未出大门。
如此,便只能是往后门去的。
可明明应了会好好待在府中,为何还要偷摸外出?
他可不信,蒋家千金真会与柳二有何牵扯。
为了弄清此事,他将薛宁州推至蒋府门前,要他叩门求见。
“凭什么要我去?!”
薛宁州扒着扯他领子的铁手,死活不愿。
“你同她说得上话。”
“你、你不也同她熟识!”
见薛宁州挣扎个不停,薛璟只好冷声道:“你若不帮这个忙,她恐怕活不过今晚。”
薛宁州一头雾水:“这、这两厢有何关系?”
“她如今这幅样子,若不找个说得上话的,如何让她安心倾诉?你可别忘了,你也说了,当时,屋内还有另一人,从窗户跑了。”
薛璟松开他的领子,替他整了整衣襟,一副“我无所谓”的模样:“你想想,你是未见那人模样,但蒋知盈必定见着了。若这人想脱罪,你猜他会如何?”
“杀人灭口?!”
薛宁州惊呼出声,立刻上前叩响铜门环。
得到的回复自然是小姐谁也不见。
薛宁州急得将刚才他哥那翻猜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蒋府管家这才赶紧将两兄弟请进门,忧心忡忡地去报了自家老爷。
福书网:
站在蒋知盈闺房门前,能清楚地听见里头的哭泣。
“唉,小女已哭了近一个时辰了......”
蒋承德今日将女儿接回府后,又赶回去上值,心力交瘁,尽显疲态,“今日多亏两位薛家公子,不然,我家小女也不知......”
话未说完,他便哽咽起来。
薛家兄弟赶紧回道:“应尽职责罢了。”
蒋承德再听不得那哭声,让侍女陪在门外,自己摆摆手,转身去了堂中。
薛宁州硬着头皮敲门:“蒋姑娘,是、是我......薛宁州。我来......问你些事。”
屋内的哭声停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继续,只是隐忍了很多。
薛宁州看着他那站在一旁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哥,苦着脸继续道:“你、你放心,没事的,那混账没有得逞......”
他话还未说完,屋内哭得更大声了。
薛宁州不知如何是好,郁闷地看向他哥。
他哥就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常安可不这样。
两兄弟在门外默然地站了一会儿,薛宁州突然说了句“等着”,便往外跑。
薛璟一下没拉住他,只能尴尬地顶着一旁侍女的目光,独自在蒋知盈的闺房门前抬头看着暗沉的夜空。
幸而薛宁州很快就回来了,还拿着一支雕成兔子模样的糖人。
他将糖人交给一旁的侍女,示意她拿进去给蒋家小姐。
很快,里头的哭声渐渐小了不少,只剩几声啜泣。
薛宁州又按他哥的指示,试探着问道:“蒋姑娘,你同我说说,你......为何会遇上柳含章?”
听这一问,那里头的啜泣猛然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闻者皆悲。
两兄弟相视一眼,在门外直叹气。
过了许久,那哭声又渐渐止住,房门终于打开了一丝缝。
门后,绫绢的花鸟屏风后,蒋知盈举扇遮着自己哭肿了眼睛,行了个大礼:“知盈多谢薛二公子救命之恩。多有失态,还请见谅。公子有何疑问,尽管问便是,知盈......知无不言!只是!答完后,知盈有一事相求!”
薛宁州眼睛也不敢往里瞟,在外头赶忙道:“不用客气!你、你有什么事,尽管先说。”
蒋知盈摇摇头:“此事......怕本就与公子想知晓之事有关......”
薛宁州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哥。
薛璟皱眉,沉吟片刻,问道:“宁州此前来信告知你,近日切勿出门,为何你却悄悄从后门离开?”
薛宁州听得更为莫名其妙,瞪大眼睛看他哥。
宁州什么时候来信了?
里头的蒋知盈叹了口气,让侍女拿了一块绣帕,交给两兄弟。
那绢帕上有几排簪花小楷,似乎是位姑娘的手笔,诉说自己同人私奔,想念旧友,约在迎福客栈一叙,只是切勿让人得知此事。
最末署名一个“秋素”。
“这字迹,看着出自我的一位闺中密友。她在去年无故失踪,家中派人遍寻不得。今日突然有人递来这方帕子,我以为......她真做出这等丑事,只是思念友人,有满怀话语想倾诉。我不敢惊动他人,所以悄悄从后门离府,前去赴约,没想到......”
没想到,等着她的竟是柳含章。
“你确定这是那位姑娘的字迹?”薛璟问道。
蒋知盈抽噎两声,摇头道:“初看时,因过于吃惊疏于辨认。如今再仔细看,这应当是旁人临摹而成,虽极像,但要比素素的字,多少刚劲一些。”
有人能将字体临摹得如此之像?!
如此说来......
“柳含章手上有一方绢帕,说是你......”
“不是!”
蒋知盈喊得略带凄厉,“那不是我写的秽语!我也从未与他有过苟且!他污我清名!我与他势不两立!”
这一声喊得外头的薛宁州一抖,忙出言安慰:“他就是个不要脸胡乱攀咬的登徒子,你、你别往心里去!”
蒋知盈喘了几声才缓过来,哽咽道:“柳含章与宁王党徒关系甚密,我本就不满这门亲事。那日进香,柳含章名声尽毁,我自然顺着此事退亲,没想到,他把我恨上了。”
“这人行事卑劣,手段极其下作恶毒!他竟然......他竟然——!”
说到一半,她又哽咽得说不下去。
薛璟问道:“那个逃走的人......是谁?”
蒋知盈安静半晌,突然站起身,越过屏风来到门前,向两人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薛公子!知盈死不足惜!还请公子替知盈和姐妹讨回公道!”
薛宁州在外头吓了一大跳,又不方便将人扶起,赶忙示意里头的婢子将他们主子扶起。
可蒋知盈执意跪地而言:“那人,是杨国公三子,杨锦逸!”
“知盈被强行喂药前,听得清楚!他们意图羞辱我,事后也没打算放过我,还妄图残害我后,嫁祸于薛二公子!”
薛宁州一听,惊得跳起来:“我?!”
蒋知盈点点头:“他们打算灭我之口,待兵马司放值后,再以吃酒名义将薛二公子引至那处,以行栽赃!幸得薛二公子来得及时,救了知盈一命......”
看着震惊不已的薛宁州,薛璟此前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前世,这夯货果然是被柳含章设计谋害。
可怜他宁死不认,却也还是输于死无对证。
可如此说来......那个前去寻薛宁州、告知迎福客栈之事的那人,不是柳含章派去的?
那会是谁?
-------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今天有个评论,等我看到的时候莫名被删了,没办法回复[爆哭][爆哭]我在前面的评论里回复了哈[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