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常安笑着道:“这倒还真未考虑过, 还得请夫人多帮着参谋才是。”
薛母忙笑着说好,想了想又问道:“那璟儿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可知晓?”
……
柳常安敛眸摇摇头:“这我倒不知, 他未曾同我聊过这个。”
这也不算说谎。
他就没见薛璟喜欢过什么样的姑娘。
男子倒是有一个……
薛母也知晓自家儿子心思不在这处,于是道:“你同他关系好, 哪日帮我问问吧!如今这个年纪,也该替他觅个良配了。”
柳常安只能点点头,道了声“好”。
这才是薛昭行该走的正途。
一路繁花锦簇、美眷相随, 至封侯拜将, 为万人敬仰。
届时他只消放出点风声,近日烦扰薛家的传言便很快会化解。
薛母听了他的应承, 心下高兴,问道:“正巧这两日有花朝雅集, 可要一同去看看?京中名门女眷们都会去赏花游春!”
这可去不得。
若被薛璟知道了,得触不知多大霉头,指不定要怎么气闷,柳常安只得借口准备殿试, 婉拒薛母好意。
薛母满心惋惜, 道待殿试之后定了名次再行约见, 将这事放在了心上。
又坐了没多久, 她便告辞离去。
但时值花朝, 春色正好,不应个景也说不过去。
柳常安在院中又看了一会儿书,便带着南星, 在临街的卖花女处买了一篮子花,放在屋中,寻个漂亮青瓷瓶装点起来。
随后, 又去了隔壁薛璟院中,想给他质朴的屋子也添点春色。
守在院中的书言兴冲冲地给谪仙公子开了门,听了来意,捣腾半天才翻出两个小陶酒坛子。
柳常安用那两个陶酒坛装了些花,又觉得黯淡,干脆将自己的青瓷瓶拿过来,想摆在薛璟案上。
没想到推门进屋后,就见案上的镇纸下压了十数张纸,满是墨迹,架在砚台上的笔毫尖有些干硬分叉,一看就没有好好打理。
他本想理一理那可怜的笔尖,却一眼瞥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随意翻了两下镇纸下的那些皱巴巴的纸张,上头尽都是些宁王党羽的名称。
薛昭行这一世竟查得如此深入了?!
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他顺着翻到一旁的那本五经集注,挑开那张夹了简签的书页,看了几眼,便发现了其中端倪。
前世,他只是听江元恒提起过他花了多年整理、却因故被焚毁的这本名录。
如今亲眼一见,还是不得不感叹这人的厉害。
也幸而他这一世同薛璟关系尚可,如今这名录未因马崇明和柳含章等人而被毁,竟帮薛璟大致理清了朝臣关系。
这倒也给了自己一个极大的助力,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倒是可以提前不少。
他将那名录和纸张放回原处,本不打算再翻看薛昭行的书案。
但桌案实在乱得不行,连个放瓷瓶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他挑了案角一处位置,将几本书册推开一些,想挪出个空位。
不料那胡乱叠放的书册不太稳当,稍有动静便刷拉拉地往下坠。
柳常安赶紧放好瓷瓶,要去捡书,看见上头大喇喇翻开的一页精巧绘像,猛地停住脚步。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缓缓蹲下身子,捡起那本画册。
这是......
春宫图?!
还是......两名男子?!
随手翻了几页,他发现每张纸页都有磨痕,页边更是起了毛躁,一看就是被反复翻看许多次了。
他面红耳赤地瞪着桃花美目,捧着书册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羞赧,而是气的。
薛昭行竟然私藏春宫图?!
他竟然日日翻看,却还在自己面前一副君子做派?!
自己一个日日同他亲近的大活人,竟然比不过一册春宫图?!
他猛地闭上眼,深呼吸几口气,脑中飘过无数的“竟然”。
对着一本春宫图横生醋意,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想到薛昭行平日里对自己的克制,又设想他看着这图册上的玉体横陈,不知面上作何表情,他就觉得又愤懑又委屈,胸口一阵堵得慌。
他压着想将这图册撕碎的冲动,轻轻将那坠在地上的几本书册放回原处,一把抓过那插满鲜花的瓷瓶就往外走去。
走到门前,又顿了脚步,踌躇许久,才又转身,愤愤地将瓷瓶放在砚台旁,回了自己院子。
如今的他,不是个好人,也不想做个好人。
为了拨正前世错乱的国祚,他可以背负骂名,可以满身罪孽,可以粉身碎骨。
可他......就是想要薛昭行。
另一边,薛璟听见流言时,还未来得及反应,风向便立刻转变。
原本还传说他与柳常安行止过密,很快便成了柳常安将为尹平侯入幕之宾。
这杀千刀的荣洛真是哪儿哪儿都爱凑上一脚。
幸而这时又得了许怀琛消息,说江南来的兵器入京了,探子跟着祥庆坊的车马,查到了一处庄子,让他明日一同去探查。
这下他也没太多心思再气荣洛,下了值便着急赶回院中。
回了屋,正要换下官服,他就看见案上多了一支莹润绿玉瓷瓶,插着几只怒放的桃李,粉白相间的瓣上透着水露,娇艳欲滴,刚长出的几片细嫩绿芽点缀得恰到好处。
“二狗!这花哪儿来的?”
书言刚给他套好马,跑过来道:“是柳公子今日送过来的!堂中还有两罐呢。”
薛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个小酒坛子里插着数枝玉兰,难怪他刚才觉得隐隐飘香。
一时间,他心情好了不少,坐在案侧拨弄着一瓣娇嫩桃花,差点把那片花瓣薅下来,才悻悻住手。
他赶忙换了套短打,跑到隔壁院子。
晚膳一如往常已经备好,柳常安坐在堂中正看着书等他。
“你今日出门了?”薛璟坐在他面前,披着一身春日的蓬勃之气问道。
柳常安摇摇头:“算不得,在屋里看了一日书,不过去临街找花女买了些春花,应个花朝的景。”
花朝时节,男女老幼人皆佩花,若不买上几束,总觉得缺了什么。
听他未去荣洛的春会,那些流言便瞬间被薛璟抛至九霄云外。
连春会都未去,还谈什么入幕之宾?
不过他又有些懊恼:“早知我方才路上,再多买些花回来。”
柳常安笑笑:“此时再买花都蔫了,可别让花女寻到你这冤大头。”
见薛璟一个劲地笑,柳常安心中无奈,先将郁愤放至一旁,给他布菜。
“先用膳,一会儿看看我给你备的春服。”
薛璟才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立刻两眼一亮:“在哪儿?”
他放下碗筷,急急要去看,被柳常安笑着一把拉住:“衣裳又不能长腿自己跑了,你先吃了再看,都饿了一路了。”
他赶紧一阵狼吞虎咽,最后一口一下肚,便擦了嘴,拉着柳常安要去看春服。
这人许久没给自己送料子了,上回还是前一年的那两身蓝色锦袍,也不知这次是何模样。
柳常安带他入了屋中,架上正展着一件霁蓝的棉锦劲装,有暗纹衬于其上,看着十分潇洒俊武。
薛璟爱不释手地抚着道:“你眼光果然好!”
柳常安笑笑:“你不爱穿绸,我便寻了软中带硬挺的料子。可要我替你换上试试?”
薛璟一听,自然乐意,立时就脱下身上的赭色短打,露出精壮上身。
柳常安看着那还带着些少年气,但已显勃发的遒劲肌理,心绪起伏,不由轻轻勾起嘴角。
这是前世他未曾得见的少年薛昭行,与他想象中一般的俊逸昂扬。
他从架上取下那件棉锦劲装,轻柔地套上薛璟双臂,随后又转至他身前,替他整理衣襟腰带。
他的指尖微凉,偶尔擦过薛璟滚烫胸膛,总能惹他一阵轻颤。
好不容易将衣襟理好,薛璟原本对新衣的喜悦,渐渐成了煎熬。
他咬着牙关,垂眸看着柳常安,见他动作极慢,却又一副认真模样,不忍心喊停,只能抬头无奈看着房梁。
随后柳常安双手绕至他身后,要替他系上腰带。
因他靠得极近,鼻腔透出的温和气息洒在薛璟还微敞的前胸,如带着肉垫的小绒爪子,挠得他头皮发麻。
那腰带还未系好,他便已忍不下去,抓着柳常安双肩,将他推开了些。
“好看、好看得紧,下次休沐,我就穿这身带你去踏青!”
他三下五除二脱下刚披上的上衣,并着那腰带一起挡在身前,抓起架上挂着的那下装,急急往外走去。
柳常安还想再说什么,就见薛璟大步出了屋门,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身至门边,探首道:“对了,我明日夜里同怀琛有事要办,不必等我吃饭。”
说罢,又大踏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急匆匆返回道:“过两日就要殿试,你好好做准备!待你回来,让翠姨备份大餐,我给你庆功!”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他终于头也不回地赶紧跑回自己院子。
柳常安在原地,看着一旁忘被拿走的赭色短打呆愣许久。
他竟又被这人拒了?!
这人不会......又回去翻他那册春宫图了?!
可就算心中带火,他也不能真冲上门去质问,只能抓起那本就洁净的短打,去了井边。
*
翌日,至离京之日,柳焕春终于收拾妥当,带着二房南行回乡。
家中仆从几乎被他遣散,只留了伺候二房的几个。
他本就是穷苦出身,向来不需要如何伺候。
自柳含章被逐出书院后,柳二夫人四处打点求助,但未有回转,中馈反倒越发空虚,如今无甚家财,只有一辆马车,载着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柳二夫人,和垂头丧气咬牙无言的柳含章。
柳焕春则在旁侧随着马车步行,一如当年入京时一般。
白日里虽春光温和,可日头渐弱后,还是微寒料峭。
许是人到穷途,处处添堵,行了半日,不是茶肆拥挤,就是马车有恙。
一路走走停停,也没行多远,错过了前一村的住所,又不及至后一村的客舍,只能在半途寻了处破庙凑合。
柳二夫人依旧在一旁骂骂咧咧,哭诉自己嫁给他有多不幸、自家儿子有多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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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二则抱膝坐在角落,虽一声不吭,但眼神阴狠。
柳焕春自己坐在火堆边,时不时往里添些柴火,看着枝杈在火中烧得噼啪爆裂。
许多年前,他同婉蓉往京郊郊游,偶遇暴雨,也是在一处野寺如此烤火取暖。
算算时日,竟已过了快二十年。
自娶了二房,他二人便再难有如此恣意愉悦的时刻了。
轻叹的一口气,被夜风呜咽吹散。
一阵冷风突然灌入,庙门不知被谁推开。
篝火的光照不远,只能看见庙门处走进两个人,一个穿着似青似白的衣裳,长身玉立,另一个则一身黑袍,高大峻冷。
外头影影幢幢,似乎还有些人。
柳常安踏入庙门,直往柳焕春的方向走去,身影被篝火拉得老长,折在墙上,看上去像鬼魅一般。
待至柳焕春面前,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见过父亲。”
柳焕春拍了拍手上的泥尘,起身就着篝火,端详了他半晌,问道:“明日殿试,可有把握?”
“必得三甲。”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柳焕春点点头,抚着胡须道:“嗯,那便好。只是,功名不过虚名,为官之道,道阻且长你。前些时日结交的那些人,怕是于你仕途并无助益,反易误入歧途。”
他叹了口气,又道:“反是那个薛昭行,心性坚正,倒是个可结交之人。他如今虽官职低微,但毕竟还年少,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才足够坚实。”
柳常安听他说完,又行一礼:“多谢父亲教诲。”
他都要记不清上一回父子二人如此心平气和的对话究竟是何时了。
平心而论,因着娘亲的关系,柳焕春待自己,着实要比对柳二更加上心。
只是这人过于严厉,又吝于多言,再加上心中多少恨自己拖累乔婉蓉身子,因此父子二人间总夹杂着棍棒,以致亲缘浅薄。
上一世,他这位父亲在他失踪后,也是倾力寻过他的,只是,贼人在侧,又如何能寻到?
再见面时,他已是一身污名的弄权之人。
旁敲侧击知道真相后,大约是觉得对不住乔婉容和自己,更对不起乔家上下满门,这一根筋的楞骨头,将整个柳家送上了断头台。
只是于他而言,有些仇,若不是亲手得报,总缺了些什么。
父子多少连着心。
柳焕春待他起身,看了看他身后的卫风和他手中的黑色包袱,叹了口气,问柳常安道:“你漏夜来此荒僻之处,可是前来送行?”
柳常安轻笑,点了点头。
一旁的柳二夫人恨恨地盯着眼前这看上去父慈子孝的二人许久,气愤非常,冲着柳常安吼道:“用不着你在这猫哭耗子!不过一个贱民之子——”
话还未喊完,她便遭了一脚,被踹倒在一旁哀嚎起来。
她身后两名仆役见状,赶忙冲上前,要拿动手的卫风,却见一阵寒光闪过,脖颈一疼,便没了动作。
柳二夫人见这两人瘫坐不动,气得踹了其中一人,骂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将人拿下!”
那人应声直挺挺倒地,脖颈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她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惊恐大喊:“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后爬,想去儿子身旁。
柳含章方才便觉得柳常安来势不对,悄悄起身,要往庙门边去,但还未至,便见那门不知被外头的谁给拉扯上了。
再一回头,就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和急急要往他这里爬的娘。
他赶忙返身躲到柱后,将她娘往外推去。
柳二夫人当然不乐意,抓着他儿子的手臂楞不松手,两人一时扭在一块,滚在地上。
一旁的柳焕春看着倒地的两个仆从,叹了口气,道:“你对我有怨气,与我算账便是,何必伤及无辜?”
柳常安两手拢在衣袖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父亲觉得谁人无辜?”
柳焕春皱眉,没有说话。
柳常安又道:“若说柳府上下,最无辜的,怕只有被你抛下、躺在墓中娘亲了吧?”
“你!”柳焕春面上露出愠色,道:“我怎可能抛下她?!如今一切未安顿好,若就如此将她骸骨取出,少不得遭风吹日晒。我本就打算待回乡后,先为她理好坟,再来迁她的遗骸!”
柳常安懒得再笑,冷冷道:“如此看来,我倒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不知待父亲开棺那时,会是何反应。”
柳焕春不明所以:“你是何意?”
柳常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递到柳焕春手中。
打开后,盒中是一小截黑黄指骨,上头套了一枚白玉扳指。
那是柳焕春在乔婉蓉入殓前,为她戴上的当年定情之物。
柳焕春在乍一看见那枚扳指时,气得怒喝一声“逆子”,却在看清那枚黑黄指骨时,呆愣无声。
他死死盯着那指骨,目眦欲裂,眼眸怒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取那指骨,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乌头,混在茶中,喝了一段时日。”柳常安面无表情地道,“如今她骨头受损,脆得不成样子,怕是无法同你一道回乡了。”
柳焕春再抬眼时,已是泪流满面,盯着柳常安问:“谁,是谁?!”
柳常安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有些事情,并非想不明白。
只是人有时候会刻意回避去想那能令自己生不如死的答案。
柳焕春睁着泪眼,看向一旁被二儿子掼在地上的二夫人,满脸不敢置信。
柳二夫人自柳家出事后,便没过过一日舒坦日子,如今又被不孝子摔在地上,身上心上都极不爽利,一见柳焕春那副模样,便尖利地高声笑起来:“姓柳的!你可真是个‘才子’!你眼里只有那个贱人,一日日看着她枯瘦下去却浑然不觉!哈哈哈哈!可笑!”
“可大夫明明说......”
柳焕春瞪大的双瞳猛然一紧。
他为避二房锋芒,向来不管后院之事,那大夫说的人话鬼话,他竟也从未深究。
耳边还响着柳吴氏的犀利笑声,大儿子那冰冷的眼神如刃般戳入他心底。
许多曾不愿想、不敢想的许多东西突然连串在一起,全都涌现。
这些年,他只能睹物怀念乔婉蓉的音容笑貌,不敢回忆二房进门后的黯淡。
如今,乔婉蓉在他怀中,一边温柔看着他,一边慢慢变冷的模样,竟死死地贴在他眼前。
他受不得这反复凌迟的痛苦,大喊一声,抢过卫风手中的断影刀,朝着柳吴氏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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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二章合一,可惜还是没到六千[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