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璟微抬起眼皮, 瞥了瞥他:“你招得这么利索,刑罚免了。睡觉。”
说罢一把搂过人,按在胸前, 又闭上眼准备入睡。
柳常安见他撩火后又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抿唇忍耐了一会儿, 见他一直未有动静,最后忍无可忍,取出那药玉扔在床角, 一把掀了薛璟胸前衣襟, 翻身坐了上去,眯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指在他喉间轻挑:“将军可不能如此下作。”
薛璟今夜本就无意云雨,只想问完话后让这人好好休养。
如今听了他前世苦楚, 心中满是涨疼,更是只想将他搂在怀里,哪还想做什么污糟事。
这下喉间被挑得发痒,赶紧一把按住那双作乱的手:“别闹, 瞧你瘦得。”
柳常安抽出手, 俯身眉眼若丝地贴着他:“将军嫌弃我了?”
......
这话可不能乱回, 怎么回怎么理亏。
薛璟只能看着柳常安在他身上搅火作乱, 还得咬牙切齿地扶着他小心动作。
一闹又闹了小半夜时间, 直到柳常安自己脱力,倒在他胸口沉沉睡去才算完。
昨夜几乎未眠,这一夜两人睡得昏天黑地, 到第二日入午才渐渐转醒。
洗漱后,他捂着空空的肚腹,和柳常安一起到隔壁等着锦翠的午膳。
但午膳端上来时, 薛璟见向来沉静稳重的锦翠竟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已渐染霜雪的头发也不同以往的一丝不苟,反倒有些凌乱,一看就是悲哭过一场。
“翠姨,发生何事了?”
薛璟赶忙问道:“这街上难不成还有人胆敢欺负你?!”
锦翠赶紧抹了两把眼睛,垂首摇摇头。
薛璟最烦乔家人这幅幽怨不长嘴的模样,眉一皱,脸一黑,就想说道一番,却被柳常安一把拉住。
“辛苦翠姨了,您先去忙吧。”
见锦翠离去,柳常安给薛璟布了菜,待两人用完膳,才带着他去了东侧一间耳房中。
在里头,薛璟见到了久违的卫风。
这人依旧是那一副憨厚模样,正坐在床边,搅着手里的一碗米汤,听见门边动静,抬起那双鹰目盯着来人。
薛璟本想同他呛声几句,但还没开口就看见这间窄屋墙边的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这男人双手被绳索缚着,披头散发地昏睡。
即使在睡梦中,这人也并不安稳,黑沉深陷的双目紧紧皱着,眼皮下的珠子也在不安地挣动,那深陷的两颊并着毫无血色的双唇不停翕动,似随时要从沉睡中惊醒。
“这是……万家的那位三少爷?!”
薛璟惊讶地看着卫风问道。
卫风没理他,敛眸自顾自继续搅和着手中的那碗稀薄汤水。
见薛璟不悦地皱眉,柳常安拉着他道:“万三公子当年侥幸逃脱围剿,却在途中被俘,后被送到那处东庄。当年他玉剑走江南,如今却......”
芳华不再,徒留枯骨。
这人算算,不过二十多的年纪,看得令人唏嘘。
薛璟叹了口气,也不再跟卫风计较,招来书言去喊老秦。
反正这人假也告了两三日,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没想到,人来的时候,让小院前所未有的热闹。
秦铮延背着药箱,依旧是那一副清正恭顺的模样,但他身后跟着个编了少女头、脸上抹了不知几层白粉、还着了一身艳色绣金闺秀衣裙的万俟远。
即便第二次见,薛璟也还是难忍心中不适,瞥了眼明显无意讨论这一话题的秦铮延,最终还是讪讪闭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碰面,既然薛璟不会告发,如今也算一条阵线,万俟远便越发肆无忌惮。
自一进院子,他便四处张望起来,看什么都觉好奇,尤其是见了软嫩可爱的南星,更是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脸颊,吓得以为他是位姑娘的南星直呼不合礼法,匆忙退开。
直到见了躺在床上的万三,他才收了那一副新鲜模样,皱眉嗤道:“大衍人,卑鄙。”
“并非所有大衍人都如此。”
秦铮延纠正完,将药箱放在一旁,看着万三被绑缚的双手,皱眉问道:“这是为何?”
卫风依旧看着那碗一丝未少的米汤不语,倒是柳常安解释道:“许是受的刺激太大,万三公子一直神志不清,清醒时挣扎得厉害,因此不得已......”
秦铮延闻言点点头,示意解开绳索探脉。
刚覆上那脉搏没一会儿,他便睁大眼吃惊地问道:“你们给他服了曼陀散?!”
他话音刚落,万三挣动的眼珠终于脱离眼皮的桎梏,猛地睁开,仅茫然一瞬,便嘶喊一声,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差点掀翻了一旁的药箱。
薛璟赶忙上前扶住药箱,这才发现,万三手脚的挥动极不自然,尤其是那双掌,蜷曲佝偻向内,似无法打开。
秦铮延飞速掏出几枚金针,从他脑后扎入,才使他挣扎减弱,归于平静。
卫风赶紧丢下手中的碗,上前将他抱在怀中,终于开口:“……他……一直如此,只有用了曼陀散,才能得片刻安宁休憩……”
“胡闹!”
秦铮延怒道,“这东西吃多了会成瘾,且使肢体愈加麻痹,再吃下去,药量堆积,后半生怕就毁了!”
“如今已经毁了!”
卫风眸中怒意极盛,手上力道却极克制,颤抖着扶着万三的腕处:“曾经,这双手名动江南盟,可……如今却筋骨齐断……他此生……再握不了剑了……”
一时间,屋内众人皆杵眉静默,只万俟远摸着下巴,悠悠地道:“大衍人,欺负自己人。”
谁说不是呢.......
薛璟深叹口气,想到那些得了权柄便视百姓为粪土的达官贵人们。
动摇大衍根基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众人。他们拿着百姓们献出的金银,却依旧不知满足,非要再啃食他们的血肉……
而他们却从未想过,底层根基被啃食殆尽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也会从高处坠下,以致粉身碎骨。
秦铮延沉默了许久,也不知思考了些什么,才开口道:“就算握不了剑,也还有其他东西可握。人之一生,必然不止有一件为之而活的事物。好好活着,便不算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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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风愣怔,看了看他,随后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秦铮延趁此机会,仔细查验了一番万三的身体,开了张方子:“他身上伤痕颇多,外用金创药找薛小将军要便可。至于内伤……”
“他郁结成疾,淤堵得厉害,除了内服药物外,得以施针解他瘀滞。但心病,还需亲近之人帮着开解。若能好好疏导,假以时日,他必能恢复神志。至于这手脚……虽无法恢复如初,但天下那么大,总有能人能将其恢复一二。”
“人之一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并非皆是末路。与其争,总能拼杀出一条血路走下去……”
薛璟感于他说出的这话,突然明白为何他前世总觉得这人与众不同,以致二人成了过命至交。
这人虽看着不争不抢一副淡然,但沉静壳子里似有翻涌波涛、有烈烈狂风,无论遇何波折,总是迎头而上,绝不怯懦退缩。
因此,他总令人信赖,似乎将命交予他绝不吃亏。
他看着一旁万俟远顶着那双星辰眸子定定地看着刚抒发一段真意的秦铮延,不停地点头“嗯嗯”,哑然失笑。
说不准这人前世就因秦铮延几句掏心话,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当然,这时也是。
待秦铮延看完诊,收好药箱,万俟远便不顾老秦的阻拦,自发上前抢过那小药匣背在身上,同他一道往外走,似乎轻车熟路。
柳常安和薛璟一同将二人送出院外,回屋才解释道:“如今我已同荣洛分了泾渭,便想着,要同你一道谋事,许多事情便不该再藏掖着。”
“风哥于我而言,如亲兄长一般,更是我的一大助力。他曾受万家恩惠,如今万家遗孑受难,我自然不应袖手旁观。此前担心露出马脚,一直将万三公子藏在他处,如今……我想将他接来,好好照料。”
这事算得上先斩后奏,多少有些理亏。
但不出他所料,薛璟并未反对:“这也是应该。更何况,万三本就是当年万安镖局一案的见证者,来日若要扳倒荣洛,他会是一大人证。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之后恐怕吃药扎针得受不少罪,我让老秦闲暇时多来看看。”
柳常安抿唇笑笑,拉着他衣襟软声道:“我就知道,薛将军虽面上凶恶,但却是个菩萨心肠。”
……
“谁面上凶恶?”
薛璟眯着眼质问。
柳常安赶忙捧着他的脸找补:“这才显得出将军的英武气势不是?”
薛璟哼笑一声,亲了亲,才拉着他去寻了江元恒那本《五经集注》和他已抄录下的那份名单。
“这里皆是江元恒理出的宁王党名录,如今因杨家和东庄一事,里头有一些已被大理寺盯上,待坐实罪证,宁王怕是得失许多助力,气得七窍生烟。可我和许老三翻来覆去琢磨许久,也还是没想出从中揪出荣洛尾巴的法子。”
柳常安翻了翻那他已大致看过的名录,道:“荣洛其人,向来狡诈多疑,若未看见万全可能,他绝不会探首,否则也不会用那些下作手段来作威胁。这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想先将宁王拉下马,那我们便成全他,如此一来,我们也能少个阻碍。”
确实在理。
这么一来,太子少了一大对手,元隆帝便也只能推其上位,届时,荣洛一旦有针对太子扰乱朝纲的举动,他们便能顺藤将其拿下。
薛璟“啧”了几声,捏了捏他的脸:“狡诈。”
难怪自己总被他耍得团团转。
柳常安不爱听这评价,嗔了一声,将那名录按在薛璟胸膛:“总而言之,目前的要务,便是暗地里招兵买马,以便来日遇反可抗。剩下的,等东风便是。”
东风得看时机,薛璟便只能耐下性子,好好上值。
同样日日上值的还有销了假的秦铮延。只是他更倒霉些,每日进出城奔波许久,回院后还得顶着万俟远不太清楚又叽叽喳喳的官话收拾药箱,再带着这跟班到柳常安院中给万三看诊。
幸而管饭,也不算他日日白跑这一趟。
万三的状况好了不少,虽清醒时还会歇斯底里,但因药材大多宁心静神,他一日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睡意中,几日下来,面颊的凹陷不再那么明显。
一日晨,薛璟同柳常安一道拿了罐城东大夫制的金疮药,进了东侧耳房给卫风填补库存——万三身上伤痕太多,之前备着的那两罐几乎已经见底。
他刚入门,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如死水般的双目。
见他面色惊讶,正开门的卫风赶紧回首,就见万三刚睁开眼,迷茫一瞬后,突然警觉地看着门边几人。
卫风飞速回身,往床边一跪,想要拉他双手,却被他躲开。
随即迎面而来一个肘击,只是因脱力,还未打至目标便瘫倒在床。
卫风赶忙将人扶起,但很快,那肘末硬骨便抵在他喉口。
万三恢复神志后的双目满是恨意,盯着卫风好一会儿,又恍惚觉得那眸子十分熟悉,面露疑惑。
“你……”
他想问话,但嗓音如同弓弦摩擦在锈迹斑斑的琴弦上一般,喑哑撕扯。
闻声,他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微怵起眉,只眼神还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那双眼睛。
“风哥,此前事已了,不必再藏了。”
柳常安对目露歉疚的卫风道。
闻言,卫风快速走到墙边的一处破桌案旁,沾了些碗中的水,搓了搓腮边的面皮,随后在薛璟震惊的目光中,慢慢地将那张憨厚的脸皮给揭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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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嘤嘤,老实交代,我欠了很多作话小剧场[捂脸笑哭]全文完结后会一个个补,具体补在哪些章回头会在公告里说,有兴趣的可以返回去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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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万三被救出后,几乎是在失智状态。卫风好不容易将人从大理寺弄出来后,便一直藏在柳常安杀灭柳家人后曾造访的那处农庄。
他挣扎得过于厉害,常常磕碰到自己,伤上加伤。受友人建议,他只能日日喂他曼陀散,才能让他得片刻安宁。
可卫风心中却不安宁。
他以为那个温润如玉的三少爷早已死在某处,直到云霁告诉他,那个总对着他笑的万清和竟还活着,那似乎已无望的人生即出现了一丝期盼。
他曾憎恶那笑。
万清和对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笑模样,尤其看着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仆从时,似乎总带着怜悯,那与高高在上的轻蔑有什么两样?
是以他总与这人作对。
可这人却每每笑着说无妨,让他总想撕开那面皮,看看他还能有其他什么表情。
可如今见了,他却懊悔不已,只求这人能再挂上曾经那暖玉般的笑模样。
可不仅是笑,这人如今连进食都极困难,无论是米饭肉菜汤水,统统咽不下去。
看着曾经和润的身躯几近枯骨,他心中如刀削般疼痛难忍,最终泡了一碗米汤,强行给他灌下。
可还是被反呕出来。
卫风无法,只能吞入一口米汤,对着万清和的唇,硬是渡了过去,随后死死堵住,不让他吐出一点。
如此反复,这人每日也能咽下一小碗,虽不明显,但他还是能看出,这具枯槁身体正渐渐回复生机。
因此,每日丈量他究竟长了多少微不可查的肉,便成了卫风闲暇时的要务。